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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长雷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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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晴空霹雳

武乙三十五年,十月初五。

河渭平原在连续两日的暴雨后,迎来了罕见的晴日。天空澄澈如洗,蓝得像刚烧好的青瓷,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将枯草上的水珠映成千万颗细碎的钻石。

但空气中有种不寻常的沉闷。

不是湿热,是那种暴雨过后特有的、带着泥土腥味和草木腐烂气味的沉闷。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从黄河方向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过脸颊,凉飕飕的。

武乙的伤势在医者精心照料下,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高烧退了,伤口没有化脓,脉搏虽弱但规律。老医者私下对子画说:“王体魄强健,远胜常人。这肩伤虽重,但未伤及脏腑。若能静养月余,或可恢复六七成。”

子画稍稍松了口气。他守在王帐外已经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此刻阳光正好,他让人将武乙的床榻搬到帐外——不是露天,而是在帐前搭了个简易的凉棚,铺上厚厚的兽皮,让王能晒晒太阳。

武乙躺在榻上,左肩裹着麻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他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笑了:“这天……真干净。干净得不像话。”

“王,医者说您需要静养。”子画跪在榻旁,轻声劝道,“等您好些了,我们就启程回殷都。太子和百官都在等着您。”

“回殷都……”武乙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悠远,“殷都的秋天,没这么干净。总是有烟,有尘,有贞人烧龟甲的臭味,有贵族们没完没了的争吵。”

他转过头,看向子画:“你说,如果吾就死在这里,埋在这河渭之间,是不是比回殷都那个大笼子更好?”

子画浑身一震:“王!您怎能说这种话!”

“怎么不能说?”武乙的笑意更浓了,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吾六十四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躺在这里,晒着太阳,听着风声,忽然觉得……就这样结束,也挺好。”

“王!”子画的声音哽咽了,“大邑商还需要您!四方诸侯还需要您震慑!那些贞人、那些贵族、那些……”

“那些都会有人接手。”武乙打断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子画的手背,“文丁虽然软弱,但心肠不坏。有你辅佐,有老臣们撑着,大邑商还能撑几十年。至于周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周军的营地:“季历是头狼,但狼也有狼的好处。他会咬人,但更会护食。只要给他足够的肉,让他去咬别人,他就不会来咬你。等他老了,咬不动了,他的儿子……那个叫昌的小崽子,或许能成为真正的王者。那时候,就看文丁的儿子、孙子,有没有本事跟他斗了。”

这番话,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预言未来。子画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知如何回应。

“王,周伯求见。”亲卫前来禀报。

武乙挑眉:“让他过来。”

季历独自走来,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佩剑。他走到凉棚前,深深一揖:“臣季历,拜见王。听闻王伤势好转,特来问安。”

“起来吧。”武乙示意他走近些,“正好,吾有话跟你说。”

季历起身,走到榻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恭顺。

“季历,你儿子……叫昌,对吧?”武乙问。

“是,王赐名姬昌。”

“多大了?”

“三个月零七天。”

武乙点点头,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周人会听昌儿的吗?他才三个月,而你已经四十了。等你死的时候,他最多二十出头。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能镇得住周人那些虎狼之将吗?能镇得住河西那些归附的戎狄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尖锐。季历愣了片刻,才缓缓道:“臣会尽力教导他,会为他留下忠臣良将,会……”

“会为他扫清障碍,对吗?”武乙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包括那些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人,包括你的兄弟,你的侄子,甚至……你的其他儿子?”

季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王说笑了。周人向来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是吗?”武乙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知道吾为什么给你彤弓,给你封地,给你向西开拓的权力吗?”

