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泥泞中的战车
黄河在孟津渡拐弯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广阔的滩涂。
子画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指深深抠进夯土垒成的护栏。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眼前这片本该是绝佳渡口、此刻却成为死亡陷阱的泥泞之地。他的三百乘战车,有八十七乘陷在了这里——车轮深深没入淤泥,马匹在齐腹深的泥浆中挣扎嘶鸣,青铜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左师第三卒,又陷三乘。”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像磨砂的陶片,“泥下是流沙,前日探路的斥候没发现。”
子画没有回头。他盯着滩涂对岸,那里,方方的游骑像黑色的蚂蚁,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他们骑着河西特有的矮种马,马背铺着羊毛毡,人披皮袍,手持短弓,在泥沼边缘来回逡巡,偶尔射来几支骨镞箭。箭矢无力地落在泥滩上,连商军最前排的徒卒都够不着,但那种嘲弄的意味,比箭镞更锋利。
“让他们弃车。”子画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甲士带武器下舆,步卒帮忙拖马。车……不要了。”
“将军!”副将失声,“一乘车,需良木三十根,青铜三百斤,工匠三月之功!八十七乘——”
“我说,弃车。”子画转身,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白布满血丝,那是三天三夜未眠的痕迹,“王命是‘三日在河西扎营’。今日是第三日。你告诉我,是车重要,还是王命重要?”
副将哑口无言。
子画走下瞭望台,皮靴踩进泥泞,发出“噗嗤”的闷响。他的赤漆皮甲下摆已沾满泥浆,肩上的虎皮也湿透了,沉甸甸地压着肩膀。但他走得很快,径直走向陷得最深的那乘车。
那是指挥车,舆厢比常车宽大,厢壁镶嵌的青铜兽面在泥污中依然狰狞。三匹挽马中的两匹已经侧倒,鼻孔喷着白沫,只剩一匹还在徒劳地蹬踏前蹄。车上的三名甲士——左戈手、右弓手、中御者——都站在齐膝深的泥里,试图用肩膀顶起车辕。
“将军,我们还能……”御者是个少年,脸上稚气未脱,此刻满脸泥浆,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子画抬手制止了他。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车轮边的淤泥。泥浆冰冷刺骨,混合着河沙和腐草的气味。他摸到了车轮——轮辐是坚硬的栎木,轮缘包着青铜,但轮轴与舆厢连接的“伏兔”已经变形,青铜扣件崩开了一道裂缝。
“轴断了。”他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泥,“带马走,武器带走,旌旗带走。这辆车,留在这里。”
少年御者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跪在泥里,额头抵着冰冷的车辕:“将军,这是先王赏给我祖父的车!我祖父用它随武丁先王征羌方,我父亲用它随廪辛先王伐召方,我……”
“所以它该休息了。”子画的声音软了下来,他拍拍少年的肩,“让它在这里看着,看着它的子孙们渡过黄河,踏平方方。这才是战车最好的归宿。”
他转身,面对滩涂上所有陷车的士卒,提高声音:“诸君听令!弃车,带马,携兵,轻装渡河!到对岸后,每人记功一等!待破方方,我子画亲自向王请命,为你们每人造一辆新车,用最好的木,最亮的铜!”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动作。戈手割断马匹的挽具,弓手卸下车上的箭壶,步卒们用麻绳结成拖索,套住马颈。一匹、两匹……浑身泥浆的战马被拖出泥潭,踉跄着走向浅水区。车上镶嵌的青铜饰件被小心撬下——那是战车的“魂”,不能留给敌人。
子画看着这一切。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拇指反复摩挲剑格上的兽纹。这是王赐的剑,剑身铸着铭文:“子画用征”。王说,这是期许,也是枷锁。
“将军。”斥候长连滚带爬地奔来,脸色惨白,“上游……上游二十里,方方主力动了!战车过百乘,步卒不计其数,正沿河岸南下!”
子画的心脏猛地下沉。他看向西方——晨雾正在散去,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般腾起。那是大规模车阵行进时扬起的尘土,在秋日干燥的空气中,能飘到三十里外。
“多少时间?”
“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他还有两百一十三乘车困在滩涂,其中半数还没开始渡河。就算现在立刻整顿阵型,在泥泞的滩涂上与方方车阵正面碰撞,无异于自杀。
“传令。”子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右师前卒、左师前卒,立刻渡河,在对岸建立防线,死守渡口。中军所有战车——包括我的车——卸下左轮。”
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卸轮?”
