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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西进白水·龙影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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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太行山道,青铜洪流

离开殷都第九日,太行山余脉的褶皱如巨兽脊骨横亘眼前。

妇妌勒住玄霜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三千人的队伍如一条青铜巨蟒,蜿蜒在山道中段。前方峡谷最窄处仅容三乘战车并行,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

“地图。”她简短下令。

亲卫奉上串联的龟甲地图。妇妌俯身细看——这是根据往来商旅口述绘制的路线,粗糙但足以标识险要。她的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鬼哭峡’,就是这里。”

侯告的战车从队列前部驶来。老将军站在车舆上,手搭凉棚眺望峡谷:“地势险恶,易中埋伏。王妃,是否先派斥候探查?”

“已派三组,半个时辰后回报。”妇妌跳下马,靴子踏在山道上扬起薄尘。她走到队伍最前方的步兵旅前——这是子弓统领的五百人,少年站在队首,努力挺直脊背做出沉稳模样。

“卸甲。”妇妌突然说。

子弓一愣:“母亲?”

“所有人,卸去胸甲,只留皮护裆和胄。”妇妌的声音传遍前队,“峡谷炎热,全甲行军会耗尽体力。遇袭时再披甲,省下的力气可以保命。”

有老兵低声议论。商军作战讲究甲胄齐全,临阵卸甲被视为不祥。

“执行命令!”妇妌厉声道,目光扫过那些犹豫的面孔,“在平原,甲胄是盾牌;在山道,甲胄是棺材。想活着见到龙方寨墙的,就照做。”

金属碰撞声陆续响起。士兵们解下厚重的皮甲,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麻衣。山风一吹,不少人打了个寒颤,但也确实感到肩头一轻。

子弓最后一个卸甲。他的皮甲是特制的,比普通士兵甲轻三成,甲片也更细密——这是妇妌私下让工匠改制的。少年抚摸着甲衣内衬上母亲亲手缝的玄鸟纹,默默将甲衣叠好,绑在背囊上。

“母亲,”他走到妇妌身边,压低声音,“真的会有埋伏吗?”

妇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峡谷上方一处凸出的岩架:“看见那块石头了吗?”

子弓眯眼望去。岩架呈灰褐色,与周围山体无异。

“石头下方三尺处,有新鲜断痕。”妇妌说,“那是绳索摩擦的痕迹。有人最近在那里系过绳子。”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您怎么……”

“因为你只在看石头,我在看石头周围。”妇妌拍拍儿子的肩,“记住,战场上,危险永远藏在你没看的地方。”

斥候此时返回。第一组什长单膝跪地:“前方峡谷未发现人影,但地面有杂乱脚印,最新不超过两日。”

第二组报:“左侧山崖发现三处可藏兵的石凹,每处可容二十人。”

第三组的情况让所有人变色:“右侧山腰发现滚石垒,大小石块堆叠,有明显人为痕迹。至少……五十块,每块不下百斤。”

侯告的脸色沉了下来:“是滚石伏击。龙方知我行军路线。”

“或者有人告知。”妇妌淡淡道。她转身对传令兵下令:“全军变阵。战车队分两组,二十五乘先行通过峡谷,二十五乘殿后。步兵分四队,每队间隔百步。辎重队居中。”

“王妃,分兵乃兵家大忌!”一位将领忍不住劝阻。

“不分兵,滚石一落,三千人挤在窄道里,就是三千具尸体。”妇妌翻身上马,“传令:通过峡谷时,所有人紧盯山崖,见石落立即向两侧岩壁贴靠。侯将军,你的战车先行。”

侯告抱拳领命,跳上战车,高喝:“车兵听令!卸下车舆旗幡,盾手上车顶!”

这是应对高处袭击的应变之策——卸去显眼的旗帜减少目标,盾手站在车顶用大盾防护空中落石。虽然危险,但总比被动挨打强。

子弓突然上前:“母亲,让我带一队步兵去清除滚石垒!”

