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战阵如墙
汾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大弯,冲积出一片相对宽阔的河谷地。
时近暮春,河水带着上游融雪的凉意,汤汤北去。河北岸,地势略高,是一片经年累月形成的河漫滩台地,土质坚实,少有大型灌木,视野相对开阔。这对依赖战车驰骋的商军而言,是近乎完美的战场。
子旬将中军大营设在了台地中央。他腿上的箭伤已由随军巫医处理过——用烧红的青铜刀灼烫伤口止血,敷上捣碎的艾草、蓟草与不知名矿物粉末混合的药膏,再用煮过的麻布紧紧包扎。疼痛依旧锥心刺骨,但他神色如常,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硬木杖,巡视着即将成为生死场的每一寸土地。
“依此布阵。”他手中的木杖在夯实的沙土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
商军的阵型,遵循着古老的战争智慧,犹如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青铜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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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沿:二十乘最坚固的重型战车(“元戎”),横向排开,每车间隔约五步(约合今七米)。这些战车的舆(车厢)经过加固,前部和两侧加装了额外的木板或藤牌。车上甲士皆披挂较完整的青铜札甲,御手控马,射手备足了箭矢,戎右持着长度超过三米的重型戟或戈。他们是第一道冲击与防御的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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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线:四十乘轻型战车,分为左右两翼,略靠后于前沿战车,呈雁翅状展开。这些战车更灵活,负责掩护主阵侧翼,并在关键时刻投入冲锋或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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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之间与后方:密集的徒卒方阵。他们以“什”(十人)、“行”(五十人)为单位,什长持盾在前,其余士卒持戈、矛、斧、钺等长短兵器紧随。每个小方阵间留有供传令兵和预备队通行的狭窄通道。弓箭手(“射人”)则被布置在战车后方及阵型两翼的略高处,他们的箭囊被尽可能填满,尽管经过消耗,箭矢已不那么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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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与后方:子旬的指挥战车(设有令旗和鼓)、预备队(约十乘车及五百精锐徒卒)、以及宝贵的工匠(“百工”)和伤员所在的辎重区域。数十面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旌旗在春风中微微摆动,旗下,巨大的战鼓(“鼍鼓”,蒙以鳄鱼皮)和青铜铙、钲等乐器已准备就绪,它们是指挥大军进退的号令。
整个阵型纵深而严谨,正面宽广,左右呼应,犹如一头匍匐在地、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巨兽。战车是它的利齿与硬甲,徒卒是它的筋肉与爪牙。
而在河对岸,以及更远处的丘陵林地边缘,丹山戎的队伍也陆续现身、聚集。他们的阵势与商军截然不同,显得松散而充满野性。
戎王赤突亲自到了。他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杂色戎马上(戎人多擅骑术,但此时骑兵尚未成建制,骑马多为首领和传令兵),立于一处土坡上,望着对岸那整齐得令人心悸的商军战阵,面色阴沉如水。乌木被擒的消息如毒火灼烧着他的心,更动摇了他的权威。此战,他必须胜,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的军队约三千余人,是能集结的核心力量。阵型大致分为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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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最为悍勇的斧盾兵和长矛手。他们大多手持厚重的石斧或少数青铜短斧,另一手举着用藤条、木板甚至兽皮蒙制的简陋大盾。夹杂着一些持骨矛、木矛的战士。这些人是近战的主力,也是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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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后部:数量最多的,是持各式短兵(石刀、骨刃、短矛)和投掷武器的轻装战士。他们行动敏捷,习惯于混战和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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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翼及散兵:最受重视的角弓手,约有三四百人,被分散布置在侧翼高地和前沿盾阵的间隙中。他们的角弓和銎式箭,是赤突对抗商军战车最大的倚仗。此外,还有不少游骑在更外围奔驰,负责骚扰和传递信息。
没有战车,没有严整的队列,更没有统一的号令旗帜。戎人的战阵,更像一群被饥饿和首领权威驱使的狼群,依靠的是个体的勇猛、部落的凝聚以及对地形本能的利用。
子旬远远望见赤突的王旗(一根绑着黑熊尾和彩色羽毛的长杆),也看到了戎人阵中那些显眼的角弓手。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鼓手和旗令官道:“传令全军:敌近百步,弓手齐射;五十步,前排车右投掷短矛(‘敫’);三十步,徒卒挺戈矛;接战之后,闻鼓而进,闻金(铙、钲)而止,旗指而趋。敢有擅退者,后队斩前队!”
