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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河渭蒐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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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军会猎

武乙三十五年秋,十月初三。

河渭之间的原野在晨光中苏醒,枯黄的蒿草上凝着白霜,像撒了一层薄盐。这片位于黄河与渭水夹角处的冲积平原,南北宽三十里,东西长五十里,地势平坦如砥,间有缓坡起伏,是天然的猎场,也是绝佳的演武场。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薄雾时,平原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扬起了烟尘。

东方来的,是商王武乙的亲军。三百乘战车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每阵百乘,马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战车清一色黑漆舆厢,厢壁镶嵌青铜兽面,车轮包铜,行进时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车上甲士玄衣玄甲,戈矛如林,旌旗猎猎,旗面绣着玄鸟图腾——那是商人始祖的象征。

西方来的,是周伯季历的部队。没有战车,只有三千轻足步兵,人人背负弓矢,腰挎短刀,皮甲陈旧但整洁。他们的阵型不如商军严整,但行进速度极快,像一群在草原上游弋的狼。队伍前方,季历骑着一匹河西矮马,马鞍简陋,但他腰间的彤弓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是王赐的荣耀,也是王给的枷锁。

南方来的,是河西归附的戎狄部落。他们组成杂乱:有骑马的,有徒步的;有披皮的,有露膀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骨矛、石斧、简陋的木弓。但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约莫五千人。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方方的附庸或敌人,现在,他们奉商王之命前来“观礼”——既是展示军威的观众,也是被展示的对象。

三支军队在平原中央汇合。

武乙的王车停在一处缓坡上。六十四岁的老王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戎猎装束:赤色深衣,外罩豹皮坎肩,腰束犀带,带钩是青铜铸成的虎噬羊造型。他站在车上,手扶车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汇聚的三军。

子画骑马侍立在车旁,一身崭新皮甲,肩披的虎皮换成了完整的白狐皮——那是王对他壶口战功的赏赐。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西边的周军阵中,落在季历身上。

“王,各部已到齐。”彘在车前躬身。

武乙点头,却没有立刻发话。他在看天。东方的朝霞红得异常,像浸了血。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湛蓝,但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堆积着一线铅灰色的云。很薄,很远,但经验告诉他,那云会涨起来,会在午后带来风雨。

“时辰正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在清晨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开始吧。”

彘举起手中的铜钲,用力敲击。

“铛——铛——铛——”

三声长鸣,震动四野。这是蒐礼开始的信号。

平原边缘,早已准备好的围猎队伍开始动作。他们是三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每军三百人,共九百人,分为左、中、右三队,像三张巨大的网,从东、西、南三个方向,缓缓向平原中心推进。

这不是狩猎,是军事演习的变体。商周时期的“蒐”,表面是田猎,实则是检阅军队、演练阵型、震慑四夷的综合性活动。每一队推进的节奏,包抄的配合,遭遇“猎物”时的应变,都是实战的预演。

武乙的王车缓缓驶下缓坡,进入猎场中心。子画率五十乘亲卫车紧随其后。他们要亲自指挥这场“围猎”。

第一波“猎物”出现了——不是野兽,是人。

三百名战俘,大多是方方的降卒,也有少数在河西捕获的盗匪。他们被剥去上衣,双手反绑,驱赶到平原中央的一片洼地。这是蒐礼的固定节目:用活人模拟野兽,让军队演练围歼战术。残忍,但有效——既能检验军队的实战能力,又能用血腥震慑降俘和观礼的戎狄。

铜钲再响,节奏变为急促的短鸣。

围猎的三队开始加速。商军的车阵在前,周军的轻足在两翼,戎狄的杂兵在后。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大地开始震颤。

洼地中的战俘惊慌四散。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要么在围猎中被箭矢射杀,要么被车马踏碎,最好的结局是被生擒,然后作为祭品献给商人的祖先。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命奔跑。

但围猎的网正在收紧。

商军战车率先接敌。车上弓手在颠簸中拉弓放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奔逃的人群。这不是精准射击,是覆盖性的抛射,箭雨落下之处,一片人仰马翻。有战俘中箭倒地,有战俘被车撞飞,有战俘跪地求饶,但回答他们的是无情的长戈。

