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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祭滩头·母子锋镝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单骑赴会,羌帐定盟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妇妌跨上玄霜马时,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她只带了十名亲卫,每人除武器外,只携三日干粮和一枚刻有玄鸟纹的青铜符节。

“王妃,太危险了。”沚戓第五次劝阻,“羌方虽口头应允结盟,但未立血誓,恐有反复。您只带十人……”

“正因未立血誓,我才必须亲自去。”妇妌束紧皮甲腰带,将青铜钺挂上马鞍,“骨突在观望,在试探我们的诚意。带大军去是威胁,带少数人去是信任。他若真有心结盟,自会以礼相待;若存歹意,我带三百人去也是一样结果。”

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营地交给你和侯将军。按计划,今日继续在寨北佯动,但强度减三成——要让龙方察觉压力变化,以为我们懈怠。”

“这是为何?”

“给董戎制造错觉,让他以为有机可乘。”妇妌眼中闪过冷光,“人往往在最接近绝望时,才会犯最大的错误。”

马蹄裹布,人衔枚。十一骑如幽灵般穿过晨雾,向羌方营地疾驰。子弓站在营寨望楼上,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手握紧了胸前的玉珠——那是母亲临行前交给他的。

两个时辰后,羌方营地在望。

与上次不同,这次骨突亲自率队在营地外迎接。他换了更正式的服饰:多层羊皮袍镶了铜扣,头戴的皮帽上插着三根雄鹰尾羽,那是羌方首领的最高礼冠。

“王妃信人,果然亲至。”骨突抚胸行礼,这次他微微躬身,姿态比上次恭敬许多。

“大首领相邀,岂敢不来。”妇妌下马还礼,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营地里外多了许多战士,但武器都收在鞘中,不像是伏击之态。

众人入帐。这次帐内布置得更隆重:地上铺了新割的香草,火堆旁摆放着烤全羊和陶制酒器。羌方主要将领都在,分坐两侧。

“王妃请看。”骨突击掌,两名羌方战士抬上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十件龙方制式的石矛、骨刀,还有一枚龙纹玉饰。

“这是昨日龙方使者离开时,‘不慎’遗落的。”骨突的语气带着嘲讽,“当然,也可能是他们安插在我营中的内应所藏。我已将内应处决,这些是证物。”

妇妌心中了然——这是骨突在表决心,在割断与龙方的最后联系。

“大首领明察秋毫。”她颔首,“那结盟之事……”

“我已决定。”骨突端起一碗马奶酒,“羌方愿与大商结盟,共讨龙方。条件是:战后得龙方六成土地,商王册封我为‘羌侯’,岁赐青铜器百五十件、玉器八十、丝绸五十匹。此外——”他顿了顿,“我要龙方首领董戎的青铜剑为战利品。”

最后这个要求让妇妌微微皱眉。董戎的剑是龙方首领传承信物,若被羌方所得,象征意义太大。

“大首领,剑可另议。我可承诺,战后将龙方半数铜矿开采权予羌方。”

“我要剑。”骨突坚持,“我要让西北诸方知道,背叛羌方的下场。”

帐内气氛凝重。羌方诸将手按刀柄,商方亲卫也肌肉紧绷。

妇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可以。”

这下连羌方将领都愣了。

“但我有两个条件。”妇妌继续说,“第一,结盟需立血誓,以天地为证。第二,羌方需立即出兵五百,截断龙方北逃之路。若让董戎逃脱,剑自然也无从谈起。”

骨突盯着她,似乎在权衡。良久,他大笑起身:“好!王妃爽快!来人,牵白牦牛!”

血誓仪式在营外空地举行。一头纯白牦牛被牵到场中,这是羌方最神圣的祭牲。骨突亲自持青铜短刀——那是商使之前赠送的礼物——割开牦牛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盛在两只陶碗中。

骨突和妇妌各端一碗。两人走到空地中央的祭坛前,坛上燃烧着松枝,烟气直上云霄。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骨突率先开口,“我,羌方大首领骨突,今与大商结盟,共讨龙方。若背此誓,人神共弃,血脉断绝!”

