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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龙渊之秘·豢龙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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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围而不攻,妇妌之谋

龙方寨墙已清晰可见,商军的营地却扎在了五里之外的一片桦树林后。

妇妌选择此处扎营颇有讲究:背靠树林可遮蔽炊烟,面朝一片开阔水域可防敌军突袭,侧翼有小丘可供瞭望。士兵们伐木建栅,挖土筑垒,动作迅速而安静——这是妇妌特别要求的,尽量不惊动寨中龙方。

中军大帐内,龟甲地图铺展在简陋的木案上。妇妌、侯告及几位主要将领围图而立,子弓作为王子被特许旁听。

“寨子比我预想的坚固。”侯告指着地图上新标注的符号,“四面环水,唯两条土路可通寨门。寨墙虽为土木,但墙基用石块加固,高约一丈二尺。墙头有哨塔四座,可俯瞰四周。”

副将沚戓补充道:“斥候观察到寨中兵力约八百至一千,多为步兵,有少量弓箭手。未发现战车——沼泽地形确实不宜用车。”

“粮草情况?”妇妌问。

“从炊烟数量判断,寨中人口约两千,除战士外应有老弱妇孺。他们沿水泽开垦了小片田地,但不足以长期供养全寨。若无外援,存粮最多支撑两月。”

妇妌沉思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弧线:“寨子西南侧,这片水域最宽阔的地方,有没有发现船只?”

“有独木舟十余艘,停泊在寨内水门附近。”

“水门?”众将注意。

“是的,寨子并非完全封闭,靠水一侧有木栅水门,可供舟船进出。”沚戓答道,“但门外水域复杂,芦苇丛生,我们的筏子难以通行。”

妇妌点头,目光转向侯告:“侯将军,你那边情况如何?”

老将军露出兴奋之色:“佯攻奏效了!我率战车在山道口虚张声势,龙方果然将主力调往北侧寨墙。他们用石块、滚木加固了北墙,还增设了两座哨塔。我估摸着,现在北墙守军至少四百,其他三面兵力必然空虚。”

“伤亡呢?”

“轻微。我们只是佯攻,没真的强攻,只损失了三人,伤十余人。”侯告顿了顿,“不过子弓这小子表现不错,率一乘车队诱敌,把龙方一支追击队引进了我们的伏击圈,俘获七人。”

众将看向子弓。少年脸微红,但挺直脊背:“是侯将军指挥得当。”

妇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严肃:“俘虏可问出什么?”

子弓上前一步:“问了。龙方首领董戎确实在寨中,他的女儿赤蛟也参与了防守。另外,他们提到了‘龙渊’。”

“龙渊?”

“是一处深潭,位于寨子东北三里外。据俘虏说,那是龙方祭祀圣地,传说他们的祖先曾在那里豢养真龙。”子弓语气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俘虏还说,每逢月圆之夜,董戎都会带祭司去龙渊祭祀。”

大帐中安静下来。诸将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屑——豢龙?不过是蛮族神话罢了。

但妇妌神情凝重:“龙渊……继续探查此处。另外,羌方那边有消息吗?”

负责联络的使者面露难色:“派了三批使者,都被羌方挡回来了。他们说……这是商与龙的恩怨,羌方不便插手。”

“不便插手?”侯告冷笑,“我看他们是想坐收渔利!待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

妇妌抬手制止了老将军的愤怒。她走到大帐门口,望向龙方寨子的方向。晨雾正在水泽上升腾,将远方的木寨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羌方不是在观望,”她缓缓道,“他们是在等我们开价。”

“开价?”

“龙方的土地、铜矿、人口……羌方都想要。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愿意给多少,也不知道龙方会不会给更多。”妇妌转身,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的精明,“所以我们要亲自去一趟羌方营地,当面谈。”

“不可!”侯告急道,“王妃乃三军主帅,岂可亲赴险地?若羌方有异心……”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亲自去。”妇妌语气坚定,“羌方首领不见到足够分量的人物,不会做出决定。至于安全——”她看向子弓,“我带五十轻骑,轻装简从,快去快回。侯将军,这期间由你全权指挥,继续围而不攻,每日在寨北佯动,保持压力。”

“母亲,让我随您去!”子弓请求。

“你留下,协助侯将军。”妇妌拒绝得干脆,“记住,若七日内我未归,不要贸然进攻,立即撤军回殷都,禀报王上。”

这话说得太重,大帐中诸将齐齐变色:“王妃!”