“你知道位置?”妇妌看他。

“斥候说了右侧山腰。我带五十人,攀岩上去,赶在主力通过前破坏垒石。”

少年眼中燃烧着证明自己的渴望。几名老将摇头——攀岩偷袭需要经验,十六岁的王子太过稚嫩。

妇妌却点了点头:“准。但你只能带三十人,要最擅长攀爬的。给你半个时辰。无论成否,见烟信号必须撤回。”

子弓欣喜若狂,抱拳领命而去。他很快从自己旅中挑出三十人——多是猎户出身,惯于山林活动。

看着儿子带人消失在侧方山道,侯告低声道:“王妃,太过冒险了。”

“龙方也会觉得冒险。”妇妌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所以他们不会防备有人从侧翼攀岩偷袭。战场上,敌人预判的‘不可能’,往往是最好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而且他需要这一课——知道胜利不会轻易得来,知道自己的决定关乎他人性命。”

山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第二节:滚石如雷,初试锋芒

子弓的攀岩队比预计更快抵达了半山腰。

他们绕到峡谷侧面,沿着一条猎兽小径上行。山路陡峭,不少地段需要手足并用。子弓的掌心被尖锐的岩石划破,血渗出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少主,前面!”一名士兵压低声音。

透过灌木缝隙,可以看到前方三十步外的人工石垒。石块被巧妙地堆叠在天然岩台上,后方用木棍支撑,只需抽掉关键支点,整堆石头就会顺坡滚落。三名龙方战士正在石垒旁值守,他们穿着兽皮拼接的简陋甲衣,手持石矛,腰间挂着骨刀。

“三人。”子弓心脏狂跳。他快速数了己方人数——三十对三,十倍兵力。但地形狭窄,无法展开围攻。

“什长,”他看向队伍中年龄最大的士兵,“你带十人从左侧迂回,吸引注意。我带剩下的人从右侧突袭。记住,要活的,我要问话。”

老兵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王子知道抓俘虏获取情报,不简单。

行动开始。什长带人故意弄出声响,龙方守卫立刻警觉,面朝左侧。子弓趁机带人从右侧快速接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杀!”少年率先跃出,青铜剑直刺最近守卫的肩胛。

他留了手,刻意避开要害。剑锋刺破兽皮,入肉寸许。守卫惨叫一声,石矛脱手。另两名守卫刚要转身,就被数名商兵扑倒,麻绳迅速捆住手脚。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子弓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挣扎的俘虏。这是他第一次用剑刺入活人的身体,手感与刺草靶完全不同——阻力更大,有种令人恶心的滞涩感。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守卫伤口渗出的血。

“问话。”他命令,声音有些发颤。

什长上前,用龙方土语喝问。俘虏起初倔强不语,直到什长将骨刀抵在他同伴的眼皮上。

“我说!我说!”俘虏崩溃了,“是首领董戎派我们来的……不只这一处,前面‘鹰嘴岩’还有第二处滚石垒……原计划等你们全部进入峡谷,两头同时落石……”

子弓脸色一变:“多少人看守?”

“鹰嘴岩……十人。”

“信号呢?怎么同时发动?”

“看见峡谷升起黑烟,就推石……”

话未说完,下方峡谷传来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商军主力开始通过的信号。

几乎同时,远处峡谷另一端,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糟了!”子弓冲向石垒,“快破坏支木!”

士兵们七手八脚去抽支撑石垒的木棍。但龙方设置巧妙,关键支点藏在石堆内部。众人徒手扒石,指尖很快鲜血淋漓。

“来不及了!”什长吼道,“少主,撤吧!”

子弓看着那堆巨石,又看看下方峡谷中正在通行的商军队列。战车已经过半,步兵前队也已进入险要地段。如果这堆石头滚下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冲向俘虏,扯下其中一人腰间的皮囊——里面装着火石和干燥的苔藓。

“所有人,收集枯枝!快!”

虽然不解,士兵们还是迅速行动。很快一堆枯枝堆在石垒旁。子弓敲击火石,火星引燃苔藓,再点燃枯枝。火焰升腾而起。

“不够大!”他焦急地望向天空。黑烟很淡,被山风吹散。

“用这个!”一名士兵脱下自己的麻布外衣,扔进火堆。其他人纷纷效仿。布料燃烧产生浓密的黑烟,笔直上升。

三十息后,峡谷另一端升起第二道黑烟——那是龙方看见信号,认为同伴已发动,于是也推下了滚石。

但子弓这边的石垒安然无恙。

“成了!”少年几乎虚脱,“他们以为两头同时落石,实际只有一头。母亲会知道……”

话音未落,脚下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

“轰隆隆——”

从峡谷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如万雷齐鸣。即使隔着山体,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鸟群惊飞,走兽奔逃。

子弓冲到崖边,只见峡谷另一端烟尘冲天,碎石如雨。但商军队列所在的中段尚属安全——因为龙方误判了信号,以为另一头也已落石,所以没有等待最佳时机就发动了袭击。

“快下山!”子弓下令,“回援主力!”