“对,卸左轮。”子画拔出剑,剑尖指向滩涂边缘一片相对硬实的坡地,“把车推到那里,舆厢朝外,卸下的车轮堆在车前。没有车轮的战车,就是现成的壁垒。我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我们在这里,用战车的尸体,筑一道城墙。”
命令像野火般传开。起初是惊愕,然后是沉默的接受。商军的车兵训练有素,他们用青铜斧砸开车轴与车轮连接的“辖”,用撬棍别开车轮。沉重的栎木车轮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失去一轮的战车侧倾着,被数十名步卒推着、扛着,艰难地挪向坡地。
子画亲自推着他的指挥车。六名甲士在车后发力,舆厢的青铜包边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车推到坡地边缘时,左轮已经卸下,舆厢以四十五度角倾斜,厢壁的兽面正对着西方烟尘来的方向。
“弓手上车顶。”子画喘息着下令,“戈手、矛手在车前结阵。把所有的箭——所有的——都搬过来。”
一捆捆箭矢被堆在“车墙”后方。每捆三十支,用麻绳扎紧,箭镞在晨光中闪着森冷的光。有青铜三棱镞,有带倒刺的骨镞,还有少量珍贵的陨铁箭——那是王在出征前特赐的,用于射杀敌方首领。
子画爬上自己的车顶。从这里望去,两百多辆缺了左轮的战车,首尾相连,在黄河滩涂上筑起了一道歪歪扭扭、却连绵近一里的屏障。车与车的缝隙里,戈矛如林;车顶上,弓手已经就位,弓弦拉成半月的形状。
东方,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黄河浑浊的水面上,泛起血色的光。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方方战车的轮廓——他们的车比商车稍小,但更轻便,轮间距更窄,适合在河西的黄土塬上奔驰。每乘车前飘扬着旗帜,旗面绘着狰狞的图案:有的是呲牙的狼头,有的是盘绕的蛇,有的是抽象的眼睛。
“三千步。”斥候的声音在颤抖。
子画解下肩上的虎皮,扔给身旁的旗手:“挂起来。让他们知道,守在这里的,是商王的亲侄,是武乙王亲自册封的‘子画’。”
虎皮被绑在长矛上,矛尖刺入车舆的缝隙。那张黄黑相间的皮毛在晨风中展开,像一面无声的挑战书。
两千步。已经能看清敌方车阵前排甲士的面孔——他们大多蓄着浓密的胡须,脸上涂着赭红的纹饰,头盔是皮质的,顶上插着鸟羽。
一千步。大地开始震颤。三百乘战车同时奔驰的动静,像闷雷贴着地面滚动。黄河的流水声、风声、马嘶声,全被这轰鸣盖过。
子画张弓搭箭。那是一张六尺复合弓,弓臂用竹、木、角复合而成,缠着牛筋,两端镶着青铜弓弭。他拉满弓弦,箭镞指向烟尘最浓处——那里一定是指挥车的位置。
但他没有射。他在等。
八百步。方方车阵开始减速,前排战车向两侧分开——这是冲锋前的重新编队,要形成冲击的锋矢阵型。
五百步。子画看见了那辆车。那是一辆四马战车,舆厢镶满青铜,厢顶立着一杆大纛,纛旗上绣着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车上的甲士身披青铜札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方方酋长,“燎”。
就是现在。
子画松开了弓弦。
陨铁箭离弦的瞬间,发出一种独特的、尖锐的破空声,像鹰隼俯冲时的厉啸。箭矢划过五百步的距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子画能看见箭杆在空气中微微震颤,能看见箭镞旋转着撕裂空气,能看见那辆指挥车上的甲士抬头、惊愕、然后——
“铛!”