他将半碗血洒在祭坛前。

妇妌举起陶碗:“玄鸟在上,先祖有灵。我,大商王妃妇妌,今与羌方结盟,共讨不臣。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不得善终!”

她也将血洒出。两股血流在泥土中汇合,渗入大地。

“盟成!”两方战士齐声高呼。

仪式结束,妇妌立即与骨突商议具体部署。羌方五百骑兵将在三日内抵达龙方寨子北侧,封锁所有山道。同时,羌方将提供三十名熟悉白水滩地形的向导,协助商军穿越沼泽。

“还有一事。”临别时,骨突压低声音,“我的人探到,龙方内部似乎有变。昨日深夜,有独木舟悄悄离开水门,往你们营地方向去了。”

妇妌心中一动:“何人?”

“看不清,但舟很小,只容一人。从身形看……像是个女子。”

女子?龙方的女子?

妇妌想起情报中提到的董戎之女赤蛟。难道是她?

“多谢大首领告知。”她面上不动声色,“我会留意。”

回程时已近正午。妇妌快马加鞭,心中既为结盟成功而松一口气,又为那个神秘独木舟而隐隐不安。

行至半途,前方斥候突然示警:“王妃!有情况!”

十一骑立即散开隐蔽。妇妌策马上前,只见前方河滩上,三具尸体横陈。从服饰看,是龙方战士,死状极惨——不是战死,更像是……被处决。每人颈上都有深可见骨的刀痕,但手中武器都未出鞘。

“检查。”妇妌下令。

亲卫上前翻查。很快有了发现:“王妃,这些人是被从背后突袭的。看伤口,凶器很特别——不是青铜刀,也不是石刀,而是……某种弧刃刀,伤口呈弯月形。”

弧刃刀?妇妌想起情报中提到,龙方贵族中有种特制的弯刀,仿兽牙而制。

她下马细看,在一具尸体旁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麻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块干肉,一袋炒粟米,还有……一枚龙纹骨坠。

这是逃难者携带的干粮和信物。

“他们在追杀某个逃亡者。”妇妌判断,“但被反杀了。逃亡者身手不错,能以一敌三。”

她望向商军营地所在的方向,那个独木舟、那个女子、这些尸体……线索渐渐串联起来。

“上马,全速回营。”妇妌翻身上马,“营地可能有变。”

玄霜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急迫,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射向远方。

而此刻的商军营地,子弓刚刚结束上午的巡查,正准备回帐用饭。经过营地西南侧的芦苇荡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水声。

不是普通的流水声,而是……船桨划水的声音?

他警觉地按住剑柄,示意身后亲兵隐蔽。两人悄悄拨开芦苇,向水声来处望去。

只见一片较开阔的水面上,一艘小小的独木舟正缓缓靠近。舟上只有一人,身着深色麻衣,头脸用炭灰涂黑,但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女子。

她似乎在犹豫,在观察岸上情况。舟在水面打转,像是不知该靠岸还是该离开。

子弓示意亲兵绕到侧后方包抄,自己则从正面走出芦苇丛。

“何人?!”他厉喝,青铜剑出鞘。

舟上女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子弓看到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野性般的锐利。他见过这双眼睛,在沼泽遇险时,在昏迷前最后模糊的视线中……

“是你?”他脱口而出。

几乎同时,女子也认出了他:“是你?”

舟上的正是赤蛟。她连夜划舟穿越水泽,本想悄悄潜入商营寻找妇妌,却没想到先遇见了这个曾被她救过的少年。

两人僵持着。亲兵已从后方包抄到位,长矛对准了舟上女子。

赤蛟看了看岸上的包围,又看了看子弓,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她将腰间的弯刀解下,连鞘扔到岸上。

“我不是来战斗的。”她用生硬但清晰的商语说,“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妇妌王妃。”

子弓盯着她,心中飞速权衡。这女子救过他的命,但她是龙方首领之女,是敌人。该信她吗?

