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赤突的网
丹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片山。
这是吕梁山脉中段向汾河谷地伸出的无数褶皱,黄土被千万年雨水切割成深沟险壑,裸露的岩层像巨兽的肋骨斜插在大地上。春寒在这里格外顽固,向阳坡的残雪与背阴谷的冰凌共存,风穿过嶙峋石隙时发出的呜咽,仿若远古亡魂的絮语。
在这片群山深处,一条隐秘的支流河谷尽头,矗立着丹山戎的王庭——并非宫殿城郭,而是一片依托天然石崖搭建的石垒木寨。寨墙用粗砺的片石垒砌,缝隙填以黄土,木栅为门。高处石台上,立着数根雕刻着简化兽面与星辰图案的图腾木柱,柱顶悬挂着风干的牛头骨与经过处理的敌人头颅——那是戎人的战利品与祭祀圣物。
最大的石屋内,火塘烧得正旺,松脂燃烧的噼啪声与烟气充盈着空间。戎王赤突踞坐在一张完整的熊皮上。他年过四旬,身形如一头壮硕的公熊,披散的黑发间编入几缕代表勇武的赤色牦牛尾,脸上用赭石颜料涂着三道竖纹,自额至颚,这是“山神勇士”的标记。他身裹多层鞣制过的野牛皮,腰间挂着一柄硕大的青铜钺,钺身厚重,刃部因频繁砍劈而有多处卷刃和缺口,却更显狰狞。
火光照亮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位是赤突的长子乌木,二十七八岁,精悍如猎豹,手中正反复摩挲着一支三棱銎式铜镞箭,眼神里跃动着好战的火焰。另一位则是大觋炙,身形干瘦,披着用乌鸦羽毛与麻线混编的斗篷,手持一根顶端嵌有卜骨的山茱萸木杖,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双眼偶尔闪动幽光。
“消息确凿?”赤突的声音低沉,像岩石摩擦。
“确凿。”乌木将箭镞狠狠扎进面前的土里,“商军前锋已过霍山,子旬小儿亲率,战车不过三十乘,徒卒千余。中军主力约百乘车,向西北去,似要寻我囤粮之地。另有一支偏师,向西南穿插,人数不多,行踪飘忽。”
“分兵?”赤突粗大的手指在熊皮上划动,仿佛在勾勒地形,“子旬……阳甲之弟。听闻此人沉稳,不好对付。分兵乃兵家大忌,他岂会不知?”
一直沉默的大觋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风过枯骨:“王,此非寻常分兵。观其态势,前锋为饵,诱我注目;西北之军,意在断我粮道血脉;西南之军,如毒蛇潜行,欲噬我腹心祭祀之地与铜源。此三路,皆攻我必救。”他顿了顿,“商军虽承九世之乱,甲兵疲敝,然其战车结阵、戈戟如林之势,若在开阔之地正面相冲,我族儿郎纵勇,难免伤亡惨重。”
乌木不服:“大觋何必长他人志气!商车笨重,离了平坦大道便是废物!霍山遭遇,我游骑已试出其弓矢之利有限,我族新制之角弓,百五十步内可破其皮甲!只要引其入山……”
“正是‘引其入山’。”赤突打断了儿子,眼中闪过猎人般的冷光,“子旬想用前锋为饵钓我?好,我便吞了这饵,连钓竿一起折断!”他猛地起身,走到石壁前,那里用木炭画着简陋的山川地形。
“此处,”他指着一处状如葫芦的峡谷入口,“‘鬼哭峡’。谷道狭窄,两侧山崖陡峭,遍布碎石灌木。谷内地势略阔,但出口更窄,且被一道雨季山洪冲出的深沟所断,车马难越。子旬前锋欲深入丹山腹地,此乃必经之路。”
乌木眼睛亮了:“父王要在峡中设伏?”
“不止。”赤突手指在峡谷两侧山崖重重一点,“崖顶备好滚木、擂石。待商军车阵全部入谷,封其前路,断其后路,木石俱下,先砸其车、惊其马、乱其阵!”他看向大觋炙,“祭祀之事?”
