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口血雾
壶口的地形,像一只被巨神捏扁的陶壶。
两座黄土山从东西两侧挤压过来,在中间留下一道宽不足百步的狭长通道。通道北端是壶口,南端是壶底,壶底处地势稍阔,但三面环山,只有来时那条窄路可以出入。此刻,方方的旗帜就插在壶底三面的山脊上,而在壶口最窄处,他们用圆木和夯土垒起了一道胸墙。
子画站在距离壶口三百步的一处矮坡上,雨水顺着皮甲的缝隙流进去,冰冷黏腻。他透过雨幕观察那道防线:胸墙高约一人,墙后隐约可见戈矛的寒光。墙前三十步,挖了一道浅壕,壕里插着削尖的木桩——这是防备战车冲锋的简易手段。
“他们想在这里拖住我们。”副将低声说,“等我们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从两侧山脊俯冲下来,前后夹击。”
子画点头。方方的战术并不复杂,但很有效。壶口地势狭窄,商军的战车优势无法展开,一次最多投入十乘车。而方方居高临下,弓箭、滚木、礌石,都可以从山脊倾泻而下。
“王车到何处了?”他问。
“已到后军,正在观阵。”
子画回头望去。雨幕中,那辆六马王车停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玄色王旗在风雨中低垂。武乙没有下车,就站在车上,一手按着龙纹钺,一手扶着车轼,像一尊青铜浇铸的雕像。
“传令。”子画收回目光,“前军分三队,每队三十乘,轮番冲阵。不要求破墙,只要消耗他们的箭矢滚木。中军弓手上前,用抛射压制山脊。后军……”他顿了顿,“准备火攻。”
“火攻?”副将愕然,“将军,雨这么大,火怎么起得来?”
“用油。”子画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陶罐,拔掉木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动物油脂混合松脂熬制的东西,粘稠、易燃,即使在雨中也能燃烧片刻,“王从殷都带来的,一共五十罐。告诉后军,把油罐绑在箭头上,用最强的弓,射到胸墙后面去。”
命令迅速传达。前军第一队三十乘战车开始冲锋。马匹在泥泞中跋涉,车速不快,但战车沉重的身躯本身就有冲击力。车上的戈手平举长戈,弓手在颠簸中勉强拉弓。
距离胸墙一百步时,箭雨从墙后腾起。不是抛射,是平射,力道极大。骨镞、石镞、少量青铜镞,噼噼啪啪打在战车的舆厢上,嵌进木板。一匹挽马中箭,嘶鸣着倒地,战车歪斜着停下,车上的甲士跳下车,举盾遮挡。
距离五十步,滚木礌石从山脊落下。巨大的圆木顺着陡坡翻滚,裹挟着泥石,声势骇人。一辆战车躲闪不及,被滚木撞中侧厢,舆厢碎裂,车上三人当场殒命。
但商军没有退。剩下的战车继续冲锋,直到撞上那道浅壕。木桩刺穿马腹,战车倾覆。车兵们爬出残骸,举着盾牌,用短兵与从胸墙后跳出的方方步卒厮杀。
血腥味在雨水中弥漫开来。
第一队伤亡过半,退下。第二队顶上去。然后是第三队。
子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就是战争,用血肉去消耗敌人的防御,用生命去换取一寸寸的前进。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戈手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死死抱住矛杆,让同伴砍倒敌人;看见一个御者战车倾覆后,抽刀割断挽马的喉咙,用马尸做掩体继续射箭;看见一个旗手身中三箭,仍高举旗帜,直到被滚石砸成肉泥。
残酷,但必要。
三轮冲锋后,胸墙前的浅壕已被尸体填平大半,墙后的箭雨也稀疏了许多——方方的箭矢不是无限的。
“就是现在。”子画挥手,“弓手,火油箭!”
后军阵中,五十张最强力的复合弓同时拉开。弓臂是用竹、木、角复合而成,缠着牛筋,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拉满。箭杆比常箭粗一倍,箭头不是金属,而是绑着油罐的陶球。弓手点燃陶球外的引线,松弦——
五十道火光划破雨幕。
陶球砸在胸墙后方,碎裂,油脂溅开。引线点燃油脂,火焰在雨中顽强地腾起——不大,但足够引燃木质防御工事,引燃守军的皮甲,引燃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惊叫声从墙后传来。方方的阵型开始混乱。
子画拔剑:“全军——冲锋!”
