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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九世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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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朝堂空寂

奄都的晨雾,带着泗水河岸特有的潮湿,黏附在宫室的重檐茅草上。

巳时已过,阳甲子阳端坐于夯土版筑的主殿之中,身下是铺着精美茵席的木榻,面前黑漆案上静静摆着一尊兽面纹青铜爵。殿内十二根柏木立柱森然矗立,柱础的石兽在透过高窗的斜光中露出半张狰狞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昨日祭祀后未曾散尽的燎柴气息,混杂着青铜器锈蚀的微腥——那是时间啃噬王朝的味道。

阶下两列,稀稀落落。

本应站满诸侯、方伯与内服官长的殿堂,此刻空着一大半席位。仅有三路诸侯垂手而立:来自东夷的攸侯喜,面容黧黑,腰间玉柄铜刀显示出他镇守边地的身份;来自北边的戈侯,作为阳甲亲信,甲胄未解,神色凝重;另一位来自南土的使者,则低眉顺眼,不敢直视王座。

“就这些了?”阳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铜砸在寂静里。

负责朝会的多马(商代官职,掌军政)伏身,额头触地:“禀王上,邢侯告病,仓侯言境内有妖异需镇守,祭侯……”声音越来越低,“贡赋已在路上,人……未至。”

阳甲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青铜爵的腹部,那上面铸造的夔龙纹路冰冷而清晰。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堂,望向门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方形天空。九世了,自仲丁以来,叔侄相争,兄弟阋墙,每一次王位更迭都伴随着血洗与放逐。先王南庚,他的叔父,当年便是带着大军自邢地一路逼至奄都,迫使病重的父亲祖丁让出王位。而他,子阳,蛰伏数年,终于在叔父病重时以同样的方式夺回这一切。循环往复,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

“啪!”

青铜爵被猛地掼在案上,浑浊的醴酒溅出,在黑色漆面蜿蜒如血痕。

“丹山戎破我边邑三处,掠我子民,焚我禾稼!”阳甲站起身,玄衣纁裳的下摆掀起微尘,“他们就在西边,骑着矮马,拿着石斧,看着我大商!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寥寥数人,“还在告诉本王,哪些人不来?”

攸侯喜上前一步,甲叶轻响:“王上,非是臣等不忠。去岁黄河泛滥,邢地颗粒无收;东南蓝夷虽被河亶甲先王击溃,残部仍不时骚扰。各邦……各有艰难。”

“艰难?”阳甲冷笑,走下台阶,脚上翘头舄踩在光滑的夯土地面,“谁的艰难,能大过王室的艰难?”他停在殿心那座巨大的青铜鼎前,鼎内祭祀先祖的牛骨尚未取出,甲骨裂纹纵横如命运的谶语。他伸手,从鼎中取出一块灼烧过的牛肩胛骨,骨上刻着先祖的名字。“看看!看看!”他将骨头举起,“成汤先祖持钺伐夏,伊尹辅政,万邦来朝!到了本王这里,连让诸侯站在这里,都成了‘艰难’!”

愤怒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却很快被更巨大的寂静吞噬。 那寂静来自太多空置的席位,来自宫城外日渐荒芜的井田,来自王室直轄军队仅剩的不足三百乘战车,更来自“九世之乱”这个刻在王朝脊骨上、至今仍在流血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第二节:王弟请缨

来人未着朝服,一身深绛色右衽短衣,腰束革带,足蹬皮靴,风尘仆仆。他身材挺拔,面容与阳甲有五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坚毅,正是阳甲同母弟——子旬,后世所称的盘庚。

他右手按在腰间一柄青铜短刀的柄上,左手托着一顶皮制胄(头盔),胄顶插着一簇染成暗红色的鹖鸟尾羽,这是中级以上军官的标志。甲片随着他的步伐规律地轻响,那是用皮绳串联的方形青铜札甲片摩擦的声音。

“臣,子旬,自西鄙巡边归来。请见王兄。”他在殿门处单膝触地,声音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甲眼中的怒色稍敛:“起来。西边情形如何?”

子旬起身,将皮胄交给殿前卫士,大步走入。他先向仅存的几位诸侯微颔首致意,礼仪周全,随后才面向阳甲,目光坦然:“情形不好。 丹山戎此番并非寻常劫掠。其前锋已越过吕梁山余脉,进入汾河谷地。他们烧毁的不是村落,而是我设在那里的两处‘廪’(粮仓)和一座冶炼青铜的‘坊’。臣带回此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麻布包裹的物件,展开。那是一枚青铜箭镞,但形制与商军常用的双翼带脊镞明显不同:镞身更细长,三棱锥形,带有倒刺,后部有銎(插杆的孔)而非商军通用的梃(插入箭杆的尾椎)。

“戎人之镞?”戈侯眉头紧锁,接过细看,“锻打而成,非我范铸之法。銎式装杆,发射更快。此镞专为破甲?”