大觋炙躬身:“三牲已备,今夜便以豕血酒祭山神、兵主。卦象显示:‘潜龙在渊,鳞甲染赤;飞鸟入罗,折翼西风。’ 大吉。”
赤突点头,最后看向乌木:“你领本部三百锐士,并调集附近三部人马,凑足八百,携全部角弓手,伏于峡谷两侧。记住,木石击后,不可立刻冲下。待其阵脚大乱,人马自相践踏时,再从两侧山林以箭雨覆盖,耗其兵力,乱其心神。我要你像狼群撕咬野牛,一口口放干它的血,待其力竭,再近身搏杀。”
乌木兴奋地捶击胸膛:“儿臣必斩子旬头颅,献于父王帐前!”
“不。”赤突摇头,目光深远,“若有机会,生擒子旬。一个活着的商王亲弟,比一颗头颅有用得多。阳甲不是想立威吗?我让他用铜、用粟、用土地来换他的弟弟!”
计划已定,杀气在石屋中弥漫。赤突望向东南方,那是商军来的方向,也是数百里外奄都的方向。他仿佛能看见阳甲在宫廷中焦灼等待捷报的模样,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
九世之乱,你们自己把骨头打断了。现在,该让山里的狼,尝尝王血的滋味了。
第二节:入彀
子旬的前锋在霍山遭遇后,行动更加谨慎。每日行军,斥候“多犬”必前出十里,攀爬高地瞭望。但丹山地形太过复杂,千沟万壑,林木虽不茂密,却足以隐藏踪迹。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鬼哭峡’。”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多犬”回报,他曾在边境与戎人周旋多年,“此峡地势险恶,形如葫芦,出口处有深沟,车马难过。当地土人言,峡中常有怪风呼啸,如鬼哭,故名。”
子旬展开地图,仔细查看标注的地形:“可有他路绕行?”
“有,但需多绕行三日,且路况更差,多为羊肠小道,战车几乎无法通行。”
子旬沉吟。时间紧迫,绕行不仅延误战机,也极易在更糟糕的地形中被袭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历经跋涉已显疲态的车马士卒。
“峡口地形如何?两侧山崖可曾探查?”
“已派善攀者近观。崖高约十五至二十丈,陡峭,但并非不可攀登。其上灌木丛生,有碎石堆积痕迹,似为雨季滑坡所致,未见明显人为活动迹象。”老斥候回答得很详细。
一切似乎正常,但子旬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戎人已知我军入境,却只在霍山以小股游骑骚扰,主力迟迟不现。这不符合戎人一贯保卫家园的凶猛作风。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更适合他们的战场?
“鬼哭峡……”子旬默念这个名字,目光再次落在地图那狭窄的通道上。一个完美的伏击地。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怀疑。
“传令,”他最终做出决定,“今日提前扎营,就于峡口外五里那片河滩高地。全军戒备,加双岗。再派三组‘多犬’,每组五人,趁夜色掩护,秘密攀上峡谷两侧崖顶,潜伏至明日午时,仔细观查任何异动,以鹞鹰叫声为号示警。”
他选择了谨慎,但并未改变计划——明日午时,若崖顶无异状,便以战斗队形快速通过峡谷。他不能无限期拖延,西北的戟侯、西南的攸侯喜,都在按照约定的时间表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然而,他低估了大觋炙的谨慎与戎人对地形的掌控。那几处“看似自然”的碎石堆积下,滚木已被巧妙伪装;崖顶背风处的凹地里,戎人伏兵裹着兽皮,无声地咀嚼着肉干;角弓手检查着弓弦与箭囊,箭镞在月光下不反一丝光芒。而子旬派出的“多犬”,虽精悍,却未能渗透到所有伏击点位,更未发现那些藏在更远处岩洞中的主力。
夜,在双方高度紧绷的神经中流逝。
翌日已时,天色阴沉,山风渐起。子旬接到斥候回报:崖顶未见异常鹞鹰信号(实则一名斥候已被戎人暗哨解决,未能发出信号,其余人未察觉异样)。他心中的疑虑稍减,下令全军准备通过峡谷。
商军以高度戒备的阵型进入“鬼哭峡”。战车改为双车并列的纵队,以减少受袭面,车舆向外,射手立于车上,箭已上弦。徒卒紧随车后,持盾举戈,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崖壁。峡谷内光线昏暗,风声穿过石缝,确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令人毛骨悚然。
子旬乘于中军一辆战车上,兽面胄下的眼睛不断扫视上方。崖壁寂静,只有风吹灌木的摇晃。队伍已行至峡谷中段,最前方的战车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略为开阔的“葫芦肚”以及更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出口。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凄厉的骨哨声,陡然从左侧崖顶炸响!