这一次不是轮番进攻,是全军压上。剩余的二百多乘战车,六千步卒,像决堤的洪水,涌向那道已经动摇的胸墙。战车碾过填满尸体的浅壕,撞上燃烧的胸墙。木材断裂,土块崩塌,防线终于被撕开缺口。
但就在商军涌进缺口时,山脊上的方方主力动了。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当商军全部挤进壶口狭窄的通道,当阵型因为突破防线而稍稍混乱时,从三面俯冲而下,完成合围。
子画看见了山脊上如林般竖起的旗帜,看见了黑压压涌下的人潮。他的心脏猛地下沉:中计了。方方根本就没想在胸墙挡住商军,他们是要把商军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变阵!圆阵防御!”他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前方的战车还在往壶底冲,后方的步卒被堵在狭窄的通道里,两侧山脊的方方士卒已经冲到了半山腰。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这次不是稀疏的箭雨,是密集的攒射。商军如割麦般倒下。
子画举盾挡开一支箭,盾面传来沉重的撞击。他环顾四周:混乱、惨叫、死亡。完了,他想,王三十五年的征战,商军西征的霸业,就要葬送在这壶口的雨幕中了。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号角声。
不是商军的牛角号,是更低沉、更苍凉的角声——用野牛角制成,声音能传出十里。
子画猛地回头。
壶口之外,东北方向的山坡上,出现了一支军队。
不是商军的玄衣玄甲,是土褐色的皮甲,杂色的旗帜。人数不多,大约三千,但阵型严整,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侧翼插向方方南侧山脊的根部。
周军。
季历亲自站在阵前。他没有乘车,而是骑马——一匹河西的矮种马,马背铺着羊毛毡。他手中没有拿戈矛,而是一杆长柄的“戣”,那是周人特有的兵器,形似戈但更长,刃部更宽,适合劈砍。
“周人……来助战了!”有商军士卒惊呼。
但子画的心却沉得更深。周军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商军陷入绝境时。而且他们攻击的不是方方的主力,而是南侧山脊的根部。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是方方兵力最薄弱的地方,但也是……控制整个壶口战场的关键。
如果周军拿下南侧山脊,就能从侧面威胁方方主力的侧翼,解商军之围。但同时,他们也控制了壶口的南出口。
也就是说,无论这场战斗胜负如何,周军都已经占据了进出壶口的咽喉。
“好算计……”子画咬牙。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大喊:“援军已至!儿郎们,杀出去!”
士气重新振作。商军开始向南侧山脊方向突围,与俯冲下来的方方士卒撞在一起。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雨水中混合了太多的血,地面的积水都变成了淡红色。
季历的周军进展迅速。他们的装备比商军简陋,但更适应山地作战。士卒们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持戣在后,像楔子般插入方方的防线。周人的戣在近距离劈砍中威力巨大,往往一击就能斩断方方士卒的木质盾牌,连带砍伤持盾的手臂。
南侧山脊的方方守军开始溃退。
季历没有追击,而是命令部下迅速占领山脊,布置防线。然后他独自骑马,冲向战场中央——那里,武乙的王车刚刚冲进壶口。
六匹马在泥泞和尸堆中艰难前行。王车上,武乙一手持钺,一手持盾,格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彘驾着车,独耳上挨了一箭,鲜血直流,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王!”季历冲到车旁,在马上躬身,“周人季历,奉王命来援!”
武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赞许,有警惕,有审视。但最终,他只是点头:“好。攻下北侧山脊,此战可定。”
“唯!”季历调转马头,高举长戣,“周人儿郎,随我取北山!”
周军从南侧山脊冲下,横穿壶底,直扑北侧山脊。方方的主力此刻正与商军混战,北侧山脊空虚,很快被周军突破。
战局彻底逆转。
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方方的士卒开始动摇。有人转身逃跑,有人跪地投降,还有人困兽犹斗,但败局已定。
子画带着一队亲兵,冲到了壶底最深处。那里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上插着一杆大纛——血红色的眼睛图腾。纛下,方方酋长燎正与最后几十名亲卫死战。
燎的青铜巨斧已经砍出了缺口,斧刃上沾满血肉碎末。他赤裸上身,身上有七八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白骨都露了出来。但他仍在战斗,每挥一斧,就有一名商军倒下。
子画跳下战车,提剑上前:“燎!降了吧!王或可饶你一命!”