季历的周军在两翼包抄。他们不用弓箭,用套索——这是周人在山地狩猎时练就的本事。麻绳编成的套索在空中飞舞,准确地套住战俘的脖颈或脚踝,一拉一拽,猎物便倒地不起。然后有士卒上前,用短刀割断绳索,将俘虏拖到后方集中看管。

他们的效率惊人,片刻间就生擒了近百人。

子画在远处看得清楚,心中暗惊。周人的这套战术,看似粗陋,实则精妙——不追求杀伤,专攻生擒。在战场上,这意味着能快速控制俘虏,获取情报,还能将俘虏转化为劳力或兵源。

“王,周人……”他骑马靠近王车,低声说。

“看见了。”武乙神色不变,“季历聪明。知道在这种场合,杀人不如抓人。杀人只能震慑一时,抓人却能获得实际好处。”

“要不要敲打一下?”子画问。

武乙摇头:“不必。今天是展示肌肉的日子,不是内斗的时候。让他表演吧。表演得越好,那些戎狄就越明白:周人现在是商王的爪牙,打周人就是打商王。”

围猎进行了一个时辰。洼地中的三百战俘,死伤过半,被擒百余,只有少数几十人侥幸冲出包围圈,逃向北方——那里是预设的“生门”,是围猎故意留出的缺口。但缺口外,早有另一队骑兵等候,将这些漏网之鱼一一擒获。

一个都没跑掉。

铜钲第三次响起,长鸣三声。

围猎结束。

军队重新集结。士卒们脸上带着亢奋的红晕,身上沾着血迹和尘土,但阵型丝毫不乱。这就是蒐礼的目的——在模拟实战中保持纪律,在血腥中锤炼意志。

武乙的王车驶到三军阵前。他从车上站起,玄鸟王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儿郎们——”他的声音在平原上回荡,“你们看见了!这就是与商为敌的下场!无论是方方,是戎狄,还是任何胆敢挑衅大邑商的势力,都将像今日这些猎物一样,被碾碎,被擒获,被献祭!”

“商!商!商!”三军齐呼,声震四野。

那些观礼的戎狄首领们,个个脸色发白。他们中不少人在三个月前还跟方方有盟约,还在盘算着等商周两败俱伤时捞取好处。但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商军的战车如墙推进,看见了周军的敏捷如狼,看见了这场围猎中展示出的绝对力量。

任何小心思,都被这铁与血的气势碾碎了。

武乙满意地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季历身上:“周伯。”

季历连忙下马,趋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今日围猎,周军表现甚佳。擒获最多,伤亡最少。”武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说,周人为何擅长此道?”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季历说是因为周人勇猛,那就是骄傲自满;如果说是因为商王领导有方,又显得虚伪。

季历沉默片刻,缓缓道:“回王,周人世代居于西土,山多林密,野兽横行。为求生存,不得不精于狩猎。久而久之,便练就了一套山地围猎的本事。今日不过是把猎兽之术,用于猎敌而已。”

回答得很巧妙。既说明了原因,又强调了周人的艰难处境;既展示了能力,又不显得张扬。

武乙笑了:“说得好。狩猎与征战,本就是一回事。会猎兽的,迟早也会猎人。周伯——”他提高声音,“上前接赏!”

季历起身,走到王车前。

武乙从车上取下一件东西——不是彤弓,那已经赐过了;而是一套完整的青铜礼器:一尊方鼎,一只酒爵,一把玉柄青铜刀。鼎上铸着铭文:“王赐周伯,用享宗庙”。

这是极高的荣誉。在商代,青铜礼器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非王族重臣不得拥有。赐给方国首领礼器,意味着承认其有祭祀自己祖先的权利——这是半独立的标志。

季历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跪地,高举双手接过礼器。青铜很沉,但他捧得很稳。

“谢王恩!”

“好好用。”武乙意味深长地说,“祭你的先祖时,别忘了告诉他们:周人的荣耀,是商王给的。商王能给的,也能收。”

“臣……谨记。”季历低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赏赐完毕,武乙挥手下令:“休整一个时辰。午时,开始第二场——车猎!”

