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捷报入奄
春寒料峭,却冻不住捷报的速度。
三匹来自西境的快马,沿着“王道”——那条由商王室修筑并维持的主要干道——风驰电掣般奔向奄都。骑手是子旬麾下最精锐的“多犬”,他们背负着用漆封缄的竹筒,里面是写在削薄木牍上的军情简讯。马匹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线,汗水浸透马身,在毛皮上结出薄霜。
奄都的守门“师氏”早已接到前方驿传的烽火信号,早早敞开厚重的包铜木门。快马不停,蹄声如鼓点敲击着夯土大道,穿过外郭、内城,直抵王宫前廷。沿途的庶民、奴隶纷纷避让,望着骑士背后那象征紧急军情的赤色小旗,交头接耳,猜测着西边的胜负。
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了正在偏殿与戈侯、贞人牟议事的阳甲面前。
阳甲挥退侍从,亲手用青铜小刀剔开竹筒的封漆,取出木牍。戈侯与贞人牟屏息凝神,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木牍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是用刀尖匆匆刻下的甲骨文体,记录着“鬼哭峡”之战的概要:遭遇伏击,损失战车二十余乘,士卒伤亡近半……看到此处,阳甲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但紧接着:阵斩戎人逾三百,生擒其王子乌木,溃敌,得戎王赤突之子短戟及角弓、箭镞若干……我军已重整,据守险要,正审讯俘虏,探查戎人虚实及内通线索。
阳甲缓缓放下木牍,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光。
“如何?”戈侯忍不住问。
“惨胜。”阳甲将木牍递给他,“子旬中伏,折损不小,但反败为胜,擒了戎王之子。”
戈侯快速扫过,倒吸一口凉气:“好险的仗!子旬将军果然胆略过人!”随即又忧心道,“只是伤亡如此之重,后续……”
“后续,便是我们的文章了。”阳甲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发芽的桑树。“贞人。”
“臣在。”贞人牟躬身。
“将此次战报——尤其是生擒戎王之子、缴获其兵器这部分——以最隆重的仪式,告祭于宗庙先祖。然后,将捷报的核心内容,刻于数块大型牛胛骨之上,置于宫门外‘谤木’之下,令国人皆知。”阳甲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用词要斟酌,既要彰显王师威武、王子旬之勇略,也要点出我军付出之代价、战事之艰苦……以及,戎人对我内部虚实似乎颇为了解。”
贞人牟心领神会:“臣明白。当突出‘外患虽烈,内修更急’之意。”
“正是。”阳甲点头,又看向戈侯,“戈侯,你持我虎符,调集你本部甲士三百,以及王宫卫队‘虎贲’二百,即刻控制内城诸门、武库、以及……仓侯、邢侯、祭侯等几位在奄都内的府邸外围。记住,是‘保护’他们,以免西戎奸细惊扰,非有本王明令,不许任何人进出,亦不许惊动内眷。”
戈侯眼中精光一闪:“王上是怀疑……”
“不是怀疑。”阳甲转身,目光如鹰隼,“是防范。子旬在战报末尾暗示,审讯俘虏或有所得。在查明之前,这些与西境关联甚密、且此前托辞不朝的方伯,都必须‘安静’地待在原地。尤其是仓侯,他的领地最靠西,与戎人素有贸易往来(以粮食、布帛交换皮毛、马匹,有时甚至是铜锡)。”
“诺!”戈侯领命,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偏殿内只剩下阳甲与贞人牟。阳甲走回案前,手指轻敲那份染着风尘的木牍:“贞人,你说,先祖会如何看待此战?是喜我商室武威复振,还是忧我内耗不止,竟需如此惨烈方能小胜?”
