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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余响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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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殷都的沉默

殷都的秋天,没有河渭平原那种辽阔的寂寥,只有一种压抑的、黏稠的寂静。

王宫深处,贞人彭跪在宗庙的青铜鼎前,手中的龟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从子夜跪到黎明,腿早就失去了知觉,但身体依然挺直,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鼎中燃烧着柏木,青烟笔直上升,在殿宇的梁柱间缠绕,最后从屋顶的排烟孔散出,融入殷都黎明的薄雾中。烟气的味道很特别,混合着柏木的清香、兽脂的腻味,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腐朽气息。

彭的眼睛盯着龟甲。这片龟甲他看过无数次,上面的裂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那是在武乙出征前占卜所得,主“血光之灾”的凶兆。如今,预言应验了。

但应验的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彭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太子文丁,或者说,即将继位的新王。

文丁在殿门口停下。他今年三十二岁,面容清癯,眉眼间有武乙年轻时的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武乙像一柄出鞘的钺,锋芒毕露;文丁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温润内敛。他穿着一身素白深衣,没有戴冠,头发用简单的骨笄束起——这是居丧的装束。

“彭师还在占卜?”文丁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彭缓缓转身,叩首:“太子殿下。臣在占问……王薨的真相。”

“真相?”文丁走进殿内,在彭身侧跪坐下来,“父王被雷劈死,三千将士亲眼所见,周伯季历亲自护送王灵回都。这还需要占问什么真相?”

“需要占问的,不是‘如何死’,而是‘为何死’。”彭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王为何偏偏在那时站在空地上?为何要对着天空嘶吼?为何子画将军要扑上去?还有,为何雷霆不偏不倚,正好击中王身?”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匕首,刺破表面的平静。

文丁沉默了。他看向鼎中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彭师的意思是……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臣不知道。”彭垂下眼睛,“臣只知道,王生前曾折断龟甲,曾言‘人事大于神事’,曾与贞人集团多次冲突。王薨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那些被王压制的贞人?是被王征伐的方国余孽?还是……另有其人?”

他没有说名字,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文丁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三天前,季历护送王灵抵达殷都时的场景。那个周人首领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举止得体,将武乙薨逝的经过讲述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破绽。他甚至主动提出将彤弓交还,以示对先王的忠诚。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季历现在何处?”文丁问。

“在馆驿。按礼制,外臣不得居留超过三日。明日,他就该启程回周原了。”

“子画呢?”

“还在昏迷。医者说,烧伤太重,烟尘入肺,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即便醒来,恐怕也……无法再领军了。”

文丁闭上眼睛。子画是他最信任的堂兄,是武乙留给他的军事支柱。如今这根支柱,折了。

“彭师。”他缓缓开口,“依你看,该如何公布父王的死讯?”

“如实公布。”彭说,“但要在‘如实’的基础上,加上必要的……修饰。”

“比如?”

“比如,强调王是在狩猎时‘突遇天灾’,强调王的勇武——即便面对雷霆,也昂首不屈。强调子画将军的忠义——舍身护主,重伤濒死。至于王生前与贞人的冲突,与周人的博弈,与方国的征战……都略过不提。”

文丁睁开眼,看向彭:“这是为尊者讳?”

“这是为社稷稳。”彭纠正道,“王薨得突然,四方诸侯必然蠢蠢欲动。若再将王与贞人的矛盾、与周人的猜忌公之于众,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让天下人相信:大邑商的王位传承依旧稳固,商王的威严依旧不容侵犯。”

“即使要掩盖真相?”

“太子殿下。”彭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殷都,在宗庙,在历代先王灵前,臣只说一句: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发生过什么,而是被记住什么。”

长久的沉默。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门缝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那就按彭师说的办。”文丁终于起身,“三日后,举行继位大典。七日后,为先王发丧。至于季历……”他顿了顿,“赐他青铜百斤,玉璧十双,让他回周原去吧。告诉他,好好镇守西土,就是对先王最好的告慰。”

“太子仁慈。”彭叩首。

文丁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彭师,你说父王……真的是被天谴而死的吗?”