军队散开,各自埋锅造饭。炊烟在平原上升起,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季历回到周军营地。南宫括迎上来,低声道:“伯,商王这是在捧杀。先赐彤弓,再赐礼器,把周人抬得高高的。等我们摔下来时,才会摔得最惨。”

“我知道。”季历将礼器小心地交给亲兵收好,然后蹲在火堆旁,用木棍拨弄着炭火,“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只能接着,只能表演得更卖力。”

“那下午的车猎……”

“正常发挥。”季历说,“但记住:猎物要让商王先射中。任何可能抢风头的事,都不要做。”

南宫括点头,又问:“那些戎狄首领,刚才有几个私下找我,想跟周人结盟。怎么回复?”

季历冷笑:“告诉他们,想结盟,先拿出诚意——每人送五十匹马到周原。等马到了,再谈其他。”

“他们会给吗?”

“不给就说明没诚意,给了我们就白得战马。”季历站起身,望向远处商军营地,“现在的河西,就是一块刚烤好的肉。谁都想咬一口。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下嘴,而是等肉凉一凉,等其他人烫了嘴,再慢慢享用。”

南宫括会意,退下去传令。

季历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这片广阔的河渭平原。秋风刮过,枯草起伏如浪。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里是黄河,是壶口战场,是太任去世的方向。

三个月了。妻子下葬时,他没能回去,只在营中设了个简单的祭坛。儿子姬昌,现在应该已经会笑了吧?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他?有没有人教他认识这个世界?

一种强烈的疲惫感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他忽然很想扔下这一切,回周原去,抱着儿子,坐在妻子的坟前,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一天。

但他不能。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不光是他的死,是整个周人的死。

“伯。”子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历转身,看见商王的侄子骑马而来。子画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马背上挂着两只刚猎到的野兔。

“将军。”季历躬身行礼。

子画下马,将野兔扔给周军士卒,然后走到季历身边,并肩看着平原:“这片地,真好。平坦,肥沃,有水有草。用来种黍,一年能收两季;用来养马,能养出最好的战马。”

“将军说得是。”季历谨慎回应。

“王准备把这片地封给有功之臣。”子画忽然说,“壶口之战,斩首最多的三位将领,每人封百里。其中一位,就是你。”

季历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何德何能……”

“你有德,也有能。”子画打断他,转头看着他,“但季历,你要记住:封地离殷都越远,王就越不放心。离殷都越近,王就越能看得住你。河渭之间,离殷都只有三日车程。王把你封在这里,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季历当然明白。这是软禁,是用一块肥肉把他拴在商王眼皮底下。

“臣明白。”他低声说,“臣会好好经营封地,按时纳贡,随时听候王命。”

子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季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王老了,我也……不算年轻了。商周之间,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战士死在战场上,那是宿命。但妇孺死在战火中,那是罪孽。”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季历不知如何回应。

子画却不再多说,翻身上马:“下午的车猎,小心些。王今日兴致很高,可能会亲自驾车追猎。你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别靠太近。”

说完,策马离去。

季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军营地的烟尘中。秋风卷起枯草,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历儿,商人像山,周人像水。山看起来高大坚固,但水能穿石,能改道,能汇成江河湖海。你要做的,不是去撞山,而是慢慢绕,慢慢渗,等到山自己崩掉的那一天。”

山会自己崩吗?

季历抬头,望向西北天际。那线铅灰色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扩散开来,遮住了小半个天空。

山崩之前,总会有征兆的。

比如,一场暴雨。

比如,一声惊雷。

二、王驾逐日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平原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铺着兽皮,设着几案。武乙坐在正中,左右是子画、季历以及几位商军高级将领。台下,三军列阵,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第二场狩猎——车猎,即将开始。

与上午的围猎不同,车猎是纯粹的竞技。各军选出最优秀的御手和车兵,组成车队,在划定区域内追逐猎物。猎物不是战俘,是真正的野兽:野牛、麋鹿、野猪,甚至有几只从陇西捕获的豹子,关在木笼里,等待释放。

这是展示个人武勇和车技的舞台,也是各军暗中较劲的场合。

武乙今日兴致极高。他饮了三爵酒,脸上有了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六十四岁的老人,此刻却像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年纪。

“今日车猎,规则很简单。”他起身,指着台下二十辆准备好的战车,“每车三人:御手、左戈、右弓。猎物放出后,自由追逐。最终以猎获物的数量和质量定胜负。胜者——”他顿了顿,“赏贝千朋,赐青铜甲一套!”

