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凶兆初现
龟甲在烈火中发出第一声脆响时,贞人彭就知道今日必有不祥。
“卜——”
那是经过精心处理的牛肩胛骨,在灼烧的青铜钻子下爆开的裂音。声响清脆而短促,伴随着柏木燃烧时特有的清香,在殷都宗庙的幽暗殿宇中盘旋上升。彭俯身,几乎将脸颊贴在仍有余温的骨版上。他的瞳孔在摇曳的兽脂灯光中收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裂纹如蜈蚣的足肢,歪斜地、狰狞地刺向骨版边缘——先向西北突进,中途陡然折断,末端散开如蛛网。
这是“凶征”,且是大凶。彭研习龟甲三十年,见过无数兆纹,但像今日这般诡谲凌厉的,不过三次。第一次是先王廪辛征羌方前,第二次是武乙继位那年,第三次,就是此刻。
他抬眼望向殿中高台。五十五岁的商王武乙正按剑而立,玄色王服上的黼纹在十二盏连枝青铜灯映照下隐隐流动。那是用朱砂与孔雀石染就的丝线,绣出雷纹与夔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王没有看龟甲,而是盯着殿外远天。那里,秋日黄河的方向,正堆积着铅灰色的云——不是雨云,是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压垮山峦的积云。
“何兆?”
武乙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低沉,带着多年征伐磨出的砂砾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这位老王已经主持过四十七次出征前的占卜,每次都要听贞人絮叨那些玄之又玄的“天意”,而他的耐心,正随着年岁与战功的增长成反比消减。
彭深吸一口气,匍匐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夯土地面时,他感觉到自己心脏的狂跳。
“王欲伐方方,然先祖示警。”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此兆曰‘师出丧帅’。裂纹西北而折,主西征不利;末端散乱如絮,主军心涣散;折处有隐纹三道……”他顿了顿,“若强行征发,恐损大将,乃至……”
“乃至什么?”
“乃至王者自身,有血光之灾。”
死寂。
殿中列席的方伯、将领、王族子弟,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只有灯焰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殿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夯土号子——那是奴隶们在加固城墙,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
武乙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粗粝、洪亮,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惊得殿角青铜鸮尊仿佛要振翅而飞。他大步走下九级夯土台阶,青铜舄履敲击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像战鼓的前奏。行至祭坛前,竟伸手——直接伸手——抓起那片犹带余温的龟甲。
“王不可!甲骨通神,已献先祖——”彭失声惊呼,起身欲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盖过了他的话音。龟甲在武乙宽厚的掌中断为两截,那狰狞的裂纹从中间被生生撕开。他将碎片掷于地,骨片在夯土地面弹跳几下,滚到彭的膝前。
“看见了吗?”武乙扫视群臣,目光如他腰间的青铜钺刃般锋利,“裂纹再凶,吾能断之;天命再厉,吾能逆之!”
他转身,王服下摆划出刚硬的弧线:“吾十七岁随父征羌方,首战斩三级;二十五岁率偏师平召方,破其七寨;三十九岁渡河击絴方,追敌三百里。这身上——”他猛地扯开左襟,露出虬结的胸膛,上面交错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最长的一道从锁骨斜划至肋下,泛着白蜡般的光泽,“创疤二十有三,何曾避过血光?!”
殿中诸将胸中热血被这番话点燃。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子画——武乙的侄子,王族中最善战的车兵统帅——按剑而起,年轻的脸上涌起潮红:“愿为先锋!”
“愿随王征!”其余将领齐声应和。
武乙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殿外铅灰色的天际。他走向大门,侍卫慌忙推开沉重的松木门扉。秋风涌入,带着黄河水汽的腥味,还有远方战场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焦土气息。
“方方扰我河西三十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廪辛先王时,他们截我盐车;康丁先王时,他们焚我边寨;到吾继位,竟敢渡河掠我子民。今秋——”他回身,手指西北,“必灭之!”
一道真正的雷声从黄河方向滚来,遥远而沉闷,却绵长得惊人,仿佛天穹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武乙侧耳倾听,嘴角勾起冷硬的弧度:“听,天雷已为我军擂鼓。”
彭仍跪在地上。他拾起那片断裂的龟甲,指尖摩挲着断口。那裂缝虽被强行中断,却仍在骨版深处延伸着肉眼难辨的细纹,固执地指向西北——河渭之间的方向。他心中默念,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王啊,您折断的只是龟骨,又如何折断天命呢?”