青铜盾牌在最后一刻举起。箭镞撞在盾面中央,火星四溅,盾牌向后猛地一震,持盾的甲士踉跄后退,但终究没有倒下。
子画的心沉了下去。他只有三支陨铁箭。
“放箭!”他嘶声大吼。
车墙上,三百张弓同时鸣响。箭矢如蝗群般腾空,在空中划出黑色的抛物线,然后如雨点般砸向冲锋的车阵。方方前排战车竖起盾牌,但仍有马匹中箭嘶鸣,有甲士从车上跌落,被紧随其后的车轮碾过。
三百步。方方的箭雨回敬而来。骨镞、石镞、少量青铜镞,噼里啪啦地打在车墙上,嵌进木质的舆厢,钉在青铜的兽面上。子画身旁的旗手闷哼一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但他死死攥着旗杆,没有倒下。
两百步。双方都已进入重箭的射程。伤亡开始剧增。车墙后有士卒倒下,鲜血渗进泥泞;方方车阵的冲锋势头也为之一滞,前排战车有不少歪斜着停下,马匹倒地,车轮断裂。
一百步。子画看见了“燎”的脸。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膛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斜跨眉骨的疤痕,胡须编成数条小辫,辫梢系着铜铃。他站在车上,手持一柄巨大的青铜斧,斧刃足有车轮大,斧柄缠着红布。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燎的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他举起战斧,指向子画,吼出一句方方的战呼——子画听不懂词句,但听懂了那声音里的轻蔑与杀意。
五十步。
“戈矛!”子画拔剑出鞘。
车墙前的戈矛手齐齐蹲身,将长柄戈矛的尾端抵住地面,矛尖斜指前方。这是对付车阵冲锋的最后防线——用血肉之躯和青铜锋刃,硬撼奔腾的战车。
第一乘车撞了上来。
那是一辆两马战车,马眼蒙着皮罩,马身披着皮甲,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直冲车墙的缺口。车上的戈手在最后一刻跃起,青铜戈横扫,砍倒了两名商军矛手。但战车本身,狠狠撞在了倾斜的舆厢上。
木材断裂的巨响。舆厢被撞得向内凹陷,车上的御者和弓手被甩飞出去。但那辆战车也停下了,车轮卡在损毁的舆厢缝隙里,马匹惊恐地人立而起。
第二乘、第三乘……方方的战车像浪头拍击礁石,一波接一波撞上车墙。有的被戈矛刺穿马腹,有的被舆厢卡住车轮,有的成功冲破了缺口,但在车墙后的泥泞中很快陷入重围。
子画跳下指挥车,亲自冲进缺口。他的剑斩断了一名方方戈手的手臂,反手刺穿了另一名弓手的咽喉。热血喷溅在脸上,温热的,腥咸的。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如擂鼓,只有杀戮的本能在驱动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他感到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将军!援军!上游有援军!”
子画茫然抬头。他满脸血污,视线模糊。顺着副将手指的方向望去,黄河上游,一支船队正顺流而下。不是渡船,是战船——二十艘狭长的木船,船首包着青铜撞角,船身两侧各伸出十支长桨,划水如飞。每艘船上都站着甲士,玄衣玄甲,旌旗猎猎。
船首那面大旗上,绣着一只巨大的玄鸟。
商王武乙的王师,到了。
子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泥泞中。他拄着剑,大口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环顾四周,车墙已经多处破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商军的,有方方的。还站着的士卒不足一半,个个带伤。
而对岸,方方的车阵开始后撤。他们的酋长燎站在车上,远远望了一眼顺流而下的战船,又看了一眼滩涂上这道用战车残骸筑成的壁垒,最后,目光落在子画身上。
他举起那只巨大的青铜斧,在空中虚劈三下。
然后调转车头,消失在扬起的烟尘中。
子画终于跪倒在地。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一把混合着鲜血和泥土的淤浆,紧紧攥在掌心。
“我们……守住了。”他对着掌心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王……侄儿守住了。”
黄河水在身旁奔流,带走血污,带走死亡,也带走了这个秋天的第一个胜利——一场用战车的尸体、用三千条性命换来的、惨烈的胜利。
而西方,更远处的河西,雷声又开始隐隐滚动。
二、夜袭鬼戎
洛水西岸的盐池,在月光下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南宫括趴在塬顶的蒿草丛中,嘴里衔着一根苦蓍草茎。草茎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帮他保持清醒——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身下是松软的黄土,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面前是陡峭的塬坡,坡底就是盐池营地;身后,三千周军轻足像蛰伏的野兽,散伏在沟壑阴影里,没有一丝声息。
“看清楚了吗?”他吐出草茎,低声问。
身旁的斥候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眼力极好:“看清楚了。东南角三座帐篷最大,帐前立着狼头纛,应该是鬼戎头领的居所。守卫……不多,不超过百人。大部分人在西边的盐工棚里,已经睡了。”
南宫括眯起眼睛。月光很亮,是下弦月,但足够他看清营地的布局。这不是正规的军营,而是临时搭建的聚落:几十顶牛皮帐篷杂乱地散布在盐池边,外围象征性地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门口有两个火堆,守夜的狄人围着火堆打盹。更远处,盐池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池边堆着成山的盐块,用茅草苦盖着。
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心生警惕。
季历的军令在他脑中回响:“十五日抵洛西,专打盐池守军。但记住——鬼戎不是傻子,方方既然把盐池交给他们,必有倚仗。”
倚仗是什么?地形?鬼戎擅骑射,但这盐池在谷底,骑兵展不开。人数?斥候连探三日,确认守军不超过八百。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盐池水面。夜风吹过,池水泛起涟漪,那银白的光也跟着晃动。忽然,他注意到水面上有一些黑点——不是倒影,是浮在水面的东西。很稀疏,七八个,像漂着的枯木。
“那是什么?”他指向黑点。
斥候凝目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筏子……是筏子!水上有人!”