“只是最坏打算。”妇妌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我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谈判。相信我。”

她开始点将:“沚戓,你选五十名精锐骑兵,要最善骑射的。每人带三日干粮,不带辎重。我们今夜出发,趁夜色绕过龙方寨子。”

“领命!”

子弓看着母亲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既骄傲于母亲的勇气与智慧,又担忧她的安全。他想起了父亲送别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深藏不舍的放手。

“母亲,”众人领命散去后,子弓留在帐中,低声道,“一定要回来。”

妇妌看着儿子,伸手理了理他额前散乱的发丝:“我会的。倒是你,我离开这些日子,要听侯将军的话,不可鲁莽行事。”

“我明白。”

“还有,”妇妌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有玄鸟纹的玉珠,放在儿子掌心,“这是你父亲赠我的。若我真有万一……把它带回给王上。”

“母亲!”

“拿着。”妇妌合上儿子的手,“这只是以防万一。记住,战争不仅仅是厮杀,更多的是等待、判断和抉择。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学会等待。”

子弓握紧玉珠,那温润的触感几乎灼伤他的掌心。

当夜,月暗星稀。妇妌率五十轻骑悄然出营,马蹄裹布,人衔枚,如一支暗箭射向西北方的羌方领地。

子弓站在营寨望楼上,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很凉,他握紧手中的玉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一直仰望的女人,也会脆弱,也会面临死亡。

而他,必须在她不在的时候,学会成长。

第二节:龙骨卜甲,豢龙遗梦

同一轮月亮下,龙方寨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寨中央最大的木屋内,火光摇曳。墙壁上挂满兽皮和骨饰,正中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龙图腾——不是商族常见的夔龙纹,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狰狞的龙形,蛇身、鹿角、鹰爪,口中衔着一颗石珠。

董戎坐在主位的虎皮垫上。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脸上有数道陈年疤痕,最显眼的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颊,使他的面容平添几分凶悍。他身着完整的狼皮大氅,胸前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最大的那颗是剑齿虎的犬齿。

但他手中捧着的,却是一件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器物——一片暗黄色的古老龟甲,表面刻满细密纹路,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符号。

“大祭司,这次的裂纹……”董戎的声音低沉沙哑。

龙巫跪坐在他对面。这是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脸上涂着白垩与赭石混合的颜料,勾勒出诡异的纹路。他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见,胸口纹着一条与墙上图腾相似的龙。

“首领,您自己看。”龙巫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董戎将龟甲凑近火光。这是龙方世代传承的“龙骨卜甲”——据说是先祖董父豢龙时,用真龙蜕下的甲片制成的占卜圣物。甲上的裂纹天然形成,与商族人为灼烧产生的裂纹不同,它们更复杂,更……有生命感。

此刻,卜甲上的裂纹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一只大鸟(董戎认出那是商的玄鸟图腾)张开翅膀,笼罩着一条盘绕的龙。龙首低垂,似屈服,又似在积蓄力量。

“玄鸟压龙……”董戎喃喃道,“这是说我们会败?”

“不全是。”龙巫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在裂纹的一个细微分叉上,“看这里,龙尾未屈,反而扬起。再看鸟翼此处,有一道暗裂。这意味着:商军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他们有裂痕,有破绽。”

“什么破绽?”

龙巫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们的主帅,是个女人。”

董戎眉头一挑:“所以?”