殿外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砸在檐下的青铜铎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二、王权与神权
雨是后半夜下大的。
武乙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王城西侧的“作册坊”。这里是刻写甲骨、典藏文册之所,三进夯土院落里,数十间半地穴式窖藏室中储放着自盘庚迁殷以来所有的占卜记录。穿堂风在甬道间呼啸,壁上松明火把明灭不定,将人影拉长又缩短,扭曲如鬼魅。
贞人彭跟在王身后三步处。他的葛麻深衣下摆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很冷。但他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数着王的步数——这是他的习惯,每当心神不宁时,就数数。
“彭。”武乙突然开口,停在一间窖室门前。
“臣在。”
“你实话告诉吾。”王没有回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今日之兆,是你真看见的,还是有人要你‘看见’的?”
彭浑身一僵。
作册坊深处传来刻刀刮削龟甲的沙沙声,那是值夜的贞人正在记录日间的卜辞。雨点打在屋顶茅草上,汇成细流从檐角淌下,在泥地上砸出浅浅的水窝。
“臣……”彭的喉结滚动,“臣所见即所呈,不敢欺王。”
“不敢?”武乙终于转身。松明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被风霜和战火雕刻过的脸庞,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勃然大怒更让人心悸,“先王廪辛时,你师父贞人兕占征羌方,得吉兆,结果大军困于陇山三月,死伤过半。先王康丁时,你师兄贞人虎占祭河伯,说‘大吉’,翌日黄河决口,淹我边民三千。而今——”
他向前一步,彭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而今你要吾信这龟骨?”武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钉,“还是要吾信你身后那些人?”
彭的指尖陷入掌心。他当然知道王在说什么——贞人集团,这个从商汤立国时就掌握着与神明沟通权力的群体,三百年来与王权相爱相杀。他们解读天意,主持祭祀,甚至可以决定一次出征的时机、一场祭祀的规格、一次田猎的方位。而武乙,这个从血火中杀出来的王,登基三十五年,最大的心病就是神权掣肘。
“王明鉴。”彭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贞人只司沟通天地,不敢干预人事。今日之兆确为凶兆,臣若隐瞒,才是欺天欺祖欺王。”
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风声、刻刀声。
武乙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起来吧。吾知道不是你。”他伸手扶起彭,那双手粗糙、有力,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缰持钺留下的,“但你要记住:神事归神,人事归人。方方必须灭,不是因为龟骨吉凶,而是因为它挡了商人西进的路,断了河西盐铁之利。这,才是‘天意’。”
他推开窖室的门。里面没有窗,只有一盏陶豆灯,灯焰如豆。四壁木架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甲骨,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带着新鲜的血色——那是昨日刚占卜过的。空气中弥漫着骨粉、烟灰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武乙走到最里侧的架子前,取下一捆用麻绳系着的龟腹甲。他解开绳结,在灯下展开。那是三十年前——他继位第五年——征伐召方前的占卜记录。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处刻辞,“‘癸未卜,彭贞:王伐召方,受有佑?’——这是你亲手占的。兆纹显示‘小厄’,你当时怎么说?‘西北有险,然王师终克’。结果呢?”他的手指划过后续的补充刻辞,“‘甲申,王师渡洹,遇暴雨,车陷二十七乘’;‘丙戌,前锋遇伏,损卒三百’;但最后——”他翻到最末一片,“‘庚寅,克召方主营,俘其酋,献于宗庙’。”
彭看着那些熟悉的刻痕。那是他的手笔,每一个“卜”字形钻凿孔,每一道灼烧出的裂纹,每一列用青铜刻刀留下的文字。那些文字记载着胜利,也记载着代价。
“战争从来如此。”武乙放下甲骨,转过身来,灯焰在他眼中跳动,“有险阻,有死伤,但最后站着的是赢家。龟骨能告诉你过程凶吉,却不能替你握紧戈矛、驾驭战车、冲锋陷阵。”
他走近一步,盯着彭的眼睛:“吾要你做的,不是用凶兆来阻拦吾,而是如实记录——记录商王武乙第三十五年秋,不顾天示,亲征方方。记录他如何渡河,如何破敌,如何将方方的图腾踩在脚下。然后,让后世子孙看到:王权,可以战胜龟骨;人谋,可以胜过天兆。”
彭感到一阵战栗从脊椎升起。这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侍奉过三代商王,见过虔诚的、见过疑虑的,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赤裸裸要将神权踩在脚下,要将“人事”凌驾于“神事”之上的王。
“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谨遵王命。”
武乙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拍得彭一个趔趄:“明日卯时,宗庙前集结。你主持‘燎告’,祭祀武丁、祖甲、廪辛、康丁四位先王。祭词怎么写,你明白。”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中渐远。
彭独自站在窖室中,看着架上层层叠叠的甲骨。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次与神明的对话,一次对未知的探问。三百年来,商人的命运就系于这些龟甲兽骨之上。而今天,那位王要亲手斩断这根系绳。
他走到灯前,展开今日那片断裂的龟甲。裂纹在灯光下愈发狰狞。他伸出食指,轻轻抚摸那道被武乙生生折断的裂缝。
“您究竟会开创一个新时代,”他喃喃自语,“还是……会坠入万劫不复?”
