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商王阳甲西征丹山戎之战 > 第八章:余烬新生

第八章:余烬新生

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王陨于色

子夜,万籁俱寂,奄都王宫沉入最深的黑暗,唯余几点巡哨的灯火在厚重的宫墙间游移。

那顶华丽的锦帐内,气息却浑浊而炽热。兽脂灯烛将尽,光线昏暗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倾倒的漆案、翻覆的酒尊、啃噬过的兽骨、散落的华服与配饰。浓烈的酒气、汗味、脂粉味以及某种甜腻的香料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宽大的榻上,厚重的皮毛茵褥凌乱不堪。阳甲仰面躺着,双目圆睁,空洞地瞪着帐顶繁复的纹饰,胸膛剧烈却无序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一缕混杂着血丝的白沫。他面庞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褪去,转而呈现一种骇人的青灰色,额头上布满豆大的虚汗。

就在片刻之前,极乐的巅峰骤然化为无边的虚空与剧痛。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眼前金星乱迸,四肢百骸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仿佛跌入冰冷漆黑的深渊。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抬手,指节却只抽搐般蜷缩。

妴姒瘫软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赤着身子,肌肤上还残留着欢爱的痕迹与汗水,此刻却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看着身边这个刚才还如同猛兽般的君王,此刻却像一尾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嘴,眼中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与不甘。

“王……王上?”她颤声呼唤,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又恐惧地缩回。

阳甲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竟奇迹般地将头微微转向她。他的目光已无法聚焦,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明,死死“钉”在她年轻而惊恐的脸上。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碎——有未尽的欲望,有对生命流逝的惊恐,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场荒诞结局的自嘲与悔恨?随即,那最后一点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嗬嗬的喘息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慢。终于,在一次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呼气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锦帐内,只剩下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妴姒压抑到极致的、细若游丝的抽泣。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君王死在她的榻上,死在与她欢好之时!无论原因为何,她,一个戎族贡女,都将被视为祸水、妖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帐外,夏虫无知无觉地鸣叫着。

第二节:秘不发丧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宫禁最为困倦松懈之时。

锦帐外值守的老内侍,终于察觉到了帐内那令人不安的、过分的寂静,以及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微弱啜泣。他犹豫再三,颤抖着声音轻声询问:“王上?夫人?可需侍奉?”

帐内没有回应。只有妴姒压抑的哭声陡然一窒,随即是更加恐惧的寂静。

老内侍心知有异,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不敢擅入,立刻连滚爬爬地奔出,先寻到了今夜当值的“小臣”(内官首领)。小臣闻讯,魂飞魄散,几乎是跌撞着冲往贞人牟的居所。在这个时刻,能决断、敢决断、且身份足够处理此等惊天大事的,唯有这位德高望重、掌管神事与王族礼仪的贞人了。

贞人牟尚未歇息,正在静室中默祷。听完小臣语无伦次的禀报,他手中正在摩挲的龟甲“啪嗒”一声落在案上,苍老的面容在晨曦微光中瞬间僵住。片刻的死寂后,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锐利光芒,浑浊尽去。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急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即刻封锁锦帐所在区域,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妄论者,立毙!第二,你亲自去,以王上突发急恙、需静养为名,知会宫门禁卫及当值虎贲,加强戒备,无王上手谕或我与……征西伯子旬的符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门,亦不得传递任何消息!第三,速请戈侯入宫,至偏殿等候,但暂勿告知详情。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他看向小臣,一字一句道:“你亲自去征西伯府,务必隐秘,请伯爷即刻入宫,就说……贞人牟有十万火急的‘卜象’需当面呈报王上,请伯爷一同参详。记住,神色如常,不可慌张!”