台下一片哗然。千朋贝,足够买下百匹好马;青铜甲,更是只有王族将领才能穿戴的宝物。

重赏之下,二十辆战车上的甲士个个摩拳擦掌。商军选了十乘,周军五乘,戎狄联军五乘——这是武乙的特意安排,要让三方同场竞技,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王。”子画低声劝道,“您今日饮了酒,不宜亲自……”

“不宜什么?”武乙大笑,“吾十九岁初征,就是在马背上喝的酒!三十五年了,酒量没退,弓马之术更没退!彘——”

“老奴在!”独耳老御手早已在台下等候。

“备车!吾要亲自下场!”

子画还想再劝,但武乙已经大步走下木台。台下士卒看见王亲自披挂上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玄鸟王旗被插上王车,六匹精选的骏马昂首嘶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季历在台上看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武乙太亢奋了,亢奋得反常。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在这种场合亲自驾车狩猎,本就是危险的事。更何况……

他抬头看天。西北的云层已经覆盖了半个天空,阳光时隐时现,风开始变大,带着湿冷的气息。

暴雨将至。而且是雷暴雨。

“周伯。”子画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王执意要下场,我拦不住。等会儿你带着周军的车跟紧些,万一……有个照应。”

季历点头:“将军放心。”

铜钲敲响,车猎开始。

木笼打开,野兽冲出。三头野牛率先狂奔而出,硕大的身躯像移动的小山,牛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紧接着是鹿群,十几只麋鹿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最后是那几只豹子——它们没有立刻逃跑,而是伏低身体,金色的眼珠扫视四周,然后才像箭一样射向远方。

二十辆战车同时启动。

马蹄声、车轮声、御手的呼喝声、弓弦的震动声,混成一片。战车在平原上纵横驰骋,卷起漫天尘土。箭矢破空,长戈挥舞,野兽的惨叫与士卒的呐喊交织。

武乙的王车一马当先。彘不愧是老御手,六匹马的缰绳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战车在坑洼不平的原野上奔驰,却稳得像在平地上。武乙站在车上,张弓搭箭,瞄准一头狂奔的野牛。

弓是那张龙纹复合弓,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拉满的强弓,但武乙独自拉开了——虽然手臂在微微颤抖。箭是陨铁箭,壶口之战后仅剩的三支之一。

松弦。

箭如流星,正中野牛脖颈。野牛惨嚎一声,前蹄跪地,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翻滚出去,扬起一片尘土。

“王威武!”四周响起欢呼。

武乙大笑,将弓扔给车上的右弓手,自己拔出龙纹钺:“彘!追那只豹子!”

“王,那是豹子,太危险……”彘犹豫。

“追!”

王车调转方向,冲向那只正在逃向北方的豹子。那是一只成年的雄豹,毛色金黄,布满黑斑,奔跑时肌肉起伏如波浪,速度快得惊人。

其他战车见状,纷纷跟上。子画亲自驾着一乘车,紧追在王车后方。季历也下了台,骑上马,带着南宫括和几名亲卫,策马追去。

一场追逐在平原上展开。

豹子很聪明,专挑难走的路跑:灌木丛、沟壑、乱石堆。它时而直线狂奔,时而急转弯,试图甩掉追兵。但彘的御术实在高超,王车在复杂地形中左突右冲,始终咬在豹子身后百步之内。

武乙站在颠簸的车上,一手扶轼,一手握钺,白发在风中狂舞。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只金色的身影,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不是狩猎者的眼神。那是……殉道者的眼神。

季历骑马追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战士眼中见过,在那些跳下悬崖也不愿投降的敌人眼中见过。

王在求死吗?不,不是求死。是在……挑战什么。

挑战天?挑战命?挑战那个龟甲上预言的“血光之灾”?

风更大了。枯草被卷上半空,像无数黄色的蝴蝶在狂舞。西北的云层已经完全压过来,天色迅速变暗。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不是一声,是一串,像战车在天上奔驰。

“王!要下雨了!”子画在后方大喊,“收兵吧!”

