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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抉择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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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凯旋与密报

夏初的奄都,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暑热与躁动。

西征大军主力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都城。当子旬(盘庚)的车驾出现在城外“王道”尽头时,等候多时的国人与野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尽管队伍不复出征时的齐整光鲜——战车多有破损修补痕迹,许多士卒带着伤,甲胄上沾染着难以洗净的血污与尘土,行列中也明显空出了许多位置——但这无损于胜利带来的狂热。

阳甲率文武百官,亲出内城“皋门”相迎。他身着最为隆重的玄端礼服,头戴冕旒,立于彩绸装饰的木台之上。身后,青铜礼器在阳光下反射着庄严的光芒,钟磬之音庄重而悠扬。

子旬在距台百步处下车,卸去甲胄,换上诸侯朝见天子的弁服,跛着腿(腿伤未愈),一步步走向王兄。他身后,戟侯、攸侯喜等将领同样卸甲随行。再后方,是此次西征最具象征性的战利品展示:被两名甲士严密看押、戴着木枷的戎王子乌木;十余辆堆放着缴获的戎人角弓、銎式箭、石斧、青铜短兵及各类奇异皮毛、骨器的牛车;以及一小队垂头丧气、但衣着明显比普通戎人精致的戎人俘虏(多为小头目或工匠)。

“臣,子旬,奉王命西征,赖先祖庇佑、王上威德、将士用命,今已克敌,振旅而还。谨献俘馘,听候王命!”子旬跪拜,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寂静的现场回荡。

阳甲上前,亲手扶起弟弟,目光扫过他明显消瘦却更显坚毅的面庞,以及那条不便的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用力握了握子旬的手臂,随即转向万众,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玉版诏令,朗声宣告封赏:晋子旬为“征西伯”,增赐贝币、玉器、土地;厚赏戟侯、攸侯喜及有功将士;对阵亡者家属予以抚恤。

仪式盛大而完美,充分展现了王室的武功与恩泽。乌木被押入专门关押重要战俘的“圜土”,战利品收入府库,以待日后祭祀祖先或赏赐臣下。

然而,盛典的华服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当夜,王宫深处一间绝对隐秘的静室。只有阳甲、子旬、贞人牟三人在场。室中无灯,仅凭一枚置于铜盘中的“阴燧”(凹面铜镜,于月下聚光生火,象征月光洁净)借助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映亮一小片区域,气氛肃穆而诡秘。

子旬再无保留,详细禀报了“鬼哭峡”中伏的惨烈、审讯俘虏所得关于戎人角弓来源、与商人交易铜粮、以及最重要的——戎人在商都可能有地位不低的“眼睛”,并能“影响商王身边的人” 这些骇人听闻的情报。他特别强调了俘虏口中“仓地的老鼠”这一线索,与戈侯在奄都查获仓侯私运铜料之事完全吻合。

“王兄,”子旬最后沉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丹山戎之患,在外为疥癣,在内为痈疽。其弓矢之利,半由交易而来;其对我军动向如指掌,恐非仅靠斥候所能。那俘虏所言‘眼睛’与‘影响身边人’,虽无确证,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军将士血染沙场,若背后真有内贼通敌资敌,此恨难平,此险难除!”

阳甲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子旬带回的密报,与他之前的怀疑、试探、以及戈侯在都城的调查,完全对上了。一幅模糊却危险的拼图,正变得清晰:仓侯等边地方伯可能为利通戎;而更致命的是,宫廷内部,可能有人为戎人传递消息,甚至……施加影响。

“身边的人……”阳甲缓缓重复,声音低沉。他脑海中闪过朝堂上那些闪烁的眼神,后宫那些精致的面孔,尤其是……妇姼那张泫然欲泣、充满恐惧与挣扎的脸。丹山戎的贡女……她的父亲是戎部长老……她近日的异常……所有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此事,还有谁知?”阳甲问。

“除审讯之心腹,禀报只限王兄与贞人。”子旬答,“儿臣深知干系重大,不敢泄露分毫。”

阳甲看向贞人牟:“贞人,依你看来,此事当如何?”