他们押着俘虏迅速下撤。途中经过鹰嘴岩时,发现那里的龙方伏兵已不见踪影——显然是看到信号异常,提前撤离了。

回到峡谷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子弓永生难忘。

峡谷另一端烟尘渐散,露出满地狼藉。数十块巨石堵死了道路,最大的一块如房屋大小。但所幸商军主力大部已通过危险区,只有殿后的五乘战车和百余步兵被阻在另一侧。

伤亡正在清点。七名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身亡,二十余人受伤。最惨的是一乘战车——马匹受惊狂奔,撞上山壁,御手和车右当场毙命,车左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呻吟。

妇妌正在指挥救治伤员。她单膝跪在一名腹部被划开的士兵身边,用烧红的青铜匕首烫灼伤口止血。士兵的惨叫在山谷中回荡,其他伤者面色惨白。

“母亲!”子弓奔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能及时清除石垒……”

妇妌抬起头。她脸上溅了几点血迹,眼神冷静得可怕:“不,你做得很好。你救了至少三百条命。”

她站起身,指向峡谷:“龙方设的是双头伏击,等我们全部进入峡谷中段,两头同时落石,封死进退之路。然后他们可以从两侧山崖放箭,就像瓮中捉鳖。但你用假信号骗他们提前发动,只封了一头,我们大部得以通过。”

侯告走过来,拍拍子弓的肩膀:“小子,有胆识。攀岩奇袭,临机应变,是块打仗的料。”

但子弓高兴不起来。他看着那具被白麻布覆盖的御手尸体,布面正中央渗出一团暗红。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死亡——不是田猎时射杀的鹿,不是祭祀时宰杀的牲,而是和他一样会说会笑会流血的人。

“记住这种感觉。”妇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而沉重,“记住这些死去的人。然后,用这份记忆,在下一场战斗中少死几个人。”

她转身面对集结的军队,声音提高:“清理道路!救治伤员!阵亡者就地掩埋,记下名姓,归乡后抚恤其族!”

士兵们默默行动起来。山风吹过峡谷,卷起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子弓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指挥若定的背影,又看看手中染血的青铜剑。

他突然意识到,战争不是史诗,不是荣耀。

战争是泥土、鲜血、惨叫,以及活下来的人必须背负的愧疚。

第三节:夜袭营地,悬铃惊魂

渡过汾水已是第七日。

商军在河谷高地扎营,背靠山壁,面朝河流,是经典的易守难攻地形。营寨按商军标准布局:外围挖壕沟,插木栅;内分五区,中军大帐居中,战车营在左,步兵营在右,后勤辎重在后,伤员医护在侧。

子弓巡视完自己旅的防区,回到营帐时已是月上中天。他脱下皮甲,发现肩头磨破了一大片皮,血肉与麻衣粘连,撕下时疼得直吸冷气。

“少主,医官送了药。”亲兵端来一陶碗糊状的草药。

子弓咬牙将药糊敷在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住了刺痛。他躺倒在兽皮垫上,累得几乎立即要睡着。

但一声轻微的“叮铃”让他瞬间睁眼。

那是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来自营寨外围。

子弓抓起剑冲出营帐。月光下,他看到母亲站在中军帐前,正侧耳倾听。

“母亲,有动静——”

“嘘。”妇妌抬手制止,“听。”

夜风带来更多声音:草丛被轻轻拨开的窸窣声,泥土被踩压的闷响,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敌袭。”妇妌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日常小事。

她走到营寨边缘的木栅旁,那里系着数十条细麻绳,每根绳上都挂着几枚小小的青铜铃。绳子离地半尺,横贯整个营寨外围——这是妇妌扎营时特意下令布置的“悬铃警戒系统”。

此刻,东南角的几枚铃正在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铃声。

“五十人左右,从东南角潜入。”妇妌判断,“传令:一旅、二旅悄然集结,三旅、四旅不动,五旅绕后堵截退路。不要点火,用月光辨别敌我。”

命令被低声传达。商军展现出了精锐的训练素质——两千多人整装集结,竟然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子弓跟着母亲来到东南角。透过木栅缝隙,可以看到外面草丛中有人影匍匐移动。他们穿着深色兽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悬铃预警,根本难以察觉。

“等他们全部进来。”妇妌按住一名急于动手的百夫长,“关门打狗,一个不漏。”

子弓屏住呼吸。他数着潜入者的人数:十、二十、三十……最终五十三人全部翻过木栅,进入营寨内部。他们目标明确,直扑中军大帐——显然是想实施斩首行动,刺杀主将。

“动手。”妇妌轻声说。

刹那间,火把同时燃起!

