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瑶台夜宴
瑶台并非高台,而是一座临水而筑的殿阁。
它位于王宫苑囿的中央,四面轩窗开阔,夏日凉风穿堂而过,带走些许暑气。台下引泗水支流汇成一片不大的池沼,植有莲荷,此时新叶初展,在月色与水光中摇曳。今夜,这里被布置成盛大宴饮的场所,以庆贺西征凯旋。
殿内,数十盏高柄铜灯树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混合着烤炙肉食的焦香、煮熟黍稷的谷物气息,以及浓烈酒醴的甜醇。编钟、石磬、埙、鼓等乐器在乐师的奏弄下,发出庄重而又不失欢庆的旋律。
阳甲坐于北面主位,面前长案上陈列着鼎、簋、豆、爵等各式青铜礼器,盛放着太牢(牛、羊、豕三牲)之肉、膏粱之食与玄酒(清水)、醴酒。他今夜穿着较为随意的锦绣深衣,头戴弁冠,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接受着臣下的轮番敬贺。
子旬(盘庚)作为首功之臣,坐于东侧首位。他已卸去甲胄,穿着诸侯礼服,面色沉静,偶尔与身旁的戟侯、攸侯喜低声交谈。他腿伤未愈,坐姿略显僵硬。贞人牟坐于西侧上首,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而仓侯、邢侯等几位先前被“保护”起来的方伯,今夜也赫然在座,只是位置稍偏,神色各异,仓侯尤其显得心神不宁,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肥白的指节紧紧攥着酒爵。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正酣。阳甲举爵,朗声道:“此番西征,扬我国威,全赖征西伯子旬统兵有方,将士用命。此爵,敬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敬我大商永不屈服的武德!”
“敬王上!敬将士!”众人齐声附和,举爵共饮。
饮罢,阳甲放下酒爵,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声音也变得深沉:“然,胜利来之不易。鬼哭峡中伏,汾水畔鏖兵,我大商多少好儿郎血染沙场,埋骨异乡。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边境的安宁,更是对我等安坐于都城享乐之人的警示——居安思危,忘战必危!”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乐声不知何时低了。
“更有甚者,”阳甲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后方却有人为一己私利,资敌以粮,通敌以铜!致使戎人弓矢更利,兵甲更坚,让我大商儿郎平添多少伤亡!”
“铛啷!”一声脆响,是仓侯手中的青铜爵失手掉落在案几上,酒液泼洒。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慌忙伏地:“王上……臣……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仓侯身上。子旬眼神冰冷,戟侯面含怒色,攸侯喜摇头叹息,其他方伯则面露惊疑或幸灾乐祸。
阳甲没有立刻理会仓侯,继续道:“幸赖先祖庇佑,将士忠勇,戈侯明察,此等蠹虫,终难逃法网!”他看向戈侯。
戈侯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简牍,高声宣读:“查,仓侯某,于王师西征期间,私匿未经铭刻之铜料二十余锭,其形制、成色,与丹山戎地所出粗铜相符。据擒获之戎俘供述,去岁秋,曾有‘仓地之鼠’以粮易铜。两相印证,证据确凿。仓侯身为方伯,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于国家用兵之际,私通戎敌,资以战略之物,其行同叛,其心当诛!”
“王上!冤枉啊!”仓侯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臣……臣只是与戎人有些寻常贸易,绝无资敌之心!那些铜料……是……是早年积蓄,绝非……”
“闭嘴!”阳甲厉声打断,眼中寒光四射,“寻常贸易?两军交战之际,铜为何物?乃铸兵之髓!你私运铜料出界,与资敌何异?若非及时发现,这些铜料便会化作射向我大商将士的箭镞、砍向我大商子民的斧钺!来人!”
殿外甲士应声而入。
“剥去仓侯冠带,打入圜土,严加审讯,详查其历年与戎人往来细节及同党!其封地、家产,暂由王室接管!”
“诺!”甲士如狼似虎,将瘫软如泥、哀嚎求饶的仓侯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叫声在乐声已停的殿中回荡,令人心悸。
阳甲此举,既是清算,更是震慑。以仓侯为祭品,昭示他整顿内务、肃清通敌行为的决心,也警告所有心怀异志的诸侯方伯。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方才的欢庆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人人自危的肃杀。
阳甲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脸色,重新举起一爵酒,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害群之马已除,当浮一大白。今日庆功,亦当尽欢。来,乐起!”