贞人牟沉默片刻,缓缓道:“龟甲之纹,常有逆兆。战事之凶,或非全在疆场。王上借捷报行肃清之举,乃刮骨疗毒。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只要心念社稷,手段刚猛些,先祖亦会体谅。”
“刮骨疗毒……”阳甲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旋即被更深的决心取代,“但愿这毒,尚未入髓。你去准备祭祀吧,场面要盛大。让所有人都看看,大商的剑,还能杀人,也能……除蠹。”
第二节:铜矿风波
捷报与“保护”令几乎同时传开,奄都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宗庙内,烟雾缭绕,牺牲的鲜血渗入夯土地面。贞人牟主持大祭,诵读着歌颂武功、祈求先祖继续庇佑的祷词。宫门外,刻着捷报的硕大卜骨被恭敬陈列,引来无数国人、野人(都城周边平民)围观。识字者诵读,不识字者倾听,胜利的消息与付出的代价一同传播,激起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对王子旬的钦佩,有对伤亡的唏嘘,也有对“内通”二字的隐约猜疑。
而被“保护”起来的几家方伯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
仓侯府位于内城东南,占地颇广。当戈侯亲自率队抵达,客气却不容置疑地宣布王命时,府中一阵骚动,随即被强压下去。仓侯是个五十余岁的胖子,面皮白净,此刻强作镇定,将戈侯迎入正厅。
“戈侯,这是何意?我仓氏对王室忠心耿耿,近年虽因天灾贡赋稍迟,可从未短缺啊!”仓侯赔着笑,示意侍女奉上醴酒。
戈侯不接酒爵,手按腰间铜刀柄,目光扫过厅中陈设的诸多精美铜器——酒器、食器、水器,甚至还有一座小型人面盉,皆纹饰繁复,铜质精良。“仓侯不必多虑。王上正是念及诸位方伯安危,才派我等前来。西戎狡诈,恐有细作混入都城,惊扰贵胄。待到西境彻底平定,自会撤防。”
仓侯干笑两声:“原来如此,王上体恤……体恤。”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听闻此番大捷,缴获颇丰?不知那戎人王子,可曾吐出些什么……不利于我大商和睦的胡言乱语?”
戈侯面色不变:“俘虏正在审讯,详情未明。仓侯似乎颇为关心?”
“不不,随口一问,随口一问。”仓侯连忙摆手,额角却渗出细汗。
便在此时,一名戈侯的副将按刀而入,对戈侯低语几句。戈侯眼神一凝,看向仓侯:“仓侯,我部下在府外巡哨时,拦截了一辆试图出城的牛车。车上载有未经铭刻的青铜料坯二十余锭,看形制与成色,似非王室工坊所出。驾车者称是奉仓侯之命,送往城外别业铸造农具。不知仓侯此时急着运走这批铜料,所为何故?”
仓侯脸色瞬间煞白。商代,铜锡资源是战略命脉,主要掌握在王室手中,重要矿场由王室直接控制(“王其山”),铸造兵器、礼器的大型作坊“多工”亦直属王室。诸侯方伯虽可拥有少量铜器和铸造能力,但大规模储藏、转运未铸铜料,尤其是未经报备,极易引来谋逆的猜疑。
“这……这……”仓侯语无伦次,“那是……是前年与西边……不,是与南方交易所得,准备打造些器具,绝非……”
“仓侯不必解释。”戈侯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王上。在查明这批铜料确切来源与用途之前,还请仓侯安心在府中‘休养’。府中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至于铜料,暂由王宫卫队‘保管’。”他特意加重了“保管”二字。
仓侯瘫坐在席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私自与戎人地区交易铜锡(戎人地区有零星小矿,但缺乏高级铸造技术)的事情,恐怕瞒不住了。而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与西戎的物资往来,都足以被无限放大。
戈侯走出仓侯府,对副将吩咐:“加派人手,看紧了。另外,仔细搜检那批铜料,看是否有特殊标记或夹杂他物。还有,查清楚,除了仓侯,还有谁家近来有异常物资流动,尤其是与西边有关的。”
“诺!”