窗外,雷声又起。这一次很近,震得屋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三、跨河铁流
卯时的殷都还在晨曦中沉睡,宗庙前的广场却已人沸马嘶。
三百乘战车沿着中轴线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每阵百乘,正是商军最精锐的“右、中、左”三师。战车皆为单辕、双轮、方舆,舆厢两侧各插三支长矛,矛尖在微明的天光中泛着冷硬的青铜色。每乘车前套四匹战马,马皆披皮质护额,额心嵌青铜圆牌,上铸夔纹——那是王师的标志。
子画站在中军阵前,一身赤漆皮甲,肩披虎皮,腰佩三尺青铜长剑。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武乙当年初征召方的年纪。此刻他按剑而立,目光扫过自己的车阵:每乘车上有甲士三人——左持戈,右执弓,中御马;车后跟随步卒七十二人,持戈矛者在前,挽弓者在后,队首有旗手执旌旗,旗面绘有各自的氏族图腾:子画麾下多绘玄鸟,那是王族的象征。
“检点装备。”他的声音不大,但传令兵立刻奔向各乘,重复号令。
甲士们最后一次检查武器:戈的銎孔是否套紧木柲,弓弦是否绷到满月,箭壶中的箭矢是否足数——每壶三十支,箭镞有青铜三棱的破甲锥,有骨制带倒刺的猎箭,还有少量昂贵的陨铁箭,专用于射杀敌方首领。
步卒们则在整理行装:每人背负五日的炒粟米,腰悬陶水壶,皮囊中装着火石、盐块和一小卷用于包扎的葛布。他们是战争的基石,是车阵的补充,是攻城时的先登,是追击时的轻足。
广场正前方,九层夯土祭坛已经筑起。坛上架着柏木薪柴,柴堆中心摆放着青铜俎,俎上陈设着太牢——一整头牛、一整头羊、一整头豕,皆已宰杀洗净。祭坛四角立着四杆旌旄,分别代表武丁、祖甲、廪辛、康丁四位先王。
贞人彭站在坛下,一身素白葛麻深衣,头戴高高的羽冠。他手中捧着最后一片完整的龟甲——这是从王室龟窖中精选的灵龟腹甲,背纹呈“天地人”三才之象,是沟通神明的最佳媒介。
卯时三刻,鼓声起。
不是战鼓,是祭祀用的鼍鼓。鼓面蒙着扬子鳄皮,鼓槌裹着红绸,每一声都沉闷、厚重,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九响之后,武乙出现了。
他没有穿昨日那身华丽的王服,而是一套实战皮甲,外罩玄色战袍,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头发束成高髻,用青铜笄固定,额系一条赤色抹额。腰间佩着他那柄著名的龙纹青铜钺——钺身长两尺三寸,宽一尺,刃口磨得雪亮,钺身铸有蟠龙纹,龙眼嵌绿松石,在晨光中幽幽生光。
王步行至祭坛前,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登上台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夯土台阶的正中,发出“咚、咚”的声响,与远处的鼓声呼应。
彭深吸一口气,开始吟唱祭词。那是古调,用古老的商语,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带着苍凉的颤音:
“维王三十五年秋,玄鸟司分,白露降时——”
“王武乙昭告于皇祖武丁、祖甲、廪辛、康丁——”
“西土不靖,方方为乱,掠我边民,断我盐铁——”
“今整六师,将渡大河,翦彼凶逆,复我疆土——”
“惟先祖佑我师,赐我锋镝,授我智勇——”
“牲血既荐,明神鉴之——”
吟罢,他高举龟甲,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助祭的贞人递上烧红的青铜钻子,彭将钻子抵在龟甲预先钻好的小穴上。
“嗤——”
青烟腾起,龟甲发出痛苦的爆裂声。这一次,裂纹出现了——从中心向四周辐射,主纹粗壮笔直,旁支清晰有序。
吉兆。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欢呼声。将领们松了口气,士卒们握紧了武器。只有彭,在看见兆纹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那吉纹的边缘,有几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岔纹,像蛛网般向西蔓延。那是“隐凶”,是吉中藏厄,是胜利背后的代价。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高举龟甲,转向武乙:“皇祖赐吉!王师当克!”