燎看向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野兽般的凶光。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用生硬的商语说:“方方人……跪天,跪地,跪祖先……不跪商人!”
他举斧,不是劈向子画,而是劈向那杆大纛。
斧落,旗杆断裂。血红色的眼睛旗帜缓缓倒下,落在泥泞中,被无数只脚踩过。
然后燎调转斧刃,对准自己的咽喉。
子画想阻止,但来不及了。青铜斧刃割开气管,鲜血喷涌。燎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眼睛仍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最后几名亲卫见状,纷纷自刎。
死寂。
只有雨声,只有喘息声,只有伤者的呻吟。
子画走到燎的尸体旁,俯身,割下了他的首级。头颅很重,头发编成的小辫上,铜铃叮当作响。他提起头颅,转身,面向所有还在战斗的方方士卒,高举:
“酋长已死!降者不杀!”
声音在壶口山谷中回荡。
当啷。第一把武器落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如瘟疫般蔓延。还活着的方方士卒,陆续扔下武器,跪倒在泥泞中。
雨渐渐小了。
武乙的王车驶到木台前。彘停下车,武乙却没有下来。他坐在车上,看着子画手中那颗头颅,看了很久。
“挂起来。”他终于说,“挂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河西的戎狄都看看,与商为敌的下场。”
“唯。”子画将头颅交给亲兵,然后跪地,“臣……幸不辱命。”
武乙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的目光越过子画,看向远处——那里,季历正指挥周军清理战场,收缴武器,看押俘虏。周人的动作熟练而高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周人……”武乙缓缓开口,“伤亡如何?”
子画愣了愣,随即明白王问的是谁:“周军阵亡约五百,伤八百。他们主攻南、北山脊,避开了正面战场最惨烈的厮杀。”
“聪明。”武乙的评价听不出褒贬,“传季历来见吾。”
季历很快赶到。他下马,跪在泥泞中,额头触地:“臣季历,拜见王。周人奉王命,克南北山脊,斩首三百级,俘获五百余。方方酋长燎自刎,其首级已由子画将军取下。”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既表功,又不抢主将风头;既说明战果,又强调是“奉王命”。
武乙盯着他,久久不语。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一缕阳光照下来,正好落在季历跪伏的背上。这个周人首领的皮甲陈旧,背上甚至打着补丁,但跪姿标准,态度恭顺。
“起来吧。”武乙终于说,“此战,周人有功。你要什么赏赐?”
季历起身,但依然垂首:“周人乃王臣,为王征战乃本分,不敢求赏。唯愿王准许周人收葬战死者,并将俘获的方方妇孺带回周原安置——他们多是无辜,留在河西恐生变乱。”
好一个“无辜”。武乙心中冷笑。收葬战死者,可得军心;安置俘获妇孺,可得劳力,还可彰显仁德。这个周人首领,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头:“准了。另外,方方盐池已被周军攻占,此事吾已知晓。盐池乃战略要地,不可轻忽。从今日起,盐池产出,周人可取三成,其余七成交由王师处置。”
这是试探,也是敲打。武乙在告诉季历:我知道你拿了盐池,但那是我的东西,给你三成是恩典,不是你应该得的。
季历深深一揖:“谢王恩。臣必妥善经营盐池,确保王师用盐无虞。”
又是一句漂亮的回答:不提“三成”这个数字,只说“经营盐池”,暗示周人已经在实际控制;但又保证“王师用盐无虞”,表明依然臣服。
武乙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等季历走远,他才对子画说:“看出什么了?”
