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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命之争·神龟龙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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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烈火余烬,战后抉择

龙方寨子的火燃烧了一天一夜。

商军退到三里外扎营,士兵们轮流警戒,其余人抓紧休整。战争虽然结束,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铅。妇妌坐在主位,左右是侯告等主要将领,帐中还有两名特殊的人——龙方俘虏董戎,以及他的女儿赤蛟。

董戎被麻绳捆缚双手,身上有多处烧伤,最严重的是左臂,皮肉焦黑,散发着药草和焦味混合的气息。他闭目垂首,但脊背挺直,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赤蛟站在父亲身侧,她换上了商军提供的麻布深衣,头发简单束起,脸上仍有烟熏泪痕。她的手按在父亲肩上,既是支撑,也是羁绊。

“龙方战士战死三百二十七人,伤一百四十五人,被俘二百六十三人。”军需官念着统计,“平民死一百八十九人,多为火灾所致。幸存平民约一千二百人,已安置在临时营地。”

“我方伤亡?”妇妌问。

“战死三十九人,伤一百零七人。损毁战车五乘,损毁皮甲六十三副。”

帐中诸将交换眼神——这是一场代价极小的胜利。但妇妌脸上没有喜色。

“龙巫呢?”

“确认死于大火。尸体在祭祀台发现,胸口插着他自己的黑曜石匕首,应是自尽。”

妇妌看向董戎:“你可有话要说?”

董戎缓缓睁眼,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如潭死水:“败军之将,但求一死。只求……放过我的族人,放过赤蛟。”

“父亲!”赤蛟急道。

妇妌抬手制止了她:“董戎,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董戎沉默。

“因为你是龙方首领,是豢龙氏嫡系血脉。你若死,龙方人心尽失,日后必有叛乱。”妇妌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族人如何融入大商,如何获得比在沼泽中挣扎更好的生活。”

“融合?”董戎冷笑,“是奴役吧。”

“你错了。”妇妌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大商这些年来,征服方国数十。武丁王对臣服者,从不一味屠杀。土方降后,首领被封侯,保留祭祀,其子可在殷都为官。羌方、鬼方,莫不如此。只要遵守商礼,缴纳贡赋,便可安居乐业。”

她顿了顿,看向赤蛟:“你的女儿已与我达成协议。龙方为商属国,你仍为首领,但需送质子入殷都,每年纳贡。龙渊仍归龙方祭祀,但商王有权派人监督——不是监视,是保护,防止它再被如龙巫般的狂徒利用。”

董戎震惊地看向女儿。赤蛟含泪点头:“是真的,父亲。妇妌王妃亲口承诺,还立了血誓。”

“为什么?”董戎嘶声道,“你为什么要为我们争取这些?”

妇妌走回座位,没有立刻回答。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因为我也是母亲。”良久,她缓缓道,“我出征前,我的儿子子弓断发立誓,要随我上战场。那一夜我看着他沉睡的脸,就在想:这场战争结束后,有多少母亲会失去儿子?有多少孩子会失去父亲?”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龟甲地图:“战争不可避免,但杀戮可以停止。武丁王要的是臣服,不是灭绝。你们龙方骁勇善战,熟悉西北地形,若能为商所用,戍守边疆,岂不胜过让这片土地荒芜,让这些勇士的血白流?”

董戎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

“你若不信,我可让子弓随你女儿去龙渊。”妇妌忽然说,“让她亲眼看看,大商如何对待圣地。也让你看看,我的儿子是否会在那里遭到伤害。”

这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子弓更是愣住——让他和赤蛟单独去龙渊?