“王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不是恩。”武乙摇头,“是交易。吾给你权力,你帮吾稳住西土。吾让你壮大,你帮吾消耗西方的敌人。但季历,你要记住:交易是有期限的。等吾死了,这交易就作废了。到时候,新的商王会怎么对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近乎赤裸的威胁。季历深深低头:“臣……明白。”

“你不明白。”武乙却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偷偷跟鬼戎结盟,不会在盐池安插自己的亲信,不会在周原祭祀非商的先祖。但这些……吾都装作不知道。因为吾需要你,需要周人。就像你需要吾,需要商王的认可。这就是政治,互相利用,互相提防,但又互相离不开。”

他顿了顿,望向天空:“但有时候,吾真想抛开这一切。真想就做个普通的老人,晒晒太阳,打打猎,看着儿孙满堂,然后安安静静地死掉。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巩固权力、怎么打压政敌、怎么平衡各方势力。”

季历沉默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乙——褪去了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疲惫老人的感慨。

“季历。”武乙忽然叫他。

“臣在。”

“如果……如果吾今天就死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季历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回答得不好,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会护送王灵回殷都,会辅佐太子继位,会继续为商镇守西土。直到……直到臣也老得动不了,把这一切交给昌儿,让他继续效忠大邑商。”

很标准,很正确的回答。但武乙听了,却哈哈大笑——笑得太剧烈,牵动了伤口,他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子画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季历啊季历……”武乙喘息着,眼中却满是笑意,“你说谎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但你的手在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吾看见了。”

季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不过没关系。”武乙摆摆手,“政治本来就是说谎的艺术。你能把谎话说得这么漂亮,说明你确实适合这条路。去吧,回去准备吧。明天,我们就启程回殷都。你跟着一起,让文丁见见你,让他知道……西土有这么一号人物。”

“唯。”季历躬身,退下。

走出凉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武乙躺在阳光下,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那个六十四岁的老人,那个压制了周人三代、让整个河西闻风丧胆的商王,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正在享受午后阳光的老人。

脆弱,但依然危险。

季历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营地。他需要思考,需要重新评估。武乙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托付。这个老人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在交代后事,还是在试探他的野心?

“伯。”南宫括迎上来,“如何?”

“准备一下。”季历低声说,“明天随王驾回殷都。另外,传信给周原:让亶大巫加强祭祀,让留守的将领整军备战。还有……”他顿了顿,“让乳母好好照顾昌儿,不要让他离开大屋半步。”

“伯,您是担心……”

“我不知道。”季历摇头,“但王今天说的话……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抬头看天。湛蓝的天空,干净得诡异。没有云,没有风,只有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像……雷霆降临前的死寂。

二、雷霆之怒

午时过后,天空开始变化。

不是变阴,而是变得更亮——那种刺眼的、白晃晃的亮。太阳依旧高悬,但阳光变得灼热,晒在皮肤上,有种针扎般的刺痛感。

风完全停了。连黄河方向的微风也消失了。整个平原陷入绝对的静止:草叶不摇,旗帜不展,炊烟笔直上升,升到半空就消散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

武乙仍在凉棚下小憩。医者给他换了药,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的迹象。子画终于撑不住,在榻边打了个盹,但手里还握着剑。

季历在自己的帐篷里,看着那张河西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周原到盐池,从盐池到壶口,从壶口到河渭之间。这条线,就是周人这三个月走过的路,也是周人崛起的轨迹。

但下一步,该怎么走?

随王驾回殷都,是机遇,也是陷阱。能见到太子文丁,能观察商廷内部局势,能建立人脉。但同时也意味着要离开自己的根基,要置身于敌人的巢穴,要时刻提防暗箭。

去,还是不去?

他犹豫了。这不是战场上的决策——战场上,敌人是明确的,目标是清晰的。但政治,是迷雾,是蛛网,是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的深渊。

“伯。”南宫括掀帘进来,脸色凝重,“您出来看看。”

季历起身出帐。营地里,许多士卒都在仰头看天,窃窃私语。他也抬头望去——

天空的蓝色正在褪去,变成一种诡异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白色。不是云,是某种浑浊的、像浑水一样的东西,在慢慢扩散。太阳还在,但光芒变得模糊,像一个蒙着纱的铜盘。

“这是什么天象?”季历皱眉。他征战半生,见过各种天气,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老卒们说……这是‘天怒’。”南宫括压低声音,“说是有大人物要遭天谴时,才会出现这种天色。”

“胡说什么。”季历呵斥,但心中却是一凛。他想起武乙折断龟甲的那一幕,想起王在黄河船上对着雷霆大笑的场景,想起王猎豹时那种近乎疯狂的眼神。

难道……真有天谴?