子画沉默片刻:“周人此战,时机拿捏精准,战术运用巧妙,战后索求合理。他们……不像边鄙蛮夷,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另一个商人。”子画压低声音,“只是还穿着破旧皮甲,用着简陋武器的商人。”
武乙笑了,笑声苍凉:“是啊。三百年前,吾商人先祖从亳地起兵时,也是这样——穿着破旧皮甲,用着简陋武器,但心里揣着吞并天下的野心。”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周原的方向:“好好盯着这个季历。他比他的父亲、祖父都危险。因为他懂得隐藏,懂得等待,懂得在合适的时机,露出獠牙。”
子画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王,贞人彭在营中等候多时了。说战后祭祀的时辰已到,需要王主持‘献俘’之礼。”
献俘。这是商人的传统:将战俘和敌人的首级献给祖先,告慰在天之灵,同时彰显武功。
武乙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准备吧。就在壶口,就在这片战场。让祖先看看,他们的子孙,没有辱没商人的威名。”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照在壶口山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在那血色之上,玄鸟旗帜高高飘扬。
胜利了。
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二、盐池分赃
盐池在战后的第三天,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武乙没有乘坐王车,而是骑马而来——六十四岁的老王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马鞍是最简单的皮垫,没有装饰。他只带了子画和五十名亲卫,轻装简从,像是巡视领地,而不是接受投降。
盐池营地已经大变样。周人用三天时间清理了战场,修复了破损的木栅栏,重新搭建了被烧毁的帐篷。营地中央竖起了一杆新的旗帜——不是商人的玄鸟,也不是周人的龟甲纹,而是一面素色旗,没有任何图腾。这是季历的聪明之处:在商王面前,他不展示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象征。
季历带着南宫括和几名周军将领,在营门外跪迎。他们全都卸了甲,只穿葛麻深衣,以示恭顺。
“起来吧。”武乙下马,脚步在盐池边的硬地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带吾看看。”
季历起身引路。他先带武乙看了盐池本身——那是一面巨大的浅水池,池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池边有木架搭成的晒盐台,台上铺着细密的竹席,席上结晶着雪白的盐粒。
“此池方圆五十里,水深不过膝,盐度极高。”季历介绍,“春夏季引水入池,经日晒蒸发,秋冬季即可采收。年产量……约在三十万斤以上。”
三十万斤。武乙心中默算。这足够供应十万大军一年的用盐,还能剩余大量用于贸易。盐在商代是战略物资,不仅是调味品,更是保存食物、腌制皮革、甚至冶炼青铜的必需品。控制盐池,就等于扼住了河西乃至整个西土的经济命脉。
“很好。”他点头,看不出喜怒,“继续。”
季历又带他看了盐仓——那是用夯土垒成的半地穴式仓库,里面堆积着如山的盐块,用茅草苦盖着防潮。仓库外有周军守卫,但守卫见到商王,全都跪伏在地。
最后,他们来到营地中央的大帐。帐内已经布置好:正中铺着狼皮,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陶壶陶碗。这不是正式场合,更像私人会谈。
武乙在矮几后坐下,子画按剑站在他身后。季历跪坐在对面,南宫括等人则退到帐外。
沉默。
帐外传来盐工劳作的号子声,远处有马嘶,有风声。帐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历。”武乙终于开口,用的是长辈对晚辈的语气,“你父亲死的时候,托孤于吾。吾答应过他,会照看周人,只要周人忠心侍商。”
“王恩如山,周人世代不忘。”季历垂首。
“但忠心……”武乙顿了顿,“不是嘴上说的。是要做出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矮几上。那是一块龟甲,上面刻着文字。季历凝目看去,脸色微变——那是周原送来的战报副本,记载着周军攻占盐池、俘获鬼戎二十翟王的经过。但战报中,只字未提周人与鬼戎残部达成的“共享盐利”的密约。
“解释一下。”武乙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战报里,没有写你释放了部分鬼戎头领?为什么没有写,你许诺分给他们一半盐利?”
季历的脊背渗出冷汗。他没想到商王的情报如此灵通——这才三天,远在殷都的贞人集团,就已经将河西的密约查得一清二楚。
“臣……有罪。”他没有辩解,直接伏地,“臣确实私下与鬼戎残部接触,并许诺分盐。但臣这么做,并非怀有二心,而是为了长远之计。”
“哦?什么长远之计?”