“王妃,不可!”侯告急道,“龙渊险地,又是龙方圣地,万一……”

“我相信董戎之女。”妇妌看向赤蛟,“她在战场上救过我儿子的命。我也相信,董戎不会让自己的女儿犯险。”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心理战术——给予信任,换取信任;给予尊严,换取臣服。

董戎的防线终于松动。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我需要……见见我的族人。”

“可以。”妇妌点头,“赤蛟,带你父亲去安置营。让族人看看,他们的首领还活着,还有谈判的余地。”

赤蛟含泪扶起父亲,对妇妌深深一躬:“谢王妃。”

两人走出大帐。帐帘落下的瞬间,董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妇妌正揉着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个打败他的女人,似乎也背负着沉重的担子。

帐外,阳光刺眼。幸存的龙方族人看到董戎,纷纷围上来,哭喊声此起彼伏。董戎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期待、绝望,心中那堵坚硬的墙,终于彻底崩塌。

“我对不起你们……”他喃喃道,泪水第一次当着族人的面流下。

赤蛟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看向远处的龙渊方向。

那里,藏着豢龙氏最后的秘密。

也是他们与商,最后的和解机会。

第二节:渊底龙骨,千年谜解

龙渊的平静被打破了。

商军派了一队工兵,在赤蛟的指引下,清理出一条通往深潭的小路。沿路可见焚烧的痕迹——龙巫在最后一刻,试图烧毁这里,但水泽阻隔了火势,圣地得以保存。

子弓和赤蛟并肩走在队伍最前。少年全副武装,但刻意将剑收在鞘中;少女则穿着简朴的深衣,腰间挂着那柄龙髓玉弯刀——妇妌特准她保留这件家传武器。

“你不怕我趁机报仇?”赤蛟忽然问。

子弓看她一眼:“你会吗?”

赤蛟沉默片刻,摇头:“不会。我已经累了,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流血。”

队伍抵达龙渊边缘。那是一片直径近百丈的圆形深潭,水面幽黑如墨,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即使阳光明媚,这里依然有种阴冷之感。

“就是这里。”赤蛟指着潭边一处石台,“龙巫每次祭祀都在那里。他说……水底有真龙的遗骨。”

子弓走到水边,俯身观察。潭水清澈,但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石头投入,许久才传来沉闷的落水声——确实极深。

“王妃有令,要查清水底情况。”工兵队长请示,“是否派人下水?”

“等等。”子弓制止。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嘱咐:要尊重圣地,不可莽撞。

他转向赤蛟:“你说你出生那夜,这里有异象?”

赤蛟点头,走到石台中央:“父亲说,那夜月圆,水面泛起赤光,还有……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游动。龙巫说那是龙魂感应到了豢龙氏血脉的延续。”

她跪在石台上,双手抚过那些古老的刻纹。突然,她的手停在一处凹陷:“这里有机关。”

子弓上前查看。那是石台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奇特,像是什么器物的插口。

“龙巫从不让我们碰这里。”赤蛟回忆,“他说只有大祭司才知道如何开启。”

子弓仔细观察凹槽形状,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赤蛟腰间的弯刀——刀柄的龙髓玉,形状似乎……

“能把刀给我看看吗?”

赤蛟迟疑一瞬,解下弯刀递过去。子弓将刀柄对准凹槽,缓缓插入。

严丝合缝!

他尝试旋转刀柄。起初纹丝不动,但当他逆时针转动时,石台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退后!”子弓拉着赤蛟跳下石台。

石台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通往地下,而是……水面开始变化!

深潭中央出现漩涡,水流旋转着向下涌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刻钟后,潭底显露出来——不是淤泥,而是光滑的岩石,中央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水正从那里流走。

“是暗河的泄水口。”工兵队长判断,“原来龙渊和地下暗河相通。水位下降,露出了平时淹没的部分。”

子弓和赤蛟小心翼翼地下到潭底。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像一个巨大的碗状洞穴。而在洞穴边缘,他们看到了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骨头。

巨大的、扭曲的、不像任何现存生物的骨头。

有些如树干粗,长达两丈;有些弯曲如弓,末端尖锐;还有些像巨大的肋骨,围成一个可容数人的弧形。

“这……这就是龙骨?”子弓的声音发颤。他不是害怕,是震撼。

赤蛟走到一根最大的骨头旁,伸手抚摸。骨头表面光滑,呈灰白色,在从洞口透下的天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龙巫说,这是先祖豢养的真龙遗骨。”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但……但这真的是龙吗?”