“为何要见王妃?”他问。

“为了……谈判。”赤蛟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给我的族人,寻找一条生路。”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响。水鸟从水面惊飞,在天空中盘旋鸣叫。

子弓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里面的疲惫、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就像……就像他第一次上战场前,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放下武器,上岸。”他终于说,“我带你去见王妃。但她现在不在营地,去羌方了。”

赤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坚定起来:“那我等她。”

她划舟靠岸,踏上商军的土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敌人,能清楚看到商军士兵身上的皮甲纹路,看到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青铜兵器,看到营寨中井然有序的布置。

也看到了那个少年眼中复杂的神色——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子弓问。他记得昏迷前听到她说了一个名字,但当时意识模糊,记不清了。

“赤蛟。”女子坦然回答,“董戎之女。你呢?”

“子弓。”少年顿了顿,“商王武丁与王妃妇妌之子。”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原来,他们都是这场战争中,最不该相遇,却又偏偏相遇的人。

而此刻,远处传来马蹄声——妇妌回来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第二节:暗河突围,父子初战

龙方寨中,董戎站在水门旁的哨塔上,面色铁青。

派去追杀女儿的三名战士没有回来,而赤蛟的独木舟也不见了。寨中搜寻无果,唯一的解释是:她逃了,而且可能去了商军营地。

“叛徒!”一名将领怒道,“首领,赤蛟定是投敌了!”

“住口!”董戎暴喝,眼中布满血丝,“她是我女儿,不会投敌!”

但他心中其实已经动摇了。女儿昨夜的反应,今晨的消失,还有那些关于谈判的话语……难道她真的去了商营?

龙巫拄着骨杖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祭品逃了。明夜的祭祀……”

“没有祭祀了。”董戎打断他,声音疲惫,“赤蛟走了,龙魂不会醒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转身面对聚集的将领和战士,这些人都是豢龙氏的核心力量,约三百人,是寨中最精锐的战士。

“诸位,情势已明。”董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羌方背盟,商军围困,我们孤立无援。存粮只够二十日,箭矢不足,石器难敌青铜。”

战士们沉默着,但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但我们还有一条路。”董戎指向寨子东北方向,“暗河。”

龙方寨子之所以建在此处,不仅因为水泽环绕易守难攻,还因为寨下有一条地下暗河,可通往后山。那是豢龙氏先祖发现的秘密通道,只有首领和少数长老知晓。

“暗河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但它是生路。”董戎继续说,“今夜子时,我将率死士百人,从暗河潜出,绕到商军后方,烧其粮草。若成功,商军必乱,届时寨中主力杀出,两面夹击,或可一战!”

“太危险了!”一位长老反对,“首领,您不可亲自涉险!”

“正因危险,我才必须去。”董戎抚摸胸前的狼牙项链,“我是豢龙氏的首领,当为族人开路。若我战死……由我弟董狩继任首领之位。”

他看向弟弟,一个三十余岁的壮汉,脸上有和他相似的伤疤。董狩重重点头,眼中含泪。

计划就此定下。整个白天,龙方都在暗中准备:挑选最精锐的百名战士,检查武器,准备火种。董戎亲自磨利了他的青铜剑——那是龙方为数不多的青铜兵器之一,剑身铸有龙纹,据说是用龙渊附近发现的铜矿铸造的。

夜幕降临时,寨中举行了简单的誓师仪式。没有盛大的祭祀,只有简单的祷祝和对先祖的默默祈求。

子时,月隐星稀。董戎率百名死士来到寨子东北角的一处隐蔽地窖。移开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记住,出洞后以猫头鹰叫声为号。”董戎最后吩咐,“若我回不来……保住寨子,保住族人。”

他率先钻入洞中。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只有手中火把提供微弱的光。洞壁湿滑,脚下是及踝的冷水,空气稀薄而潮湿。身后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跟进,黑暗中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和趟水声。

这条暗河长约三里,是天然溶洞经人工拓宽而成。最窄处需要匍匐爬行,最深处水可没胸。董戎记得,自己年轻时曾和父亲走过一次,那次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微光。出口到了。

董戎熄灭火把,示意众人噤声。他悄悄探出头——出口在一片芦苇丛中,外面是开阔水域,对岸隐约可见商军营地的火光。

成功了!他们绕到了商军后方!