“王明鉴。”季历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鬼戎虽败,但其残部散居河西群山,熟悉地形,骁勇善战。若一味赶尽杀绝,他们必与周人、与王师死战到底。届时我军虽胜,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反之,若许以盐利,他们便有了生计,不会铤而走险。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而且鬼戎与方方有世仇。此次方方强占盐池,鬼戎被迫臣服,心中早有怨气。臣许他们盐利,他们必感恩戴德,将来若方方余孽再起,他们便是王师在河西最好的耳目和助力。”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解释了动机,又强调了利益。
武乙看着他,久久不语。忽然,他笑了:“季历啊季历,你父亲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当年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但季历明白。季历的父亲,周先公,就是因为太过耿直,不懂变通,才在商廷中屡遭排挤,最终郁郁而终。
“你说的,有道理。”武乙缓缓道,“但有一条:盐池是王师打下来的,盐利的分配,该由吾决定,而不是你私下许诺。”
“臣知罪。”季历再次伏地。
“不过……”武乙话锋一转,“既然你已经许诺了,吾也不好让你失信于人。这样吧:盐池产出,周人取三成,鬼戎取两成,其余五成交由王师处置。这是最后的分配,不得再议。”
季历心中一震。三成,比他预期的五成少了四成,但比商王最初说的“三成”实际上多了一成——因为最初的三成是包括鬼戎份额在内的。而且商王明确承认了鬼戎的两成,等于间接认可了周人与鬼戎的同盟关系。
这是一次敲打,也是一次让步。敲打的是周人的擅自行动,让步的是实际利益。
“谢王恩!”季历重重叩首。
武乙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从怀中又取出一件东西——这次不是龟甲,而是一卷用细绳系着的羊皮。
“打开看看。”
季历解开细绳,展开羊皮。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简陋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几个重要的地点:殷都、孟津、壶口、盐池、周原……还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路线,从盐池向西,延伸到一个陌生的地域。
“这是……”
“河西以西。”武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方方虽灭,但河西以西,还有土方、工方、羌方余孽。更有甚者,翻过这些山,渡过这些河,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吾老了,走不动了。但你还年轻。”
季历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隐约猜到了商王的意思。
“盐池三成,不是白给你的。”武乙盯着他的眼睛,“吾要你以盐池为基,向西开拓。征服那些方国,让他们臣服于商,纳贡称臣。每征服一国,吾许你取其地三成,作为周人的封邑。如何?”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向西开拓,意味着周人要成为商王朝的开路先锋,要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但每征服一地,周人就能获得三成的土地——这是商王正式承认的、可以世袭的封邑,不是那种随时可以收回的“赏赐”。
更重要的是,向西,就能远离殷都的监控,就能在远离商王核心统治区的地方,悄悄壮大。
“臣……”季历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必竭尽全力,为王开疆拓土!”
“很好。”武乙满意地点头,“那么,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
他拍了拍手。帐帘掀开,两名亲卫抬进一口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青铜器:鼎、爵、觚、戈、矛……每一件都工艺精湛,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这是赏赐。”武乙说,“奖励周人在此战中的功绩。但最重要的赏赐,是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放在矮几上。
那是一张弓。
不是普通的弓,是一张彤弓——弓身涂着朱红色的漆,弓弭镶着绿松石,弓弦用最好的牛筋搓成。更关键的是,弓身上刻着铭文:“王赐彤弓于周伯,用征不庭”。
彤弓矢,这是商王赐予方伯的最高礼器。得彤弓者,有权代表商王征伐不臣,有权在领地内自主用兵,有权……培养自己的势力。
季历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盯着那张弓,盯着那些铭文,盯着那个“周伯”的称谓——伯,是商王对重要方国首领的尊称,仅次于“侯”。周人先祖从未得到过如此殊荣。
“接弓。”武乙说。
季历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武乙将彤弓放在他手中。弓很沉,不仅是重量,更是那份象征意义。
“从今日起,你就是周伯,是商王在西土的代言人。”武乙的声音庄严,“但记住:这弓能给你权力,也能要你的命。用它为商征伐,你就是功臣;用它谋私叛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臣,季历,对天起誓:必用此弓,为王征讨四方,永世臣服!”季历高举彤弓,声音铿锵。
仪式完成了。
武乙起身,走出大帐。子画紧随其后。帐外,阳光刺眼。盐池的水面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子画低声说,“赐彤弓,是否太过?周人本就野心勃勃,如今有了名分,恐怕……”
“恐怕什么?”武乙打断他,“恐怕他们将来反叛?子画,你记住:猛兽关在笼子里,才会一直想着咬人。放它出去捕猎,给它肉吃,它反而会变得温顺——至少在吃饱之前。”