贞人牟须发皆白,在月光下宛如古仙。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易》有云:‘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今外患暂挫,内晦未明。‘眼睛’之说,虽似虚妄,然铜粮之交易、仓侯之隐匿,皆为实据。内不通,则外不宁。当务之急,非穷究虚无之‘眼’,而当彻查确有之‘迹’。循铜粮之线,索交易之人;察宫禁之微,辨忠奸之心。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至于……”他顿了顿,“至于可能牵涉宫帷者,尤需慎重,证据确凿之前,不可妄动,然亦不可不防。”

这话说得含蓄而老辣。意思是:先抓确凿的物资交易链,把仓侯这些外围蛀虫坐实清理;对宫廷内部可能的隐患,要查,但要秘密查,更要证据;尤其涉及后宫,要格外小心,但也不能放任。

阳甲点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断:“子旬,你一路劳顿,且负伤在身,先回府休憩。赏赐及抚恤事宜,由你协同有司尽快落实,务必厚待将士,安定军心。其余之事,本王自有计较。”

“诺。”子旬行礼退下。他知道,王兄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接下来的,将是宫廷内部不见血的清洗与抉择。

静室中,只剩下阳甲与贞人牟。月光偏移,室内更暗。

“传戈侯。”阳甲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还有,让‘影卫’将这段时日监视妇姼宫室及所有关联人等的记录,全部送来。要快。”

风暴,已在华丽的宫墙内酝酿成形。

第二节:死寂的宫室

妇姼的宫室,连日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自阳甲那日“探病”离去后,她宫中的侍女内侍,便在不经意间被陆续调换或支走。新来的人恭敬而沉默,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宫室所需的日常用度依旧按时送来,甚至更加精致,但传递消息的渠道似乎被彻底冻结了。那个曾经传递羊肠密信的老内侍,再未出现,如同人间蒸发。

她就像一只被移入透明玉笼的珍禽,看似一切如常,实则与外界彻底隔绝。这种寂静比直接的拷问更令人窒息,每一刻都在无声地宣告:你被怀疑了,你在被监视,你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试图保持镇定,像往常一样梳妆、阅读(有限的简牍)、在庭院中缓步,但内心的恐惧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紧缩。她知道西征大军回来了,知道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知道戎王子被俘……这些消息,她是从偶尔路过宫墙外、隐约飘来的零星欢呼和议论声中拼凑出来的。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父亲……家族……他们怎么样了?商军如此大胜,赤突大王会如何报复?家族会不会被牵连?那个被俘的乌木王子,知道多少?会不会供出什么?

而阳甲……自那日后,再未踏足她的宫室。据说,他忙于朝政,忙于封赏将士,也忙于……接待西征带回的“贡品”。有流言隐约传入她耳中,说战利品中有一批来自丹山的年轻女子,其中尤为出色的,已被送入后宫。

这种刻意的冷落与流言,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寒和绝望。她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如同一件即将被替代的旧物。

这日午后,她正对镜发呆,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的脸。忽然,宫室外传来不同于往日细碎步音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宫门被打开,没有通报。戈侯全副甲胄,手按佩剑,带着四名同样顶盔掼甲的“虎贲”卫士,肃立在门前。他们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带来一片沉重的阴影。

“夫人,”戈侯的声音平板无波,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锐利如刀,“王上召见,请即刻移步。”

该来的,终于来了。妇姼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她缓缓起身,没有询问,也没有整理妆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憔悴的女子,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然后,她转过身,挺直了或许从未如此笔直的脊背,走向那片甲胄带来的阴影。

道路两旁,寂静无声。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唯有初夏的风,穿过空旷的殿宇廊庑,带着闷热的气息,却吹不散那弥漫的死寂。

第三节:王与囚

这不是去往日常起居的宫殿,也不是去往举行宴饮的瑶台。戈侯引着妇姼,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近乎废弃的小型宗庙配殿。这里阴冷,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和木头腐朽的味道。殿内没有过多陈设,只在北墙设一简单木龛,供奉着几位年代久远、并非直系显赫的先王牌位。这里,是王室用来处置涉及宗族隐秘、不宜公开之事的地方。

阳甲独自站在龛前,背对着门口。他未着朝服,只一袭深玄色常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峭。