数十支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早已埋伏好的商军从四面八方涌出,长矛如林,将五十三名龙方战士团团围住。

偷袭者惊呆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会中埋伏。

龙方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刺青的壮汉,他怒吼一声,挥舞石斧冲向妇妌所在方向。但商军盾阵立刻合拢,大盾组成铜墙铁壁,长矛从盾隙刺出。

“噗嗤——”

第一排龙方战士被刺穿。石斧砍在蒙牛皮的木盾上,只留下浅浅白痕。青铜矛头却轻易刺穿兽皮甲,带出大蓬鲜血。

“不要全杀!”妇妌喝道,“留活口!”

战斗很快变成围捕。龙方战士虽然勇悍,但装备和训练差距太大。石斧对青铜戈,兽皮甲对镶铜皮甲,胜负毫无悬念。

子弓也加入战团。他瞄准一个试图翻越木栅逃跑的龙方战士,掷出手中短剑。剑身旋转着划破夜空,扎进对方大腿。那人惨叫倒地,被商兵按住。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五十三名偷袭者,战死三十一人,重伤九人,被俘十三人。商军仅三人轻伤。

俘虏被押到中军帐前。妇妌逐一审视,最后停在刺青壮汉面前——他虽然受伤被俘,却仍昂着头,眼中满是仇恨。

“会说商语吗?”妇妌问。

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妇妌不以为意,转向其他俘虏:“谁能告诉我,你们首领董戎许诺了什么奖赏,让你们敢夜袭三千人大营?”

俘虏们沉默。

“不说?”妇妌点头,“那就按军法,夜袭者皆斩。但——”

她话锋一转:“若有人愿说,我可饶他不死,并赐粟米十石,麻布五匹,放归故里。”

重赏之下,一个年轻俘虏动摇了。他颤抖着开口:“首领说……说商军主将是女人,必然怯懦……夜袭成功,每人赏铜器一件,牛羊各三头……”

“愚蠢。”妇妌冷笑,“董戎用你们性命来试探我军虚实。你们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石子。”

她挥手:“带下去。愿说的单独关押,明日细问。不说的……”她顿了顿,“斩。”

子弓心中一紧。十三颗人头即将落地。

“母亲,”他忍不住开口,“能否……不杀?关押即可?”

妇妌看他一眼:“你可知为何军法规定‘夜袭者斩’?”

“因为……最危险?”

“因为夜袭目标不仅是杀伤,更是制造恐慌。”妇妌耐心解释,“若敌军夜袭不受严惩,今夜五十人,明夜一百人,后夜两百人。士兵将夜不能寐,士气崩溃。军法如炉,不容仁慈。”

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语气稍缓:“但你说得对,全斩过于残酷。这样吧——斩杀首恶三人,余者断右手拇指,使其不能再握兵器,然后释放。”

这已是格外开恩。子弓知道不能再争。

行刑时,少年背过身去。他听见青铜钺砍入脖颈的闷响,听见压抑的痛呼,听见母亲平静地宣读判决:“……以此警示,犯我营寨者,皆如此例。”

那一夜,子弓久久无法入睡。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声音,还有俘虏被拖走时回头看他的眼神——那不是仇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讽。

天快亮时,他起身走出营帐,看见母亲独自站在瞭望台上,眺望龙方所在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细密的纹路。

那一刻子弓突然意识到:母亲不是天生冷酷。她只是把柔软的部分藏起来了,因为统帅不能柔软,母亲也不能在儿子面前显露脆弱。

他悄悄退回营帐,没有打扰她。

而瞭望台上的妇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束儿子的断发。她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下令处决战俘时的颤抖,想起武丁握着她的手说:“王权是柄双刃剑,一面斩敌,一面也会割伤自己。”

“快了。”她对着西方的夜空低语,“董戎,你的试探结束了。接下来,该我出招了。”

第四节:暗流毒计,稚子中伏

又三日行军,距离白水滩已不足百里。

地势逐渐平缓,河流纵横,沼泽开始出现。商军不得不频繁寻找渡口,行军速度大减。

这日正午,前锋部队发现一处理想的水源——条清澈溪流从山涧流出,汇入一片浅潭。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可见。

“终于有好水了!”士兵们欢呼。连日喝浑浊的河水,不少人腹泻,见到这般清泉自然兴奋。

子弓也松了口气。他的水囊早已见底,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跳下马,直奔水潭,掬起一捧水就要喝——

“住手!”