南宫括的心脏猛跳。他明白了——盐池本身,就是一道天然屏障。任何人想从陆地进攻营地,都必须经过池边那片开阔地。而池面上那些筏子,载着弓箭手,可以从水面上覆盖整个战场。陆地进攻的部队,会暴露在两侧夹击之下。
好计策。不愧是盘踞河西百年的鬼戎。
“传令。”南宫括的声音压得更低,“第一队、第二队,按原计划,从北侧缓坡下,但不要进攻,只做佯动,吸引筏子上的弓箭手。第三队,跟我走南侧——那里崖壁陡,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从那边下。”
“南侧?”副将惊疑,“将军,那处崖壁近乎垂直,而且崖下就是深水区——”
“所以才是生路。”南宫括解开腰间绳索——那是周军山地步兵的标准装备,麻绳混着皮条,一端有青铜钩,“鬼戎的筏子为了射界,肯定靠近岸边。深水区反而没人。我们从崖上索降,直接入水,泅渡过去,从背后端掉他们的筏子。”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三千人分作三队,像水流般在夜色中分开。南宫括亲自带领第三队——五百精兵,人人背负弓矢,腰缠绳索,口衔短刀。他们沿着塬脊向南潜行,脚步轻得像猫,连草丛都不曾惊动。
来到南侧崖边时,月光正好被一片薄云遮住。南宫括探头下望——崖壁果然陡峭,近乎垂直,高度约十丈,崖底是黑沉沉的池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模糊的阴影,那是芦苇丛。
“下。”他简短下令,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崖边的老树根上,另一端抛下悬崖。
第一个士兵开始下降。他双手交替放绳,双脚蹬着崖壁,身形矫健如猿。下到一半时,崖壁上的一块松土突然崩塌,哗啦一声——
时间凝固了。
南宫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下方的营地。好在崩塌处离地还远,声响传到谷底时已经微弱。一个守夜的狄人抬起头,望向悬崖方向,但月光昏暗,他只看见黑黢黢的崖影。嘟囔了几句,又低头拨弄火堆。
“继续。”南宫括挥手。
五百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全部索降入水。秋夜的池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士兵们咬着牙,保持沉默,只用最轻微的动作划水,向那些筏子的方向潜去。
南宫括游在最前。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水下的黑暗,能看见前方模糊的轮廓——那是三只并排的筏子,每只筏子用六根原木捆扎而成,筏上蹲着七八个人影,都面向北岸,显然被佯攻的第一、二队吸引了注意力。
更近了。已经能听见筏上狄人的低语,用的是鬼戎的土语,音调古怪,带着喉音。南宫括潜到一只筏子下方,伸手摸了摸筏底——粗糙的木头,缠着藤蔓。他从腰间解下短刀,刀身只有一掌长,青铜铸成,刃口磨得极薄。
他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三、二、一——
南宫括猛地蹿出水面,左手抓住筏子边缘,右手短刀狠狠刺进最近一个狄人的脚踝。那人惨叫一声,向后仰倒。几乎同时,另外四十九个周军从各处冒头,如鬼魅般攀上三只筏子。短刀在月光下闪烁,割喉、刺心、捅腰——全是近身搏杀最狠辣的招式。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有些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武器,就瘫倒在筏子上,鲜血染红了原木。
战斗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三只筏子,二十四名鬼戎弓箭手,全灭。
南宫括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水——混合着汗、水和血。他低头检查尸体,这些狄人穿着羊皮袄,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用的弓是简易的单体木弓,箭囊里大多是骨镞。贫穷,但凶悍。
“发信号。”他对身旁的号手说。
号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埙,凑到唇边。没有声音——这是一种特制的埙,发出的声波频率极低,人耳几乎听不见,但经过训练的周军能通过脚下地面的微弱震动感知到。
北岸,佯攻的两队收到了信号。
进攻开始了。
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两千五百人从黑暗中涌出的脚步声,像潮水漫过滩涂。他们冲过开阔地,撞开木栅栏,冲进帐篷群。短刀、石斧、青铜戈——周军的装备比商军简陋,但更适应夜战和混战。许多狄人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刀刃封喉。
南宫括带着第三队从水上登岸,加入战团。他直奔东南角那三座大帐。帐前的狼头纛在夜风中狂舞,像垂死的野兽在挣扎。帐内冲出几个披甲的头领,手持青铜刀,吼叫着迎战。
第一个冲来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身材比南宫括高出整整一头。他双手握刀,当头劈下。南宫括侧身避开,刀锋擦着皮甲划过,溅起火星。壮汉收势不及,向前踉跄,南宫括的短刀顺势刺入他的肋下——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壮汉闷哼倒地,南宫括补上一刀,切断了他的咽喉。
第二、第三个接踵而至。南宫括格挡、闪避、反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季历训练他们时说过:杀人的艺术,就是把动作减到最少,把力气用到最准。每一刀都要见血,每一步都要夺命。
当他杀到第三座大帐前时,帐帘掀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真的很老,背佝偻着,头发全白,在脑后编成一条稀疏的长辫。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嵌在古树上的黑曜石。他披着一件陈旧的狼皮大氅,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根扭曲的木杖,杖头挂着一串兽骨和铜铃。
“周人。”老人开口,用的是生硬的商语,但吐字清晰,“你们终于来了。”
南宫括停下脚步,短刀横在胸前。周围的厮杀声似乎远去,这片帐篷前的空地,只剩下他和这个老人。
“你知道我们要来?”