“女人为将,商军内部必有不服者。这是其一。”龙巫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其二,女人心软。我观察过商军的部署——围而不攻,显然不想造成太多伤亡。若换个男将,恐怕早已强攻。”

“妇妌不是寻常女子。”董戎沉声道,“二十年前她就随武丁征讨过土方、羌方,战绩不俗。”

“再不凡的女人,终究是女人。”龙巫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固执,“她会有怜悯,会有犹豫,会有……母性。”

这话让董戎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赤蛟。他心中一痛,但很快将那情绪压下去。

“大祭司,那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龙巫从怀中取出另一件器物——一根半尺长的骨棒,表面光滑如镜,两端镶嵌着打磨过的黑曜石片。他将骨棒立在陶盘中央,开始吟唱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歌谣。那是豢龙氏传承的祭祀之语,连董戎也只能听懂三四成。

随着吟唱,骨棒开始微微颤动。不是风吹,不是地面震动,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自主颤动。

突然,骨棒倒向西北方向。

“羌方。”龙巫睁开眼,眼中闪过异彩,“商军必会联络羌方,许以厚利,让羌方保持中立甚至倒戈。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可是我们拿什么去争?”董戎苦笑,“商有青铜、玉器、丝绸,我们只有兽皮、石器和少量粗铜。”

“我们有龙渊。”龙巫一字一句道。

董戎脸色骤变:“不可!龙渊是圣地,祖先有训——”

“祖先也有训:生死存亡之际,可用圣地之物换取部族延续。”龙巫打断他,眼神狂热,“龙渊之下,有‘龙髓玉’。虽不及商之青铜坚硬,但色泽青碧,内有流光,羌方贵族最爱此类饰物。我们可许以龙髓玉开采权,换取羌方支持。”

“那是我族至宝!”董戎握紧拳头。

“比族人的性命还宝贵吗?”龙巫反问,“首领,您看看寨中。我们的战士已经折损近百,粮食只够支撑一个半月。若羌方倒向商,我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董戎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掀开兽皮门帘走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小麦色皮肤,眉眼英气,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发间点缀着彩石和骨珠。她身着鹿皮短衣和长裤,腰佩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微弧,像是模仿某种大型兽类的獠牙。

“父亲,大祭司。”赤蛟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北墙哨塔报告,商军战车又开始在远处移动,但依旧没有进攻迹象。”

“还是佯攻。”董戎揉着眉心,“妇妌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等。”赤蛟说,“等我们粮尽,或者等羌方表态。”

董戎看向女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若是她,也会这么做。”赤蛟坦率得让父亲皱眉,“商军长途跋涉,粮草运输不易,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围困是最聪明的选择——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倒是很欣赏她。”董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赤蛟在父亲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不是欣赏,是客观。父亲,我们真的要与商死战到底吗?我观察过商军,他们的装备、训练、纪律,都远胜我们。即使这次击退他们,下次呢?下下次呢?”

“所以你想投降?”董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投降,是……”赤蛟斟酌词句,“寻找共存之道。商王武丁这些年征伐四方,但并非一味屠杀。对臣服的方国,他赐予封号,允许保留祭祀和习俗。土方、羌方,不都如此?”

“然后慢慢被商文化吞噬,忘记自己的根。”董戎站起身,走到墙边,抚摸着那面龙图腾,“赤蛟,你还记得你名字的来历吗?”

“记得。您说我出生那夜,龙渊水面泛起赤光,如蛟龙腾跃。”

“那不是传说。”董戎转身,眼中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你出生时,我就在龙渊边。那夜月圆,水面确实泛起赤光,还有……还有声音,像是某种巨物在水下游动。大祭司说,那是龙魂感应到了豢龙氏血脉的延续。”

赤蛟低下头。她从小就听这些故事,但越长大,越觉得那只是部族维持凝聚力的神话。

龙巫突然开口:“赤蛟,你随我去一趟龙渊。”

“现在?”少女抬头。

“月正圆,是感应龙魂的最好时机。”龙巫看向董戎,“首领,让赤蛟亲眼看看先祖的圣地,或许她会明白,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土地。”

董戎犹豫片刻,点头:“去吧。多带几个护卫。”

“不用。”赤蛟起身,“去圣地,人多反而亵渎。我和大祭司两人足矣。”