铜,是权力的底色。谁掌握了铜,谁就掌握了铸造权威(礼器)与暴力(兵器)的能力。 阳甲此举,不仅是在清查内奸,更是在回收被贵族们趁乱攫取的战略资源。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第三节:蜜语与试探
当外朝因捷报与铜料风波而暗流汹涌时,后宫深处,妇姼的宫室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自上次收到那要命的羊肠膜密信后,她一直称病不出,容颜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这日黄昏,阳甲却突然驾临。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袭深玄色常服,腰间悬一块龙形玉佩,步履随意,仿佛真是来探视病中的宠妃。
妇姼闻报,慌忙起身迎接,发髻略显松散,仅簪一枚素玉笄,脸上脂粉未施,更显苍白。“妾身抱恙,未能远迎,请王上恕罪。”她伏地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起来吧,你病着,不必多礼。”阳甲伸手虚扶,语气温和。他屏退左右侍女,径直走到妇姼常坐的窗边茵席坐下,目光扫过妆台,掠过那些来自丹山的旧物,最后落在妇姼低垂的脸上。
“子旬在西边打了胜仗,擒了戎王的儿子。”阳甲像聊家常般开口,随手拿起妆台上一枚骨雕鹰隼把玩,“听说,那戎王叫赤突,甚是悍勇。他的儿子,叫乌木,也是个不要命的。”
妇姼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赤突……乌木……这些名字她并不陌生,甚至与她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恭喜王上,王子旬神武,定能平定西患。只是……戎人凶顽,王子殿下可有受伤?”
“受了些伤,无大碍。”阳甲放下骨雕,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看向她,“说起来,这戎部之中,亦有等级秩序,并非全然蛮荒。似有贵族长老,掌管祭祀礼仪,地位尊崇。姼儿,你当年来自丹山,可曾听闻这类人物?”
来了!他终于问到了!
妇姼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感到口干舌燥,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感。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任何一个细微的迟疑或错漏,都可能万劫不复。
“妾……妾身离家时年幼,部族中事,所知甚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只隐约记得,确有大觋(戎人对大巫师的称呼)地位崇高,常以鸟羽为饰,主持祭山、祭天……至于名姓,实不记得了。”她刻意模糊了“父亲”的具体职司,只提普遍存在的大觋角色。
“哦,不记得了。”阳甲点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也是,毕竟多年了。”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试探,“姼儿,你说,若是你族中亲人,如今仍在丹山,见商军与戎人交战,他们会如何想?是盼着戎人胜,还是盼着商军胜?”
这问题比刀剑更锋利,直刺妇姼灵魂深处。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这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情感崩溃边缘。
“王上……”她声音哽咽,扑倒在地,以额触席,“妾身自入商宫,得蒙王上恩宠,便是商室之人,心中唯有王上与大商。故土亲族……多年音信断绝,是生是死亦不知晓。无论他们作何想,妾身只知,王上安,则妾身安;大商胜,则妾身幸。若……若因妾身故族之事,令王上心生疑虑,妾身……妾身愿以死明志!”说罢,竟真抬起头,决然地看向旁边坚硬的青铜灯柱,作势欲撞。
“胡闹!”阳甲低喝一声,伸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令妇姼痛呼一声。他将她拉回席上,看着她泪流满面、惊慌绝望的模样,眼中凌厉的审视之色慢慢化开,转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些许怜惜与疲惫的神情。
“本王不过随口一问,何至于此。”他松开手,叹了口气,用袖角略显粗鲁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既心向大商,本王自是信你。只是如今战事紧要,西戎诡诈,难免有多心之时。你……好生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语气恢复了温和,甚至拍了拍她的手背。但妇姼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仍有未散的冰层。刚才那一番问答与她的激烈反应,与其说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不如说是一种暂时的、危险的平衡。他以君王的威势和情感的拉扯,将她置于一个必须时刻证明忠诚的境地。