他望向西方,望向那片未知的土地:“河西以西,那些方国不好打。周人要征服他们,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他们会流血,会死人,会耗尽力气。等他们真打下一片天地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等那时,吾早已不在。而大邑商的王,会是吾的孙子,曾孙子。他们有没有本事管住周人,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子画沉默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这个他侍奉了三十多年的王,是如此的孤独,又是如此的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终将老去,清醒地知道后世子孙未必能守住江山,清醒地知道所有的安排都只是拖延时间。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安排,在布局,在试图为那个他看不到的未来,多留下一道保险。
“走吧。”武乙翻身上马,“该回殷都了。这里的事情,交给周人。”
马队离开盐池营地,向东而去。季历带着周军将领,跪送直到烟尘消失在地平线。
当最后一面商军旗帜消失后,季历才缓缓起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彤弓,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鲜艳如血。
“南宫。”他轻声说。
“在。”
“传令周原:从今日起,所有文书、祭祀、盟誓,一律改用‘周伯’称号。还有——”他顿了顿,“在周社旁,建一座新庙。不祭商人的先祖,祭我们周人自己的先祖:后稷、公刘、太王。庙成之日,用最高的规格祭祀。”
南宫括眼中精光一闪:“伯,这若是让商王知道……”
“他不会知道。”季历抚摸着彤弓上的铭文,“至少,十年内不会知道。十年后……”
他望向西方,望向河西以西那片广袤的土地。
“十年后,就算他知道,也来不及了。”
风吹过盐池,水面泛起涟漪。阳光下,那些涟漪像无数张开的嘴,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野心,诉说着算计,诉说着一个新时代,正在旧时代的尸体上,悄悄萌芽。
三、赤鸟振翅
周原的秋天,来得比河西早。
太任坐在大屋门前的土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狼皮。她怀孕已近九个月,腹部高高隆起,像倒扣的陶盆。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手中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婴儿襁褓,用麻布缝制,边缘缀着细细的骨珠——那是南宫括从河西带回来的战利品。
远处,黍田里传来收获的歌声。周人的男子大多随季历出征了,田里的活计由妇女、老人和孩子承担。他们用石镰割下黍穗,捆成束,堆在田埂上。金黄色的黍浪在风中起伏,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气。
这是太任熟悉的周原,平静、质朴、生生不息。但她的心却平静不下来。
十天前,季历派人送回战报:壶口大捷,方方灭亡,周人获赐彤弓,封为周伯。捷报用简短的文字书写,但她能读出字里行间的分量——那是周人等待了三百年的机遇,也是危险的开端。
“夫人。”侍女端来一碗黍粥,热气腾腾,“该进膳了。”
太任接过陶碗,小口啜饮。粥里加了盐——是从河西盐池运回来的新盐,雪白、细腻,没有往常那种苦涩的杂质。这是胜利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她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踢动。很活跃,像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世界。
“孩子,”她轻声说,“你父亲为你打下一片天地。但那天地……是别人的赏赐。赏赐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你要记住,周人想要真正站起来,不能靠别人的赏赐,要靠自己的双手。”
胎儿又踢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太任抬头望去,见一队人马从东边的大道驰来。不是商军的玄甲,是周人的褐衣。为首的正是季历。
他回来了。
太任放下陶碗,想要起身,但沉重的身体让她动作迟缓。侍女连忙搀扶。等她站稳时,季历已经下马,大步走来。
他变了。太任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是外貌——依然是那张被风霜磨砺的脸,依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是气质。出征前的季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谨慎、隐忍;现在的季历,像刀出了鞘,虽然依旧克制,但锋芒已经掩藏不住。
“夫人。”季历走到她面前,没有拥抱——周人不习惯在公开场合亲密——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兴奋,有千言万语。
“伯。”太任用新称号唤他,微微躬身。这是礼数,周伯的妻子,在公开场合要称丈夫的爵位。
季历点了点头,扶住她的胳膊:“进去说话。”
大屋里,火塘燃着不熄的炭火。季历卸下皮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葛麻深衣。他先走到屋角的水缸边,用木瓢舀水,从头浇下。冷水冲走尘土,也冲走疲惫。
太任让侍女退下,亲自为他递上干布。季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深衣,这才在火塘边坐下。
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拿到了?”太任轻声问。
季历从行囊中取出那面彤弓,放在火塘边。朱红色的漆在火光映照下,像凝固的血。
“拿到了。”他说,“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一卷羊皮,展开,是那张标注着河西以西的地图,“王命周人向西开拓,每征服一国,可得其地三成。”
太任凝视着地图。她的父亲是有莘氏的大巫,从小教她识图、观星、解读征兆。她看得出这张地图的价值——它不仅标注了地理,更标注了权力、野心和未来。
“代价呢?”她问。
季历苦笑:“夫人还是这么清醒。代价……是周人要成为商王的先锋,要为商流干最后一滴血。而且,盐池我们只拿到了三成。”
“三成够了。”太任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盐是死的,地是活的。有了向西开拓的权力,周人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军队。总有一天……”
她没说完,但季历懂。
总有一天,周人会强大到不需要再看商王的脸色。总有一天,周人会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但这“总有一天”,需要多少年?需要死多少人?需要经历多少阴谋、背叛、杀戮?