夜色已深,寨中大多数族人已入睡。赤蛟随龙巫穿过寂静的寨道,从水门登上一艘独木舟。龙巫亲自划桨,舟如离弦之箭滑入黑暗的水道。

这是赤蛟第一次在月圆之夜前往龙渊。她坐在舟中,看着两岸芦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听着桨声划破水面的寂静,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片水域真的有种古老的生命在沉睡。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水面。那是个直径近百丈的圆形深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月,美得不真实。

龙巫将独木舟停在潭边,两人登上一处天然石台。石台表面刻满古老的符号,与龙骨卜甲上的纹路相似。

“跪下。”龙巫说。

赤蛟依言跪在石台中央。龙巫开始吟唱那古老的祭祀歌谣,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产生奇异的共鸣。

突然,潭水中央泛起涟漪。

不是风吹的那种,而是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渐渐形成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绿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呼吸。

赤蛟屏住呼吸。她看到水面上浮起一些东西……骨头?巨大的、扭曲的骨头,有的如树干粗,有的如长矛般尖锐。它们在水中沉浮,被幽绿的光芒映照,显得诡异而神圣。

“那是……龙骨?”赤蛟的声音在颤抖。

“先祖豢养的龙,死后沉于此渊。”龙巫停止了吟唱,声音充满敬畏,“它们的骨骼万年不腐,龙魂永驻。这是我们豢龙氏的根,是我们与商族那些只知征伐的玄鸟后裔不同的地方。”

他转向赤蛟,眼神灼热:“孩子,你身上流着董父的血。你有责任守护这里,守护这份传承。商可以给我们封号,给我们土地,甚至给我们青铜器。但他们给不了我们龙魂,给不了我们与这片水域千年的羁绊。”

赤蛟看着水中沉浮的“龙骨”,看着那幽绿的光芒,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也许……父亲和大祭司是对的。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潭水中央的漩涡渐渐平息,幽光隐去,那些“龙骨”也缓缓沉入黑暗深处。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赤蛟知道,那不是幻觉。

“回去吧。”龙巫的声音疲惫了许多,“记住今晚看到的。记住你是谁的后裔。”

独木舟划离龙渊。赤蛟回头望去,那潭幽深的水在月光下安静得可怕,也神圣得可怕。

她摸了摸腰间的弯刀,那是父亲用龙渊附近发现的“龙髓玉”磨制的刀柄。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碧光泽,内有细丝般的流光游动。

也许战争真的不可避免。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为何而战。

第三节:羌帐夜谈,玉龙为盟

同一片月光下,妇妌的五十轻骑已抵达羌方营地的外围哨卡。

羌方营地设在一处缓坡上,数百顶兽皮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牦牛尾和彩布条——那是羌方首领的旗帜。

“来者止步!”羌方哨兵用生硬的商语喝道,同时举起石矛。他们穿着厚重的羊皮袍,头戴毡帽,脸上涂着防寒的油脂。

沚戓上前,高举节杖——那是商王使者的信物,青铜铸造的杖首铸成玄鸟衔环之形:“大商王妃妇妌,奉商王之命,拜会羌方大首领!”

哨兵显然被“王妃”二字震住了,迟疑片刻,派人飞马回营禀报。

约一刻钟后,一队羌方骑兵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颊上有青色纹面,那是羌方贵族的标志。他跳下马,以手抚胸行礼——这是羌方的礼节。

“尊贵的大商王妃,我是羌方首领之弟骨力。兄长已在帐中等候,请随我来。”

妇妌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只带沚戓和两名护卫随骨力入营。她注意到营地中的羌方战士都在暗中观察她,眼神中有好奇,有警惕,也有……轻蔑。

女人为将,在哪个时代都是异数。

中央大帐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毡,中央燃着牛粪火堆,烟气呛人。羌方首领骨突坐在主位,他是个五十余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头戴镶有狼牙的皮帽,身穿多层羊皮缝制的袍子。

“大商王妃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骨突的声音洪亮,但并未起身——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态,表明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地位低于商王妃。

妇妌不以为意,在客位坐下:“大首领客气。我奉商王之命征讨龙方,途径贵地,特来拜访。”

“拜访?”骨突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王妃带三千大军压境,恐怕不止是拜访吧?”