命令被层层传达,肃杀之气弥漫全军。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战士们手中青铜兵器的寒光,也照亮了他们或坚定、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赤突拔出他那柄巨大的青铜钺,指向对岸,发出嘶哑的怒吼:“山神的子孙!撕碎那些商人的车阵!夺回你们的兄弟!用商人的血,染红汾水!”
“吼——!”戎人的咆哮如山崩海啸,带着原始的疯狂,与商军沉默的严阵以待,形成了鲜明对比。
战云压城,汾水呜咽。
第二节:血染黄沙
最先打破对峙的,是戎人的角弓手。
他们没有进入商军弓箭的常规射程,而是在大约一百二十步外,从侧翼和盾阵间隙,向商军前沿车阵开始了抛射。箭矢划着高抛物线,如同飞蝗般落入商军阵中。
“举盾——!”军官们厉声呼喝。
战车上的甲士举起车舆配备的皮木大盾,徒卒们也将手中的藤牌(干)或小型木盾举过头顶。箭矢落下,发出密集的“夺夺”声。大部分被盾牌和车舆挡住,但仍有漏网之鱼。
“啊!”一名前沿战车的御手,被一支箭从盾牌边缘缝隙钻入,射中了脖颈,一声未吭便栽下车去。受惊的马匹向前窜动, momentarily扰乱了局部队列。
“稳住!”车右接替御手抓住缰绳,努力控制马匹。
子旬见状,知道不能让对方弓箭手肆无忌惮地消耗。“弓手,目标敌方角弓手聚集处,三轮速射,压制!”
商军阵中号旗挥舞。早已蓄势待发的商军弓箭手齐齐开弓,他们用的多是单体木弓,射程较近,需在百步内才有较好准头和穿透力。此刻为了压制,只能进行不精确的覆盖射击。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升空,飞向戎人角弓手所在区域。虽然准头欠佳,且不少被戎人盾牌或地形阻挡,但仍造成了干扰和零星伤亡,迫使戎人角弓手分散并寻找掩体,攻势稍缓。
赤突见状,知道远程对射己方占不到太大便宜,不再犹豫,钺锋前指:“杀——!”
“呜——呜呜——”牛角号凄厉长鸣。
前排的戎人斧盾兵和长矛手,发出震天的吼叫,开始冲锋!他们不像商军那样整齐划一,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乱哄哄却又气势惊人地漫过河滩,踏着尚浅的春水,向商军阵地涌来!地面在他们的脚步下微微震颤。
“弓手,自由射击!”子旬冷静下令。商军弓箭手开始对进入射程的冲锋人群进行直射,箭矢呼啸,不断有戎人中箭扑倒,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速度不减,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车右——敫!”前沿的战车上,负责近战的戎右们,纷纷举起放置在车舆内的短矛(长度约一米五至两米,矛头青铜铸造)。他们身体后仰,蓄力,然后齐齐向前掷出!
数十支短矛带着破风声,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狠狠扎进冲锋的戎人浪涛中!这种投掷攻击威力巨大,一支短矛往往能贯穿一名甚至两名敌人,瞬间在戎人冲锋队伍中撕开数个缺口,造成了比弓箭更严重的混乱和伤亡。
但戎人的冲锋势头只是微微一滞,更多的戎人红着眼睛,踩过满地死伤,吼叫着冲近了!
三十步!已经能看清对方狰狞的面孔和武器上粗糙的纹路。
“戈矛——向前!”商军徒卒的什长、行司马们嘶声怒吼。
最前排的徒卒们将盾牌死死抵在地上或车辕上,身体前倾,将长达两米多的青铜戈或矛,从盾牌上方、车舆侧面狠狠刺出!刹那间,商军阵前仿佛突然生长出一片死亡的金属森林!