子弓蹲下身,仔细观察骨头断面。那不是新鲜骨头,而是已经石化的化石。他曾在殷都见过类似的石头——巫医用它们入药,称之为“龙骨”,说是上古神兽遗骸。

“这不是龙。”他忽然说,“至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龙。”

赤蛟看他。

“我父亲——商王武丁——收集天下奇物。宫中有一块类似的石头,来自东方海滨。大巫说,那是上古巨兽的骨骼,经过千万年化为了石头。”子弓指着骨头的纹理,“你看,这些纹路,和那石头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洞穴:“这里,可能是一处上古巨兽的葬地。千万年前,这些巨兽死在这里,骨骼沉入水底,慢慢变成石头。你们的祖先发现后,以为是龙,于是围绕它建立了信仰。”

这个解释如此简单,又如此合理,让赤蛟一时无法接受。

“那……那龙魂呢?那些异象呢?”

“水面泛光,可能是水中某种矿物反射月光。”子弓说,“水下游动的声音,可能是暗河水流冲击空洞产生的回响。至于你出生时的异象……”他顿了顿,“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你们愿意相信那是神迹。”

赤蛟呆立原地。她从小听到大的传说,族人用生命守护的信仰,竟然可能只是一个误会?

“不。”她突然摇头,“就算是石头,也是先祖发现的石头!是我们豢龙氏一代代守护的圣地!它的意义,不因为它是龙还是石头而改变!”

子弓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理解了:“你说得对。重要的不是它是什么,而是它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洞穴中央,抬头看天。阳光从洞口泻下,在骨头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些巨大的化石静静躺着,沉默了千万年,却被人类赋予了神性,引发了一场战争。

“我会如实禀报母亲。”子弓说,“但我会建议:无论真相如何,龙渊仍归龙方。因为这些骨头——无论是龙还是巨兽——已经是你们历史的一部分。”

赤蛟感激地看着他。这个商族少年,比她想象的更懂得尊重。

“谢谢。”她轻声说。

两人在洞穴中继续探查,发现了更多人工痕迹:石壁上刻有古老的祭祀图案,角落堆放着祭祀用的陶器,甚至还有几片占卜用的龟甲——上面的裂纹是天然的,与商族灼烧产生的裂纹不同。

“你们的祖先,很早就开始在这里祭祀了。”子弓感叹,“也许最初只是为了敬畏这些巨大的骨头,后来慢慢发展成完整的信仰。”

他捡起一片龟甲,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一条蛇缠绕着太阳。

“这是什么?”

赤蛟辨认:“那是豢龙氏最古老的图腾,意思是‘龙护日’。传说我们的先祖曾帮助太阳神战胜黑暗。”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喊声:“王子!王妃派人来了!说殷都有急使到!”

子弓和赤蛟对视一眼,迅速离开洞穴。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洞穴深处,那些巨大的化石在阴影中,似乎真的……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在某个最深的角落,一块“骨头”的表面,剥落了一小块石皮。

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金属般的光泽。

第三节:贞人西来,王命如渊

回到商军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中军大帐前,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正在卸鞍。他们不是战士装束,而是巫祝的服饰——白色麻衣,腰系草绳,头戴羽冠。为首者正是贞人宾,武丁最信任的占卜官。

“贞人?”子弓惊讶,“您怎么来了?”

贞人宾转身,他比在殷都时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王子,王妃在帐中等您。有要事相商。”

子弓看向赤蛟。贞人宾注意到她,微微颔首:“这位便是董戎之女?王妃有请。”

三人入帐。妇妌正在与董戎谈话,见他们进来,示意入座。

“贞人带来了王上的新占卜结果。”妇妌开门见山,“关于龙渊。”

贞人宾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那是王室占卜用的最大规格的腹甲,表面密密麻麻布满凿孔和裂纹。

“王上在您出征后,每三日一卜,关注战事。”贞人宾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三日前,龟甲显示异兆:龙渊藏天机,不可毁。王上命我昼夜兼程赶来,传达此谕。”

他指向龟甲中央最复杂的一道裂纹:“看这里,纹如龙盘,首尾相衔,中有玄鸟纹隐约可见。此兆主因果循环,宿命纠缠。龙渊不仅关乎龙方存亡,更关乎大商国运。”

帐中诸人神色各异。董戎眼中闪过希望——商王重视龙渊,意味着谈判筹码增加;妇妌则眉头微蹙,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贞人,”她缓缓道,“王上还有何吩咐?”