“正是。”子旬点头,“中镞者,皮甲难挡,镞带倒刺,入肉难拔。且戎人弓力甚劲,据俘者言,其弓以柘木为干,角筋为里,丝绳缠束,射程百五十步有余,超我士卒所用桑木单体弓三成。”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武器之利,直接关乎生死。

“虏获多少?”阳甲问。

“遭遇三次,斩首十七,俘三。我损失战车两乘,甲士六人,徒兵十二人。”子旬声音平稳,但报出的数字每个都带着血腥气,“戎人皆轻装,无战车,登山涉水如履平地。我战车在河谷尚可驰骋,一旦入山,即成累赘。”

阳甲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他背对众人,望着墙上悬挂的一面巨大青铜钺,钺身饰有狰狞的兽面,刃口寒光流转。这钺是王权的象征,也是征伐的利器。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该打?”阳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子旬斩钉截铁,“必须打,且要速战,狠战。 丹山戎窥我内乱已久,此次若示弱,西方诸戎必群起效仿。届时烽烟四起,奄都将真成孤城。”他顿了顿,“只是,战法需变。不能再以车阵正面推进于山林。当以精悍徒兵为锋,车兵压阵遮护,分进合击,断其归路,焚其粮秣聚集之地。且……”

“且什么?”

“且需一场大胜。”子旬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场足以震慑四方、让所有观望者重新记起‘大商’二字分量的大胜。此战,不为拓土,只为立威。”

阳甲缓缓转身,眼底深处那簇压抑的火焰,被子旬的话语彻底点燃。他看向自己这个弟弟,看到了冷静,看到了谋略,更看到了一种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东西——昂然的进取之心。这心气,在九世内斗的消磨中,在诸侯冷漠的包围里,奄奄一息太久。

“好。”阳甲只吐出一个字,重如铜鼎。“子旬。”

“臣在。”

“本王命你总领西征军事。戈侯为副,攸侯喜策应。集王师战车百乘,你本部车五十乘,戈侯、攸侯车各三十乘。徒兵,按车一乘配十人计,另征调奄都及近畿善射、善奔者千人。旬日之内,粮秣、箭矢、备甲,必须齐备。”

“诺!”子旬与戈侯、攸侯同时躬身领命。

“还有,”阳甲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殿堂,“将本王西征之令,传告四方诸侯、方伯。来与不来,贡与不贡,皆随其便。待本王得胜归来……”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怖。

第三节:贞人占卜

军令既下,殿中气氛陡然肃杀,却又隐隐流动着一种久违的激越。然而,古老的仪式必须履行。

“传,贞人牟。”阳甲道。

不多时,一位身着白色葛麻深衣、发髻以骨箅束起的老者缓步上殿。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手中捧着一只髹黑漆的木盒,盒盖微微开启,可见里面盛放着数片打磨光滑的牛肩胛骨和龟腹甲。他便是王室卜官,贞人牟

占卜之地不在正殿,而在殿东侧的“卜室”。此处空间略小,地面中央设有一圆形火塘,塘内积灰尚温。北墙设一木龛,供奉着历代先王牌位,香烟袅袅。

阳甲净手后,立于龛前。贞人牟将木盒置于一方矮案上,取出一片最大的龟腹甲。甲已预处理,背面密布着规律排列的钻凿小坑。两名助卜的“卜人”上前,一人持青铜钻,一人持艾绒。

仪式寂静无声。贞人牟闭目默祷片刻,忽睁眼,向阳甲微微颔首。

阳甲沉声道:“贞问:王今欲征西土丹山戎,胜败若何?先祖告我。”

贞人牟亲自接过灼热的青铜钻,精准地置于龟甲背面一处钻凿坑上。另一卜人立刻将点燃的艾绒柱抵住钻头。“嗤……” 微响声中,青烟升起,龟甲受热,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龟甲正面。

裂纹,正在生成。

贞人牟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甲面,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那些细小而神秘的兆纹。时间一点点流逝,火塘中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展开,但那一瞬的凝重,已被阳甲和子旬捕捉到。

良久,贞人牟直起身,用清水净手后,取过刻刀与铜锥。他先在龟甲兆纹旁钻刻出一个小凹槽,以示兆序,然后运刀如飞,以遒劲的“甲骨文”书刻卜辞。刀锋刮过骨质,发出“沙沙”轻响。

刻毕,他捧甲至阳甲面前,声音平稳无波:“兆示:征,凶。 有艰。惕惕(警惕貌),若涉大川。”