“轰!!!”
两股洪流猛烈对撞!
最残酷、最原始的冷兵器肉搏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戎人悍勇,用盾牌格挡开刺来的戈矛,挥舞石斧、青铜斧狠狠砸向商军的盾牌和身体。斧刃砍在藤牌上,木屑纷飞;砍在皮甲上,皮开肉绽;砍在无防护处,便是筋断骨折。商军则依靠严整的阵型,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戈矛突刺,短刀(“刀”主要是青铜削刀,近战劈砍)协防。战车上的甲士,居高临下,用长戟、长戈不断捅刺、勾杀靠近的敌人。
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在黄土、盾牌、车辕和人们的身体上。惨叫声、怒吼声、金属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呻吟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协奏曲。不断有人倒下,前排的缺口迅速被后排填补,战斗在最前沿形成了一条剧烈波动、犬牙交错的死亡线。
赤突在中军看得分明,商军阵型严密,尤其是战车为基点的防御,一时难以撼动。他眼中凶光一闪,对身边的号手吼道:“令两翼角弓手,集中射那些战车的马!令‘山魈’部,从右翼那片洼地穿过去,掏他们的侧后!”
命令下达。戎人角弓手再次发威,这次他们瞄准了战车的马匹。马匹目标大,防护弱,虽然有些战车在马匹要害处披挂了简单的皮质“马甲”(当卢、鞅、鞴等),但难以完全防护。不时有战马被箭矢射中,惨烈嘶鸣,失控乱撞,带动战车倾覆或扰乱阵型。
同时,一支约五百人的戎人精锐(“山魈”部),利用一处商军右翼战车因地形略微前出形成的薄弱点,以及一小片芦苇洼地的掩护,猛然突入!他们不像正面部队那样硬冲,而是以灵活的小队穿插,试图割裂商军右翼与中军的联系,制造混乱。
右翼压力陡增!负责右翼指挥的将领连连向中军求援。
子旬眉头紧锁。战局胶着,任何一处被突破都可能引发全线崩溃。他看向身边担任预备队将领的戟侯:“戟侯,带你本部三乘车,并五百徒卒,增援右翼!不要纠缠,以车冲散其突入部众,徒卒结圆阵固守缺口,将敌逼出阵外即可!”
“诺!”戟侯须发戟张,亲自登车,率队如猛虎般扑向右翼。
子旬又将目光投向戎人本阵后方,那里是赤突的王旗所在。所谓擒贼擒王,但中间隔着混战的大军,难以企及。除非……
他心中一个念头闪过,目光扫过己方阵中那些缴获自戎人、尚未及仔细研究的角弓。他招来军中最好的几名射手,指着赤突王旗方向:“看到那杆熊尾大纛了吗?约二百步。用戎人的角弓,可否射到那旗下骑马之人?”
射手们观望估算,面色凝重:“将军,弓力或可,但如此距离,流矢而已,难有准头,且未必能破甲。”
子旬点头,他也知希望渺茫。但战局需要变数。他沉吟片刻,忽道:“不必求毙敌,只求惊其马,乱其阵脚。选五名最善射者,用最好的戎人箭,同时发箭,射其王旗周围,重点是赤突所骑之马!”
很快,五名臂力最强的射手被选出,换上了缴获的角弓和銎式铜镞箭。他们在阵中稍靠前的位置寻得依托,默默估算着风力、距离。
“射!”
五张角弓同时发出沉闷的震响,五支箭矢如同毒蛇般蹿出,划过一道远超商军弓箭射程的高抛物线,飞向戎人中军!