武乙接过龟甲,看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史官:“记:癸卯日,王卜伐方方,得吉兆。”
然后他转身,面向三百乘车、两万余将士。晨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有风霜的沟壑,有伤疤的白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儿郎们!”他的声音如雷,滚滚碾过广场,“三十年了!方方在河西蹦跶了三十年!他们抢过你们的盐,烧过你们的屋,杀过你们的父兄!今天——”
他拔出腰间龙钺,青铜刃口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今天,我们去把三十年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讨回来!讨回来!讨回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戈矛顿地,战马嘶鸣,整个殷都仿佛都在震颤。
武乙走下祭坛,翻身上了自己的战车。那是六马所驾的王车,舆厢比常车宽一倍,厢壁镶嵌青铜兽面,车轴包铜,车轮的辐条上系着铜铃,行进时会发出有节奏的鸣响。御手是跟随他三十年的老卒,名唤彘,少了一只耳朵,是在征絴方时被流矢射掉的。
“传令。”武乙坐定,声音平静,“右师先行,辰时开拔,午前抵达孟津渡。中军次之,左师殿后。告诉子画——吾要他在三日内,在河西扎下营寨,站稳脚跟。”
“唯!”传令兵疾驰而去。
彭站在祭坛下,看着王车缓缓启动,看着三百乘车依次跟上,看着两万余人马如一条青铜与血肉组成的巨蟒,蜿蜒着向西城门游去。烟尘腾起,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片吉兆龟甲。阳光斜照,那些隐晦的岔纹更加清晰了。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道——它指向西北,河渭之间的方向。
“王啊……”他轻声叹息,“您带走的是一支胜利之师,还是一支……献祭之师呢?”
远处,最后一乘车驶出城门。地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又堆积起来,隐隐有雷声滚动。
四、周原夜议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周原,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战车如林,没有金鼓震天,只有秋风吹过黍田的沙沙声,以及泾水在塬下流淌的潺潺声。周人的聚落散布在台塬的向阳坡面上,多是半地穴式的圆屋,屋顶覆着茅草,墙用夯土版筑,低矮而朴实。只有聚落中央的“大社”——祭祀土地神的夯土台——以及首领季历所居的“大屋”,才有些许规模。
季历的大屋也是半地穴式,但深达六尺,面积是寻常屋舍的五倍。屋内四壁抹了白垩泥,地上铺着干燥的蒲草,正中是一个火塘,塘中燃着不熄的炭火。此刻已是深夜,火塘的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商使是今日午时到的。”
说话的是南宫括,季历年少的妻弟,也是周军中最善奔袭的将领。他今年刚满三十,身形精瘦,面庞被边地的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像夜行的狐狸。“带了武乙的王命:命我周人为西路军,自洛水北上,夹击方方。限期二十日,必须抵达指定位置。”
火塘对面,季历盘膝而坐。他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有了霜色,但肩膀依旧宽阔,手臂上筋肉虬结,那是常年挽弓挥戈留下的印记。他没有立即回话,只是用一根细木棍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溅起。
“二十日……”坐在季历右侧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周人的大巫,名唤亶,掌管祭祀与历法,脸上刺着周人古老的黥纹,“从周原到洛水西段,山路崎岖,还要避开狄人的游骑,二十日太过勉强。武乙这是要我们拼命。”
“他从来都要我们拼命。”季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征召方时,命我父为先锋,周人战死三百;伐絴方时,命我兄押运粮草,途中遇袭,折损过半。商王眼中,周人就是一把刀——用的时候锋利就好,至于会不会崩口,他不在乎。”
火塘边一阵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屋外远远传来的、守夜人的梆子声。
“但这次,不一样。”季历放下木棍,抬起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方方不是召方、絴方那些散居的羌人部落。他们在河西经营三代,有城寨,有盐池,有能与商军正面对抗的战车。武乙要灭方方,就必须拿出真正的力气。而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周人,可以在这场大战中,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盐池。”南宫括眼中精光一闪。
“不止盐池。”季历起身,走到屋角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前。地图用炭笔画着山河轮廓,标注着商、周、方方、鬼戎各方的势力范围,“你们看,方方控制着河西三处盐池,其中最大的一处在洛水西岸,这里——”他的手指点在羊皮上一处,“方圆五十里,产出的盐够十万人生食。商王要的是方方的首级和威名,我们要的是这块地。”