戈侯将妇姼带入殿内,便与卫士退至门外,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妇姼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粗糙的夯土地面,一言不发。她知道,任何辩解或哭诉,在此时都是苍白无力的。

良久,阳甲转过身,没有叫她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伏地的背影上,复杂难明。愤怒、失望、被背叛的刺痛、或许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释然,以及更深处的疲惫。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不带一丝情绪。

妇姼依言抬头,脸色苍白如雪,唯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点血色。她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寒潭,仿佛要将她灵魂都看透。

“子旬回来了。”阳甲缓缓开口,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带回了丹山戎的王子,也带回了一些……有趣的话。戎人说,他们在寡人的都城,有‘眼睛’。还说,这‘眼睛’能影响到寡人身边的人。”

妇姼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

“寡人一直在想,”阳甲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这‘眼睛’会是谁?是朝堂上那些贪婪的蠹虫?还是后宫之中……某个看似温顺、实则心怀故土的人?”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姼儿,你来自丹山。你的父亲,是戎部掌管祭祀的长老,地位尊崇,可对?”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妇姼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哑声道:“是。”

“西征之前,你收到过丹山来的密信,以羊肠为书,问你父安否,可对?”

“……是。”

“你恐慌,你挣扎,你烧了密信,却未向寡人坦白,可对?”

“是……妾身……有罪。”她再次伏地,声音破碎。

“罪?”阳甲冷笑一声,“你的罪,何止于此!你可知,戎人用来射杀我大商将士的角弓,其材料多少来自与商人的交易?你可知,仓侯私运的铜料,最终去了哪里,又变成了屠杀谁的兵器?你可知,你每一次的沉默,每一次的隐瞒,都可能让更多的商军儿郎埋骨他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在殿中炸响。这不是丈夫对妻子的责问,而是君王对潜在叛国者的雷霆之怒。

妇姼匍匐在地,浑身颤抖,无言以对。家族与君王的利益,在此刻尖锐对立,将她彻底撕裂。她能说什么?说家族也是被迫?说自己也日夜煎熬?在国与族的生死面前,个人的痛苦何其渺小。

阳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冰冷:“寡人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的父亲,以及丹山戎在商都的‘眼睛’,究竟是谁?如何联络?你若如实招来,寡人或可念及旧情,对你父族……从轻发落。”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通牒。招供,或许能保全家族部分人的性命(至少是表面上的承诺),但自己将彻底成为背叛故族的罪人。不招,自己与家族,恐怕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妇姼的内心在天人交战。父亲苍老的面容,族中孩童的笑脸,与阳甲昔日偶尔流露的温情、商宫多年的生活交织碰撞。一边是血脉,一边是……她曾以为可以依托的归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中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清明与决绝。她看着阳甲,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妾身……不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妾身离家时年幼,族中机密,无从知晓。入商宫后,一心侍奉王上,与故土早已断绝。密信之事,妾身惶恐无措,烧毁以绝后患,未曾通传消息,此乃妾身之过,甘受任何惩处。然‘眼睛’之说,实不知情,亦不信父族会行此悖逆之事。王上若认定妾身有罪,或家族有罪,妾身……无话可说,唯求一死,以明心迹,亦……亦不累王上清名。”

她选择了不招。不是顽抗,而是一种绝望的忠诚——对君王,或许也残留着对家族最后的情谊与信任。她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隐瞒不报”上,却否认了任何实质性的通敌行为。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最绝望的回应。

阳甲死死盯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他看到了她的恐惧,也看到了她的固执;看到了她的深情(或许有),也看到了她背后无法割舍的族裔烙印。君王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无法掌控的忠诚与无法厘清的嫌疑。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阳甲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你既选择你的家族,寡人便成全你。”

他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先祖牌位,沉声道:“妇姼,身出戎族,入宫侍奉,不思君恩,暗通消息,事发之后,犹自狡辩,其心回测,其行已彰。着……赐帛。念其曾侍奉有功,准其留全尸,以宫人礼,密葬于北邙(商代奄都附近墓葬区)荒冢,不立标识,不入王兆(王室墓葬区)。其宫室一应器物,尽数封存。”