帐中气氛顿时紧张。几名羌方将领手按刀柄。

妇妌却神色如常:“大首领明鉴。龙方屡犯商境,劫掠商旅,王命不得不伐。此来确为拜访,也是想与羌方商议:在此战中,羌方持何种立场?”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这反而让骨突愣了下。他本以为商使会先用金银玉器利诱,没想到这位王妃如此直接。

“龙方与我羌方,虽有旧怨,但毕竟是邻居。”骨突斟酌词句,“大商与龙方之争,我羌方无意介入。”

“无意介入,还是待价而沽?”妇妌平静反问。

骨突脸色微变:“王妃此言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妇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龙方、羌方和商的位置,“龙方若灭,其土地、人口、资源如何分配?大首领难道从未想过?”

帐中死寂。羌方诸将眼神闪烁。

骨突盯着妇妌:“王妃愿意给多少?”

“那要看羌方愿意做什么。”妇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若羌方保持中立,不援助龙方,战后可得龙方三成土地,主要是北部适合放牧的草场。若羌方愿意协助商军,比如……截断龙方逃亡北方的退路,可得五成土地,外加商王册封‘羌侯’,岁赐青铜器百件、玉器五十、丝绸三十匹。”

条件丰厚得让羌方诸将倒吸凉气。骨突的喉结动了动,但老谋深算的他并未立即答应。

“龙方也派了使者来。”他缓缓道,“董戎许诺,若羌方保持中立,愿割让白水滩以西所有猎场。若羌方助龙方击退商军……愿奉上龙渊开采权。”

“龙渊?”妇妌挑眉。

“那是一处深潭,据说潭底有‘龙髓玉’,青碧流光,是制作饰物的上佳材料。”骨突眼中闪过贪婪,“而且那是龙方圣地,董戎肯以此交换,足见诚意。”

妇妌心中迅速权衡。她不知道龙髓玉的价值,但从骨突的表情看,那对羌方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大首领,”她改变策略,“您认为,龙方能挡住商军吗?”

“这……”

“我三千大军已围困龙方寨子。他们存粮不足,装备落后,外援断绝。即使羌方相助,又能改变什么?无非是拖延败亡的时间。”妇妌的声音冷静而有力,“而拖延的代价,是羌方战士的性命,是与大商为敌的后果。”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大首领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与大商为友,可得土地、封号、赏赐;与大商为敌……武丁王这些年征伐的方国,下场如何,您应该听说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骨突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商军这些年东征西讨,灭国数十,武丁的威名已传遍四方。

“我需要时间考虑。”骨突最终说。

“可以。”妇妌点头,“但我只能给三日。三日后,若羌方不与商结盟,我便视羌方为敌。届时,就不是现在这样坐下来谈了。”

她行礼告退,带着部下离开羌帐。

回营路上,沚戓忍不住问:“王妃,羌方会答应吗?”

“会的。”妇妌策马前行,声音在夜风中飘散,“骨突已经动摇了。他最后那句‘考虑’,其实是在讨价还价。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

“什么火?”

“明日,你派人送十件青铜礼器、二十匹丝绸到羌方营地,就说是我的个人赠礼,不论结盟与否,都愿与羌方交好。”

“这……”

“舍不得小利,不得大利。”妇妌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而且我们要给骨突一个台阶——让他看起来不是因为畏惧而结盟,而是因为我们的‘诚意’。”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另外,派人散播消息,就说龙方使者带来的龙髓玉,其实早就被董戎开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边角料。”

“这是……谎言?”

“是战略。”妇妌纠正,“战场上,真话假话都是武器。我们要让骨突相信,选择商,利益更大;选择龙方,不仅危险,而且可能被欺骗。”

沚戓佩服地点头:“末将领命!”

回到商军营地时,天已蒙蒙亮。子弓一夜未眠,一直在营门口等候。看到母亲平安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少年急切地问。

“八成把握。”妇妌下马,拍了拍儿子的肩,“去休息吧,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我们要等羌方的答复,也要继续给龙方施压。”

“怎么施压?”