“还有一件事。”季历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在盐池,见到了鬼戎的长老,隗姓的最后血脉。我许了他们两成盐利,他们答应与周人结盟。”
太任的眉头微蹙:“鬼戎……信得过吗?”
“信不过。”季历坦然,“但他们需要盐,我们需要盟友。至少在对付商王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利益。”
“商王知道吗?”
“知道。他默许了。”季历顿了顿,“王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清醒。他清楚周人的野心,清楚商周之间迟早有一战。但他老了,没时间也没力气彻底铲除周人。所以他选择另一种方式:给周人一条向外扩张的路,让周人去和西方的方国厮杀。无论谁赢谁输,消耗的都是商人的潜在敌人。”
太任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两条路。”季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老老实实向西打,用十年、二十年时间,为周人打下一片基业。等我们足够强大,商王也换了两三代,那时候再图大事。”
“第二呢?”
“第二……”季历的目光变得锐利,“向西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向东,向南,向北。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鬼戎、羌人余部、甚至商国内部不满的方国——在商王最虚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太任的手下意识抚上腹部:“你选哪条?”
季历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火塘里的炭火,那些明明灭灭的红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第一条路稳,但慢。第二条路险,但快。而且……我没有二十年了。”
他看向太任隆起的腹部:“这个孩子出生后,我就四十有一了。二十年,我六十有一。还能骑马吗?还能挥戈吗?还能带领周人冲锋陷阵吗?”
太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但已经有了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劳损。
“那就让这个孩子帮你。”她轻声说,“让他替你走完你走不完的路。”
季历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夫人,你说,这个孩子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太任想起那个梦:赤色的大鸟,从东方飞来,落在周原的社树上。树下有雷声滚动,但鸟不惊,反而展开翅膀,翅膀下护着许多雏鸟。
“他会是……”她缓缓说,“一个能让周人真正站起来的人。一个能带领周人,走出商人阴影的人。”
季历的眼睛亮了。他相信太任的直觉——这个来自有莘氏的女子,有着周人罕见的智慧和预知能力。她的梦,她的预言,往往会在多年后应验。
“那就叫他‘昌’。”季历说,“姬昌。昌盛、昌明、昌隆。愿他给周人带来昌运。”
“姬昌……”太任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烈的胎动。这次不同以往,不是踢,是某种规律的收缩,伴随着隐隐的疼痛。
她脸色微变:“伯,我……好像要生了。”
季历猛地站起:“现在?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孩子等不及了。”太任勉强笑了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许他也想早点看看,父亲为他打下的天地。”
季历冲出大屋,嘶声大喊:“来人!唤产婆!唤大巫!”
周原的宁静被打破了。女人们跑向大屋,男人们聚在远处窃窃私语,孩子们被赶到田里继续干活。大巫亶被紧急召来,他带着祭祀用的龟甲和蓍草,在大屋外设坛,开始占卜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命运。
季历被拦在屋外——周人的规矩,男子不得进入产房。他焦躁地踱步,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仿佛面对的是一场战争。
屋内传来太任压抑的呻吟声,产婆的鼓励声,还有侍女们匆忙的脚步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
季历就站在门外,一步未离。南宫括送来食物和水,他碰都不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木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里面的情形。
夜色渐深时,大巫亶的占卜有了结果。老巫者脸色凝重,捧着龟甲走到季历面前。
“伯,此子之兆……大吉,亦大凶。”
季历皱眉:“何解?”
“兆纹显示,此子将‘受命于天’,将‘光耀四方’,将‘绵延百世’。”亶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是圣主之兆!周人先祖后稷之后,从未有过如此大吉之兆!”
“那凶在何处?”