就在这时,第一声雷响了。

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从地底——低沉的、沉闷的、像巨兽在深渊中咆哮的声音。大地微微震颤,营地里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晴天打雷?闻所未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辨不出远近。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低鸣。

战马开始嘶鸣。不是上午围猎时的兴奋,是恐惧。它们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缰绳,眼珠瞪得溜圆,鼻孔张大,喷出白色的沫子。

“稳住马匹!”子画从凉棚下冲出,嘶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一匹受惊的战马挣断了缰绳,疯狂地冲向营地中央。沿途撞倒了两个士卒,踢翻了一口锅,滚烫的肉汤泼了一地。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更多的马匹开始惊跳,开始冲撞。士卒们慌慌张张地躲闪,试图控制马匹,但雷声越来越大,马匹越来越狂躁。

武乙被惊醒了。他在子画的搀扶下坐起,望向天空。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这雷……有意思。”他竟然笑了,“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地底来。像是大地在说话,在发怒。”

“王,我们进帐吧。”子画焦急地说,“这天象诡异,恐有不祥。”

“不祥?”武乙推开他搀扶的手,“吾这辈子,见过的不祥还少吗?羌方的巫师诅咒,召方的人祭,絴方的毒箭……哪一样不比这雷声可怕?但它们都没要了吾的命。这雷,又能如何?”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子画连忙扶住:“王,您的伤……”

“让开。”武乙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子画只能放手。武乙扶着凉棚的木柱,缓缓站起。他仰头望天,那头白发在诡异的灰白色天光下,像一丛燃烧的火焰。

雷声更响了。这一次,有了方向——从西北来。不是连续的轰鸣,而是一声接一声的炸响,像巨大的战鼓,被无形的巨人擂动。

天空的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暗紫。不是乌云,是某种浑浊的、涌动的、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的东西,在苍穹上翻滚。

一道闪电劈下。

不是常见的树枝状,而是一道粗大的、笔直的光柱,从西北天际直贯东南。它没有击中地面,而是在半空中炸开,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电蛇,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电蛇在空中游走,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像活物一样。

所有人都看呆了。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雷电的认知。

“哈哈哈哈哈——”武乙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看见了吗?子画!看见了吗,季历!这就是天!这就是神!它们发怒了!因为吾不敬它们,因为吾折断龟甲,因为吾说‘人事大于神事’!所以它们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它们的存在,来证明它们的威严!”

他推开子画,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站到空地上。狂风突然卷起——不是自然的风,是随着雷声而来的、狂暴的、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流。

“来啊!”武乙对着天空嘶吼,左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肩上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麻布,“劈下来啊!用你的雷,用你的电,来劈死吾这个不敬天、不敬神、只信自己的老王!让天下人都看看,看看天是怎么惩罚叛逆者的!”

“王!不要!”子画扑上去,想要把他拉回来。

但武乙甩开了他。老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最后的疯狂。他站直身体,张开双臂,玄色的王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垂死之鸟最后的振翅。

“吾——武乙!大邑商的王!征召方、平絴方、灭方方!拓土千里,臣服四方!吾这一生,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手中的钺,只信麾下的兵!今天,就让天来评判,吾是对,还是错!”

第二道闪电劈下。

这一次,击中了地面。在营地北侧三百步外,一棵孤立的枯树被击中,瞬间化作焦炭,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在狂风中扭曲、升腾,像一柱通往天际的烟。

第三道,第四道……闪电开始密集。它们不再从远处来,而是在营地周围炸开,有时在东,有时在西,有时在南,有时在北。每一次劈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炸响,都带来刺眼的白光和灼热的气浪。

营地彻底乱了。士卒们惊恐地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向帐篷里钻。马匹挣脱了缰绳,四散奔逃,有的被闪电击中,惨叫着倒地,抽搐着死去。

季历也趴下了。他趴在泥地上,感受到大地在雷声中震颤,感受到电流在空气中嘶鸣。他看见武乙还站在那里,站在空地中央,站在雷电交织的网中央,像一个主动走向祭坛的牺牲。

疯了。这个老人疯了。他在挑衅天,在求死,在用最壮烈的方式,完成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幕。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求死?伤势明明在好转,王位依然稳固,四方依然臣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结束?