“妾身……谢王上信任。”妇姼低头,泪水再次滑落,这次多了几分真实的委屈与后怕。
阳甲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宽慰话,便起身离去。走出宫室,他的脸色在暮色中迅速沉静下来,方才那丝怜惜消失无踪。
“如何?”阴影中,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眼神却格外锐利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是阳甲秘密禁卫“影卫”的头领。
“确有隐瞒,反应激烈,情真处有伪,伪中亦带真。”阳甲淡淡道,“她未吐露其父具体身份,但对戎人上层并非一无所知。那恐惧,七分为自身与家族,三分或为真情。继续监视,所有与她接触之人,尤其是可能来自宫外或与西边有关的,一概细查。但动作要隐秘,不可让她察觉。”
“诺。”
阳甲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试探有了结果,却并非完全清晰。妇姼像一枚沾染了丹山颜色的玉石,美丽却可能蕴藏裂纹。暂时,他还需要这枚玉石装点他的宫廷,安抚可能存在的戎部人心,甚至……作为未来的某种筹码。但掌控必须绝对。今日的敲打与宽容,是让她明白界限在哪里。
君王之情,永远建立在王权稳固的基石之上。 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第四节:无声的交换
数日后的深夜,奄都城西一处偏僻的坊墙根下。这里靠近“百工”聚居的杂乱区域,污水横流,气味混杂。
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形似贫苦野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到墙根第三块松动的大石旁。他左右张望,迅速将一个小巧的、用兽筋捆扎的细竹管塞进石缝深处,又从里面掏出一个同样大小的陶管,揣入怀中,身影随即没入黑暗。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另一个黑影从相反方向的巷尾闪出,同样来到石缝处,取走了竹管,留下另一个不同颜色的陶管。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夜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取走竹管的身影,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潜入内城一处不起眼的中等官吏宅邸后院。宅邸主人,是王室“多工”下属的一名“司冶”,掌管某一处青铜作坊的燃料配给。官职不高,却能在工坊区域自由出入。
密室中,烛光如豆。司冶打开竹管,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戎人偶尔会用硝制得极薄的羊皮记录重要信息,比简牍更易隐藏)。上面用戎人部族的秘密符号写着几行信息。
他仔细辨认,随即用商文字体抄录在一条狭窄的木片上:“‘乌木被擒,关押位置不详,守卫森严。赤突震怒,各部不稳。商军似有分兵深入迹象。铜三批,已按旧路运出,接收者为‘山魈’,价提三成。问:商宫有无异动?父安?’”
司冶看完,将羊皮纸就着烛火焚毁,灰烬碾入香炉。然后,他取出方才从石缝换来的陶管,里面是一小卷丝帛,质地细腻,明显来自宫廷。上面用秀丽的笔触写着:“‘王已疑,但暂未深究。铜事险泄,仓侯被软禁。勿再轻动。父暂安,然心甚忧。西风急,保重。’”
丝帛上的字迹,用的是妇姼家乡一种用来记录歌谣的变体符号,外人即使得到也难以解读。但这司冶显然认得。他仔细读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看来,宫中那位贵人暂时稳住了局面,并且发出了严厉警告。
他将丝帛也烧掉,然后将抄录了戎人信息的木片小心封入一个普通的汇报工坊物料消耗的简牍盒中。明天,这个盒子会以正常公务渠道,送入王宫某个机构,然后……自然会有人以检查物料的名义取走其中特定编号的木片,最终可能送达某个关心西境事务的贵族,甚至……更远的西方。
这是一个漫长而脆弱的链条,连接着奄都宫廷的角落与丹山戎的营地。每一次传递,都冒着灭族的风险。信息交换着担忧、警示与情报,也交换着无法言说的家族羁绊与生存欲望。
司冶吹灭蜡烛,坐在黑暗中良久。他是妇姼家族的远亲,多年前被秘密安排入商都为吏,本是闲棋冷子,如今却成了关键时刻的通道。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家族血脉与昔日恩情,如同无形的绳索捆绑着他。
“西风急……” 他默念着丝帛上的话,望向西方漆黑的夜空。那里的战火与厮杀,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也包括他自己,以及深宫中那位终日惶恐的贵人。
风穿过密室细微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遥远战场上亡魂的叹息。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