亶大巫皱眉:“但商王岂会不知盐池的重要?战后必会收回。”
“所以我们要做得巧妙。”季历转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商使说,要我们‘夹击’。好,我们就夹击——但不只是夹击方方,还要‘夹击’战后格局。南宫。”
“在。”
“你率三千轻足,走子午道,昼夜兼程,十五日内必须抵达洛水西岸。不要与方方主力纠缠,专打他们的盐池守军。打下盐池后,做三件事:第一,将存盐的一半运回周原;第二,将剩下的一半分给周边的戎狄小部落,就说周人‘代商王赐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盯着南宫括的眼睛,“找到鬼方残部,尤其是那些隗姓大族。告诉他们,周人愿意与他们共享盐利。”
南宫括倒吸一口凉气:“与鬼方结盟?这要是让商王知道……”
“商王不会知道。”季历的声音斩钉截铁,“鬼方被武丁先王打残后,散居河西百年,早就不是当年的鬼方了。他们现在只是‘西落鬼戎’,是一群想要夺回家园盐池的可怜人。我们帮他们夺回盐池,他们自然记得周人的情。而商王——”他冷笑,“商王眼里只有方方那些战车,哪里看得见藏在山沟里的鬼戎?”
亶大巫沉默良久,缓缓道:“这是一步险棋。若成,周人得盐池,得河西人心,势力可伸入渭洛之间;若败……”
“若败,也不过是‘周人贪功冒进,误中埋伏’。”季历接口,“商王正与方方主力鏖战,没空深究。况且,我们本来就是他眼中的‘蛮夷之邦’,行事粗野,不是理所应当?”
屋内又静下来。火塘里的炭块塌陷了一块,溅起一片火星,有几粒落在季历的皮靴上,他浑然不觉。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声音柔和了些,“太任。”
一直安静坐在火塘阴影里的女子抬起头。她是季历的妻子,有莘氏之女,名唤太任,此时怀有六个月身孕,腹部已明显隆起。她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温婉,但眼睛却清澈而坚定,像秋日的泾水。
“你来说说,昨夜那个梦。”
太任轻轻抚着腹部,缓缓开口:“妾梦见一只赤色的大鸟,从东方飞来,落在周原的社树上。树下有雷声滚动,但鸟不惊,反而展开翅膀,翅膀下护着许多雏鸟。后来东方起火烧云,赤鸟长鸣三声,向西飞去。”
亶大巫猛地睁大眼睛:“赤鸟集于周社……这是……这是……”
“是什么?”季历问。
老巫者的手在颤抖:“《夏书》残篇有载,昔禹王治水时,有赤鸟衔图来献。后商汤伐夏,亦有赤鸟现于亳社。此乃……天命更易之兆啊!”
“天命……”季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意味,“商王今日在殷都,刚刚折断了一片‘凶兆’龟甲。他要用人谋胜天兆。而我们周人,却在这里谈论赤鸟和天命。你们说,这世上的‘天’,到底听谁的?”
无人能答。
屋外,梆子声又响了三下。夜深了。
季历走到门边,推开厚重的木板门。夜风灌入,带着黍田成熟的气息和远山的寒意。他望向东方,那里是殷都的方向,也是黄河的方向。
“南宫,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唯!”
“亶父,明日社祭,用最高的规格。祭词……你就写‘周人受命,西土绥靖’。”
老巫者深深一揖。
季历关上门,回到火塘边。太任递给他一碗温热的黍粥,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倒映的火光。
“你会是个好父亲。”太任轻声说。
季历的手微微一颤。他放下碗,轻轻抚上妻子隆起的腹部。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心跳透过皮肉传到他的掌心,微弱而顽强。
“我只希望……”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孩子,不用像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那样,一辈子做别人的刀。”
太任握住他的手:“你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季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火塘,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炭火,看着升腾、扭曲、最终消散在黑暗中的青烟。
远处,周原的尽头,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没有雷声,只有光,惨白的光,照亮了连绵的黍田,照亮了低矮的屋舍,也照亮了季历眼中那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做野心。
而千里之外,武乙的王师正在星夜兼程,向黄河渡口挺进。两支军队,两个首领,一个要维护旧秩序的王权,一个要孕育新世界的野心,正在被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推向命运的交叉点。
闪电之后,雷声终于滚滚而来。
那雷声从河渭之间的方向传来,绵长、低沉,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暴雨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