赐帛——以白绫或帛束缢死。这是对贵族女子相对“体面”的处死方式,但“密葬荒冢,不立标识”,则是彻底抹去她在世间的一切痕迹,是一种比公开处决更残酷的否定。

妇姼浑身一软,瘫倒在地。这个结果,她或许早已料到。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阳甲冰冷决绝的背影,望着木龛中那些漠然的先祖牌位,泪水无声地流淌。最终,她挣扎着,朝着阳甲的背影片刻,然后转向先祖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妾身……拜别王上。愿王上……永葆安康。”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随即被戈侯进殿的脚步声掩盖。

两名面无表情的年长宫婢上前,手中托着一段素白的帛。妇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爱过也怕过、最终却葬送了她的华丽囚笼,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白帛绕颈,片刻之后,一切挣扎归于沉寂。 曾经艳冠后宫的丹山贵女,如一朵急速凋零的花,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宫廷最深沉的阴影里。

阳甲始终没有回头。直到一切声响停止,他才缓缓闭上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血丝。

君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要以最珍爱之物献祭。

第四节:新颜入宫

就在妇姼被秘密处决的同一日傍晚,一乘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在一小队宫廷侍卫的护送下,悄然驶入王宫西侧一道偏门。

车内坐着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正是丹山戎献上的贡女之一,也是最出色的一个——妴姒。她与妇姼有几分相似,都带着戎族女子特有的深邃轮廓与蜜色肌肤,但比妇姼更年轻,眉眼间少了那份沉郁的哀愁,多了几分山野般的鲜活与未经世事的懵懂好奇。她穿着商宫刚刚赐予的绢制深衣,似乎还不甚习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衣料。

她被引至一处早已收拾妥当、距离阳甲日常起居殿宇不远的小巧宫室。这里不像妇姼的居所那般华丽精致,却处处透着崭新与用心,帷幔、茵席、铜镜、漆器,一应俱全,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驱除陈旧气息的香草味道。

老宫人恭敬地教导她简单的礼仪,告诉她该如何称呼、如何举止。妴姒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睛却忍不住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奢华的一切。她只知道,自己是战争的“礼物”,被献给了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男人。对于那个刚刚死去的、与她有着相似出身的前任,她一无所知。

掌灯时分,阳甲驾临。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但在踏入这间充满新生气息的宫室时,还是刻意缓和了面色。

妴姒慌忙按照刚学的礼仪跪拜,动作稚嫩而生疏,带着一种笨拙的真实。

阳甲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鲜嫩、与妇姼有几分肖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逝去的怅惘(或许有),有对新鲜肉体的本能吸引,有通过占有敌人贡品来宣告胜利的权力快感,更有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放纵欲望——既然忠奸难辨,情爱易逝,不如沉溺于最原始的、无需付出真心的享乐。

“起来吧。”他伸手虚扶,声音比平日温和,“不必拘礼。在这里,你可自在些。”

妴姒怯生生地抬头,望进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她看不懂其中的复杂,只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颓唐。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却又被这强大的权势所吸引。

这一夜,阳甲留宿在此。不同于与妇姼初时的温存试探,也不同于后期的猜忌疏离,这是一种直接而强烈的占有与宣泄。他将白日的杀伐决断、内心的孤愤压抑,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某种怨怼,都倾泻在这具年轻而陌生的身体上。

妴姒在他身下颤抖、承欢,如同风中稚嫩的花枝。她还不懂政治与阴谋,不懂君王心术,只隐约感觉到,这个赋予她新身份(即便是卑微的贡女)的男人,内心似乎藏着很深很重的东西,而那东西,让她既迷惑,又隐隐不安。

当深夜的奄都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在暗处鸣叫时,新的宫灯在这座小小的宫室里亮起,照亮了新人的容颜,也照见了旧人消散的魂灵。权力的棋盘上,一颗棋子黯然退场,另一颗棋子被摆上,游戏仍在继续,只是执棋者的手,似乎比以往更加冰冷,也更加急切地想要抓住一些能够确信的、实在的东西——比如,眼前这具鲜活的、可掌控的青春肉体。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