“诺!”小臣领命,强自镇定,疾步而出。

贞人牟则迅速换上最庄重的巫祭礼服,手持玉琮与卜筮工具,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比平日快了许多,径直向锦帐而去。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至关重要。君王暴毙,尤其死于如此不堪的境地,且无明确储君诏命(商代继承法虽渐向父死子继过渡,但“兄终弟及”仍极普遍,尤其先王无嫡子或嫡子年幼时),消息一旦泄露,被压抑的各方势力——那些对阳甲不满的贵族、那些被西征震慑却心怀怨怼的方伯、甚至王室内部其他有资格的王子(阳甲有子,但年幼)——必将闻风而动,奄都顷刻便会陷入比“九世之乱”更血腥的夺位漩涡!

他必须争取时间,在消息扩散前,与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且是王弟的子旬,以及掌握宫禁兵权的戈侯,达成一致,稳住局势,确立新王!

锦帐已被少量绝对忠诚的影卫控制。贞人牟入内,只一眼,便确认了最坏的情况。他上前,仔细查验阳甲遗体,翻看眼睑,触摸脉搏与心口,面色愈发凝重。非中毒,无外伤,实乃元阳耗尽、心脉骤竭之象,俗称“脱症”或“马上风”。他默然片刻,取过一方素帛,轻轻覆盖在阳甲那犹自圆睁、凝固着复杂神情的脸上。

妴姒蜷缩在榻角,裹着一件凌乱的袍服,眼神涣散,如同惊破胆的幼兽。贞人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没有愤怒或鄙夷,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怜悯。他低声对影卫吩咐:“将……夫人移至静室,严加看护,供给饮食,不可怠慢,亦不可令其自戕或与他人接触。待新王定夺。”

“诺。”

当子旬接到“十万火急”的密召,匆忙赶到宫中指定偏殿时,天色已然微明。他看到面色铁青的戈侯,以及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的贞人牟,心中猛地一沉。

“王兄他……”子旬的声音有些干涩。

贞人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退所有闲杂人等,关紧殿门,然后朝着子旬,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贞人,你这是……”子旬惊愕。

“伯爷,”贞人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王上……已于昨夜丑时三刻,宾天了。”

如同晴天霹雳,纵然子旬早有隐隐预感,此刻被证实,仍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胸口,让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兄长……那个自幼护他、教他、与他共谋大业、也曾沉溺享乐的兄长,就这么……突然走了?死在那样一种情境之下?愤怒、悲伤、荒谬、茫然……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戈侯也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既是悲痛,更是对眼下危局的焦虑。

“如何宾天?可有异常?”子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兄长教他的第一课——越是危急,越需冷静。

贞人牟简略说了情况,低声道:“此乃天崩之祸,亦是转圜之机。王上无遗诏,诸子年幼,宗室旁支不乏觊觎者,各方伯贵族更是虎视眈眈。消息若泄,顷刻大乱!当今之势,能安社稷、定人心、继大统者,”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子旬,“唯伯爷一人而已!

子旬心头剧震。王位!这个他从未主动想过,却在兄长暴毙后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如此残酷而直接地摆在了面前。

“我……”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

“伯爷不可推辞!”戈侯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王上在时,便倚伯爷为柱石。西征大捷,伯爷威震天下,军心所向!若伯爷不继位,何人能服众?何人能镇住那些宵小?难道要让我大商再陷‘九世’血劫吗?!”

贞人牟也道:“非止为权位,实为江山社稷、亿万生灵!伯爷继位,名正言顺(兄终弟及),功勋盖世,可迅速稳定朝野、安抚四方。迟则生变!”