赤突正在督战,忽闻头顶有异响破空而来!他猛地抬头,只见几点寒星疾坠!“保护大王!”亲卫惊呼,举盾遮挡。
“噗!”“噗!”两支箭射空,扎入土中。一支箭射中一名亲卫肩膀,穿透皮甲。另一支箭,竟真的射中了赤突所骑战马的后股!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赤突猝不及防,差点被颠下马背,狼狈地抓住鬃毛,方才稳住。虽然未受伤,但这突如其来的冷箭,尤其是来自如此远距离的精准抛射(在他看来),让他心头剧震,惊怒交加。周围亲卫更是慌乱一片,中军出现刹那的骚动。
就在这骚动发生的瞬间,商军阵中战鼓突然擂响,节奏一变!前沿一直采取守势的商军战车和徒卒,在军官的吼叫声中,猛然向前推进了一步!虽然只是一步,却如同堤坝整体前移,将许多正奋力厮杀的戎人前排战士推挤、刺倒!商军的阵线,似乎变得更具压迫性和攻击性。
赤突刚刚控住马,便见到前线商军似有反攻迹象,又听到侧翼回报“山魈”部被商军援兵缠住,难以扩大战果,而自己的中军竟被冷箭所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商军还有余力?还是有什么诡计?
他本就因乌木被擒而心浮气躁,此刻战局不顺,又受惊扰,那股决死一战的悍勇,竟被疑虑稍稍侵蚀。而战场上,主帅瞬间的犹豫,有时便是败局的开始。
他再看向对岸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子”字帅旗,以及旗下那个即使远远望去也显得沉静如渊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鸣金,收缩!各部交替掩护,退往河东丘陵!” 赤突终于咬牙下令。他不能把全部本钱赌在这一口上。先退一步,倚靠山地再图后计。
牛角号声再起,却是撤退的信号。正拼命厮杀的戎人前锋闻言,士气顿时一泄。进攻时一鼓作气,撤退却最易演变成溃败。若非各部头人竭力约束,又有角弓手断后射击阻拦商军追击,恐怕损失更大。
商军见敌退却,也未深追。子旬令旗挥动,鸣金收兵。战士们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站在原地,喘息着,望着退去的敌人,许多人几乎虚脱。阵前,尸骸枕籍,血流渗入黄土,将大片河滩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一阵,商军顶住了戎人最凶猛的一波进攻,并迫使对方主动后撤,占据了战场。但代价同样惨重,前沿战车损毁十余乘,徒卒伤亡数百。戎人遗尸更多,却未伤及根本。
夕阳如血,映照着汾水两岸的修罗场。鏖兵暂歇,但胜负,远未分明。
第三节:舌与刃
夜幕降临,战场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野狗远吠。商军营中篝火点点,如同大地上悲伤的眼睛。
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子旬腿伤疼痛,却坚持坐着。他面前,跪着三名俘虏。其中一人,正是日间率“山魈”部突袭右翼的头目,名叫“獠”,左臂被戈砍断,仅用破布草草包扎,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凶戾。另外两人则是普通战士。
“赤突退往何处?剩余兵力几何?粮草辎重何在?”子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呸!”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商语夹杂戎语咒骂,“商狗!要杀便杀!山神会收走你们的魂魄!”
子旬并不动怒,对旁边的行刑手(“司刑”)微微颔首。
司刑上前,手中拿着一把在火中烧得通红的青铜烙铁,另一人按住獠。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帐中,伴随着非人的惨嚎。獠浑身抽搐,昏死过去。
子旬目光转向另外两名俘虏。那两人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说,可活。不说,或如他,或更甚。”子旬语气依旧平淡。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俘虏崩溃了,伏地磕头,语无伦次:“我说……我说……大王……不,赤突退往‘老鸦岭’,离此约三十里,山里……山里还有我们两个大寨,存着粮食、皮子……还有……还有从西边更远的‘昆戎’那里换来的铜……不多,真的不多……人……人能打仗的,今天死伤不少,但……但还有两千多……赤突本部最精锐的‘黑熊’卫还没怎么动……”
子旬静静听着,示意书记(“史”)记录。待俘虏说完,他又问:“赤突与商人,可有来往?何人供货?传递消息?”
俘虏茫然摇头:“这……这等事,只有大王和几位长老、大觋知道……小的……小的只听说,以前拿皮毛、牲口跟一些商人换过盐、布……但打仗以后就没了……哦,对了!好像……好像去年秋天,有一批铜料,是仓……仓什么的人运来的,用粮食换的……”
“仓?”子旬眼神一凝,“仔细想!”