武乙恍若未闻。王车已经追到了平原北缘,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甸,草甸尽头是黄河的河滩。豹子冲进草甸,速度更快了。

“彘!再快些!”武乙嘶声吼道。

彘咬牙,挥鞭。鞭梢在空中炸响,六匹马吃痛,发足狂奔。王车的速度提升到极限,车轮几乎离地。

距离在缩短: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武乙举起了钺。他要在车上,在奔驰中,亲手斩下这只豹子的头颅。这是王的尊严,是武者的荣耀,是对一切预言和宿命的蔑视。

二十步。

豹子突然回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中,亮得像两团鬼火。它没有继续逃跑,而是伏低身体,发出低沉的咆哮。

要反扑了。

“王小心!”彘惊叫。

但武乙已经跳下了车。

不是跌落,是主动跳下。在战车以极限速度奔驰时,六十四岁的老王,从车上跃下,落地一个翻滚,然后起身,双手握钺,面对那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雷声停了。连后面追来的车马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幕:一个白发老人,一柄青铜钺,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豹子动了。不是扑,是窜,快得只剩一道金色的残影。武乙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钺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

血光迸现。

豹子的前爪拍在武乙肩上,皮肉撕裂,深可见骨。但钺刃也砍进了豹子的脖颈,几乎切断了半个脖子。

一人一兽,同时倒地。

“王!”子画第一个冲过去。他跳下车,扑到武乙身边。老人躺在血泊中,左肩血肉模糊,但眼睛还睁着,还盯着那只已经断气的豹子。

“彘……把豹头……砍下来……”武乙喘息着说,嘴角渗出血沫,“那是……吾猎的……”

彘颤抖着拔出刀,割下豹头。金色的皮毛沾满了血,那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光彩。

季历也下马赶来。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武乙,看着那只死去的豹子,看着那把沾满血的龙纹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怜悯,也有……一种隐隐的解脱。

这个压制了周人三代的老王,终于倒下了。虽然不是死,但这一伤,恐怕再也无法恢复从前的威势了。

“快!拾王上车!回营医治!”子画嘶声下令。

亲卫们七手八脚地将武乙抬上王车。彘驾着车,调头回营。子画骑马护卫在旁,脸色铁青。

季历没有立刻跟上。他蹲下身,查看那只豹子的尸体。伤口很整齐,是一击毙命。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出如此精准的反击,简直不可思议。

“伯,快下雨了。”南宫括在他身后提醒。

季历抬头。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第一滴雨砸了下来,很大,很冷,砸在脸上生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密集如鼓,顷刻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雷声在头顶炸响。不是远处的闷雷,是近在咫尺的霹雳。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直劈在黄河对岸的山头上,一棵大树应声起火,即使在暴雨中,火苗也顽强地燃烧着。

“走!”季历翻身上马。

周军的车队在雨中疾驰,追向已经远去的王车。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十步。马蹄踏在泥泞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雷声一道接一道,闪电不时照亮原野,那些枯草、那些车辙、那些散落的箭矢,都在惨白的光中一闪而过。

季历的心脏狂跳。不是恐惧,是某种预感。他想起太任生姬昌那晚的九道雷霆,想起大巫亶的预言,想起那个“赤鸟现世,天命归周”的夜晚。

今天,也会有什么发生吗?

车队追上了王车。王车停在营门外,武乙已经被抬进大帐。子画正在帐外指挥:“快!烧热水!取草药!把所有医者都叫来!”

大雨如注,营地一片混乱。士卒们在泥泞中奔跑,帐篷在狂风中摇晃,拴马桩上的战马惊恐地嘶鸣。

季历下马,走到子画身边:“将军,王伤情如何?”

子画脸色惨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在脸上纵横:“肩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医者说……要看能不能熬过今晚。”

帐帘掀开,一个医者出来,手上全是血。他跪在子画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王……王要见周伯。”

季历心中一震。

子画看向他,眼神复杂:“去吧。王在等你。”

季历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进大帐。

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武乙躺在狼皮铺成的床榻上,上身赤裸,左肩缠着厚厚的麻布,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麻布。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睁着,还亮着。

“王。”季历跪在床前。

武乙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季历……你来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外面……打雷了?”

“是,王。暴雨雷霆。”

“好……好雷。”武乙的嘴角竟然勾起一丝笑意,“比殷都的雷……响多了。这才是……男人该听的雷。”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季历,你知道……吾为什么……非要猎那只豹子吗?”