妇妌的厉喝如炸雷。她策马冲来,一把打翻儿子手中的水。

“母亲?”子弓愕然。

妇妌不答,跳下马走到潭边,仔细观察。溪流上游正常,潭水也无异样。但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针——那是试毒用的银针,但商代尚无银,用的是某种特殊鱼骨磨制,遇某些毒物会变色。

骨针入水,毫无变化。

“或许是我多疑……”妇妌自语,但仍不放心,“取水先喂马。”

一匹老马被牵来饮水。马儿低头痛饮,片刻后突然嘶鸣一声,前蹄跪倒,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有毒!”全军骇然。

兽医急忙上前,但已无力回天。老马挣扎片刻便不动了,瞳孔扩散,死状可怖。

“上游!”妇妌翻身上马,“一旅随我来!”

子弓跟上母亲,沿溪流向上游狂奔。三里外,他们发现溪流被人工改道——原本的河道被石块和泥土堵住,水流被引向一侧的洼地。而在洼地中,浸泡着数十具腐烂的动物尸体:鹿、野猪、甚至还有几具不知名的野兽,尸身肿胀,流着黄绿色的脓液。

毒水正是从这里渗入溪流。

“好歹毒!”子弓捂住口鼻,恶臭几乎让他呕吐。

妇妌面色铁青。她下马查看改道痕迹:“不超过一日。龙方知道我们行军路线,算准了我们何时会到此取水。”

“他们怎么知道?”子弓问。

“要么有内奸,要么……”妇妌望向西北方向,“董戎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这片土地。”

她下令填平毒水洼,疏通原河道,并派兵在上游值守。但全军已无饮水,必须尽快找到新水源。

傍晚,斥候回报:东北五里有一处山泉,应当安全。

但天色已晚,夜间取水风险太大。妇妌决定全军在无水状态下扎营,明日再取。

这一夜异常难熬。干粮是粟米饼和肉脯,本就口干,无水送服更是痛苦。士兵们嘴唇干裂,不少人出现脱水症状。

子弓躺在营帐中,喉咙像着了火。他想起殷都甘甜的井水,想起母亲熬的黍米粥,想起那些平常到从未珍惜的日常。

“少主,”亲兵悄悄进来,递过一个小皮囊,“我……我省下的一点水。”

子弓接过,皮囊轻飘飘的,最多两口。他看向亲兵——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嘴唇干得渗血。

“你留着。”子弓推回。

“您是主帅之子,不能……”

“正因为我是主帅之子。”子弓坐起身,声音沙哑,“我母亲常说:‘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我若偷饮这口水,有何面目见她?”

他将皮囊塞回亲兵手中,走出营帐。

营地中央燃着篝火,妇妌正在与侯告等人议事。她面前摆着龟甲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

“明日分三路取水。一路主力去山泉,两路策应。取水后立即检测,确认安全再让全军饮用。”

“王妃,若山泉也有毒……”侯告担忧。

“那就只能冒雨前进,指望天降甘霖。”妇妌抬头看天。夜空晴朗,繁星点点,毫无下雨迹象。

子弓走近,听到母亲的声音已沙哑不堪——她把自己的水分给了重伤员,自己一口未喝。

“母亲,”他忍不住开口,“您也该……”

“我没事。”妇妌打断他,眼神却柔和下来,“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子弓没有动。他看见母亲鬓角有一缕白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她才三十余岁啊。

那一刻,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不是对战争的恐惧,不是对荣耀的渴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要保护这个女人,保护这个为他、为父亲、为大商扛起一切的女人。

“母亲,”他突然说,“明日取水,让我带队。”

众将看向他。侯告摇头:“少主,此事危险,还是让老兵……”

“正因危险,我才要去。”子弓挺直脊背,“我是王子,是您的儿子。若我都不敢冒险,士卒怎会效死?”