俘虏努力回忆:“好像……听长老们喝酒时提过一句,‘仓地的老鼠有粮又有铜’……别的真不知道了!”
子旬心中雪亮。仓侯!果然与西戎有私下交易,而且涉及铜料!这与戈侯在奄都查获的情况对上了。这不仅仅是走私,在战争时期,这完全可视为资敌通敌!
他挥挥手,让人将这名俘虏带下去,好生看管,暂时留其一命。又看向另一个始终沉默、年纪稍长的俘虏。
这个俘虏脸上涂着几道蓝靛色的纹饰,这是戎人中较低级祭司或巫医学徒的标志。他抬头看着子旬,眼神复杂,有恐惧,也有一种奇异的探究。
“你,知道什么?”子旬问。
老俘虏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商语却比刚才那人流利许多:“将军神威,今日阵前冷箭惊马,可是用了我们的弓?”
子旬不置可否。
老俘虏继续道:“那弓,制作不易。柘木为干,取自东山;牛角为里,选自老牛;筋弦用胶,熬制费时。赤突大王这些年,为凑够这些弓,费了许多心血,也与……与山外的人,做了许多交换。”
“与何人交换?”
“商人。”老俘虏直言不讳,“有专门贩运东山海货的商队,也有从南边来的,带着胶、漆、丝绳。但最主要的,是能提供上好牛角、筋腱和大宗粮食布匹的人。有了这些,我们才能做出足够的角弓,养活更多的战士。”
“说名字。”
老俘虏摇头:“我只是个侍奉大觋炙的下手,具体与谁交易,只有大觋和赤突大王,还有负责接头的‘山魈’部头人知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曾听大觋炙酒醉后提过,他们在商都……有‘眼睛’,地位不低,能知道商王的动向,甚至……能影响到商王身边的人。”
帐中气氛陡然一凝!影响到商王身边的人?!是后宫?是内侍?还是近臣?
子旬逼视着他:“可知那‘眼睛’是何人?如何联络?”
“不知。”老俘虏坦然道,“此等绝密,我岂能知晓。只知传递消息,似乎通过祭祀用品或某些特殊货物的流动。大觋炙对此极为谨慎,常说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最后的退路?子旬咀嚼着这个词。是指关键时刻保命?还是指……更深的图谋?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子旬问。
老俘虏苦笑:“我看到将军的阵,也看到了我族人的尸体。这场仗,会死很多人。赤突大王被仇恨和野心蒙蔽了眼睛,大觋炙则沉醉于与鬼神和阴谋的交易。我不想我的部族因为他们的欲望而流尽鲜血。或许……或许将军是个能讲理、也能止杀的人。我说出这些,不指望活命,只希望若有一天将军获胜,能……能对我的部落稍存怜悯。”说罢,他深深伏地。
子旬沉默良久。这个俘虏的话,信息量巨大,且很可能属实。它勾勒出了一幅更危险的图景:丹山戎的坐大,不仅有内部贵族贪图小利的资敌,更有潜伏在商朝心脏、可能地位不低的暗桩在提供情报甚至施加影响!这远比战场上的敌人更可怕。
“带他下去,单独关押,好生对待,不许用刑。”子旬吩咐。这个人,还有用。
帐内只剩下子旬和几名心腹将领。气氛凝重。
“将军,若此人所言不虚……”戟侯面色铁青,“那内奸恐怕就在王上身边!必须立刻密报王上!”
子旬点头,但眼神深邃:“不仅要报,还要有证据。‘仓地的老鼠’是一个线索。‘祭祀用品或特殊货物’的流动,是另一个线索。我们在前方打仗,后方的暗战,同样关乎生死。立刻选派最可靠机敏之人,持我密简,星夜兼程回禀王兄,将今日审讯所得,尤其是关于‘眼睛’和仓侯交易铜料之事,详细呈报。请王兄务必彻查宫中、朝中一切与祭祀、贡物、边贸相关之人与事!”
“诺!”
子旬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奄都的方向。宫廷看似华丽安宁,谁知其中是否也暗藏杀机,暗流汹涌,甚至与自己在这汾水河畔的生死搏杀隐隐相连?