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手中的龟甲,看向那些狰狞的裂纹,看向烛火中自己的倒影。

“臣只能说,”他缓缓道,“王生前所做的一切,都在将他推向那个结局。折断龟甲,是逆天;猎豹挑衅,是逆命;站在雷霆之下嘶吼,是逆神。天、命、神,三者皆逆,雷霆降身,或许是……必然。”

“所以你还是相信有天谴。”

“臣相信有因果。”彭纠正,“种何因,得何果。王种下了逆天的因,得了雷霆的果。至于这是不是天谴……留给后人评说。”

文丁不再问,推门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彭将龟甲小心收起,放入一个精致的木匣中。匣子里还有另外几片龟甲——那是武乙折断的凶兆龟甲的碎片。他将新龟甲与碎片放在一起,盖上匣盖。

“王啊,”他轻声自语,“您用生命证明了龟甲不灵,又用死亡证明了龟甲灵验。这到底是讽刺,还是宿命?”

无人回答。

只有青烟依旧袅袅,盘旋上升,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二、周原的胎动

季历回到周原,是在一个霜降的清晨。

马队踏着白霜进入聚落时,周人们早已聚集在道路两侧。他们沉默地跪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一种压抑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寂静。

季历下马,第一眼就看见了亶大巫。老巫者站在大社前,一身白袍,手中举着一根缠着五彩丝线的木杖——那是周人最高的礼仪。

“伯。”亶躬身。

季历扶起他,没有多说,径直走向大屋。

屋内的火塘燃着,很温暖。乳母抱着一个襁褓,跪在火塘边。襁褓里的婴儿正在熟睡,小脸粉嫩,呼吸均匀——那是姬昌,三个月大的姬昌。

季历接过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又重得让他手臂发颤。这是太任用命换来的孩子,是武乙预言“或许能开创新时代”的孩子,是降生之夜天现九雷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婴儿的眉眼像太任,清秀;鼻梁像他,挺直。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涌上来——不是单纯的父爱,是更复杂的、混合着责任、希望和恐惧的东西。

“伯,殷都之行……”亶在身后轻声问。

“一切顺利。”季历没有抬头,“新王文丁继位,性情温和,不喜征战。贞人集团重新得势,正在清算武乙时期的‘逆天’之举。至于我们——”他终于看向亶,“暂时安全。文丁赐了厚赏,让我们‘好好镇守西土’。”

“暂时?”

“暂时。”季历将孩子交还给乳母,“文丁现在需要稳定,不会动我们。但等他在王位上坐稳了,等贞人集团重新掌控朝政了,周人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他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神经。

“传令。”他一边擦脸一边说,“第一,加强周原防务,在四周塬顶增设哨所。第二,派使者去盐池,告诉鬼戎:周人愿意结盟,愿意共享盐利,但要求他们提供五百匹战马。第三……”他顿了顿,“在周社旁,建一座新庙。”

亶的眼睛亮了:“祭周人先祖?”

“对。但不是现在。”季历转身,“现在建,太显眼。等开春,以‘祈求丰年’的名义建。庙成后,不祭商人先祖,只祭后稷、公刘、太王。祭祀的规格,按王礼。”

“王礼?!”亶倒吸一口凉气,“伯,这若是让殷都知道……”

“殷都不会知道。”季历走到火塘边坐下,往里面添了根柴,“至少十年内不会知道。文丁现在忙着巩固王位,忙着应付贞人,忙着安抚各方诸侯。西土的事,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不会多问。”

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被河渭的风霜磨砺过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亶师,”他忽然问,“你说,天命到底是什么?”

亶愣了愣,缓缓道:“天命……就是该谁坐天下,谁就该坐天下。夏桀无道,天命归商;商汤有德,承天受命。如今……”

“如今商传二十八王,六百年矣。”季历接过话,“武丁盛世之后,一代不如一代。廪辛耽于享乐,康丁困于边患,武乙……武乙倒是雄主,却与天斗,与神斗,最后死于雷霆。这样的商,还配享有天命吗?”