妇妌凝视着儿子。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那双眼睛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准。”良久,她说,“但你只负责策应,主力取水由侯将军负责。”

“母亲!”

“这是命令。”妇妌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想担责任是好事,但责任不等于莽撞。先学会服从,再学会指挥。”

子弓咬唇,最终抱拳:“领命。”

次日清晨,取水队伍出发。子弓率两百步兵为左翼策应,沿山脊行进。山路崎岖,但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取水区域。

山泉位于一处岩壁下,泉水从石缝涌出,形成浅池。侯告先派三人试水,确认无毒后,才开始大规模取水。

士兵们排队用陶罐、皮囊装水,秩序井然。子弓在山脊上警戒,目光扫过四周山林。

一切看似顺利。

直到他看见一抹反光——来自对面山腰的树丛。那是……铜器的反光?

“有埋伏!”子弓厉喝,“备战!”

几乎同时,对面山腰射出一阵箭雨!不是青铜箭,而是削尖的竹箭和骨箭,威力虽不及铜箭,但数量众多,铺天盖地。

取水队伍顿时大乱。侯告怒吼:“盾阵!结盾阵!”

但士兵们手中多是取水器皿,盾牌留在营地。仓促间只有少数人举起随身小盾,更多人只能找岩石躲避。

子弓想都没想,率两百部下冲下山坡。他们没有直接冲向伏击点——那会暴露在箭雨下——而是绕到侧面,从树林中接近。

龙方的伏兵约百人,正专注射击下方取水队伍,没料到侧面遇袭。子弓一马当先,青铜剑劈倒一名弓箭手。

近身战,商军的优势尽显。青铜兵器对上石斧骨矛,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龙方伏兵迅速溃退,丢下二十多具尸体逃入深山。

子弓没有追击。他立即下山与侯告会合。

取水队伍伤亡统计:七人战死,十五人受伤。所幸水源保住,大部分水已装好。

侯告拍着子弓的肩:“好小子!反应快,战术对!救了大伙!”

但子弓高兴不起来。他看着那七具盖着麻布的尸体——他们只是来取水的普通士兵,或许家中有妻儿老小等着。

回到营地,妇妌听完汇报,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你做得对。”她说,“但记住,战场上没有完全的胜利。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有人再也回不了家。”

她下令厚葬阵亡者,抚恤加倍。

当晚,全军终于喝上了干净的水。子弓坐在自己的营帐前,小口啜饮着皮囊中的泉水。水很甘甜,但他尝出了苦涩。

他想起那个被他劈倒的龙方弓箭手。那是个很年轻的人,可能比他还小,死前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

少年第一次思考:这些龙方人,为何要与大商为敌?他们真的只是野蛮的敌人吗?那个救过他的神秘女子,是否也在这群山之中?

月光洒满营地。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以及守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战争不是游戏。

子弓握紧手中的皮囊,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第五节:地图新纹,分兵之策

第十一日,白水滩的地貌特征开始显现。

大片沼泽出现在视野中,水草丰茂,芦苇丛生。水鸟惊飞,在天空盘旋鸣叫。地面变得松软泥泞,战车车轮时常陷住,需要士兵推拉。

“停!”妇妌再次下令全军止步。

她下马查看地面,抓起一把泥土——湿润粘稠,含水量极高。

“战车不能再前进了。”她判断,“这样的地面,车重马沉,必陷无疑。”

侯告也下马查看,脸色难看:“王妃,若无战车,我军战力折损三成。”

“但若强行驶车,一旦陷在沼泽中,就是活靶子。”妇妌展开龟甲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添加新标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完善这幅地图。每到一处,必亲自勘察地形,记录水源、植被、土质。如今地图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符号:山形、河流、沼泽、可供扎营的高地……

“我们需要改变战术。”妇妌召集众将议事,“龙方寨子就在三十里外,但中间有至少五处大沼泽,十几条溪流。战车无用武之地。”

“那怎么办?全用步兵强攻?”一位将领问。

“不。”妇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分兵。侯将军,你率全部战车和一千步兵,沿西北这条山道绕行。虽然多走五十里,但地势较高,适合车行。你从龙方寨子北侧发起佯攻。”

“佯攻?”