“盐池是蜜,总会招来蜂。”老人慢慢走到狼头纛下,仰头看着那面旗帜,“我的祖父,在这里晒出第一捧盐。我的父亲,在这里建起第一座棚。我,在这里看着方方的人赶走我们,又看着商王的人赶走方方。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的目光转向南宫括,那双老眼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杀了我,盐池就是你们的。但你们周人,真以为能守住它吗?商王会允许吗?方方会甘心吗?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们这些‘鬼’,会忘记吗?”
南宫括握刀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了季历的交代:找到鬼方残部,尤其是隗姓大族。告诉他们,周人愿意共享盐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人笑了笑,露出残缺的黄牙:“隗。我们就叫这个。隗姓,鬼方最后的王族。但王族……”他环视四周燃烧的帐篷、倒地的尸体、逃散的族人,“早就名存实亡了。”
“如果,”南宫括缓缓收刀,“如果我们周人,愿意把盐池的一半分给你们呢?”
老人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南宫括,那双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什么?”
“盐池产出,周人取一半,另一半,归你们隗姓一族。”南宫括重复季历的交代,但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而且,我们帮你们重建营地,帮你们抵御方方的报复。条件只有一个:你们要记住,这盐池,是周人帮你们夺回来的。”
长久的沉默。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周军已经控制了整个营地。有士兵向这边跑来,但被南宫括挥手制止。
老人拄着木杖,身体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天,看那轮下弦月,看天上稀疏的星。良久,他低下头,声音嘶哑:“为什么?周人想要什么?”
“想要朋友。”南宫括说,“在河西,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朋友……”老人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苍凉,“三百年前,商王武丁也说,要和鬼方做朋友。结果呢?他杀了我们的王,烧了我们的城,把我们的族人驱赶到深山老林,称我们为‘鬼戎’——像鬼一样的野蛮人。”
他向前一步,木杖重重顿地:“年轻人,我不信承诺,不信盟誓,我只信利益。你们周人现在需要我们在河西做钉子,牵制方方,所以给我们盐。等有一天你们不需要了,这盐,就会变成毒。”
“那就让那一天晚点来。”南宫括坦然相对,“至少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方方抢了你们的盐池,商王视你们为蛮夷。而我们周人——”他指了指自己皮甲上的图腾,那是一枚简化的龟甲纹,“我们也被商王称为‘西土蛮邦’。蛮夷帮蛮夷,不是很公平吗?”
老人不说话了。他转身,看着那三座大帐。帐帘在夜风中翻卷,露出里面简陋的陈设:几张狼皮铺地,几个陶罐,一座小小的石砌火塘。这就是鬼戎“王族”的全部。
“我需要和族人商议。”他终于说,“但在这之前……”他指了指营地各处,“你们俘获的那些人,不能杀。尤其是那二十个部落头领——你们叫他们‘翟王’的。杀了他们,河西所有狄人都将与周人为敌。”
南宫括点头:“他们会被好好对待。等我们和商王会师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会成为周人献给商王的‘礼物’。另一部分——”他看着老人的眼睛,“会悄悄回到你们的部落,带着周人的善意,和盐。”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最后,他转身走向大帐,狼皮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垂暮的老狼,回到自己的巢穴。
“将军!”副将跑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营地已完全控制!俘获狄人四百余,其中头领装束的二十三人!盐仓完好,存盐至少十万斤!”