这话太大逆不道,亶吓得连忙跪下:“伯!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怕什么。”季历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亶师,我在殷都时,去了一趟王宫档案馆。那里存放着历代商王的占卜记录,我偷偷看了些……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看到了‘凶兆’越来越多。”季历的声音低了下来,“武丁时期,十卜九吉;祖甲时期,十卜七吉;到廪辛、康丁,十卜五吉;到了武乙……十卜八凶。贞人们说,这是王德有亏,天示警戒。但我在想,会不会是……天命正在转移?”

亶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武乙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季历望向窗外,望向周原辽阔的天空,“他说,‘如果周人真能,就让昌儿去做’。当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看透了商人的衰败,看透了周人的崛起,所以……提前划了一条路。一条相对平和的路。”

“伯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用急着反商。”季历收回目光,“武乙给了我们向西开拓的权力,我们就向西,打下足够大的地盘,养出足够强的军队。等到商人自己乱起来,等到天命彻底转移,那时候——”他看向乳母怀中的姬昌,“就让昌儿,去完成该完成的事。”

火塘里的柴爆开一颗火星,噼啪作响。

亶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深深一揖:“臣……明白了。周人会忍耐,会积蓄,会等待。等到赤鸟真正展翅的那一天。”

“去吧。”季历挥手,“按我说的做。记住:低调,务实,积蓄力量。十年,二十年……我们等得起。”

亶退下。

季历独自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在交替闪现。

他想起武乙最后的目光,想起那道从天而降的雷霆,想起殷都宗庙里缭绕的青烟,想起怀中这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四代了。从太王迁岐,到王季臣商,到他季历隐忍,再到这个尚未知事的姬昌。周人等了四代,忍了四代,积蓄了四代。

还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在河渭的焦土里,在盐池的白盐里,在周原的黍田里,在这个婴儿的啼哭里。

种子会发芽,会破土,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他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除草,等待。

等待那个雷霆过后、新时代破晓的时刻。

乳母怀中的姬昌忽然醒了,哭了起来。哭声嘹亮,穿透大屋的墙壁,传向周原的四面八方。

季历起身,接过孩子,轻轻摇晃。

“昌儿,别哭。”他低声说,“父亲在这里。父亲会为你打下江山,会为你扫清障碍,会为你……铺好通往天命的路。”

“你要做的,就是长大。”

“然后,去拿回属于周人的东西。”

婴儿的哭声渐渐止息,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火塘的光,倒映着季历的脸,倒映着一个尚未展开、但必将波澜壮阔的未来。

窗外,周原的风吹过黍田,枯黄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诉说着同一个词:

等待。

三、历史的回响

武乙三十六年,春。

殷都郊外的王陵区,新起了一座大冢。冢高九仞,呈覆斗形,四面有石阶可登顶。冢前立碑,碑文用甲骨文刻着:“王武乙,征四方,拓疆土,薨于河渭,葬于殷”。

很简单,很克制,没有任何溢美之词,也没有任何关于死因的描述。

这是贞人集团与文丁博弈的结果——既给先王应有的尊荣,又不至于让“天谴”之说扩散。至于真相,就让它埋在九仞黄土之下,随着武乙的尸骨一起腐朽。

下葬那日,天气阴沉。文武百官、四方诸侯、贞人巫觋,黑压压跪了一地。文丁主持仪式,他穿着黑色的王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神情肃穆,但动作生疏——这是他第一次以商王的身份主持如此重大的典礼。

季历站在诸侯队列中,位置靠后。他穿着周人的深衣,没有佩戴彤弓——那弓已经“不慎遗失在归途”,实际上是被他藏在周原最隐秘的地窖里。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听见贞人彭在吟唱祭文,声音苍凉悠远;听见文丁在念诵悼词,声音干涩紧张;听见其他诸侯在小声交谈,议论着新王的软弱,议论着武乙的死因,议论着西土的局势。

“听说周伯这次护送王灵有功,得了不少赏赐。”

“赏赐有什么用?武乙一死,周人的靠山就倒了。文丁王可不比他父亲,不会容忍一个强大的方国在西边坐大。”

“那可未必。我听说文丁王性情温和,不喜征战。只要周人老老实实纳贡,应该不会为难他们。”