“臣不知。”

“因为……豹子像你。”武乙盯着他的眼睛,“金色皮毛,黑色斑点,看着漂亮……但会咬人。平时藏在草丛里……等你放松警惕,就扑出来……咬断你的喉咙。”

季历的脊背渗出冷汗。

“但吾……还是猎了它。”武乙的声音里透着骄傲,“用这把钺……砍了它的脖子。所以季历……你记住……”

他伸出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季历的手腕。力道很大,完全不像重伤之人。

“只要吾还活着……你就永远是周的伯……不是周的王。只要这把钺……还在吾手里……你就得跪着。”

季历低头:“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武乙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心里……早就想站起来了。吾知道……吾都知道。但吾不怪你……换成是吾……也会这么想。”

帐外,雷声炸响。这次近得吓人,震得帐篷都在颤抖。

武乙重新睁眼,望向帐顶。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季历……答应吾一件事。”

“王请吩咐。”

“如果……如果吾死了……不要为难子画。他是个好孩子……比你像商人。”武乙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你儿子姬昌……好好教他。教他读书……教他习武……教他……怎么做一个领袖。将来……如果周人真能……那就让他去做……比你合适……”

季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在说什么?他在托孤?在交代后事?还是在……预言什么?

“王,您不会……”

“吾累了。”武乙打断他,挥了挥手,“出去吧。让吾……睡一会儿。”

季历默默叩首,退出大帐。

帐外,暴雨如注,雷霆万钧。子画仍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将军,王睡了。”季历说。

子画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大帐,仿佛能透过帐帘,看见里面那个正在走向生命终点的老人。

雨更大了。天黑得像锅底,只有闪电劈下时,世界才会在惨白中显现一瞬。

这一夜,河渭平原上,无人入睡。

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三、长夜惊雷

子夜时分,雨势稍歇。

但雷声更响了。不是那种连续的轰鸣,而是一道接一道的霹雳,每一道都仿佛劈在营地旁边,震得大地颤抖,震得人心发慌。

武乙的大帐内,医者换了一次药,血终于止住了。老人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些。子画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但不敢合眼。

季历回到周军营地,但也没有睡。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河西地图,但目光没有焦点。南宫括在一旁擦拭武器,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他的沉思。

“伯,您觉得王能熬过去吗?”南宫括终于忍不住问。

季历没有回答。他听着外面的雷声,忽然问:“括,你说天打雷的时候,是在发怒,还是在说话?”

南宫括愣住:“这……臣不知。”

“我觉得是在说话。”季历缓缓道,“只是我们听不懂。就像商人听不懂周人的话,周人听不懂戎狄的话。但听不懂,不代表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边,掀开帘子。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闪电不时照亮营地。雨又下起来了,细密而冰冷。

“王今天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季历问。

“听见了。王说……让您好好教导公子昌。”

“不只这个。”季历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周人真能……就让昌儿去做。他用了‘如果’,用了‘让’。这意味着什么?”

南宫括想了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王在……安排后事?他在为周人取代商人……铺路?”

“不是铺路,是预设。”季历苦笑,“王太清醒了。清醒得可怕。他清楚商人的问题在哪——王权与神权争斗,贵族腐化,边患不断。他也清楚周人的优势——团结,务实,有野心。所以他提前划了一条线:你们周人可以崛起,甚至可以取代商人,但要在吾死后,要在吾指定的规则下。”

“规则?”

“对。规则就是:不能伤害无辜,不能为难子画,最重要的是——”季历转身,看着南宫括,“要让姬昌,而不是我季历,来做那个取代者。”

南宫括完全懵了:“为什么?”

“因为王了解我。”季历坐回火堆旁,往里面添了根柴,“我太隐忍,太算计,做事不择手段。如果是我来取代商人,一定会血流成河,一定会斩草除根。但昌儿不同。他还没出生,就背负着母亲的性命;他出生时,天现异象。这样的人,或许……或许真的能开创一个新时代,一个不那么血腥的时代。”

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迷茫。

“王看透了我,也看透了未来。所以他给周人指了条路,也给商人留了条后路。”季历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是括啊,你说……我真能按他指的路走吗?周人真能等到昌儿长大吗?这天下……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吗?”