乐声重新响起,却似乎比先前多了几分拘谨和急促。众人慌忙举爵附和,但笑容都僵硬了许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与细碎脚步声。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第二节:新颜乱心
八名身着彩衣的侍女鱼贯而入,分列两旁。随后,一道窈窕的身影,踏着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晕,缓缓步入殿中。
是妴姒。
她显然经过精心打扮。乌黑的长发梳成复杂的云髻,簪着新赐的玉笄和嵌有绿松石的黄金发饰(戎人也有简易金器制作能力,此为战利品改制)。身上穿着一袭茜红色(用茜草染成)的曲裾深衣,衣料轻薄,在灯火下隐约透出曼妙的肢体轮廓,衣缘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雷纹。脸上薄施朱粉,额间贴着一枚小小的玉花钿。她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漆盘,盘上放着一把形制古朴的陶埙。
与宴的贵族臣工们先是惊艳于她的年轻与异域风情的美丽,随即意识到她的身份——西征的战利品,丹山戎的贡女。许多人立刻垂下目光,或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子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
妴姒似乎有些紧张,长睫微颤,但她牢记着老宫人的教导,迈着尽量平稳的步子,走到殿心,朝着阳甲的方向盈盈下拜,用尚显生涩但清晰的商语道:“妾身妴姒,拜见王上。愿奏戎地俚曲一支,为王上及诸位君侯助兴。”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戎语特有的微哑,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阳甲看着她,目光在她年轻鲜妍的脸庞和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片刻,方才颔首道:“准。”
妴姒起身,将漆盘交给侍女,双手捧起那只陶埙。埙是古老的乐器,中原亦有,但她手中这只形制略显粗犷,颜色深褐,显然是戎地之物。
她将埙凑近唇边,吸一口气,然后,一缕幽咽苍凉的乐音,便从埙孔中流淌出来。
那不是商地宫廷雅乐的和穆庄重,也非民间俚曲的欢快活泼。这乐音呜咽婉转,时而高亢如鹰唳长空,时而低回如溪流呜咽,时而急促如马蹄踏石,时而悠长如风过荒原。曲调简单却直击人心,充满了草原山野的辽阔、孤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游牧民族的漂泊与坚韧。
殿中许多人愣住了。他们习惯了钟磬的秩序井然,第一次听到如此原始而富有穿透力的乐声。它仿佛将遥远的丹山风物、戎人驰马纵歌的生活,直接带到了这华丽的殿堂之上。
子旬听着这埙声,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汾水河畔的硝烟、鬼哭峡中的血雾,还有那些吼叫着冲锋、最终倒下的戎人战士的脸。这乐声,是他们的挽歌吗?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胜利者的慨叹,也有对敌人文化的些许异样感受。
阳甲则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听着这陌生的曲调,看着吹埙的少女那专注而略带哀伤(或许是紧张)的侧脸,心中那根因肃清、庆功而一直紧绷的弦,似乎被这苍凉的乐音轻轻拨动了一下。胜利的喧嚣、权谋的算计、宫廷的沉闷,在这一刻仿佛被暂时隔开。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原始的、纯粹的、甚至带有些许征服快感的新鲜刺激。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妴姒放下陶埙,再次下拜,胸口微微起伏。
寂静片刻后,阳甲率先抚掌:“好!此曲虽异,别具风情。赏!”