“对,吸引龙方主力。”妇妌又划出一条线,“我率剩余一千五百步兵,从正面沼泽地推进。龙方必以为我们会避开沼泽,主力放在北侧防御。届时我从南侧沼泽出其不意。”

众将面面相觑。这计划太大胆——分兵本就危险,主将还亲自走最艰险的路线。

“王妃,不可!”侯告急道,“您乃三军主帅,岂可亲涉险地?还是让老臣走沼泽,您走山道。”

妇妌摇头:“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走沼泽。龙方熟悉地形,若发现走沼泽的是偏师,必起疑心。只有主帅亲至,他们才会相信那是主力,才会将重兵调去北面防御你的佯攻。”

她顿了顿,看向众将:“况且,我对沼泽战法有些想法,需要亲自验证。”

子弓忍不住开口:“母亲,我也随您走沼泽!”

“你随侯将军。”妇妌不容置疑。

“可是——”

“这是命令。”妇妌的眼神变得严厉,“你走山道,学习车战指挥。这是你欠缺的。”

她转向侯告:“侯将军,子弓交给你了。不必特殊照顾,就当普通百夫长用。”

侯告抱拳:“王妃放心!”

分兵在次日清晨进行。战车队和一千步兵向西绕行山道,妇妌率一千五百步兵继续向沼泽地前进。

分别时,子弓看着母亲,欲言又止。

妇妌拍拍他的肩:“记住,服从命令是第一要务。侯将军经验丰富,多听多学。”

“母亲保重。”少年低声道。

“你也是。”

两支队伍背道而驰。子弓频频回头,直到母亲的队伍消失在沼泽的雾气中。

侯告看着少年担忧的神情,难得温和地说:“放心,你母亲是经历过百战的人。倒是你,小子,准备好学真本事了吗?”

子弓握紧剑柄:“准备好了!”

“好!”老将军大笑,“那老夫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战车冲锋!”

而沼泽这边,妇妌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淤泥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数倍力气。士兵们用长矛探路,寻找较硬的落脚点。不时有人陷入深坑,需要同伴用绳索拉出。

更麻烦的是毒虫和疾病。沼泽蚊虫凶猛,被叮咬后奇痒难忍。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上吐下泻。

第三天,非战斗减员已达三十余人。

“这样不行。”副将忧心忡忡,“王妃,照这个速度,我们赶到龙方寨子时,至少减员一成,且人人疲惫不堪。”

妇妌没有回答。她正蹲在一处水洼边,观察几片漂浮的木板——那是她让士兵特意放置的。

木板移动的速度比预想快。

“水流。”她突然说,“这沼泽不是死水,有暗流。”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找芦苇,越多越好。”

士兵们不解,但还是照做。半日时间,收集了大量芦苇杆。

妇妌亲自示范:将芦苇杆捆扎成束,再编成简易筏子。虽然粗糙,但足以承载两三人浮在水面。

“用长杆撑筏,沿水流方向前进。”她下令,“比在淤泥中跋涉省力,也更快。”

果然,改用筏子后,行军速度大大加快。虽然仍有士兵晕筏呕吐,但比起在淤泥中挣扎已是天壤之别。

第七日,他们抵达沼泽边缘。前方地势渐高,已能看到远处龙方寨子的轮廓——木栅墙沿水而建,寨中炊烟袅袅。

“扎营,隐蔽。”妇妌下令,“等待侯将军的佯攻信号。”

她登上高处,用自制的“望筒”(竹管两端镶嵌打磨过的水晶薄片,这是她根据水中折射现象琢磨出的原始望远镜)观察敌寨。

寨墙不高,但寨前水泽环绕,只有两条土路可通。寨中可见人影走动,数量不少。寨墙上插满龙图腾旗,其中一面最大,绣着一条盘绕的黑龙。

那就是董戎的旗帜。

妇妌放下望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束断发。

快了。就快了。

这场战争将决定西北边疆十年安宁,也将决定她的儿子能否在一个更安全的世界里成长。

她想起离都前夜,武丁对她说的话:“无论龟甲显示什么,活着回来。”

“我会的。”她对着龙方寨子低语,“而且会带着胜利回去。”

远处,一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

大战将至前的寂静,总是格外压抑。

而三十里外的山道上,侯告的战车队已整装待发。

子弓站在战车上,手握长戈,心跳如鼓。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真正的车战冲锋。

老将军的声音如雷贯耳:“儿郎们!让龙方看看,大商的战车为何能威震四方!”

号角吹响,战马嘶鸣。

两支利箭,一明一暗,同时射向龙方的心脏。

而白水滩的龙,似乎还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