子旬看着跪地的戈侯,看着目光殷切的贞人牟,又仿佛透过殿门,看到了外面那个因兄长突然离世而即将失控的王朝。他闭上眼,兄长最后的模样、汾水畔的血色、奄都的暮气、还有那句“商室威严,必须用血与火重新铸就”的嘱托……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悲恸与茫然已被一种沉毅如铁的决心取代。他扶起戈侯,对贞人牟沉声道:“王兄骤逝,国不可一日无君。旬,受先王(指阳甲,此时便可尊称)厚恩,托以征伐,今遭此大变,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安宗庙社稷?然,事需机密,步需稳健。”

他迅速下令:“贞人,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就言王上急恙,需深宫静养,由你与戈侯主持祈福驱邪之礼,暂罢朝会,一应政务,由你与几位可靠老臣(可列出人名)于偏殿初步议处,报我……报予‘静养中’的王上批阅。戈侯,你即刻全面接管宫禁与都城防务,许进不许出,细作探子,一律严查。特别是几位王子(阳甲之子)的居所、以及邢侯、祭侯等方伯在奄府邸,要加意‘保护’。”

“另,”他深吸一口气,“秘调我本部精锐甲士三百入城,屯于王宫附近隐秘处,听候调遣。传令城外大营,进入戒备,无我亲笔符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诺!”戈侯与贞人牟精神一振,子旬的思路清晰果断,已然有了新君的担当与手腕。

“还有,”子旬的声音低沉下来,“先王遗体……暂不移灵,由贞人亲自施以秘法,防腐静置,待局势大定,再行发丧国葬。至于锦帐内一应器物痕迹……彻底清理,不留任何可能损及先王身后名的口实。那位夫人……”他顿了顿,“暂依贞人处置,严加看管,待后议。”

冷酷而必要的决定。为了平稳过渡,为了王朝不起波澜,兄长的死亡真相必须被掩盖,至少暂时掩盖。王权的更迭,从来都伴随着必要的牺牲与秘密。

一场围绕王位继承的无声风暴,在黎明的奄都宫内,悄然拉开了序幕。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而在人心与权谋的幽暗角落。

第三节:新王践祚

保密工作异常艰难,但得益于贞人牟的威望、戈侯对宫禁的绝对控制、以及子旬麾下军队无形的威慑,阳甲宾天的消息被死死封锁了三日。

这三日,对外宣称商王阳甲“染厉气,需避静禳灾”。贞人牟主持了数场规模浩大、仪式繁复的祭祀,烟雾整日缭绕宫苑,为“王上”祈福。戈侯的军队明松暗紧,扼守要道。几位重臣被轮流召入“王上静养处”(实为子旬暂居的偏殿)接受“垂询”,出来后皆面色凝重,守口如瓶,但态度明显倾向于支持子旬。一些敏感人物则被以各种理由限制行动。

子旬在这三日里几乎未眠。他需要快速掌握朝政脉络,平衡各方势力,尤其是获得王室宗亲(如其他叔伯兄弟)和重要方伯(如攸侯喜等)的支持或至少默认。他以“王上疾重,恐有不豫,托付国事”的名义(这在当时并非完全不合礼制,君王病重时可指定摄政),有条不紊地接见关键人物,展现能力,许以利益,或施以压力。

暗中,戈侯的审讯也取得进展。仓侯在酷刑下吐出了更多与他有类似交易的官员和商人名单,也隐约证实了戎人确实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获取情报,但具体“眼睛”是谁,他层级不够,并不清楚。这些口供成为子旬日后整顿吏治、肃清余孽的利器。

第四日清晨,贞人牟于宗庙主持大祭,以最古老的占卜之法请示先祖。灼烧的龟甲上,裂纹呈现出明确指向“兄终弟及,贤者居之”的吉兆(其中有多少人为因素,已不可考)。同时,奄都内外开始“适时”地流传一些言论:征西伯子旬在西征途中屡得先祖启示,有中兴之相;先王阳甲病重时曾有意传位于弟;甚至有流言称,若不立子旬,恐西戎再度生乱。