侍从立刻端上一盘作为赏赐的贝币和玉饰。
“谢王上。”妴姒谢恩,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子旬对上。她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年轻统帅,正用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中没有其他男人常见的惊艳或欲望,而是一种审视,一种仿佛能看透她灵魂的冷静。她心下一慌,连忙垂下眼帘,在侍女引导下,退至阳甲席侧后方一个预设的席位——那是一个信号,表明她已被正式纳入后宫序列,且地位不低。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悄然改变。仓侯被拖走的阴霾似乎被美色与奇乐冲淡了些许,众人推杯换盏,话题渐渐转向风月与享乐。阳甲兴致明显高涨,频频举爵,目光不时飘向身旁不远处的妴姒。妴姒则低眉顺目,偶尔为阳甲斟酒,动作依旧生涩,却别有一番风情。
子旬看着这一幕,看着兄长眼中逐渐升起的、他曾熟悉后又陌生的某种光芒——那是沉溺与放纵的前兆,心中忧虑渐深。他借口腿伤不适,提前向阳甲告退。
阳甲正搂着一名献舞的侍女调笑,闻言随意挥挥手:“去吧,王弟好好休养。今日之功,寡人铭记于心。”
子旬行礼退出瑶台。夜风拂面,带来池荷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乐声欢嚣的殿阁,那里,他的君王兄长正在用美酒和新鲜的美人,麻醉胜利带来的短暂亢奋,或许也在麻醉内心深处更复杂的情绪。
而他知道,真正的忧患,从未远离。
第三节:盘庚的忧虑
数日后,子旬府邸。
虽然阳甲赏赐丰厚,宅邸扩建,仆役增添,但子旬的生活并未有多少改变。他多数时间仍在书房研读简牍(主要是历代战争记录、地理方志),或与旧部将领探讨兵事,偶尔也接待前来拜访、打探消息或寻求庇护的各方人士。他的腿伤在巫医和静养下,逐渐好转,已能不用拐杖慢行。
这日,戟侯与攸侯喜联袂来访。三人于书房坐定,摒退左右。
“将军,”戟侯性子直,首先开口,脸上带着愤懑,“您可知,王上近来……愈发沉湎酒色了?尤其是那个戎女妴姒,几乎夜夜侍寝。赏赐无算,甚至允许她佩戴只有高阶内眷才能用的玉饰!朝会也时常推迟或草草结束,政务多委于几个近侍佞臣处理。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攸侯喜也叹道:“西征虽胜,然国力损耗亦巨。阵亡将士抚恤、立功者赏赐、战车兵器修缮补充,在在需用。各地方伯经仓侯一事,表面恭顺,实则心怀惴惴,今岁贡赋能否足额,尚未可知。本当励精图治,巩固战果,震慑四方。可王上如今……唉。”
子旬默默听着,手中摩挲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来自汾水畔的石子。他何尝不忧?兄长阳甲,早年隐忍,夺位初期亦曾有力图振作之象。但“九世之乱”积重难返,王朝内部的朽坏非一战可医。西征的胜利,像一剂猛药,短暂提振了王朝精气,却也似乎抽空了阳甲最后的心力,或者,让他找到了一条逃避现实重压的捷径——纵情享乐。
“王兄……心中有结。”子旬缓缓开口,“早年坎坷,九世余毒,内外交困。西征一役,胜则胜矣,其间凶险曲折,非常人所能承受。或许,他只是……累了。”他为兄长寻找着理由,但语气并不肯定。
“累了便能如此吗?”戟侯急道,“将军,您如今是‘征西伯’,威望正隆,又深得军心。有些话,只有您能劝谏王上!”
子旬苦笑摇头:“戟侯,你可知‘功高震主’四字?我虽为王弟,然统兵在外,手握重赏,如今又受封伯爵。若此时频繁进谏,尤其是涉及宫闱之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况且……”他顿了顿,“王兄的性子,你我都了解。他认定之事,极难更改。如今他正宠溺那妴姒,我若直言反对,只会适得其反,离间我们兄弟之情。”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戟侯不甘。
“自然不是。”子旬目光沉静,“劝谏需讲方法,更需时机。当前首要,并非强行扭转王兄的私德,而是做实我们该做之事。阵亡将士抚恤,必须一户一户落实,钱粮直接发到遗孤手中,避免经手官吏克扣。立功将士的赏赐、晋升,要尽快核定,公正公开。受损战车兵器的修复、补充,要督促‘多工’坊加紧进行,我会亲自去查看。还有,西境新附的那些戎人小部落的安置、监控,与老鸦岭赤突残部的对峙策略,都需要详细章程。”
他看向两位老将:“只要我们牢牢掌握住军队,切实安定军心民心,把西征的战果巩固成实实在在的疆土控制和国力恢复,便是对王兄、对大商最大的支持。朝中若有蠹虫趁机作乱,或方伯再生异心,我们手中握有实功、实兵,方能从容应对。至于王兄那里……我会寻合适机会,委婉进言,至少让他知晓边关实情、民间疾苦。”
子旬的策略是务实而隐忍的。在君主可能开始懈怠的时候,作为臣子尤其是权臣,越是需要谨言慎行,将注意力集中在实实在在的军政要务上,避免卷入宫廷是非,同时保持强大的实力和良好的声誉,以备不时之需。
戟侯与攸侯喜闻言,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子旬的考虑显然更为深远和周全。
“此外,”子旬压低声音,“戈侯正在彻查与仓侯往来密切的官员商贾,此事我们可暗中提供一些线索,但不必直接插手。内肃奸佞,亦是巩固根本。只是切记,一切需依法度,有实据,不可扩大化,引发朝野恐慌。”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军务,戟侯与攸侯喜方才告辞。
