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泗水誓师
寅时三刻,启明星犹在西天挣扎,奄都外郭的夯土城墙还沉在墨蓝的阴影里。
泗水北岸的大片旷野上,却已被无数火把照得通明。这里平日是“大蒐礼”演练战阵、检阅军队的校场,此刻,黑压压的队列肃然而立,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青铜甲叶被火光照亮时反射的冰冷光泽,暗示着这片寂静之下奔涌的力量。
校场北端,黄土垒起一座三层“坛”。阳甲玄衣纁裳,头戴前後垂旒的冕冠,立于最高处。他左侧是手捧先祖神主木牌(示)的贞人牟,右侧是持着象征征伐权的青铜大钺的戈侯。坛下,以子旬(盘庚)为首,戟侯、攸侯喜等将领甲胄鲜明,按爵秩高低分立。再往外,是此次出征的核心——战车方阵。
每乘战车由两匹或四匹马牵引,单辕,双轮,舆(车厢)方形,容三人。此刻,驭手(“御”)立于舆左,紧握缠着皮条的缰绳;戎右(“车右”)立于舆右,手持长达三米有余的青铜戟或戈,戟矛的联装铜头在火光下森然;居中者则是佩弓负矢、腰悬短刀的射手(“射”)。这便是商军最精锐的“甲士”,皆由贵族或平民中佼佼者充任。战车之後,是更庞大的徒卒行列,他们多着皮甲或无甲,持戈、矛、盾,背负弓矢与数日口粮,他们是战争的基石,也是消耗最快的血肉。
鼓声起,沉雄如大地心跳。九通鼓毕,万籁俱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贞人牟向前一步,展开一卷简牍,以苍凉而高亢的声调,开始诵读告祭先祖与天地山川的誓词:
“嗟!尔众士:
蠢兹西戎,敢行称乱;刈我边氓,焚我仓廪。
今予小子阳甲,惟恭行天罚!
尔御、尔射、尔戈矛,其勠力一心!
用命,赏于祖(于先祖神主前领赏);弗用命,戮于社(于社神前处死)!
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誓言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每个字都如铜钉般砸进土卒心中。随后,贞人牟将简牍置于坛前火盆焚化,青烟直上,以示达于上天。
阳甲走下坛,来到子旬面前。侍从捧上一尊盛满鬯酒(香草浸泡的祭祀用酒)的青铜卣和一件器物。那是一件青铜胄,但形制特殊:顶部竖立一管,可插缨饰;正面铸造出巨大的兽面纹,双耳部位有护耳,颈下有延长护项。这是只有高级统帅才能佩戴的“兽面胄”。
“子旬。”阳甲亲手将胄戴在弟弟头上,又递过酒卣,“以此酒,酹地,敬兵主(蚩尤)及四方神祇。愿先祖佑你,旗开得胜。”
子旬单膝跪地,接过酒卣,将醇香的鬯酒缓缓倾洒在身前的土地上。酒液渗入干涸的泥土,留下一片深色印记。他抬起头,火光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兽面胄下的双眼清澈而笃定:“必不辱命。”
起身,他转向大军,抽出腰间青铜长剑,剑尖斜指西方微明的天际,声震四野:“启行!”
第二节:西行初程
大军如一条沉重的青铜巨蟒,开始蠕动。最前是子旬亲率的前锋车阵,三十乘战车呈两列纵队,车轮滚滚,碾压着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车后是千名精选徒卒,多为善奔走的“多马”所属步兵及弓箭手。
中军是戟侯统领的主力车阵,百乘战车浩浩荡荡,护卫着运送粮秣(主要为粟、黍的炒熟干粮及肉脯)、箭矢(每名弓箭手配箭五十至百支,装于箭箙)、备用武器以及工匠(“百工”,负责战车、武器应急维修)的牛车、人力辎重车队。攸侯喜所部为后军兼侧翼警戒。
行军并非一味疾驰。子旬严格执行着古老的规制:日出前拔营,日中前疾行约三十里(约合今十余公里),日中至日昃(下午)择地休整,让马匹饮水食草,士卒进餐,检视车马。日昃后再行一段,于日落前择易守难攻处扎营。
扎营之法,亦依古制。战车在外围成一道屏障,车舆向外,马匹卸辕置于内侧。徒卒以十人为一“什”,五什为一“行”,在车阵内侧挖掘浅壕,树立木栅(“鹿角”),搭建简易兽皮或茅草帐篷。营中设望楼,夜间燃篝火,斥候“多犬”轮番游弋于营外数里。
子旬的中军大帐,设于营盘中央。帐内,那张羊皮地图已被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上面用朱砂和炭笔添加了新的标记。几盏陶豆灯摇曳着光亮。
“我军已出王畿,进入曹地方国势力边缘。”子旬指着地图,“据前日‘多犬’回报,曹侯虽未应召出兵,但允我借道,并提供了一些丹山戎近期活动踪迹。”他指尖划过一片代表山地的符号,“他们出没于霍山以南、汾水以东这片区域,行踪飘忽,但掳掠目标明确:粮仓、铜锡运输路线、小型聚居点。”
戟侯抚着浓须:“仍是惯常的戎狄战法,避实击虚,掳掠即走。难觅其主力决战。”
“所以,要让他们停下来,或者,逼他们聚集。”子旬目光锐利,“丹山戎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其王赤突能号令诸部,一靠勇力,二靠劫掠所得分配。若我们掐断其劫掠之路,或重创其一两个重要部落,赤突为维持权威,必集结主力来战。此乃‘攻其必救’。”
攸侯喜沉吟:“将军是想……分兵?”