卜室一片死寂。

“凶?”戈侯脸色一变。出征前得凶兆,对士气是致命打击。

攸侯喜也面露忧色。贞人牟地位崇高,其卜断鲜有差错,更不会妄言。

子旬看向兄长。阳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仔细看着龟甲上的裂纹和文字。那裂纹主纹歪斜,旁出枝杈纷乱,确非吉兆。

“何解?”阳甲问。

“兆纹枝刺逆向,主阻碍重重,内有隐忧。”贞人牟垂目,“‘涉大川’之喻,恐示征途险阻,或……祸起萧墙。”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锤般敲在在场者心上。

祸起萧墙。内忧。

阳甲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卜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凶”兆的裂纹,指尖感受着骨质的粗砺。

“先祖是告诫我,此战不易。”他收回手,目光锐利如钺锋,“却没说不让征。九世以来,哪一战是易的?哪一步不是‘涉大川’?”他转向贞人牟,语气不容置疑,“将此卜,与‘河亶甲先王大破蓝夷’之吉卜,同列于宗庙,告于先祖。胜败凶吉,非全在天意,更在人为。本王心意已决。”

贞人牟深深一揖,不再多言。他早知会是这个结果。这位君王的心志,远比龟甲上的裂纹更加坚硬。

第四节:密令与暗影

午后,阳甲独自在偏殿。案上铺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粗糙地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大势。这是王室秘藏的地形图,上面标记着重要的方国、据点和水源。

子旬已被他秘密召来。

“王兄。”子旬行礼。

“免了。”阳甲手指点在地图西部一片山峦符号上,“丹山戎老巢,真在此处?”

“俘者口供指向此处,吕梁山中段,汾水上游一支流河谷内。易守难攻。”子旬答道,“臣已遣最精悍的斥候‘多犬’(商军侦察兵称谓)前往核实。”

“给你三样东西。”阳甲从身后取过一个铜匣。打开,第一件,是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一分为二,阳甲将一半递给子旬,“凭此,可调动奄都以西,所有王直轄的‘旅’(商军编制,约三百人),无需再报。”

第二件,是一卷封好的木牍。“这是名单。上面的人,分布于西征沿途及若干方国内。或为本王耳目,或曾受恩于先王。必要时,可凭虎符另一半向他们出示此牍,求取粮秣、向导或……某些消息。”阳甲的声音压低,“尤其是关于内部,谁与戎人暗通款曲的消息。”

子旬心中一凛,郑重接过。他终于明白,兄长并非对“祸起萧墙”的警告无动于衷,而是早有防备。

第三件,则是一个玉琮。青白玉质,内圆外方,刻有简化的神人面纹。“若事有不谐,或遇绝境,持此琮往北,寻‘鬼方’一部落名‘郢’者。其酋长曾欠先王一条命,见此琮,或可助你脱身。此乃最后一步,万勿轻示。”

子旬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琮:“王兄……”

“起来。”阳甲扶起他,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子旬,这一战,是打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打给我们自己人看的。商室威严,必须用血与火重新铸就。去吧。”

子旬转身离去,甲胄之声没入殿外长廊。

阳甲独自立于图前,手指从象征奄都的点,缓缓划向西边那片山峦。他的眼神深邃,那里有决绝,有孤注一掷的赌性,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九世的枷锁,太沉了。

与此同时,后宫深处。

一座相对幽静的宫室内,妇姼正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青铜镜梳妆。镜面映出一张姣好却染着轻愁的脸庞。她发髻高挽,插着数枚玉笄,耳戴绿松石坠,颈间悬着一串精致的玛瑙珠。身穿绢制交领深衣,纹饰华美。

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忽然,一名身着粗麻衣、看似低等仆役的老内侍低头快步走入,将一个极小的、用蜂蜡封口的陶管,不动声色地塞进妇姼的镜奁盒下层。

妇姼梳理发丝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铜镜中,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她认得那陶管的样式。那是她故乡,丹山之地,族人传递密信时才会使用的容器。

侍女毫无所觉。老内侍已悄无声息地退下。

妇姼挥退侍女,称要静憩。当室内只剩她一人时,她颤抖着手,取出陶管,捏碎蜂蜡。里面是一小卷羊肠膜,薄如蝉翼,上面用某种矿物颜料画着极为抽象的符号——那是丹山戎部内部,只有贵族才懂的秘记。

符号的意思很简单:“商军将至。汝父安否?

羊肠膜从她指间滑落,飘落在铺设着精致席子的地面上。她猛地捂住嘴,将一声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镜中的女子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挣扎,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处可诉的痛苦。

窗外,奄都的夕阳正在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凄艳的赤金色,如同即将泼洒的鲜血。远山轮廓模糊,而那正是西征的方向。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