第三节:木石地狱
骨哨声仿佛撕破了寂静的伪装。
“敌袭!举盾——”子旬的怒吼几乎与哨声同时响起,但已经晚了。
峡谷两侧崖顶,猛地站起密密麻麻的身影!伴随着野蛮的战吼与呼啸,无数黑影被推下悬崖!
首先是滚木。一根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原木,被削尖或嵌满石块,沿着陡坡轰然滚落,速度越来越快,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
“轰!咔嚓——!”一根巨木狠狠撞入商军队列前端,一辆战车躲闪不及,左侧车轮被正面击中,木制轮辐瞬间粉碎,车体倾覆,车上的御手和射手惨叫着被抛飞,马匹惊厥嘶鸣,拖拽着残车乱冲,将后方阵型搅得大乱。
紧接着是擂石。大小不一的石块如雨点般砸落,砸在车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盾牌上震得士卒臂骨欲裂,砸在无防护的人马身上,顿时血肉模糊!
“保护将军!”亲卫徒卒高举藤牌(干)聚拢在子旬车旁。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呼啸而下,正砸在一面藤牌上,持盾士卒被砸得跪倒在地,口吐鲜血,藤牌碎裂!
“不要乱!车阵向中间靠拢!徒卒躲到车底!”子旬竭力呼喊,但声音被滚木擂石的轰鸣、人马濒死的哀嚎、戎人疯狂的呼啸彻底淹没。峡谷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战车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笨重的靶子。马匹受惊,不听驾驭,拖着战车胡冲乱撞,碾压倒地的士卒。
箭雨接踵而至。来自崖顶的戎人角弓手,在安全距离肆意抛射。那些特制的三棱銎式铜镞箭,带着可怕的穿透力从天而降,即使有车舆遮挡,从缝隙中钻入的箭矢仍不断带走生命。
“呃啊!”子旬身旁一名持戈的戎右,被一箭从肩甲缝隙射入,箭头透背而出,他瞪大眼睛,踉跄倒下。
子旬目眦欲裂。他知道中伏了,而且是精心准备的绝杀之局。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尽可能多的有生力量,退出峡谷!
“后队变前队!撤出去!互相掩护!”他夺过御手的缰绳,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指挥残存车辆调头。但峡谷狭窄,掉头谈何容易?入口处已被落下的巨石和倾倒的战车部分堵塞,出口更远,且情况不明。
混乱中,商军展现了久经训练的一面。幸存的低级军官(“什长”、“行司马”)开始自发组织抵抗。他们指挥徒卒利用倾倒的战车、岩石作为掩体,向崖顶放箭还击。商军的弓箭射程不及戎人角弓,仰射更是威力大减,但密集的箭矢仍然压制了部分崖顶敌人,为后撤争取了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崖顶的滚木擂石似乎告一段落,骨哨声再变。紧接着,峡谷两侧并非特别陡峭的坡地上,灌木丛中骤然跃出无数戎人战士!他们如猿猴般敏捷,手持石斧、短矛、骨刃,发出慑人的嚎叫,自上而下扑向乱作一团的商军!
近身肉搏,在山地,正是戎人最强的领域!
商军士卒虽惊不乱,结阵抵抗。戈、矛与石斧、短矛碰撞,青铜与岩石交击,迸出火花。惨叫与怒喝、利器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充斥每一寸空间。鲜血泼洒在黄土和岩石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乌木一马当先,他手持一柄沉重的青铜短戟,戟头有矛刺和横出的戈援,挥舞起来凶悍无比。他接连劈倒两名商军徒卒,浑身浴血,直扑中军那辆装饰不同的战车——子旬的车驾!