“不错。”子旬点向地图上几个点,“我前锋轻车锐卒,继续向西偏北挺进,佯装直扑其传统老巢吕梁山区,摆出寻其主力决战的态势,吸引赤突注意力。戟侯,你率主力车阵七十乘,徒卒两千,由此向西北,沿汾水支流河谷隐蔽推进。这一带,”他手指画了一个圈,“有数个归附戎人的小方国和据点,也是他们囤积掠获物、中转补给的要地。你务求迅猛,拔除这些据点,焚其积聚。”
“攸侯。”子旬转向他,“你部任务最重。率你本部车三十乘,并我拨付的善徒卒千人,脱离大队,向西南穿插。这一片山地更为复杂,据报有戎人重要的祭祀之地和早期铜矿。不必强攻坚固据点,广派斥候,游弋袭扰,截杀其小股运输队伍,散播我大军分路合击、其后方已乱的谣言。你要像一把锥子,扎进他们的腰眼,让其首尾难顾。”
帐中诸将目光灼灼,已然明了此番布局的狠辣与精妙。这已非单纯的报复性征伐,而是一场志在打断丹山戎脊梁的战略攻势。
第三节:霍山遭遇
部署既定,大军次日起便分头行动。子旬亲率的前锋,行动陡然加快。他们舍弃了部分笨重辎重,每乘战车只带必要箭矢、口粮和备用革带、青铜工具,轻装疾进。
第三日午后,部队进入霍山余脉的丘陵地带。这里地形开始起伏,宽阔的河谷变得狭窄,道路在黄土沟壑与裸露的岩石间蜿蜒。战车行驶变得困难,速度慢了下来。子旬下令加强警戒,斥候放出更远。
他本人登上一处高坡,眺望四周。初春的山野仍是一片枯黄与灰褐,只有零星耐寒的灌木点缀着些许绿意。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料峭寒意和远处融雪的湿润气息。他摘下兽面胄,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林子。
忽然,东北方向约两里外,一片稀疏的栎树林上空,惊起一群飞鸟,盘旋不去。
“有动静!”身侧护卫的徒卒长低呼。
子旬眯起眼,迅速戴上胄:“传令,车队收缩,列横阵!徒卒据车为垒,弓手上弦!”
命令通过旗帜和口哨迅速传递。训练有素的商军并未慌乱,战车迅速由纵队调整为一道弧形横阵,车舆向外,马匹被牵到阵后。徒卒们以战车为支点,手持长戈或盾牌蹲踞其后,弓箭手则躲藏在车舆与车轮的缝隙间,箭已搭弓。
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
约半刻钟后,树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他们衣着杂乱,多为兽皮或粗麻,行动迅捷如狼,借着地形掩护,快速向商军阵地侧翼移动。是戎人!数量约在百人左右,应是其游哨或一支劫掠分队。
他们并未立刻冲锋,而是在弓箭射程外游走,发出尖锐的唿哨声,试图挑衅、试探。
子旬冷静观察。对方没有战车,武器多是石斧、木矛,只有少数人持有短弓。但行动协调,显然惯于山地作战。他注意到,其中有几人背上负着较大的囊袋,形制奇特。
“瞄准那些负囊者。”子旬低声对身旁的射手长道。
商军弓箭手用的多是桑木或柘木制成的单体弓,弓力约合后世一石(60斤左右),有效射程约百步。此刻敌在百五十步外,尚在极限射程边缘。
戎人似乎不耐,其中十余人突然加速,向商军右翼一处车阵略微突出的位置冲来,企图撕开缺口。速度极快!
“右翼,射!”子旬令下。
右翼战车后的二十余名弓箭手同时发箭。箭矢破空,发出“嗖嗖”厉响。冲在最前的三四名戎人应声倒地,但其余人速度不减,已冲至百步内!
“再射!”
第二轮箭雨覆盖。又有数人中箭。然而,一名负囊的戎人已冲至七八十步处,他突然停下,从背上迅速取下那囊袋——原来是一张大弓!弓身弯曲弧度极大,明显不同于商弓。他搭箭(箭镞正是子旬之前见过的三棱銎式铜镞),拉弦,动作快如闪电。
“嘣!”一声迥异于商弓发射的闷响。箭如黑色闪电,瞬间跨越数十步距离!