妇妌望向龙方寨子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知道,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

她走进中军大帐,开始部署下一步计划。

而在羌方营地,骨突正与弟弟骨力密谈。

“兄长,商的条件确实优厚。”骨力低声道,“但龙方的龙髓玉……”

“你觉得董戎会真的把圣地开采权给我们?”骨突冷笑,“就算给,也是等我们帮他击退商军之后。可那时候,我们与商已成死敌,得不偿失。”

“那兄长的意思是……”

“答应商。”骨突做出决定,“但条件要再提一提。我要六成土地,册封时要有正式的仪式,赏赐再加三成。”

“商会答应吗?”

“妇妌会答应的。”骨突把玩着一枚商使之前赠送的玉环,“她比我们更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一个女人在外领兵,时间拖得越久,商国内部对她的非议就越多。她耗不起。”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向龙方所在的方向:“准备使者,明日去商营。另外,把龙方使者‘请’出营地,客气点,但明确告诉他们:羌方已决定与商结盟。”

“那龙方那边……”

“派人暗中盯着,别让他们狗急跳墙,偷袭我们。”骨突顿了顿,“不过以董戎的性格,他应该会收缩防守,准备死战了。”

远处,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将天空染成血色。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开始了。

第四节:龙巫血祭,预言惊魂

龙方使者被“请”出羌方营地的消息,在次日午前传回了龙方寨。

董戎得知后,沉默良久,然后一拳砸在木案上,案面应声裂开。

“背信弃义!”他怒吼,“骨突这个老狐狸,果然倒向了商!”

赤蛟在一旁,脸色苍白:“父亲,现在怎么办?羌方若与商联手,我们……”

“死战!”董戎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我豢龙氏的子孙,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可是寨中还有妇孺,还有老人……”

“那就一起死!”董戎的声音几近疯狂,“总好过被商奴役,忘记先祖,忘记龙魂!”

赤蛟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那个从小教她狩猎、教她辨认草药、教她龙方古老歌谣的父亲,此刻被愤怒和绝望吞噬,变得偏执而危险。

她默默退出木屋,走向寨墙。登上哨塔,可以看到远处商军的营地,秩序井然,旌旗飘扬。也可以看到更远处,羌方营地的方向——那里今天格外安静,仿佛在积蓄什么。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龙巫苍老的声音。赤蛟回头,见老人拄着骨杖,缓缓登上哨塔。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差,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大祭司,您……”

“我昨夜又占卜了。”龙巫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可怕,“用了我三十年寿命为祭。”

赤蛟一惊:“您说什么?”

“龙骨卜甲显示了大凶之兆。”龙巫的眼中有种病态的狂热,“玄鸟将吞噬龙,龙渊将干涸,豢龙氏的血脉将断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最纯净的豢龙氏血脉献祭,唤醒沉睡的龙魂。”龙巫盯着赤蛟,眼神让她不寒而栗,“你是这一代血脉最纯正者,你出生时龙渊有异象。你……是龙选中的祭品。”

赤蛟后退一步,脊背抵住木栏:“大祭司,您疯了!”

“我没疯!”龙巫激动得骨杖杵地,“这是拯救部族的唯一方法!用你的血,浇灌龙渊,唤醒真龙!届时,商军也好,羌方也好,都会被龙魂吞噬!”

“那只是传说!”赤蛟也提高了声音,“就算真有什么龙魂,用它杀死所有人,包括我们的族人?那和灭亡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荣耀!”龙巫的脸扭曲了,“豢龙氏宁可轰轰烈烈地毁灭,也不愿卑微地臣服!”

两人对峙着。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商军又开始佯攻的信号。

良久,赤蛟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做祭品。父亲也不会同意。”

“你父亲已经同意了。”龙巫冷冷道。

赤蛟如遭雷击:“不可能!”

“就在刚才,在你离开之后。”龙巫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他哭了,但他同意了。为了部族,为了传承,他愿意牺牲你。”

赤蛟感觉天旋地转。她扶着木栏才没有倒下。

父亲……同意了?

那个把她扛在肩上去看龙渊的父亲,那个手把手教她射箭的父亲,那个说她是他最骄傲的珍宝的父亲……同意用她的血去献祭?