南宫括却笑不出来。他望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心中涌起一种预感——今晚这场胜利,就像在黄河的冰面上行走。表面坚硬,脚下却暗流汹涌。一步踏错,就是灭顶之灾。
“清点伤亡,整顿防务。”他下令,“还有,把那二十三个头领单独关押,好生对待。他们……是重要的筹码。”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将尽。
南宫括走到盐池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池水。水是咸的,涩的,在舌尖留下久久不散的味道。他想起离开周原前,季历对他说的话:
“河西的盐,吃起来是咸的,但吞下去,可能是甜的,也可能是苦的。区别只在于,是谁的盐,为谁而吞。”
现在,盐池夺下了。但周人真能吞下这块肥肉吗?商王会允许吗?鬼戎会甘心吗?还有方方——他们丢了盐池,必定疯狂反扑。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他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黄河,是子画苦战的滩涂,是商王武乙即将亲征的主战场。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周人,已经在这场棋局中,落下了第一颗危险的棋子。
晨风吹过盐池,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天空渐渐亮起的光。
那光,是血色的。
三、王渡天雷
武乙站在战船的船首,六十四岁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甲板上的青铜戈。
风从黄河上游吹来,带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味,还有远方战场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深深吸气,那气味刺激着鼻腔,唤醒了他体内沉睡三十年的某种东西——不是年轻时的热血沸腾,而是一种更冷硬、更顽固的东西,像深埋在冻土下的岩石。
“王,还有十里就到孟津。”御手彘在身后轻声说。这个老卒只剩一只耳朵,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但握舵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武乙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看向西岸。那里,烟尘尚未完全散去,依稀能看见滩涂上歪斜的战车残骸,像巨兽死后的骨架。更远处,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焚烧尸体的火堆,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午后空中,像一根根通往天际的灰柱。
“子画还活着。”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斥候来报,将军受了轻伤,但无碍。斩首八百余级,毁车九十乘,自损……”彘顿了顿,“自损战车八十七乘,士卒两千余。”
两千余。武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中军车兵,是跟随他征战半生的老卒子孙。每一个名字,他都可能叫得出来——某人的父亲曾为他挡过箭,某人的祖父曾随他夜袭敌营,某人的曾祖父,在武丁先王时代就是王族的御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方主力呢?”
“退往河西腹地,据险而守。斥候探得,他们在‘壶口’一带筑垒——那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沟,易守难攻。”
武乙冷哼一声:“学了点皮毛。但守垒需要粮草,需要水源,需要人心。方方在河西横行三十年,劫掠无数,真以为那些被他们抢过的戎狄部落,会心甘情愿供粮送水?”
他转身,看向船队。二十艘战船在河面排成两列纵队,每艘船上载五十甲士、二十弓手,还有充足的箭矢、戈矛、粮草。这是商军的水师精华,是历代商王积攒百年的家底。若非方方据河而守,若非子画在滩涂苦战,他本不愿动用这支力量。
“靠岸后,传令三军。”武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休整一夜,明日卯时开拔。告诉子画,他那八十七乘车,吾会补给他。但不是现在——要等他亲手砍下方方酋长的头,用那头颅来换。”
“唯。”彘躬身。
船队继续下行。河面渐渐变窄,水流湍急起来,船身开始颠簸。武乙扶住船舷,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板。这艘王船是用整根巨木凿成的,船首包着青铜,铸成夔龙吞水的形状。龙眼镶着绿松石,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幽幽发光。
忽然,他感到手背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皮肤上凝着一滴冰凉的水珠。不是雨,是更细密的东西——河面上飘起了一层薄雾,雾中有细小的水粒,打在脸上、手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起瘴了。”彘皱眉,“这个季节不该有瘴气的……”
武乙却仰起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太阳已经消失,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几乎要碰到两岸的山巅。云层深处,有暗光隐隐流动,不是闪电,是更沉闷、更压抑的光,像熔炉里将沸未沸的铜汁。
雷声。
不是那种炸裂的霹雳,而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腔发麻,震得船板微微颤抖,震得黄河水面泛起一圈圈诡异的同心圆。
“王,是否靠岸暂避?”彘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跟随武乙三十五年,从南征到北伐,见过无数凶险,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秋日午时,无风起瘴,闷雷滚滚,这不合天时,不循常理。
武乙却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苍老而刚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狰狞。他张开双臂,玄色王袍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袍袖翻飞如垂死之鸟的翅膀。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雷声,压过了水声,压过了船桨划水的哗啦声,“这是天在回应吾!回应吾折断龟骨,回应吾以人谋逆天兆!”
船上的甲士、桨手、弓手,全都停下动作,愕然望向他们的王。那个老人站在船首,身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袍袖翻飞如鬼魅,声音却如青铜钟鼎般洪亮:
“三百年来,商人信龟骨,信占卜,信贞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武丁先王征羌方,龟骨说‘不宜出师’,他硬是出了,结果拓土千里!廪辛先王伐召方,龟骨说‘凶多吉少’,他打了,结果召方臣服!现在轮到吾——”
他猛然转身,面向西方,那里是河西,是方方,是这场战争的终点:
“龟骨说吾有血光之灾,说吾师出丧帅!好!那就让这天,让这雷,让这黄河,都来看一看!看是龟骨的裂纹准,还是吾手中的钺利!”