子旬独自留在书房,走到窗边。窗外庭院中,夏木葱茏,蝉鸣阵阵,一片生机盎然。但他的心却难以轻松。兄长的变化,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刚刚透出一线曙光的商室天空之上。他想起出征前与兄长的密谈,想起兄长将虎符、密牍、玉琮交托给自己时的郑重眼神。
“这一战,是打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打给我们自己人看的。商室威严,必须用血与火重新铸就。”
兄长的话犹在耳边,可如今,铸剑之人似乎已倦于持剑,转而沉醉于剑鞘上镶嵌的宝石与装饰。
子旬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或许比想象中更重。他不仅要对外征战,可能还要在内政风雨中,为这个王朝,也为自己的兄长,撑起一片不至于倾覆的天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四节:纵欲的深渊
瑶台夜宴后,妴姒的宫室便成了阳甲最常流连的所在。
这里仿佛成了王宫中的一个特殊结界,隔绝了朝堂的纷争、政务的繁琐,甚至也隔绝了阳甲作为君王的大部分责任与焦虑。有的只是美酒、美食、曼妙的歌舞(妴姒也在学习商舞),以及妴姒那具充满青春活力与异域风情的身体。
阳甲似乎将在政治斗争中的压抑、对王朝未来的迷茫、乃至内心深处对处死妇姼的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解脱后的空虚),全部转化为对肉体享乐的疯狂索求。他变得急躁而易怒,在朝堂上对稍不如意的奏报便大发雷霆,退回后宫则变本加厉地寻求刺激。
他命令工匠仿照戎人帐幕的样式,在宫苑中搭建了一座华丽的“锦帐”,内铺厚厚毛皮,悬挂戎人风格的骨饰和彩毯。他让妴姒穿上戎人的猎装(经过改良,更为暴露),在帐中为他表演戎人的舞蹈,甚至模仿戎人饮宴的粗犷方式,用手撕扯烤肉,用大碗豪饮烈酒(商地酒多为低度醴酒,他命人特意酿造或寻找更烈的“酎酒”)。
他对妴姒的宠爱近乎专横。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她的宫室:东海的珍珠、南方的象牙、西陲的美玉、王室库藏中最精美的青铜器皿和漆器。他允许她召见一些来自戎地或懂得戎语的奴仆,仿佛想在她身边再造一个微型的丹山。有老臣委婉劝谏,认为如此厚待一个戎族贡女,于礼不合,且易惹非议。阳甲闻言大怒,当场将劝谏者斥退,险些治罪。
妴姒起初是惶恐而顺从的。她像一株被突然移入温室的野花,被迫适应着极度奢华却完全陌生的环境,承受着君王那带着沉重压力与复杂情感的、近乎掠夺般的宠爱。她不敢违逆,努力学着讨好,但夜深人静时,望着身边这个熟睡中仍眉头紧锁、时而发出模糊呓语(有时是政事,有时似乎是某个名字)的男人,她心中充满迷茫与隐隐的恐惧。她看不清他的内心,只感觉到一种正在燃烧、同时也可能焚毁一切的炽热与颓废。
阳甲的身体,在这无节制的放纵中,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姿开始有些佝偻,眼袋深重,目光时而亢奋时而涣散,需要饮用一些巫医调配的、含有刺激性草药(如某些菌类或矿物)的“提神汤”才能保持白日的清醒。但他的气色却是异样的潮红,那是虚火上升、内里掏空的征兆。
贞人牟曾私下求见,以占卜所得“需卦”(水天需,卦象: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但需卦亦有等待、谨慎之意,过度宴乐则凶)为喻,委婉劝诫君王需节制享乐,积蓄力量,以待天时。阳甲听后,沉默良久,却道:“贞人,你说云上于天,需雨水降。可寡人觉得,这天旱得太久,偶尔酣畅淋漓一场,即便那是暴雨,又何妨?至少痛快!”
他已听不进任何劝告,固执地在自己挖掘的享乐深渊中,加速下坠。
这一夜,锦帐之内,又是一场毫无节制的欢宴。烈酒、烤肉、浓香、以及肉体纠缠的喘息与呻吟。阳甲比往日更加狂躁和用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或者忘却什么。
妴姒在他身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只能紧紧抓住他,承受着一切。忽然,她感到身上的男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动作戛然而止,随即,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了下来,异常沉重。
她试着轻声呼唤:“王上?王上?”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却渐渐微弱的喘息声,喷在她的颈侧。
帐内灯火摇曳,将重叠的人影投在帐幕上。帐外,夏夜寂静,唯有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冰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倒数着某个时刻的来临。
锦帐春暖,王体已朽。欢宴未散,阴影已深。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