除非……除非他已经预见到了什么。预见到了自己回殷都后的命运,预见到了商王朝的未来,预见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他选择在这里,在河渭之间,在刚刚取得胜利的土地上,用最震撼的方式死去。让所有人都记住:商王武乙,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天劈死的。

这样,他的死就有了意义。就成了传说。就成了后世永远争论、永远猜测、永远敬畏的谜题。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近得可怕。劈在了营地边缘的一辆战车上,战车瞬间解体,木材四散飞溅,青铜配件熔化变形,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臭氧的刺鼻气味。

子画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向武乙。这次他不管不顾,扑上去,抱住老人的腰,想要把他拖回凉棚。

“放开吾!”武乙挣扎。

“王!求您了!回去吧!”子画嘶声哭喊。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蔽,是那种突然的、毫无征兆的黑暗。仿佛有人用巨大的黑布,瞬间蒙住了天空。太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闪电。无数道闪电,在黑暗中炸开,像无数把利刃,在切割黑暗。它们交织,它们碰撞,它们汇聚,最终——

汇聚成一道。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到超出想象的、从天空直贯地面的光柱。

它不是白色,是诡异的紫白色,边缘泛着蓝光,核心亮得无法直视。它出现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风声停了,雷声停了,人的呼喊停了,马的嘶鸣停了。

一切都停了。

只有那道光柱,缓慢地、不容置疑地、从天而降。

它的目标,是武乙。

不,准确地说,是武乙所在的那片空地。老人站在那里,子画抱着他的腰,两人在黑暗中,在光柱的照耀下,像两尊凝固的雕塑。

光柱接触地面的瞬间,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超出了人耳的承受范围。季历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砸在胸口,像被巨锤击中。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然后,才是光。

纯粹的白,吞噬一切的白。眼睛闭上也没用,白光穿透眼皮,刺痛眼球。世界消失了,只剩下白,白得虚无,白得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白光开始褪去。

视力慢慢恢复。耳朵里的耳鸣还在,但能听见其他声音了:风声,雨声,人的呻吟声。

季历挣扎着抬起头。

他看见了。

空地中央,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坑。坑不大,直径约十步,深约半人。坑里的泥土已经玻璃化,在残留的雨中,冒着丝丝白气。

坑的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融化的金属碎片,碳化的木头,烧焦的布料。

还有两具……勉强能称为“人形”的东西。

一具躺在坑边,蜷缩着,焦黑,但还能看出轮廓——是子画。他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了武乙。

另一具……在坑中央。已经不成人形,只是一团焦黑的、扭曲的、还在冒烟的物体。只有旁边那柄完全熔化、但龙纹依稀可辨的青铜钺残片,证明着这团物体的身份。

商王武乙。

死了。

被晴空霹雳,被从天而降的雷火,劈成了焦炭。

雨下了起来。不是暴雨,是细密的、冰冷的秋雨。雨水冲刷着焦土,冲刷着残骸,冲刷着这片被雷霆肆虐过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趴在地上,看着那具焦尸,看着那个焦坑,看着那柄融化的龙纹钺。

世界陷入了死寂。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像天在哭。

三、余烬与新火

季历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的腿在颤抖,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焦坑。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让他清醒。他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具焦尸。已经认不出人形了,只有从残存的骨骼大小,能判断出这确实是武乙——那个高大、健壮、征战一生的老王。

旁边,子画的“尸体”动了一下。

季历猛地后退一步。但仔细看,那不是动,是抽搐——肌肉在电流作用下的最后痉挛。子画的脸朝下,背上的皮甲完全碳化,但身体……似乎还有一丝起伏。

“他还活着!”季历嘶声大喊,“医者!快来!”

几个胆大的医者连滚爬爬地过来。他们检查了子画,然后面面相觑——这人居然还有微弱的脉搏!虽然背部的烧伤深可见骨,虽然吸入了大量烟尘,虽然被雷击的冲击震伤了内脏,但他……真的还活着。

“抬走!小心点!”季历下令。

士卒们用门板抬起子画,往医帐跑去。他的身体在门板上微微抽搐,像离水的鱼。

季历重新看向坑中央的焦尸。雨水冲刷下,焦黑的表层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碳化的骨骼。那具曾经统治大邑商三十五年、让四方诸侯闻风丧胆的身体,现在只是一堆很快就会化为尘土的有机物。

“伯……”南宫括走到他身边,声音干涩,“现在……怎么办?”