雷声更响了。这一次是真正的霹雳,一道惨白的电光撕开云层,从东岸山巅直劈到西岸崖壁,照亮了整条河道,照亮了船上每一张惊骇的脸,也照亮了武乙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靠岸!”他终于下令,但声音里没有任何迟疑,“今日酉时,吾要在河西扎营!明日日出,吾要看见方方的旗帜在吾脚下!”
“王!”彘跪下了,老泪纵横,“天象诡异,恐有不祥!至少等雷息——”
“等?”武乙俯视着他,目光如钺刃般冰冷,“吾等了三十五年。等贞人占卜,等天时合宜,等‘神意允许’。等来的,是方方越来越猖狂,是河西盐铁之利年年流失,是边民岁岁被掠。今天,吾不等了。”
他拔剑,剑尖指向西岸:“传令全军:先登岸者,赏贝百朋!先破敌垒者,封邑百里!取方方酋长首级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吾与他,共分河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短暂的死寂后,整支船队爆发出狂热的呐喊。桨手拼死划桨,甲士握紧武器,弓手搭箭上弦。二十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冲破薄雾,冲向那片还在冒烟的滩涂。
武乙重新站回船首。他摘下头盔,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雨水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细雨,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船板上,砸在头盔上,砸在黄河浑浊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一道闪电,又一道。雷声几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的回响。天空完全黑了下来,明明是正午,却如深夜。只有闪电劈下的瞬间,世界才在惨白中显现一瞬——扭曲的树影、嶙峋的崖壁、奔流的河水、船上那一张张被恐惧和狂热扭曲的脸。
船撞上了滩涂。
不是平缓靠岸,是硬生生冲滩。船底的龙骨刮擦着河底的卵石,发出刺耳的呻吟。船身剧烈倾斜,武乙一个趔趄,彘扑上来扶住他。
“王!”
“放手!”武乙推开他,第一个跳下船。泥浆瞬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他拔出陷在泥里的脚,一步,又一步,走向滩涂上那道用战车残骸筑成的壁垒。
子画正在那里等他。
年轻的将军跪在泥泞中,赤漆皮甲破碎,脸上、手上全是血污和泥浆。他身后,残存的士卒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立,每一双眼睛里都布满血丝,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燃烧。
“王……”子画的声音哽咽了,“臣……守住了。”
武乙走到他面前,俯身,伸手,不是扶他起来,而是按在他肩上。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老茧,也带着老人的颤抖。
“你父亲,”武乙缓缓说,“吾的弟弟,死在征羌方的战场上。死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大。”
子画猛地抬头。
“他守一座寨子,守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天,箭射光了,戈折断了,他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吾赶到时,寨子破了,他躺在尸堆里,胸口插着三支箭,但手里还攥着一个羌人的喉咙。”武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吾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他说,他是商王的弟弟,是王族的子,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子。”
雨更大了。雨水冲刷着子画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年轻的将军咬着牙,但眼泪还是混着雨水流下来。
“今天,你像他了。”武乙终于扶起他,“不,你比他强。他守住了寨子,但没守住命。你守住了渡口,还守住了命。所以——”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卒,声音如雷,盖过了风雨,“你们都比先辈强!你们守住的,不只是渡口,是商人的脸面,是王族的尊严,是这片天下——”
他高举龙纹青铜钺,钺刃在闪电中反射着森冷的光:
“该由谁说了算的,道理!”
“商!商!商!”
残存的士卒们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在风雨中飘摇,却顽强地穿透雨幕,传到后方正在登陆的大军中。一队队甲士跳下战船,在泥泞中列阵。戈矛如林,战旗猎猎,尽管人人浑身湿透,尽管天色如墨,但那股杀气,却比阳光更炽烈。
武乙走上那道车墙,站在最高处。从这里,他能看见整个滩涂,看见正在登陆的大军,看见西岸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方方的主力正在等待。
又一道闪电。这一次,几乎是垂直劈下,落在东岸的山林里。一株古树被击中,轰然起火,火光在暴雨中顽强燃烧,像一盏指向西方的灯。
彘爬上墙头,嘶声大喊:“王!全军已登陆!但雨太大了,弓弦浸湿无法使用,车轴进水容易崩裂,是否——”
“是否等雨停?”武乙接过他的话,笑了,“彘,你跟了吾三十五年,见过吾等过雨停吗?”