无人能答。

帐篷外,雷声又起。这一次不是一道,是连续三道,一道比一道近。最后一道劈在了营地边缘,火光炸开,一顶帐篷被点燃,在暴雨中熊熊燃烧。

惊呼声、救火声、马匹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季历和南宫括冲出帐篷。雨很大,但火势更猛——那是雷击引燃的,普通的雨水浇不灭。士卒们用沙土掩埋,才勉强控制住火势。

“伯,您看那边——”南宫括忽然指向王帐方向。

季历凝目望去。在火光和闪电的映照下,他看见子画走出了王帐,站在雨中,仰头望天。那个年轻将军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格外孤独。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营地里的战马,忽然全都开始嘶鸣。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惊恐的、仿佛看见鬼怪的嘶鸣。它们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缰绳,马蹄在泥泞中乱踏。

“马惊了!”有人大喊。

紧接着,拴马桩一根根被扯倒。数十匹战马冲进营地,横冲直撞。士卒们慌忙躲避,但还是有人被撞倒,被踩踏。

混乱中,季历看见武乙的王车那六匹马也在挣扎。但彘死死拽着缰绳,独耳上青筋暴起,嘶声吼着什么。

雷声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响,连绵不绝,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翻身。大地开始震动,不是错觉,是真切切的地震。帐篷摇晃,旗杆倾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地龙翻身!”有老卒惊恐地尖叫。

所有人都趴下了,包括季历。他趴在泥泞中,感受着大地的震颤,听着雷声、马嘶声、人的惊叫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然后,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劈了下来。

那不是常见的树枝状闪电,而是一道粗大的、笔直的光柱,从云层直贯地面。光柱的末端,不偏不倚,正落在王帐的顶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闪电的亮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变成了纯粹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虚无,白得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了。

季历闭上眼睛,但强光还是穿透眼皮,刺痛眼球。

紧接着是雷声。无法形容的巨响,不是“轰隆”,而是“咔嚓”——像天穹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那声音直接砸进脑子里,砸进胸腔里,砸进每一根骨头里。

季历感到耳膜剧痛,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听觉慢慢恢复。最先听见的是雨声,然后是人声——惊叫,哭喊,混乱的奔跑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甩掉头上的泥水,睁开眼睛。

王帐不见了。

不是被吹倒,不是被烧毁,是……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还有几根还在冒烟的木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奇特的、像是熔炼金属时的气味。

“王——!”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响起。

是子画。他从泥泞中爬起来,疯了一样扑向那片焦土。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脸上满是黑灰,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季历也冲了过去。南宫括紧随其后。

焦土中央,他们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残骸。一具焦黑的、蜷缩的、已经碳化的人形。旁边散落着一些金属的碎片——是融化的青铜,依稀能看出是车轼的装饰、甲胄的扣件、还有那把龙纹钺的残片。钺身已经扭曲变形,但上面的龙纹还依稀可辨。

王死了。

被雷劈死了。

在暴雨之夜,在河渭之间的猎场,在刚刚猎杀了一只豹子之后,商王武乙,这个统治了大邑商三十五年,征伐四方,压制周人,试图用王权对抗神权的老人——

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诡异,如此……宿命。

子画跪在焦尸旁,一动不动。雨浇在他身上,冲刷着黑灰,冲刷着血迹,但他毫无反应。他只是跪着,跪在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旁,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季历也跪下了。不是出于悲伤,是出于……震撼。他见过无数死亡,战死的,病死的,老死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天谴般的死法。

“贞人……贞人说……”子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贞人说王有血光之灾……说王射天慢神……会遭天谴……”

他缓缓抬头,看向季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空洞和绝望:“他们说的……是真的。王真的……遭天谴了。”

季历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那具焦尸,看着那些融化的青铜,看着这片被雷火肆虐过的土地。

是意外吗?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是天谴?

他想起了武乙折断龟甲的那一幕,想起了王在黄河船上对着雷霆大笑的场景,想起了王猎豹时那种殉道者般的眼神。

也许,王自己也在期待着这样的结局?用最壮烈、最离奇的方式死去,成为传说,成为后世永远争论的谜题?