“保护将军!”亲卫们拼死阻拦,与乌木及其亲随战作一团。
子旬已弃车步战,手持青铜长剑,剑法凌厉,接连刺倒两名靠近的戎人。他看见乌木,认出其装扮非凡,必是戎人重要人物,心中一动,擒贼先擒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意。
但就在乌木突破亲卫,即将与子旬交手之际,子旬脚下一绊——是一具阵亡士卒的尸体。他身形一晃,乌木抓住机会,短戟带着恶风拦腰横扫!
“铛——!”千钧一发,一柄青铜戈从旁伸出,架住了这一戟。是那名脸上带疤的老“多犬”!他不知何时已赶到,此刻甲胄残破,满脸血污,嘶吼道:“将军快走!从那边岩缝,可攀上去!”
子旬知道此刻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深深看了老斥候和狰狞的乌木一眼,咬牙道:“撤!交替掩护,向出口方向撤!”
残存的商军且战且退,向峡谷出口涌去。然而,当他们终于冲过满地尸骸和残车,来到出口时,心都凉了——那道被山洪冲出的深沟,比描述的更宽、更深,沟底还有未化的冰凌,战车绝无可能通过!只有徒卒可能攀爬下去再上来,但那需要时间,而身后的戎人追兵已至!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侧有高崖。难道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第四节:盘庚的抉择
绝境之中,子旬的头脑反而异常冷静。他背靠着一块巨石,剧烈喘息,兽面胄不知何时被打落,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尘土。身边聚集的士卒已不足三百,且大多带伤,战车仅存不到十乘,且大多损坏。
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乌木正指挥戎人从两侧包抄,意图将他们彻底围歼在这出口处的绝地。
疤脸老斥候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被同伴简单用布条捆住,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将军……我们……掩护你……你带几个人……攀崖……或许……”
“不。”子旬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会丢下你们独自逃生。况且,攀崖而上,正中崖顶伏兵下怀。”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深沟,陡坡,乱石,还有……那些被丢弃的、损毁的商军战车残骸。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听着!”他压低声音,对周围还能行动的军官和士卒快速下令,“我们没有退路,转身死战亦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在于‘出其不意’!戎人料定我们困兽犹斗,或试图攀爬,绝料不到我们敢在此时,主动进攻!”
众人愕然。
“看到那些残车了吗?把还能用的车轮卸下,堆上干燥的灌木、衣物,泼上仅存的油脂(车轴润滑用)!快!”子旬语速极快,“弓手,还有多少箭?”
“每人……不到十支了。”弓手长满脸是血。
“够了!全部集中起来,听我号令,不要吝啬,一次齐射,目标——敌方那个持短戟的头领周围!”子旬指向正在不远处督战、指挥包围的乌木。
“其余所有人,持戈矛、刀斧,跟紧我。”子旬捡起地上一个阵亡士卒的皮盾,又握紧自己的青铜长剑,“待火箭引燃车阵,箭雨齐发扰敌,我们便向敌人兵力看似最厚的正面——冲锋!”
“冲锋?!”一名年轻什长难以置信,“将军,我们人少,还疲惫带伤……”
“正因如此,敌人才想不到!”子旬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只会逃。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直捣其中军!只要能搅乱其指挥,甚至擒杀其首领,敌军必乱!届时或可趁乱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败为胜!”
这个计划大胆到近乎自杀。但绝境中,往往只有最不可能的路,才是生路。残存的商军士卒看着他们年轻统帅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信任,一股久违的血性被点燃了。横竖是死,不如死得壮烈!
“诺!”低沉的应诺声,带着拼死一搏的狠劲。
行动迅疾如风。残车被推向阵前,堆上可燃物,油脂泼洒。弓手们默默将最后几支箭在火把上引燃。
乌木正在调整包围圈,他志得意满,准备最后收割。忽然,他看见困守的商军阵前燃起火光,紧接着,一片带着火焰的箭矢竟不是射向逼近的戎人,而是射向那些堆在一起的破烂车架!
“轰——!”烈焰瞬间升腾,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视线,也让逼近的戎人脚步一滞。
就在火焰腾起的刹那,子旬跃上一块高石,长剑直指乌木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大商儿郎!随我——杀!”
“杀——!!!”