贞人宾深深看她一眼:“王上说:龙渊之物,无论何物,皆归王室。但龙方祭祀之权,可予保留。”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武丁要龙渊的“天机”,但可以给龙方一个虚名。

董戎的脸色变了:“龙渊是我族圣地,岂可——”

“董戎首领。”贞人宾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您可知,为何王上如此重视龙渊?”

他再次指向龟甲,这次是裂纹的一个细微分叉:“此处显示,龙渊之物,与王权有关。具体何物,需实地探查方知。但王命已下:龙渊封存,除王室指定之人,任何人不得擅入。”

妇妌的手指在案上轻敲。她了解武丁,这些年他越来越沉迷于天命、占卜、神迹。如果他认为龙渊藏着关乎王权的秘密,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子弓,你们在龙渊发现了什么?”她转向儿子。

子弓如实汇报:深潭下的洞穴、巨大的化石、人工祭祀痕迹。他特别强调了那些化石可能只是上古巨兽遗骸,而非真龙。

但贞人宾听到“巨大骨骼”时,眼睛亮了起来:“多大?”

“最大的……长达两丈有余,粗如树干。”

“形状?”

“弯曲,有节,末端尖锐。还有一些如肋骨,围成弧形。”

贞人宾闭目沉思,手指快速掐算——这是他在进行某种心算占卜。良久,他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是了……是了……《夏书》残篇有载:‘舜帝时,有巨兽骨现于汾水之滨,大巫占之,曰:此应王者’。原来在此,原来在此!”

他转向妇妌,郑重行礼:“王妃,此乃天赐王瑞!巨大兽骨,自古被视为祥瑞,象征王权天授!夏禹得玄圭而王天下,商汤见神鸟而兴邦国。今武丁王得此巨骨,乃是天命所归之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们打仗行,对这些玄乎的东西一知半解。但看贞人宾如此激动,想必非同小可。

妇妌却异常冷静:“贞人,那些骨头可能只是化石,是石头。”

“石头又如何?”贞人宾反问,“龟甲也是石头,却能通神!重要的是象征,是意义!王妃,您想想,若将此巨骨运回殷都,置于宗庙,示以万民,天下谁还敢质疑武丁王的天命?”

他越说越激动:“西北诸方,之所以时叛时服,就是因为他们心中仍有疑虑。若见商王得此祥瑞,必心服口服!此一战,可定西北三十年太平!”

这番话打动了帐中诸将。侯告首先点头:“贞人所言有理。打仗终究是手段,目的是让他们服。若几块石头能省去无数征伐,岂不更好?”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但董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赤蛟握紧父亲的手,感受到他在颤抖。

“那是我们的圣地……”董戎嘶声道,“是我们先祖世代守护的地方……”

贞人宾看向他,眼神复杂:“董戎首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可曾想过,若这些‘龙骨’真如王子所说,只是上古巨兽化石,那它们对你们的意义,是否建立在虚幻之上?”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而若将它们献给商王,作为王权天授的象征,那么豢龙氏就不再是商的敌人,而是献瑞的功臣。你们的族人会得到更好的安置,你们的祭祀会得到王室支持,你们的子孙可以在殷都为官。这难道不比你死守着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龙魂’更好吗?”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但也是现实的选择。

董戎痛苦地闭上眼。他想起了寨中的大火,想起了死去的族人,想起了女儿哀求的眼神。

“我需要……和族人商议。”

“可以。”妇妌开口,“给你们一夜时间。但明日日出,必须答复。”

她看向贞人宾:“贞人,若董戎同意献出‘龙骨’,王上当如何安置龙方?”