“将军。”季历终于开口,“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王薨了,但三军还在,戎狄还在。消息一旦传开,必生变乱。我们必须立刻稳住局面。”

子画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将军!”季历提高声音,“您是王族,是王最信任的侄子!您现在必须站出来,主持大局!否则——”他顿了顿,“否则王的死,就真的白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子画。他猛地一震,眼中重新有了焦距。他看看焦尸,看看季历,又看看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将领和士卒。

“你说得对。”子画缓缓站起,尽管脚步踉跄,“传令:封锁营地,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将领,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还有——”他看向焦尸,声音哽咽了,“把王……把王的遗骸……小心收殓。用最好的棺木,裹上丝绸,不能……不能让王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

季历对南宫括使了个眼色。南宫括会意,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焦尸抬起,用干净的麻布包裹。那把融化的龙纹钺残片也被收起。

雨还在下,雷声却渐渐远了。仿佛完成了一次献祭,天怒已息。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商军将领、周军将领、还有几位戎狄首领,分坐两侧。子画坐在主位——那个本该属于武乙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头发依然焦枯,脸色苍白如鬼。

“王,薨了。”子画开口,声音干涩,“被雷击而薨。这是天灾,也是……国丧。”

帐内一片死寂。虽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现在,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决定。”子画继续说,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第一,如何公布王薨的消息。第二,如何护送王灵回殷都。第三,三军何去何从。第四——”他看向季历,“周伯,河西之事,该如何了结。”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季历身上。

季历起身,向子画躬身:“将军,依臣之见:第一,王薨的消息,暂时封锁。只说是‘狩猎遇险,重伤静养’。等王灵安全返回殷都,新王继位后,再正式发丧。”

子画点头:“继续。”

“第二,护送王灵,需精锐轻骑,昼夜兼程。臣愿率周军三百,为先锋开道。”

这是表态,也是避嫌——主动提出护送,表明周人没有异心。

“第三,三军当立刻解散。商军回防孟津,周军回周原,戎狄各部回各自领地。迟则生变。”

“第四,河西盐池,按王生前所定:周人三成,鬼戎两成,王师五成。具体经营,可由将军派人监督。周人绝无二心。”

一番安排,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大局,又撇清了嫌疑。

子画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就按周伯说的办。不过,周伯不必亲自护送王灵。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正是武乙赐给季历的那张河西地图:“王生前有命:周伯当继续向西开拓。此事不能因王薨而中止。周伯,你明白王的意思吗?”

季历心中一凛。他当然明白。这是交易:周人不参与王位更替的纷争,换取继续向西扩张的权力。也是子画的试探:看你季历是真心开拓,还是只想借机壮大。

“臣明白。”季历再次躬身,“臣回周原后,即刻整军,开春便西征。”

“好。”子画挥手,“那就这样定了。诸位,各自准备吧。明日拂晓,拔营。”

会议散去。将领们鱼贯而出,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王权的突然真空,意味着无数变数,意味着重新洗牌。他们必须尽快回去,整顿自己的势力,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季历最后一个走出大帐。雨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暴雨,洗尽了血迹,也洗尽了过往。

他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空气中有焦糊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种……新时代的味道。

“伯。”南宫括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辰时出发,三天可回周原。”

季历点头,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殷都的方向,一轮红日正在地平线下积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

“括,你说新的商王会是谁?”

“应该是太子文丁吧。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文丁……”季历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今年多大了?”

“三十有二。据说性格温和,不喜征战,喜欢和贞人一起研究龟甲卜辞。”

季历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温和好啊。温和的商王,对周人好。”

“可是伯,子画将军那边……”

“子画是忠臣,但只是将军,不是王族嫡系。新王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拢兵权。子画的日子,不会好过。”季历转身,向周军营地方向走去,“而我们,要趁着这段时间,向西,再向西。打下足够大的地盘,养出足够强的军队。等到商周之间真要有那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要有足够的本钱,去下注。”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河渭平原上。雨后的原野,枯草挂着水珠,像无数泪眼。焦黑的王帐废墟,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一支队伍正在准备出发:五十乘轻车,三百骑兵,护送着一具覆盖着玄鸟旗帜的棺木。子画骑马在前,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直。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片焦土。只是举起手,向前一挥。

队伍开拔,向东,向殷都,向一个没有武乙的新时代。

季历站在自己的营地前,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他才转身,对南宫括说:

“我们也走吧。回周原。”

“去见昌儿。”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这片见证了围猎、见证了车战、见证了王猎豹、也见证了王死亡的河渭平原。

风吹过,枯草起伏如浪,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诉说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雷霆,只是这场更替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