老御手哑然。
武乙跳下车墙,走向他的六马王车。那辆车已经登陆,六匹马在雨中不安地踏着蹄子,马鬃湿漉漉地贴在颈侧。他拍拍领头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安静下来。
“传令。”他翻身上车,握住缰绳,“弓手弃弓,改持短兵。战车卸下所有累赘——箭壶、旗杆、多余的甲胄。步卒轻装,只带三日干粮。我们——”
他扬鞭,鞭梢在空中爆出一声脆响:
“冒雨行军,夜袭壶口!”
命令如波浪般传开。短暂的骚动后,是坚决的执行。弓手们解下复合弓,小心地用油布包好,背在背上,然后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刀。战车兵卸下车厢两侧多余的装备,减轻重量。步卒们倒掉水壶里积存的雨水,重新灌满,将干粮裹在油布中,系在腰间。
一支军队,在暴雨中完成了转型——从堂堂之阵,变成奇袭之师。
武乙的王车率先开动。六匹马在泥泞中跋涉,车轮碾过尸体,碾过残骸,碾过血水汇成的小溪。他坐在车上,腰背挺直,任由雨水冲刷脸庞。闪电不时照亮他的侧影——那张苍老的、布满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彘驾着车,独耳在雨中通红。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武乙能听见:
“王,其实您也怕,对吗?”
武乙没有回答。
“老奴跟您三十五年,见过您怕的时候。”彘继续说,手中的缰绳稳如磐石,“征羌方时,您第一次亲手杀人,手抖了一整夜。伐召方时,您最好的兄弟死在面前,您把自己关在帐里三天不出。还有……还有王后去世时,您在灵前坐了一宿,天亮时,头发白了一半。”
雨水顺着武乙的额发流下,流过眼角,像泪。
“但那些怕,都是对人的。”彘的声音更轻了,“今天,您不怕人,您怕的是……天。”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剧烈颠簸。武乙扶住车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彘,你说,天是什么?”
老御手愣了愣。
“是头顶这片云?是劈下来的雷?是贞人嘴里那些玄乎的‘神意’?”武乙仰头,雨水打进眼睛,他眨也不眨,“吾小时候,以为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王要听贞人的,贞人要听龟骨的,龟骨要听祖先的。后来打仗了,看见那么多人死,有的死在冲锋的路上,有的死在逃跑的时候,有的死在睡梦里。那时候吾就想:如果天有眼,为什么让勇敢的死,懦弱的活?如果天有耳,为什么听不见贞人的祷告,却能听见战场上那些人的惨叫?”
他顿了顿,雨水在胡须上凝成水珠,滴落:
“再后来,吾明白了。天不是神,不是鬼,不是祖宗。天就是这片地,这条河,这些山,这些雨,这些雷。它不管你是什么王,什么将,什么卒。它想下雨就下雨,想打雷就打雷,想劈树就劈树。你能做的,不是跪下来求它别下雨,而是——在雨中,把该走的路走完。”
彘沉默了。他握紧缰绳,六匹马在他的驾驭下,在泥泞中踏出坚定的步伐。
大军跟在王车后方,在暴雨中沉默行军。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泥声、车轮碾地声、雨水冲刷铠甲声、偶尔的闷雷声。这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黄河西岸的雨幕中,向西,再向西。
前方,壶口的山影在闪电中时隐时现。
武乙的手按在龙纹钺上。青铜的冰凉透过皮质的剑柄,传到掌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把这张钺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
“这不是武器,是枷锁。戴上它,你这辈子就不能再为自己活了。”
当时他十九岁,不明白。现在他六十四岁,明白了,但已经摘不下来了。
不,不是摘不下来。
是他不想摘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近在咫尺。白光吞噬了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的绝对明亮中,武乙看见前方山路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旗帜——方方的旗帜。
敌人来了。
不是据险而守,是主动出击。他们算准了商军登陆后疲惫,算准了暴雨中行军艰难,算准了弓弩失效、车阵难行。
但他们没算准一件事。
武乙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没算准,这个六十四岁的老王,这个本该在宫殿里安享晚年的人,这个被贞人预言“有血光之灾”的人——
根本就不怕死。
他只怕死得不够壮烈,不够让后世子孙记住:曾经有一个商王,在暴雨雷鸣中,带着他的军队,踏平了河西。
“彘。”
“老奴在。”
“冲过去。”
“唯。”
缰绳扬起,鞭声炸响。六匹马发出嘶鸣,在泥泞中开始加速。王车冲在最前,像一柄刺破雨幕的矛尖。
身后,三万大军发出震天动地的战吼。
雷声、雨声、呐喊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在黄河西岸的群山之间回荡,回荡。
那声音,像天在哭,又像天在笑。
而历史,就在这哭笑声中,翻过了血淋淋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