百人陆续出洞,在芦苇丛中集结。董戎清点人数,少了三人——可能是溺水,也可能是迷失在黑暗中。但此刻顾不上了。

“分三队。”他低声下令,“一队随我去粮仓,二队去马厩,三队制造混乱。得手后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众人点头,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

而此刻的商军营地,子弓正坐在中军大帐外,守着里面的赤蛟。妇妌回来后,单独与赤蛟谈了一个时辰,此刻帐中仍在交谈。

“少主,您去休息吧,我守着。”亲兵劝道。

子弓摇头。他睡不着,心中充满疑问:这个龙方女子到底和母亲谈了什么?母亲会答应她的条件吗?龙方真的愿意投降吗?

突然,营地北侧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子弓猛地站起。只见北方天空已被火光映红,浓烟滚滚而起。紧接着,马厩方向也传来马匹惊嘶和战士的呼喊。

“敌袭!”警报声响彻营地。

子弓拔剑就要冲过去,但想起母亲的嘱咐——若遇敌袭,他的职责是守护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妇妌和赤蛟同时走出。妇妌面色凝重,赤蛟则脸色惨白。

“是暗河。”赤蛟急促地说,“寨子下有暗河通往后山!定是我父亲……”

“侯将军已有所料。”妇妌却异常冷静,“传令,按第三预案执行。”

令旗挥动,号角齐鸣。看似混乱的营地突然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性:灭火队迅速扑向粮仓,骑兵队冲向马厩,而早已埋伏在营地外围的步兵则从三面包抄而来。

子弓这才明白,母亲早有计划!

“你早就知道?”他问。

“骨突的情报,加上赤蛟的确认。”妇妌望着火光方向,“董戎性子刚烈,必不会坐以待毙。暗河是唯一可能的突围路线,我岂能不防?”

话音未落,一队龙方战士已突破外围防线,冲到了中军附近。为首者正是董戎,他手持青铜剑,浑身浴血,火光映照下如魔神降世。

“妇妌!”他怒吼,“出来受死!”

护卫队立即上前拦截,但董戎勇猛异常,连斩三人,直扑中军大帐。

子弓想都没想,持剑迎上!

“父亲不要!”赤蛟尖叫。

但晚了。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董戎的剑势大力沉,震得子弓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小子,让开!”董戎厉喝,又是一剑劈来。

子弓咬牙格挡。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卸力转身,青铜剑划出一个弧线,反削董戎手腕——这是侯告教他的战车近战技巧,此刻用在步战中依然有效。

董戎一惊,收剑后撤,这才看清对手是个少年:“你是……”

“商王子弓。”少年挺剑而立,虽呼吸急促,但眼神坚定。

董戎的目光越过子弓,看到了他身后的赤蛟。父女对视,董戎眼中闪过痛楚、愤怒、不解,最后化为疯狂的决绝。

“你真的投敌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我是来谈判的!”赤蛟急道,“妇妌王妃答应,若我们投降,可保全族人性命,保留祭祀,龙渊仍归我们所有!”

“谎言!”董戎嘶吼,“商的承诺都是谎言!他们只会奴役我们,让我们忘记先祖,忘记龙魂!”

他再次挥剑冲来,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取子弓要害!这一剑含怒而发,快如闪电!

子弓全力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青铜剑被震飞,董戎的剑尖直刺他胸口!