季历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营地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马匹死的死逃的逃,士卒们惊魂未定,或跪或趴,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王的死,不是战死,不是病死,是被天劈死。这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畴,进入了“天意”“神罚”的领域。

而天意,是可以被解释的。被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解释。

“传令。”季历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第一,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违者斩。”

“第二,收拾王的……遗骸。用最好的棺木,裹上三层丝绸,不能让人看见……现在的样子。”

“第三,所有将领,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包括那些戎狄首领。”

“第四,”他顿了顿,“派人回周原,告诉亶大巫:赤鸟现世之日,所言之事,今夜应验。让他准备最高规格的祭祀,祭天,祭地,祭周人先祖。”

南宫括瞪大了眼睛:“伯,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季历打断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王薨了,死于雷击。至于这天雷是什么意思,让后人去猜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焦坑,转身,走向中军大帐。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雨还在下。细密的、冰冷的雨,冲刷着血迹,冲刷着焦痕,冲刷着这片见证了一个时代终结的土地。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内。

商军将领、周军将领、戎狄首领,分坐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有的人手还在抖,有的人眼睛发直。

季历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位置——那是子画的位置,但子画现在生死未卜。右手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武乙的位置,永远空了。

“诸位。”季历开口,声音平稳,压过了帐外的雨声,“王,薨了。被雷击而薨。这是天灾,是国丧,也是……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考验我们的忠诚,考验我们的智慧,考验我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能否稳住阵脚,能否完成王未竟的事业。”

一个商军老将颤声问:“周伯,王……王真的……”

“真的。”季历点头,“我亲眼所见。天降雷霆,直劈王身。子画将军拼死相护,亦受重伤,现在医帐抢救,生死未卜。”

帐内一片死寂。虽然已经知道,但亲耳确认,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现在,有幾件事必须立刻决定。”季历继续说,“第一,如何向天下公布王薨的消息。第二,如何护送王灵回殷都。第三,三军何去何从。第四,河西的局势,如何稳定。”

他每说一条,就在案几上放一枚算筹。四枚算筹,像四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伯,”一个戎狄首领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真是被天雷劈死的?会不会是……有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这是所有人的疑问:真是天灾,还是人祸?

季历看着他,目光如刀:“你是想说,会不会是有人用巫术引雷,害死了王?”

那首领连忙低头:“不敢,我只是……”

“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季历斩钉截铁,“我亲眼看见,雷霆从天而降,直劈王身。当时王站在空地上,周围十丈之内,除了子画将军,没有第三个人。而且——”他提高了声音,“雷击之后,地面出现焦坑,泥土玻璃化,这是任何巫术、任何人力都不可能做到的。只有天,只有神,才有这样的力量。”

他环视众人:“所以,王是死于天灾,死于……天意。至于这天意是什么意思,我们凡人,不敢妄加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王生前,曾折断龟甲,曾言‘人事大于神事’。或许……这就是天的回应。”

这番话,既封住了“阴谋论”的口子,又埋下了“天谴说”的种子。聪明人都听懂了:季历在定调子——王死于天灾,死于自己的“不敬”。这样,既解释了死因,又避免了后续的政治清算。

“那……如何公布?”另一个将领问。

“如实公布。”季历说,“王在河渭之间狩猎,遭遇罕见雷暴,不幸被雷击中,当场薨逝。子画将军拼死相护,身负重伤。就这么简单,不要添加,不要删减。真相,往往就是最好的解释。”

“护送王灵呢?”

“由我亲自带队。”季历说,“周军三百精锐,护送王灵回殷都。商军主力,由各位将军率领,回防孟津。戎狄各部,返回各自领地。三军立刻解散,迟则生变。”

“可是周伯,您亲自护送……”有商军将领迟疑,“这合适吗?”

“为什么不合适?”季历反问,“王生前赐我彤弓,封我周伯,命我镇守西土。如今王薨,我护送王灵回都,向新王述职,有何不妥?还是说——”他目光一凛,“诸位信不过我?”