战场上的胜负,或许最终将由战场外的阴影来决定。
第四节:未竟之功
次日,商军谨慎地向前推进,占据了戎人放弃的河东部分营地,并派斥候远远侦察“老鸦岭”方向。赤突退守山地,凭借险要,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长期对峙的架势。零星的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双方都未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战局陷入了僵持。
子旬知道,想要强攻戎人经营多年的山地据点,代价将是难以承受的。此次西征的战略目标——打击丹山戎气焰、立威四方——基本已经达到。重创其野战主力,擒其王子,迫使其龟缩山地,短期内已无力大规模犯边。继续纠缠下去,后勤压力增大,且给了其他观望方国或戎部可乘之机。
是见好就收,还是不惜代价犁庭扫穴?
中军帐内,将领们意见不一。戟侯等部分将领主张乘胜追击,彻底解决丹山戎这个百年边患。攸侯喜等则认为己方伤亡不小,补给线拉长,戎人山地作战优势明显,不宜浪战,应以巩固现有战果、逼迫赤突谈判为上。
子旬仔细权衡。最终,他做出了决定:“派使者,持乌木的随身信物,前往老鸦岭,面见赤突。”
众将愕然。
“告诉他,”子旬缓缓道,“其一,即刻释放所有掳掠的商民。其二,交出主导与我商室内部勾结、资敌通敌之具体人员名单与证据。其三,丹山诸部首领,需亲赴奄都,向王上请罪称臣,岁纳贡赋。答应这三条,我可奏请王上,赦免其部分罪责,乌木亦可酌情放归。若不然……”他语气转冷,“我大军即日拔营,却不是撤回,而是分兵剿杀所有汾水以西、不在老鸦岭的戎人部落据点,焚其聚落,掠其牲畜,令其彻底成为孤魂野鬼!而后,筑城屯田于此,困死老鸦岭!”
这是一手强硬与怀柔并施的策略。给出退路,但退路的前提是赤突必须付出巨大代价,尤其是交出内奸信息,这无异于自断臂膀,且可能引发内部猜疑分裂。同时,以剿杀分部、长期围困相威胁,直击戎人部族联盟松散、难以持久共患命的要害。
使者出发了。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子旬一方面整顿兵马,救治伤员,修复武器战车,另一方面则加紧对周边地区的实际控制,将投降或中立的戎人小部落纳入监管,建立临时哨所,俨然一副要长期经营的态势。
同时,他再次提审了那名巫医学徒俘虏,详细询问了戎人内部各部落的关系、矛盾,以及赤突、大觋炙、乌木等人各自的势力范围和性格特点。信息一点点积累,逐渐拼凑出丹山戎权力结构的清晰图像。
数日后,使者带回赤突的口信。态度依旧强硬,拒绝交出所谓“内奸名单”,称那是“无稽之谈”,只愿意用财物换取乌木,并承诺不再犯边,但称臣纳贡需“从长计议”。
子旬冷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赤突还在挣扎,还在观望,或许也在等待奄都方向的“变数”。
“是时候了。”子旬对诸将道,“传令戟侯部,按第二方案行动,扫荡西山诸戎别部,声势要大,下手要狠。攸侯喜部,加强戒备,防止老鸦岭之敌狗急跳墙。其余各部,做出拔营姿态,向东南运动,佯装回师。”
他要进一步加压,逼迫赤突在绝望和内部压力下做出选择。同时,他也需要回师了。不是败退,而是携大胜之势,回奄都去参与另一场或许更关键的战斗——肃清内患,稳固王权。
汾水之战,并未能彻底歼灭丹山戎,但它打断了戎人的脊梁,重新树立了大商的军威。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把钩子,从血肉模糊的战场上,钩出了一条通往宫廷最深处阴影的线索。
当子旬最后望了一眼血色渐褪的汾水河滩,他知道,这里的厮杀或许暂告段落,但真正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奄都酝酿。而他,必须带着胜利,也带着警惕,回去面对那个隐藏在华丽帷幕之后的敌人。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