“不!”赤蛟扑了上来。

几乎同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中董戎持剑的手腕!箭矢贯穿,董戎惨叫一声,青铜剑脱手。

妇妌持弓站在帐前,弓弦仍在震颤。她第二支箭已搭上,箭尖对准董戎眉心。

“放下武器,董戎。”她的声音冰冷如铁,“你的百人死士已全军覆没。现在投降,还可保全性命。”

四周,商军已合围。龙方战士或死或俘,无一逃脱。粮仓的火已被扑灭——烧掉的只是表层干草,真正的粮秣早已转移。

董戎环视四周,看到被押跪在地的族人,看到女儿含泪的眼睛,看到商军密密麻麻的刀枪。

他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夜枭:“豢龙氏……完了……”

他猛地弯腰,去捡地上的剑——不是投降,而是求死。

但赤蛟更快。她扑到父亲身边,死死抱住他:“父亲!求您了!为了族人,为了母亲在天之灵!投降吧!”

董戎挣扎着,但女儿抱得太紧。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孩子,这个他差点亲手献祭的孩子……

终于,他瘫倒在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投降。”

两个字,重如千钧。

妇妌放下弓,示意士兵上前捆绑。赤蛟松开父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子弓捡回自己的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喜悦,有对赤蛟的同情,也有对战争残酷的更深理解。

妇妌走到董戎面前,俯视着这个败军之将:“你的选择,救了你的族人。明日日出时,开寨门投降。我以商王之名承诺:不杀降卒,不毁宗庙,龙渊仍归龙方祭祀。”

董戎闭着眼,没有回答。但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夜色渐深,火光渐熄。这场暗夜突袭,以龙方的彻底失败告终。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黎明之后。

第三节:战车驰骋,血染滩涂

黎明时分,龙方寨门并未如约打开。

侯告的战车队已在北门外列阵,五十乘战车排成三列,马匹喷着鼻息,青铜部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步兵方阵在战车两侧展开,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但寨墙上空无一人,寨门紧闭。

“董戎反悔了?”侯告皱眉。

中军处,妇妌用望筒观察寨墙。她看到墙头有零星人影晃动,但毫无组织,不像是准备抵抗。

“不对。”她放下望筒,“寨中有变。董戎可能失去了控制。”

话音刚落,寨门突然打开了!

但不是投降的开法——门只开了半扇,数十名龙方战士嚎叫着冲出来,他们衣衫不整,武器杂乱,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为了龙魂!为了先祖!”他们呼喊着,毫无阵型地冲向商军战车。

侯告冷笑:“找死!车兵,冲锋!”

战车阵启动。第一列十五乘车率先冲出,御手催马加速,车左张弓搭箭,车右平举长戈。马蹄踏地如雷,车轮滚滚如潮。

龙方战士没有退缩,他们用石斧、骨矛、甚至木棍,迎向青铜洪流。

结果毫无悬念。

战车如镰刀割草般掠过。车左的箭矢先至,射倒前排;车右的长戈横扫,将靠近者挑飞;战车本身更是恐怖武器,高速冲撞下,人体如败絮般抛起、坠落、被车轮碾过。

一轮冲锋,龙方战士死伤过半。剩余的人转身想逃回寨子,但寨门已关——里面的人不让他们回去!

“怎么回事?”子弓在战车上看到这一幕,心中骇然。

第二列战车已准备好冲锋。但这时,寨墙上出现了一个人——龙巫。

他站在墙头,身披绘满龙纹的麻布长袍,头戴骨冠,手持黑曜石匕首。晨光中,他的身影瘦削如鬼魅。

“豢龙氏的子孙!”龙巫的声音嘶哑而高亢,竟压过了战场喧嚣,“你们忘了先祖的荣耀吗?忘了龙渊的誓言吗?宁可战死,绝不屈服!”

他割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洒向空中:“以我之血,唤龙魂醒!杀!杀!杀!”

寨中响起疯狂的呼应。更多的龙方战士涌出,这次不只是青壮,还有老人、少年,甚至有几个女子。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眼中只有疯狂的信仰。

“被蛊惑了。”妇妌沉声道,“龙巫接管了寨子。董戎可能已被控制或囚禁。”

她看向身边的赤蛟。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血来。

“让我去!”赤蛟突然说,“让我去说服他们!他们认得我,会听我的!”