“纳贡?季历那个人,可不像会老老实实纳贡的主……”

议论声很低,但季历听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仪式结束后,诸侯们陆续散去。季历正要离开,却被一个侍从叫住:“周伯留步,王有请。”

文丁在偏殿等他。殿内没有别人,只有几个侍者远远站着。新王已经卸下冠冕,换了一身常服,看上去更加年轻,也更加……疲惫。

“臣季历,拜见王。”季历跪下行礼。

“起来吧。”文丁挥手赐座,“周伯不必多礼。此次护送先王灵柩,辛苦你了。”

“此乃臣之本分。”

文丁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周伯,你亲眼看见先王……被雷击中的?”

来了。季历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臣亲眼所见。”

“当时……先王在做什么?”

“站在空地上,仰头望天。”季历如实回答,“雷霆降下时,子画将军扑上去想护住先王,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文丁沉默了。他端起案几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手在微微颤抖。

“周伯,你说……先王真的是因为‘逆天’,才遭天谴的吗?”

这个问题,和当初在河渭营地时,子画问的一模一样。

季历低头:“臣不敢妄断天意。臣只知道,先王一生征战,不畏天地,不敬鬼神,只信手中的兵戈。或许……正是这份傲气,触怒了上天。”

很中肯的回答,既不否定“天谴说”,也不完全认同。

文丁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周伯,先王生前赐你彤弓,命你向西开拓。此事,你可还在进行?”

“回王,臣一直在准备。只是去年先王薨逝,国丧期间,不宜动兵。待今年秋收后,臣便率军西征。”

“很好。”文丁满意地点头,“西土就交给你了。好好经营,好好纳贡。只要周人忠心侍商,大邑商不会亏待你们。”

“谢王恩。”

谈话到此结束。季历退出偏殿时,回头看了一眼——文丁坐在殿中,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单。

一个被贞人扶持、被先王阴影笼罩、被四方诸侯暗中轻视的新王。

商人,真的还能延续六百年吗?

季历摇摇头,大步离开。

走出王宫时,他遇见了贞人彭。老贞人站在宫门外,像是在等他。

“周伯。”彭躬身。

“彭师。”季历还礼。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沉默着。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彭才缓缓开口:“周伯在殷都,可还习惯?”

“习惯。殷都繁华,非周原可比。”

“繁华是表象。”彭停下脚步,看着季历,“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动。贞人集团要恢复神权,贵族们要争权夺利,四方诸侯要重新站队。文丁王……压不住。”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季历警惕。

“彭师为何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周伯知道,”彭的目光深邃,“殷都的混乱,对周人而言,是机会,也是危险。机会在于,商人无暇西顾;危险在于,一旦有人想转移矛盾,西征周原,就是最好的借口。”

季历的心沉了沉:“谁会这么做?”

“很多人。”彭说,“那些想立功的将领,那些想讨好贞人的贵族,那些……忌惮周人壮大的诸侯。”

“那彭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彭压低声音,“周伯向西开拓时,不妨……慢一些。不要太快,不要太显眼。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真正的机会,不在文丁这一代,而在……下一代,或者下下代。”

季历盯着他:“彭师在为我指路?”

“我在为历史指路。”彭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我侍奉过三代商王,看过太多兴衰。武乙王看透了,所以他给了周人一条路。我虽然不认同他的做法,但……我尊重他的眼光。”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说了一句:“周伯,你儿子……叫姬昌,对吧?”

“是。”

“好好教导他。”彭说,“或许有一天,他会成为连接商周的关键。”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袍在春风中飘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

季历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连接商周的关键?