贞人宾显然早有准备:“王上有谕:若龙方献瑞,首领董戎封‘龙侯’,赐白水滩为封地,可保留龙渊祭祀,但需允王室定期探查。龙方族人愿留者,划地安置;愿随商回殷都者,编入‘龙御部’,由王子子弓统领。”

最后一句让子弓一愣:“我?”

“王上听闻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很是欣慰。”贞人宾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龙御部’将是整合龙方战士的新编制,需一位既懂商军战法,又得龙方信任的统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赤蛟看向子弓,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此事容后再议。”妇妌起身,“董戎首领,请回营地与族人商议吧。赤蛟,你随父亲去。”

父女俩默默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后,妇妌走到贞人宾面前,压低声音:“贞人,王上真的只是想要那些骨头作为祥瑞?”

贞人宾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道:“王妃明察。王上近年……愈发重视天命祥瑞。这些巨骨,无论真假,都是他需要的‘证据’——证明他的王权受命于天,证明他比夏王更得天地眷顾。”

他的声音更低:“您知道的,朝中仍有老臣暗地里质疑王上的正统性。这些骨头……能堵住他们的嘴。”

妇妌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她想起了出征前,武丁越来越依赖占卜的样子,想起了他深夜独自仰望星空的背影。

王权需要神权支撑,但神权也可能吞噬王权。

“我明白了。”她疲惫地摆手,“你们都退下吧。子弓留下。”

众人退出,帐中只剩母子二人。

“母亲,那些骨头真的那么重要吗?”子弓问。

“重要的不是骨头,是人们相信它重要。”妇妌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忧虑,“子弓,你父亲……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依赖龟甲裂纹,而不是手中剑的人。”

她走到帐边,望向西方殷都的方向:“这场战争结束后,你要记住: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智慧和仁慈才能征服人心。那些骨头,无论运回殷都后有多风光,都不如你现在对赤蛟和董戎的尊重来得重要。”

子弓似懂非懂地点头。

“去休息吧。”妇妌拍拍他的肩,“明日,无论董戎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要准备好接受。”

少年退出大帐。夜色已深,营地中篝火点点。

他看见远处龙方安置营地方向,有火光聚集——董戎正在召集族人商议。

而在更远的龙渊方向,月光下,水面泛着诡异的波纹。

洞穴深处,那块剥落了石皮的“骨头”,在黑暗中,微微闪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像是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

又像是尘封的秘密,即将揭开。

第四节:献瑞归商,血脉交融

黎明时分,龙方族人聚集在安置营地中央。

经过一夜商议,他们做出了决定。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董戎在女儿赤蛟的搀扶下,走向商军中军大帐。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陶盒,盒中装着两件东西:一片古老的龙纹卜甲,以及一把泥土——取自龙渊边的泥土。

“王妃,贞人。”董戎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豢龙氏族人经过商议,决定献出龙渊巨骨,归大商王室。但我们有三个请求。”

妇妌点头:“请说。”

“第一,龙渊虽献,但祭祀不断。每年春分秋分,允我族人回龙渊祭祀先祖。”

“准。”

“第二,巨骨运走后,龙渊旧址不可毁坏,需保持原貌,作为我族纪念之地。”

“准。”

“第三……”董戎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赤蛟,“我女儿赤蛟,愿随巨骨前往殷都,作为龙方与商族的纽带。但请允她自由,不为人质,不为奴仆。”

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意料。赤蛟本人也震惊地看着父亲——她昨夜并未同意这个提议!