亶指着龟甲上一道细微的岔纹:“但此处有隐纹,主‘坎坷重重’,主‘亲离众叛’,主……‘不得善终’。”
季历的心脏猛地下沉。
“还有。”亶继续说,“占卜时,东方有流星划过,坠向西方。这是‘天命更易’之象,但流星坠地,意味着更替的过程……将伴随血火与死亡。”
季历沉默了。他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在这浩瀚的星空下,周原只是一粒微尘,周人只是一群挣扎求存的蛮夷。但此刻,一个可能改变天命的孩子,正在这间简陋的大屋里诞生。
这是恩赐,还是诅咒?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生了。
季历冲进大屋——顾不得规矩了。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脸上带着笑,又带着些许不安:“伯,是位公子。但是……”
“但是什么?”
“夫人她……出血不止。”
季历的心一下子揪紧。他冲到床边,太任脸色苍白如纸,身下的狼皮已经被血浸透。但她还醒着,还对他微笑。
“孩子……给我看看。”
产婆将襁褓递过来。季历接过,抱到太任面前。襁褓里的婴儿很小,皮肤皱巴巴的,但哭声洪亮,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太任伸出手,轻轻抚摸婴儿的脸颊:“昌……我的昌儿……”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夫人,你撑住。”季历的声音在颤抖,“大巫!大巫!”
亶冲进来,取出草药和骨针,试图止血。但血像泉水般涌出,怎么也止不住。太任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伯……”她轻声唤。
“我在。”
“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好好教导昌儿。让他读书识字,让他习武练兵,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
“我答应。”
“第二……”太任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如果有一天,周人真的能取代商人,不要……不要赶尽杀绝。给商人的子孙,留一条生路。”
季历愣住了。这个要求,出乎他的意料。
“为什么?”
“因为……”太任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周人想要长久,需要的不是仇恨,是……包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季历俯身,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还有……”她用尽最后力气,“告诉昌儿,他的母亲……爱他……”
手垂落了。
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止了。
季历抱着婴儿,跪在床前。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却没有眼泪。他只是跪着,跪在血泊中,跪在妻子的尸体旁,跪在这个刚刚诞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面前。
屋外,忽然起风了。
不是秋风,是那种从大地深处卷起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风。风吹得大屋的茅草屋顶哗哗作响,吹得火塘里的炭火明灭不定,吹得门外悬挂的兽骨风铃叮当作响。
然后,雷声。
不是暴雨前的闷雷,是晴空霹雳——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从东方直劈到西方,照亮了整个周原。雷声随后而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整整九道雷霆,在夜空中炸响。最后一道劈中了周社旁那株古老的社树,树干从中间裂开,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周原的所有人都跑出来,跪在地上,向着社树的方向叩拜。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异象必定与刚刚出生的公子有关。
大巫亶冲出大屋,看着燃烧的社树,看着夜空中尚未散去的电光,忽然浑身颤抖,匍匐在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赤鸟现世!天命归周!”
“赤鸟现世!天命归周!”
喊声在夜风中飘荡,传遍周原的每一个角落。
大屋内,季历缓缓站起。他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姬昌,一手按着腰间的剑。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的泪,也照亮了泪光下那团冰冷的火焰。
他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轻声说:
“昌儿,你听见了吗?天在为你擂鼓,地在为你震动,整个周原都在为你欢呼。”
“但你母亲死了。为了生你,她流干了血。”
“所以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用你母亲的命换来的。你将来要走的每一步,都要对得起这份代价。”
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应。
季历走出大屋,走向燃烧的社树。周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跪伏在道路两侧。他们看见他们的伯,抱着新生的公子,站在冲天火光前,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刺向夜空的矛。
“从今日起——”季历的声音响彻夜空,“此子名昌,姬昌。他是周人的未来,是周人的希望。而他降生之夜,天现九雷,地燃圣火,这是上天在告诉我们:周人受命于天,当兴于西土!”
“周人受命!公子万福!”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季历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殷都的方向,是商王武乙的方向,是那个赐予他彤弓、又夺走他妻子的老人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怀中的婴儿能听见:
“父亲会为你打下江山。但最后一步……要你自己走。”
“因为天命,不是别人赐予的。”
“是自己争来的。”
夜风中,社树燃烧的噼啪声,像无数骨节在断裂,像旧时代在崩塌。
而新时代的啼哭,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