不。姬昌要做的,不是连接,是取代。

但这句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春风拂过殷都的街巷,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哗,带来宫殿的钟鼎之音,带来这个六百年王朝沉重的呼吸。

季历深吸一口气,走向馆驿。

明天,他就要回周原了。

回到那个正在悄悄孕育新时代的地方。


时间如河,奔流不息。

武乙薨逝后的第三十五年,殷都。

又是一个秋天。王宫深处,年迈的贞人彭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他已经八十有三,侍奉过武乙、文丁、帝乙三代商王,见证了商王朝从武乙的强盛,到文丁的衰弱,再到帝乙的挣扎。

如今,他快死了。

床榻边,跪着一个年轻的贞人,是他的弟子,名叫雀。

“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雀轻声问。

彭睁开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天空湛蓝,秋高气爽,和三十五年前河渭平原那个晴天一模一样。

“雀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去把我那个木匣……拿来……”

雀连忙从柜中取出一个陈旧的木匣。匣子很普通,但锁得很紧。彭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

“打开……”

雀打开木匣。里面是几片龟甲,最上面那片,裂纹狰狞,正是武乙出征前占卜的那片凶兆龟甲。下面还有几片碎片——那是被武乙折断的龟甲。

“师父,这是……”

“这是真相。”彭缓缓说,“武乙王的真相。他看这片龟甲,说‘凶兆’;折断它,说‘吾不信’;然后出征,然后死在雷下。你说……这是龟甲灵验,还是龟甲不灵?”

雀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彭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我也不知道。我占卜了一辈子,越到老,越不明白。或许……龟甲从来就不灵,灵的,是人心。人相信它灵,它就灵;人相信它不灵,它就不灵。武乙王相信人不信天,所以……他死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历史会记住什么。雀,我死后,你把这片龟甲,还有那些碎片,都埋了。埋得深深的,不要让任何人找到。”

“为什么?”

“因为真相太沉重,太复杂。”彭闭上眼睛,“后世的人,需要简单的故事。他们需要‘暴君遭天谴’的故事,需要‘贞人预言成真’的故事,需要……一个清晰的、容易理解的过去。而不是像我们这样,活在迷雾里,死在困惑中。”

雀沉默了。他拿起那片龟甲,感受着上面的裂纹。那些裂纹在手中,像活物一样,仿佛还在诉说着三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的秘密。

“师父,您相信……武乙王真的是被天谴而死的吗?”

彭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他看见年轻的武乙站在黄河船上,对着雷霆大笑;看见中年的武乙在壶口战场,高举龙纹钺;看见老年的武乙站在河渭平原上,张开双臂,迎接那道从天而降的雷光。

然后,他看见了季历。那个周人首领,在殷都偏殿里,低着头,说着恭顺的话,眼中却藏着火焰。

还有姬昌。那个婴儿,如今应该四十岁了吧?听说他在周原推行仁政,招贤纳士,四方归心。商人称他“西伯昌”,戎狄称他“圣人”。

圣人……

彭的嘴角,勾起一丝最后的笑意。

“雀啊……”他用尽最后力气,“如果有一天……如果周人真的……不要抵抗。天命……该转移了……”

话音落下,呼吸停止。

雀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像历史翻页的声音。


武乙薨逝后的第六十二年,周原。

姬昌站在新建的“明堂”前,仰头望着匾额上的两个大字。他已经六十二岁,鬓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澈。四十年的经营,周原已经从一个边鄙聚落,发展为西土最大的城邑。明堂、社稷、宗庙、学宫,一应俱全。四方贤士来投,八方戎狄归附。

“父王,风大了,进去吧。”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搀扶着他的胳膊——那是姬发,他的次子,今年三十岁,英武果决,有祖父季历之风。

季历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死前,他拉着姬昌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昌儿,路……我给你铺好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然后闭上眼睛,安详离去。

姬昌点点头,走进明堂。堂内供奉着周人先祖的牌位:后稷、公刘、太王、王季、季历。香火缭绕,烛光长明。

他跪在牌位前,闭目静思。

六十二年了。从他出生那夜的九道雷霆,到武乙薨逝的晴空霹雳,到父亲季历的隐忍经营,再到他姬昌的韬光养晦。周人等了六十二年,忍了六十二年,积蓄了六十二年。

如今,商人那边,已经是帝辛——后世称为“纣王”——在位。那个君王比文丁更昏聩,比帝乙更暴虐。他宠信妲己,残害忠良,酒池肉林,民怨沸腾。

天命,已经彻底转移了。

姬昌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姬发:“发儿,你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姬发沉吟片刻:“父王,商人虽然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殷都有战车千乘,甲士十万。我们现在起兵,胜算……不足五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商人自己烂透的时候。”姬发说,“等到四方诸侯都反的时候,等到殷都的百姓都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方能……一举成功。”

姬昌点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等。”姬发扶起父亲,“但等的同时,要做三件事:第一,广施仁政,收拢人心;第二,招贤纳士,积蓄人才;第三,整顿军备,暗中准备。”

“要准备多久?”