但董戎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含泪:“孩子,龙方需要未来。而未来……在东方,在殷都。你是我们与商之间的桥梁,这个责任,只有你能承担。”

赤蛟的眼泪涌出。她明白了父亲的苦心——让她去殷都,既是质子,也是使者;既是约束,也是机会。

妇妌看向贞人宾。老占卜官掐指算了算,点头:“此女命格与王子有缘,同往殷都,大吉。”

这话让子弓脸一红,赤蛟也低下头。

“准。”妇妌最后说,“赤蛟入殷都后,享贵族待遇,可自由出入王宫,学习商礼。若愿,可入‘龙御部’,协助子弓统领龙方战士。”

协议就此达成。董戎将陶盒献给妇妌,完成了象征性的献土仪式。

接下来的十天,商军和龙方族人一起,开始了浩大的挖掘工程。

龙渊的水被彻底引干,露出了完整的碗状洞穴。那些巨大的化石暴露在天光下,震撼了所有人——即使知道它们可能只是石头,但那庞大的规模、奇异的形状,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贞人宾亲自下到洞穴,进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祀。他用最古老的商语吟唱祷文,杀白牛、黑羊、玄鸟为祭,请求天地允许移走这些“天赐祥瑞”。

挖掘工作极其艰难。最大的那块化石——后来被命名为“龙骨王”——长达两丈三尺,最粗处需三人合抱。工兵们用滚木、绳索、杠杆,一点点将它挪出洞穴,运到岸上。

“不可思议……”侯告抚摸着化石表面,“这真是石头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石头?”

贞人宾解释:“大巫们说,上古时天地混沌,有巨兽行走于大地。它们死后,身躯化为山岳,骨骼化为金石。这些就是它们的遗骸,经过千万年,变成了石头。”

这个解释虽然玄乎,但在这个时代,比“自然形成”更容易接受。

挖掘过程中,还发现了更多人工制品:祭祀用的玉器、刻有龙纹的陶片、甚至还有几件青铜器——形制古朴,与商器不同,更接近传说中的夏器。

“豢龙氏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悠久。”贞人宾判断,“他们或许真的传承自夏代,甚至更早。”

这个发现让董戎和龙方族人既悲伤又骄傲——他们的祖先确实曾有过辉煌的文明,只是岁月流逝,遗忘了太多。

第十一天,“龙骨王”和另外三块较大的化石被装上特制的木筏,准备沿水路运往汾水,再转入黄河,最终抵达殷都。

启运那日,龙方所有族人聚集在岸边。他们跪地叩拜,唱着古老的豢龙氏歌谣,送别这些守护了无数代人的“龙骨”。

许多老人痛哭流涕,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董戎站在最前方,他没有哭,只是深深鞠躬。当他直起身时,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父亲……”赤蛟握着他的手。

“去吧。”董戎挤出笑容,“去看看殷都,看看黄河,看看商王宫是什么样子。然后把看到的,回来告诉我们。”

他转向子弓,郑重行礼:“王子,我将女儿托付给您。请您……照顾好她。”

这个“您”字用得很重。子弓肃然回礼:“董戎首领放心,只要我在,必保赤蛟平安。”

木筏启程了。贞人宾率一队士兵护送化石先行。妇妌和主力部队将在三日后启程回殷都,她要留下来处理最后的安置事宜。

子弓和赤蛟站在岸边,目送木筏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你后悔吗?”子弓问。

赤蛟摇头:“不后悔。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殷都太大,怕商礼太复杂,怕我学不会,给父亲丢脸。”赤蛟的声音很轻。

子弓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鸟纹玉珠——母亲给他的那枚,他一直贴身携带。

“这个给你。”他将玉珠放在赤蛟掌心,“这是我母亲的信物。在殷都,如果有人为难你,就出示这个。他们认得。”

赤蛟看着掌心的玉珠,温润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紧紧握住,感觉那温暖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她低声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远处,龙渊的洞穴空荡荡地敞开着,像大地的伤口,也像历史的眼睛。

而在洞穴最深处,那块剥落了石皮、露出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骨头”,静静躺在阴影中。

挖掘时,它被其他化石压在下面,没有被发现。

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

它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表面的青黑色光泽,在偶尔漏下的天光中,闪烁了一下。

像在呼吸。

又像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某个发现它真相的人。

但那将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此刻,战争结束了。

和平,以一种残酷而又充满希望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龙方的血脉将与商的血脉交融。

而龙渊的秘密,有一部分被带走,有一部分被留下。

还有一部分,仍在沉睡。

等待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