不足三百的残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竟主动冲出火墙的掩护,向着数量远超己方、严阵以待的戎人主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乌木和他的部下,完全惊呆了。他们预料了各种抵抗,唯独没料到这种自杀式的、不顾一切的正面对撞!前排戎人下意识地举起武器,但阵型已因惊讶出现了细微的松散。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子旬一马当先,长剑荡开一柄石斧,顺势刺入敌人咽喉。他根本不顾防御,只求突进!身边的商军士卒也红了眼,以命换命,疯狂向前突刺!他们组成的楔形阵,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戎人的阵列!
混乱爆发了。戎人没想到困兽犹斗如此惨烈,前排被悍不畏死的商军冲得连连后退,后排不明所以,阵型开始动摇。乌木又惊又怒,连连呼喝试图稳住阵脚。
子旬的目标始终明确——乌木!他带着最精锐的十余名亲卫,不顾侧翼袭来的攻击,身上接连添伤,却死死盯着那杆短戟,奋力冲杀!
距离在缩短!乌木甚至能看清子旬染血脸上那双冰冷燃烧的眼睛。一丝寒意,竟从这个以勇武著称的戎人王子心中升起。
然而,就在子旬即将冲至乌木面前时,侧翼一名戎人悍卒掷出一柄短矛,子旬闪避不及,矛尖划过他的左大腿,带出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将军!”亲卫惊呼。
乌木见状,胆气复壮,狞笑着挥戟扑上:“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眼看戟锋临头,忽然,峡谷入口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战车奔驰的隆隆巨响!一面残破但依稀可辨的商军旗帜在尘土中飘扬!
是戟侯的援军?!他不是应该在西北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戎人,包括乌木,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入口方向。攻势为之一缓。
子旬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强忍剧痛,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合身扑向因分神而露出空门的乌木!手中长剑舍弃了所有花哨,直刺乌木胸腹!
乌木仓促回戟格挡,“铛”的一声,戟杆架住了剑尖,但子旬冲势太猛,两人几乎撞在一起。子旬弃剑,左手一把死死扼住乌木持戟的手腕,右手已从靴中抽出一柄青铜短刀,狠狠扎向乌木脖颈!
乌木偏头躲过致命一击,短刀扎入他肩胛与锁骨的连接处,深可见骨!“啊——!”他发出痛苦的怒吼。
此时,入口处的“援军”已然接近,尘土稍散,看得分明——哪里是什么大军,不过是区区五乘战车,车後拖着树枝扬起尘土,车上的士卒拼命敲击盾牌、吹响号角,虚张声势而已!是子旬提前派往西北联络戟侯的传令小队,途中接到斥候飞报峡谷遇伏,不及求援,便想出了这疑兵之计!
但,这已足够。
乌木重伤,戎人见“援军”尘头大起(虽少,但峡谷视线不清,显得声势浩大),又见王子被商军统帅所伤,军心顿时动摇。一些部落战士开始犹豫不前,甚至向后退缩。
子旬知道机不可失,趁乌木因剧痛而力道稍懈,夺过他手中短戟,一脚将其踹倒在地,短戟锋刃抵住其咽喉,用尽最后力气高喊:“尔等首领已被擒!降者不杀!”
声震峡谷。
戎人彻底大乱。王子被擒,商军“援兵”将至,继续战斗下去意义何在?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转身向峡谷两侧山坡逃去,溃退如同雪崩般蔓延。
残存的商军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相互搀扶着,看着溃逃的敌人,看着被将军踩在脚下的戎人王子,劫后余生的虚脱与胜利的狂喜交织,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放声大哭或大笑。
子旬用短戟支撑着身体,左腿血流如注,脸色苍白,但脊梁依旧挺直。他望着满地同袍与敌人的尸骸,望着硝烟未散的峡谷,望着手中这柄缴获的戎人短戟,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重的悲凉与更深的警惕。
这一战,惨胜。丹山戎的凶悍与狡诈,远超预计。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脚下因失血和愤怒而面目扭曲的乌木,对亲卫下令:“给他包扎,押下去,严加看管。此人,有大用。”
夕阳将鬼哭峡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真正的丹山血雾,此刻才刚刚开始升腾。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