“十年。”姬发斩钉截铁,“十年后,父王七十二岁,我四十岁。那时候,商人应该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而周人……已经准备好了。”

十年。姬昌默念这个数字。他还能活十年吗?不知道。但他相信儿子,就像季历相信他一样。

走出明堂时,夕阳西下,将周原的黍田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泾水滔滔,奔流不息。

姬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历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站在大屋前,看着燃烧的社树,说:“昌儿,你听见了吗?天在为你擂鼓,地在为你震动。”

他听见了。

一直都听见了。

从河渭的雷霆,到殷都的钟鼎,到周原的风声。

那是历史车轮滚动的声音,是旧时代崩塌的声音,是新时代破晓的声音。

“发儿。”他轻声说。

“儿臣在。”

“如果有一天……如果周人真的取代了商人,不要赶尽杀绝。给商人的子孙,留一条生路。”

姬发愣了愣:“为何?成汤伐夏,可是灭了夏祀。”

“因为……”姬昌望向东方,望向殷都的方向,“你祖母临终前,这样嘱咐你祖父。你祖父临终前,这样嘱咐我。现在,我这样嘱咐你。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周人想要长久,需要的不是仇恨,是……包容。”

姬发深深一揖:“儿臣……谨记。”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姬昌抬头,望着星空。那些星星闪烁了千万年,见证了夏的兴起与覆灭,见证了商的崛起与衰败,也将见证……周的诞生与辉煌。

而他,姬昌,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他相信,姬发能看到。姬发的儿子,孙子,能看到。

就像武乙相信他能看到一样。

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在雷霆中开始,在星光中延续。

永不停息。


又过了十年。

帝辛二十二年,冬。

殷都郊外的王陵区,武乙的大冢依旧矗立。冢上长满了荒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冢前石碑的字迹已经模糊,几乎无法辨认。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冢前。他是子画——当年那个扑向武乙、重伤濒死的年轻将军。他活下来了,但背永远佝偻了,脸上永远留下了烧伤的疤痕。文丁继位后,他辞去军职,隐居乡野,不问政事。如今,他七十五岁了。

他跪在冢前,从怀中掏出一壶酒,缓缓洒在黄土上。

“王……臣来看您了。”

声音苍老,但依旧清晰。

“三十七年了……您走了三十七年了。这三十七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文丁王在位十一年,郁郁而终;帝乙王在位二十六年,勉强支撑;如今是帝辛王,今年是他在位的第二十二年……商人,快完了。”

他顿了顿,又洒了一壶酒。

“周人那边,季历死了二十年了。他儿子姬昌,如今是西土共主,人称‘西伯昌’,仁德布于四方。他儿子姬发,雄才大略,正在积蓄力量。臣听说……周人已经暗中联络了八百诸侯,只等时机一到,就要……伐商。”

寒风吹过,卷起冢上的枯草,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王,您当年说……如果周人真能,就让姬昌去做。现在……他们真的要做了。您在天之灵,是欣慰,还是悲哀?”

无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

子画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大冢,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消逝的伤疤。

他走远了。

大冢重归寂静。

只有冢前那摊酒渍,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只眼睛,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个时代,看着那些尚未发生、但必将发生的未来。

远处,殷都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更远处,周原的方向,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很亮,很亮。

像在预示着什么。


帝辛三十三年,春。

周军六万,诸侯联军十万,渡孟津,直逼殷都。

牧野之战,商军倒戈。

帝辛自焚于鹿台。

商亡。

周立。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六十八年前,河渭平原上,那道从天而降的雷霆。

那道劈死了商王武乙,也劈开了历史新篇章的雷霆。

后人称之为:

长雷惊世。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