“噗!”一名躲在车后的商军弓箭手,胸口的皮甲竟被一箭洞穿!他愕然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箭镞,仰面倒下。
“好强的弓!”子旬心头一震,“瞄准那个弓手!”
数支商军箭矢向那戎人弓手射去,却被他敏捷地翻滚避开。他再次引弓,这次瞄准的是一匹战马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子旬摘下自己的弓。这是一张特制的复合弓,筋、角、木多层贴合,弓力更强。他抽出一支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稳如磐石。弓如满月,箭尖微调,预判着那弓手下一次移动的方位。
戎人弓手果然再次闪身,欲觅角度。
就是现在!
子旬手指一松。“嗤——!”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以远超寻常箭速飞出!
那戎人弓手似乎察觉到致命威胁,试图躲避,却已晚了半步。箭矢精准地钻入他肩胛与脖颈的连接处,巨大的力道带得他向后踉跄数步,手中大弓落地。
戎人见状,唿哨声变得急促,开始急速后撤,拖走伤亡同伴,很快没入山林,消失不见。
战斗短暂结束。商军检查战场,发现戎人遗尸九具,俘重伤者一人。己方阵亡弓箭手一人,伤三人,损失战马一匹。
子旬走到那名被俘的戎人伤者前。那人肩部中箭,流血不止,眼神却依旧凶悍。子旬捡起地上那张戎人大弓,入手沉重,弓臂以木为芯,外侧贴有深色角质,内侧贴筋,丝绳紧密缠缚,弓弦是牛筋所制。他用力试了试,开弓所需力道,比自己的复合弓还要大上一截。
“你们这种弓,有多少?”子旬用简单的戎狄方言混合手势询问。
伤者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啐了一口,一言不发。
子旬不再问,吩咐医者(“巫医”兼任)为其裹伤。他抚摸着冰冷的弓身,心中警铃大作:丹山戎的武装,远不止于劫掠。这种弓,需要专门的材料、长时间的制造工艺和强大的臂力才能使用,绝非普通部落所能普及。其背后,或许有更深的秘密。
他将大弓交给亲卫:“收好。这是重要的战利品,也是情报。”
夕阳西下,将霍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初战的硝烟散去,但更浓重的阴影,已然笼罩在西征之路上。
第四节:深宫密信
就在子旬于霍山遭遇戎人游骑的同一天,奄都王宫深处,妇姼的宫室门窗紧闭。
自那日收到羊肠膜密信后,她便如惊弓之鸟,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华丽的宫室、精致的器物、奴仆的恭敬,此刻都成了无形的枷锁。铜镜中,她的容颜日渐憔悴。
她屏退所有侍女,独自坐在内室。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带来无尽恐惧的羊肠膜,指节发白。父亲……丹山戎中一位掌管祭祀礼仪的长老,也是当年将她献给商王以示“臣服”的决策者之一。多年来音信隔绝,此刻突然以这种隐秘方式问安,其意不言自明——家族在刺探,在提醒,或许也在胁迫。
她该怎么办?
告知阳甲?那无疑是将父亲、将整个家族推向毁灭。丹山戎与商为敌,家族作为戎部贵族,身处其中,本就危如累卵。自己这个多年前的“贡女”,在商王眼中,或许始终带有一层抹不去的异族烙印。阳甲近来对自己虽仍有宠爱,但君王之心,深似海渊。那日殿上他决意西征时的冰冷眼神,她回想起来仍觉心悸。
不告?那便是欺君。一旦将来事情败露,或者商军从俘虏口中得知其家族与戎部王庭的关系……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进退皆是无底深渊。
“夫人。”门外传来老内侍压低的声音,“王上……今晚在‘瑶台’宴请新入宫的几位美人,听闻有从西边来的贡女……可能,不过来了。”
妇姼浑身一颤。西边来的贡女?是丁零?是鬼方?还是……丹山?她猛地想起,戎部之间常有相互赠送女奴或贡女的习俗。一种更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自己色未衰而爱已弛,若真有更年轻、更鲜活的戎族女子出现,自己这个“旧人”,连同背后那点若即若离的故土牵连,在阳甲心中还剩多少分量?
危机感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她不仅仅是政治联姻的棋子,更是两个世界碰撞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尘埃。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镶嵌绿松石的漆盒。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些零碎旧物:一片来自丹山故地的赤褐色山石;一缕用皮绳编结的发辫,是她幼时样式;一枚小巧的骨雕鹰隼,是父亲在她离家前所赠……
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她将羊肠膜凑近灯焰,火焰舔舐,那抽象的符号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仿佛烧掉的是她与过去那摇摇欲坠的联结。
但灰烬可以抹去,心中的烙印呢?
她望向西方,那是霍山的方向,是子旬大军征战的方向,也是父亲与族人生息的方向。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宫墙之外,遥远的战场上,决定她命运走向的厮杀或许已然开始。而她,只能在这华丽的囚笼中,等待一个自己无力左右的结局。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