“不敢不敢!”众人连忙表态。

“那就这么定了。”季历拍板,“明日拂晓,拔营。现在,都回去准备吧。”

将领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离开时,都深深看了季历一眼——那个坐在主位旁、镇定自若地发号施令的周人首领。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边鄙方伯,而是一个能在剧变中稳住局面、掌控全局的……王者。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南宫括才低声问:“伯,您真要亲自护送王灵?这一去,凶险莫测啊。”

“必须去。”季历缓缓道,“只有亲自去,才能亲眼看到殷都的局势,才能亲自见到太子文丁,才能……为周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季历打断他,“武乙死了,子画重伤,商军群龙无首。现在,整个河渭之间,能发号施令的,只有我。这就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繁星点点。焦坑那边,士卒们正在小心地收殓武乙的遗骸。

“你看,括。”季历轻声说,“一个时代结束了。结束得如此突然,如此戏剧性,如此……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历史——从来不会按部就班,从来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它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转弯。”

南宫括沉默片刻,问:“伯,您相信……真有天谴吗?”

季历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我相信有雷,有电,有自然的力量。至于那是天在发怒,还是纯粹的巧合……重要吗?重要的是,武乙死了,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雷击之下。这个事实,比任何解释都重要。”

他放下帘子,转身:“去准备吧。明天,我们要护送一个时代回殷都。然后,迎接另一个时代的到来。”

南宫括深深一揖,退下。

季历独自坐在帐中。油灯的光在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明灭不定的思绪。

武乙死了。这个压制了周人三代的老王,这个赐他彤弓又敲打他的君主,这个看透了他野心却又放任他壮大的智者,死了。

死得如此壮烈,如此离奇,如此……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这真的是巧合吗?

季历想起武乙最后那些话,那些像是交代后事,又像是在预言未来的话。想起王问“如果吾今天就死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也许……王早就预见到了?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预见到了这场雷暴,甚至……预见到了自己的死法?

不,不可能。人怎么能预知天雷?

但如果不是预知,为什么王在最后时刻,要站在空地上,要对着天空嘶吼,要像一个主动走向祭坛的牺牲?

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季历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抓住机会,在权力真空的窗口期,为周人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他铺开羊皮,开始写信。第一封给周原的亶大巫,让他加强祭祀,同时暗中整军。第二封给盐池的守将,让他巩固防务,拉拢鬼戎。第三封……

他停笔,想了想,写了第三封。不是给任何人,是给自己,给未来的自己。

“武乙三十五年,十月初五,王薨于河渭。天降雷霆,直击王身,尸骨焦黑,龙钺熔化。时子画护王,重伤濒死。三军震恐,戎狄骇然。余临危受命,主理后事,定议三则:一曰王死于天灾,二曰周护灵归殷,三曰诸军即散。是夜,星汉灿烂,然人心浮动。周人之机,或在此时。然前途莫测,凶吉未卜。唯愿先祖佑我,助周渡此劫关。”

写罢,他将羊皮卷起,用蜡封好,贴身收藏。

然后吹熄油灯,躺下。

帐外,传来守夜人报时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季历闭上眼睛,但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那道从天而降的雷光,那具焦黑的尸体,那柄熔化的龙钺。

还有武乙最后的目光——那双苍老的、疲惫的、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季历,轮到你了。

轮到你了。

轮到周人了。

轮到……新时代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一只赤色的大鸟,从东方飞来,落在河渭之间的焦坑上。大鸟展开翅膀,翅膀下护着许多雏鸟。然后大鸟长鸣三声,向西飞去。

飞向周原的方向。

飞向那个叫姬昌的、三个月大的婴儿的方向。

黎明时分,季历醒了。

他走出大帐。东方天际,朝霞如血。

焦坑那边,已经立起了一具棺木。玄鸟旗帜覆盖在棺上,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一支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百周军精锐,五十乘轻车,还有那具装载着时代遗骸的棺木。

子画还没有醒。医者说,他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今天能不能熬过高热。

季历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这片见证了围猎、见证了车战、见证了王猎豹、也见证了王死亡的河渭平原。

风吹过,枯草起伏如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诉说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那道雷霆,只是这场更替的序曲。

真正的戏,才刚刚开锣。

“出发。”季历说。

队伍开拔,向东,向殷都,向一个没有武乙的新时代。

季历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周人的命运,将掌握在自己手中。

无论前路是荆棘,是坦途,是深渊,还是王座。

都得走下去。

因为历史,从不给人回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