“太危险了。”妇妌摇头,“他们已经疯了。”

“但他们是我的族人!”赤蛟的眼泪涌出,“我不能看着他们送死!”

子弓忍不住开口:“母亲,我护她过去!我们乘战车冲到寨门前,她喊话,若不行就撤回!”

妇妌看着儿子,又看看赤蛟,终于点头:“准。但只到一箭之地,不可再近。侯将军,派三乘车护卫。”

五乘战车冲出阵线。子弓和赤蛟同乘一车,他持盾护在她身前。战车疾驰,很快接近了寨门前那片修罗场。

“停下!”赤蛟喊道。

战车停在一箭之外。赤蛟站到车舆上,对着寨墙和那些疯狂的族人高喊:

“我是赤蛟!董戎之女!听我说!放下武器!妇妌王妃承诺不杀降者!我们要活下去!龙方要延续!不要相信龙巫的谎言!”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战场喧嚣。

一部分龙方战士愣住了,他们认出了公主。有人开始犹豫,有人放下了武器。

但墙头的龙巫暴怒:“叛徒!你已被商蛊惑!龙魂不容背叛者!”

他举起黑曜石匕首,指向赤蛟:“杀了她!杀了这个叛徒!”

几个最狂热的战士嚎叫着冲向战车。

“撤!”子弓下令。

战车调头,但一支骨箭破空而来——是龙巫亲自射的箭!箭矢直奔赤蛟后心!

子弓想都没想,侧身用盾牌挡在她身后。

“铛!”骨箭射中盾牌,力道之大竟将盾面击裂!子弓感到手臂剧震,几乎脱臼。

“快走!”他咬牙催促御手。

战车加速撤回本阵。但更多龙方战士追了上来,他们赤红着眼,完全不顾生死。

“车兵,全阵冲锋!”侯告下令。

剩下的三十五乘战车同时启动,如决堤洪流冲向追兵。这一次不再是收割,而是碾压。车阵过处,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子弓的战车撤回阵中,他回头看,只见那片滩涂已成了血海。龙方战士的尸体层层叠叠,而战车仍在来回冲杀,不肯投降者被一一清除。

“够了……”赤蛟瘫坐在车舆上,捂着脸,“够了……”

子弓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大规模车战冲锋的威力,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战争的残酷。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滩涂上留下了近三百具龙方尸体,而商军仅损失两乘车,伤亡不足三十人。

绝对的碾压。

寨墙上,龙巫看着这一切,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转身消失,片刻后,寨中燃起了大火——他在焚烧寨子!

“他要毁掉一切。”妇妌判断,“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传令,步兵准备,强攻寨门!”

但这时,寨门突然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战士,而是普通族人——老人、妇女、儿童,他们手无寸铁,脸上满是恐惧和泪水。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他们哭喊着,“求求你们,别杀了!”

在他们身后,寨中火光冲天。可以看见有人在火中挣扎,有人在自相残杀——龙巫的疯狂已让寨子陷入彻底混乱。

妇妌抬手,止住了准备进攻的步兵。

“接受投降。”她说,“但小心有诈。”

士兵们上前接收降民。子弓和赤蛟也下了战车,走向那些族人。赤蛟被认出来了,几个老人跪在她面前痛哭:

“公主,救救我们!龙巫疯了!他杀了首领,把不服他的人都烧死了!”

“父亲呢?”赤蛟急问。

“被关在地窖……但地窖那边也起火了!”

赤蛟如遭雷击,转身就要往寨子里冲。子弓一把拉住她:“你疯了?里面全是火!”

“那是我父亲!”赤蛟挣扎着。

这时,寨子深处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某座建筑倒塌了。火势更旺,黑烟冲天。

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赤蛟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燃烧的寨子,看着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看着她族人的家园,在火焰中化为地狱。

她缓缓跪倒在地,无声地流泪。

子弓站在她身边,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他只能看向母亲,看到妇妌也正望着大火,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肃穆。

战争赢了。

但赢得如此惨烈。

而此刻,谁也没注意到,在寨子东北角的龙渊方向,水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