舆论、神意、军权、部分朝臣支持,都已悄然就位。

第五日,朝会“因王上病情反复”再次延期,但所有够资格的贵族、大臣、方伯代表,皆被要求齐聚宫门前廷。气氛肃穆到诡异。

辰时,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贞人牟身着最隆重的祭服,手持玉璋,缓步走出,立于高阶之上。他身后,是甲胄鲜明、按剑而立的戈侯。再之后,数名德高望重的老王室宗亲与重臣依次排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贞人牟展开一卷预先准备好的、以阳甲口吻拟定的“遗诏”(实际是子旬、贞人牟及几位心腹重臣共同拟定),声音苍凉而肃穆,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呜呼!天命靡常,唯德是辅。予小子阳甲,嗣守先业,弗敢荒宁。然忧劳积损,遘厉弥留,念社稷之重,神器不可久虚。王弟子旬,聪明天纵,武略文韬,克靖西陲,功在宗庙。敦仁孝友,堪承大统。 今命其嗣服,践祚称王。尔等文武臣工,四方诸侯,其同心协力,弼予一人,永清四海,光耀商室。钦哉!”

遗诏宣读完毕,全场死寂,随即一片哗然,但很快又被戈侯麾下甲士肃杀的目光压制下去。

紧接着,贞人牟高呼:“请新王升殿——!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子旬从殿内走出。他已褪去戎装,换上了只有商王才能穿戴的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镇圭,神情庄重,目光沉稳,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台阶。他的步伐因腿伤仍有些微跛,却更显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实。

他走到贞人牟身侧,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阳光破云而出,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和那身庄严的冕服上。

戈侯率先跪倒,声如洪钟:“臣戈侯,拜见新王!愿王上万年,商祚永昌!”

“虎贲”卫士、宫中内侍、以及早已串联好的部分大臣宗亲,纷纷跪倒山呼。

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犹豫者、观望者、即便心怀异志者,在此情此景下,也只能顺势而为,陆续跪拜。山呼“万年”之声,起初有些杂乱,渐渐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席卷整个宫前广场,并向奄都内外扩散。

子旬,不,现在应该称其为商王盘庚了。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广场迅速肃静,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他。

“先王骤逝,举国同悲。”盘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国事不可废,先王之志不可忘。旬以菲材,蒙先王遗命,宗庙付托,敢不夙夜兢惕,勉力为之?自今日起,当与诸卿共扶社稷,外御其侮,内修其政,俾我大商,日月重光!”

没有过多的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承诺。但这番话,配合他西征的赫赫战功和此刻展现出的沉稳气度,反而更让人心安。

商王盘庚,就此在兄长暴毙的余烬与未散的硝烟中,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他接手的,是一个表面慑服、内里朽坏、危机四伏的庞大帝国。

第四节:迁殷之思

阳甲的国葬在一个月后举行。谥号“阳”,取其“辟土服远曰阳”之意,算是肯定了其发动西征、开拓疆土的功绩,至于其他,史官自会斟酌笔法。葬礼极尽哀荣,但知情者都明白,那盛大仪式之下,掩盖着多少不堪与无奈。妇姼的结局无人再提,仿佛从未存在。妴姒被秘密安置于一处冷僻宫苑,终身不得出,成为王权更迭中又一个被遗忘的注脚。

新王盘庚的统治,在最初几个月异常忙碌。他兑现承诺,厚赏西征将士,妥善安置阵亡者家属,赢得军心。他利用仓侯等人的口供,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确有通敌或贪渎劣迹的官吏,没收其财产充公,既整顿了吏治,也充实了因战争而消耗的国库,更震慑了心怀不轨者。对于大多数方伯贵族,他则采取怀柔安抚策略,承认其既得利益,换取暂时稳定。

但盘庚深知,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奄都,这座经历了“九世之乱”和阳甲末期颓靡的旧都,早已从根子上腐朽了。

这里的贵族盘根错节,势力交错,任何改革都会触动其利益,引发强烈反弹。他们沉溺于旧日的权势和享乐,对王朝的危机麻木不仁。宫殿的建筑日渐老旧,排水不畅,夏季闷热潮湿,冬季阴冷刺骨。更重要的是,奄都的地理位置偏东,对掌控日益重要的西方(戎狄)和北方(鬼方)疆土,显得力不从心,政令军令传递迟缓。而且,此地水患时有发生,农业生产并不稳定。