“我不信。”她喃喃道,推开龙巫,冲下哨塔。

木屋中,董戎仍坐在裂开的木案后。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父亲……”赤蛟的声音在发颤,“龙巫说,您同意……”

董戎抬起头。他脸上有泪痕,那道伤疤在泪水中显得格外狰狞。

“赤蛟,”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对不起你。”

一瞬间,赤蛟什么都明白了。她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困难。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因为……没有别的路了。”董戎站起身,想走近女儿,但赤蛟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让董戎僵在原地,脸上闪过痛楚。

“大祭司说,这是唯一的希望。”他艰难地解释,“用你的血唤醒龙魂,或许……或许真能击退商军,拯救全族。”

“或许?”赤蛟笑了,笑声中带着泪,“用我的命,去赌一个‘或许’?父亲,您真的相信那些传说吗?您真的相信龙渊里有什么真龙吗?”

“我相信先祖不会骗我们!”董戎突然激动起来,“我相信豢龙氏的传承有意义!我相信……我相信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同意!”

提到母亲,赤蛟沉默了。她的母亲在她七岁时病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赤蛟,你要守护龙方,守护我们的家。”

可是……用这种方式守护?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明夜,月最圆时。”董戎不敢看她的眼睛。

赤蛟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父亲,如果我真的死了,而龙魂没有醒来,您会后悔吗?”

董戎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赤蛟走出木屋,走在寨道上。族人们看到她,纷纷行礼——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还在为这位勇敢的公主骄傲。

她走到水门边,登上自己的独木舟。没有带桨,任由小舟随波漂流。

水面倒映着天空,云朵缓缓移动。赤蛟躺在舟中,看着天空,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在龙渊边钓鱼,其实什么也钓不到,但父亲说“龙会保佑我们”;

想起母亲教她唱古老的豢龙氏歌谣,那些歌词她至今记得;

想起前些日子在沼泽中救过的那个商军少年,他有着清澈的眼睛和笨拙的谢意;

想起大祭司说的“龙选中的祭品”;

想起父亲说“对不起”时的泪。

眼泪终于滑落,滚烫地划过脸颊。

她不想死。

她才十八岁,还没去过殷都,没看过黄河,没尝过商人说的“酒”是什么味道,没……没真正爱过一个人。

可是如果她的死真能拯救族人……

不。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那不是拯救,是疯狂。

赤蛟坐起身,擦干眼泪。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她不会做祭品。

她要自己寻找出路——第三条路。

夜幕降临时,赤蛟划舟回到寨中。她像往常一样吃饭、巡查、与族人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夜深人静时,她悄悄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几块肉脯、一袋炒粟米、火石、骨刀,还有那柄龙髓玉柄的弯刀。

然后她穿上深色衣服,用炭灰涂抹脸和手,像一道影子溜出水门,消失在茫茫水泽中。

她要去商军营地。

不是投降,是……谈判。

用自己的方式,为龙方寻找生路。

而在寨中,龙巫正在准备明夜的祭祀。他磨利了一把黑曜石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龙魂将醒,”他喃喃自语,“豢龙氏的荣光将重现……”

但他没注意到,祭坛角落,董戎正跪在那里,对着龙图腾低声祈祷:

“先祖保佑……若真有龙魂,请庇佑我的女儿……若要用血,用我的……别用她的……求您了……”

这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

而在远处的商军营地,子弓正在巡夜。他走到营地边缘,望向龙方寨子的方向。

月光下,水泽泛着银光。他突然看到,远处的水面上,有一点微弱的反光在移动——像是金属,又像是……

他眯起眼睛,但反光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错觉吗?”少年摇摇头,继续巡视。

他不知道,那点反光来自一柄龙髓玉柄的弯刀。

也不知道,持刀的人,正划着小舟,穿越黑暗的水泽,向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命运的线,正缓缓收紧。

两个年轻人,两个部族,一场战争,即将在月圆之夜,迎来决定性的转折。

而龙渊深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骨骼,在月光照耀下,似乎真的……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轻微到无人察觉。

像是沉睡者翻了个身。

又像是某个古老的存在,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