夜深人静时,盘庚常独自在宫苑中踱步。他走过兄长曾经宴饮的瑶台,如今灯火冷清;走过那片已拆除锦帐的空地,唯余荒草;最终,他总会来到存放历代先王遗物和重要档案的“册府”。

这一夜,他又走进册府。守藏史恭敬退下。他点燃一盏铜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排排陈旧的木架,上面堆放着绑扎成卷的简牍、盛放卜骨的匣子、记录祭祀典礼的玉版……空气里弥漫着竹木陈腐与灰尘的味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存放着阳甲时期的零散记录,其中就包括西征前后的一些资料。他走过去,拿起一片较大的牛胛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甲骨文,记载着西征前的占卜、誓师、以及初期的军情。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的热血与焦虑。他又找出几片来自汾水之战后的记录骨片,上面简要记载了战果与损失。他将这些骨片与阳甲后期一些关于赏赐、宴饮、甚至求问享乐吉凶的卜骨放在一起。强烈的对比,让他胸口发闷。

兄长的生命轨迹,与商室的国运曲线,在这堆冰冷的骨片上,呈现出某种令人心悸的同步:从力图振作的紧张,到短暂胜利的亢奋,最终滑向放纵与虚无的深渊。而奄都,就像是这一切的舞台和催化剂。

他的目光移向更古老的区域。那里存放着成汤建国、数次迁都(如仲丁迁隞、河亶甲迁相、祖乙迁邢等)的记录。先王们为了躲避水患、巩固统治、开拓疆域,曾多次率领臣民迁徙都城。每一次迁徙,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阵痛,但也往往带来新的生机与发展。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热:离开奄都,离开这个被腐朽气息浸透、被既得利益集团捆绑、见证了太多内耗与颓废的地方!

迁都!

迁到一个新的地方,一个能避开旧贵族势力盘踞、地理更为居中优越、水土丰饶、便于掌控四方的新都城。在那里,他可以重新规划宫殿、官署、作坊、军营;可以依照更合理的制度安置臣属;可以摆脱奄都积重难返的沉疴,真正开始他心中构想的复兴大业——强化王权、整顿军政、发展农耕、安抚四方、重现成汤之治的荣光。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迁都意味着动摇国本,意味着要与几乎所有依赖奄都现有格局的势力为敌,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搞不好会引发新的动荡甚至内战。

但是,不迁,又能如何?在奄都的泥潭里修修补补,眼睁睁看着王朝在旧贵族的蚕食和内耗中慢慢枯萎,重复兄长的老路,甚至等待下一次“九世之乱”?

盘庚紧紧握住了手中那片记载西征誓师的牛胛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骨片的边缘有些锋利,刺痛了他的掌心,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仿佛又看到了汾水畔的血色,听到了将士们的呐喊,感受到了兄长临终前那未竟的期望与深藏的疲惫。

“商室威严,必须用血与火重新铸就。”

兄长的话再次响起。如今,血与火已在外征中流过,那么接下来,或许需要一场更为深刻、更为艰难的“迁徙”之火,来淬炼这个王朝的筋骨与灵魂!

他将骨片轻轻放回原处,吹熄铜灯。册府重新陷入黑暗,但他眼中却燃起了坚定无比的光芒。

他转身,大步走出册府。初夏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远方田野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在那里,星河璀璨,仿佛指引着某个未知而充满希望的方向。

他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反对的声浪将会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心意已决。

为了兄长未竟的志业,为了浴血将士的牺牲,更为了大商王朝的未来——他,盘庚,将要做一件震动天下、载入史册的大事。

迁都!

目标,或许就在那洹水之畔,那片被称为“殷”的、充满生机与可能的土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