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入主斟鄩
九月戊戌,商汤率军重返斟鄩。
与前次夜袭破城不同,此番是堂堂正正自东门而入。城门早已大开,仲虺率留守将士、城中父老跪迎道旁。玄鸟旗在前,战车随后,步卒列队,军容整肃。
商汤未乘战车,而是步行入城。他身着素色深衣,未披甲胄,腰佩青铜剑,步履沉稳。伊尹拄杖随其右,仲虺按剑护其左。
街道两侧,夏民伏地,不敢仰视。有老者颤巍巍捧陶碗清水,举过头顶;有孩童从门缝偷窥,被母亲急拽回。
商汤在一老妪前停步,接过陶碗,饮了一口,温声道:“老人家请起。余军入城,秋毫无犯,尔等可安心。”
老妪泪流满面,连连叩首。
行至城中央,夏社稷坛巍然在望。坛高三层,以青石砌筑,坛上燎炉尚有余温,坛前碑刻大禹治水功绩,字迹古拙。
商汤在坛前止步,仰观良久。
“主君,按古礼……”仲虺低声提醒。
“余知。”商汤颔首,却未下令毁坛,反登阶而上。至坛顶,见正中供奉着夏后氏祖灵牌位,最上为禹,次为启,下及历代夏王,末位是姒履癸——牌位崭新,显是新刻未久。
商汤凝视禹王牌位,忽行三拜之礼。
“主君?”仲虺讶然。
“禹王治水,胼手胝足,三过家门而不入,功在万民。”商汤直身,肃然道,“余敬禹王,非敬夏桀。此坛当存,以彰圣德。”
伊尹颔首:“主君此举,大善。存夏社,礼禹祠,天下知主君伐桀非为私怨,乃承天应人。”
下坛后,商汤往倾宫。这座夏桀耗费民力、历时三载修筑的宫殿群,此刻宫门洞开,宫人跪伏,瑟瑟如秋叶。
商汤未入正殿,只在宫前广场驻足。他仰望那九重高台,台上琼楼玉宇,飞檐斗拱皆饰金玉,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台下有池,池水浑浊——这便是传说中的“酒池”,如今酒尽池空,唯余酸腐之气。
“拆。”商汤只一字。
仲虺领命,即调三千士卒,先拆倾宫中最奢华的“琼台”“瑶室”。不半日,金玉珠翠堆积如山,锦缎丝帛绵延成丘。
商汤令:“所有金玉,熔铸为器,将来祭祀天地、赏赐功臣。锦缎丝帛,分赏将士、赈济贫民。”
又指酒池:“填平,植桑麻。”
指肉林旧址:“辟为田,来春播种。”
令出,万民称颂。有老吏泣告:“夏桀筑此宫时,征民夫三万,死者千余。今见其毁,如见亲魂得安。”
是夜,商汤宿于军营,未入倾宫一室。
第二节:祭天革命
九月庚子,宜祭祀。
清晨,斟鄩南郊设坛。此坛不同于夏社,乃新筑土台,方五丈,高九尺,取“九五”之数。坛分三层:上层以白土夯实,象征金德;中层铺青石,象天圆;下层压黄土,象地方。
坛上置青铜鼎九尊——此乃从倾宫中取出、夏王室祭祀所用重器。鼎中盛黍、稷、稻、粱、麦五谷,及牛、羊、豕三牲。坛周插玄鸟旗十二面,旗杆皆用白桦,以示尚白。
辰时,诸侯至。
有缗伯姒牟、有仍伯、有莘伯、有虞侯等三百余诸侯方伯,皆着白衣素服,各持封国信物,列于坛下。更有远自西陲的氐人、羌人首领,披裘戴羽,献白狼皮、青玉琮,以示臣服。
商汤登坛。他今日装束隆重:头戴白麻弁冠,冠缀玉衡三枚;身着素锦深衣,衣绣玄鸟暗纹;腰束革带,悬挂玉组佩七件;外披白狐裘,裘长及地。
伊尹为司仪,立于坛左。仲虺执钺,立于坛右。
“吉时至——”伊尹高唱。
商汤面南而拜,三跪九叩。起身,取青铜匕,割牛耳,滴血入玉璋。然后举璋向天: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在上: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臣履,承天景命,革夏正朔,今告于天:自今而后,服色尚白,正朔建丑,以商代夏,永绥兆民!”
言毕,将玉璋置于燎炉。炉中燃起蒿艾,青烟笔直升腾,直入云霄。
坛下,三百诸侯齐拜:“天命归商!恭贺商伯!”
声震四野。
礼毕,诸侯依次登坛献礼。有缗伯献赤玉圭,有仍伯献白马驹,有莘伯献玄龟甲……礼单长卷,三日未绝。
最后,几位大邦首领相视,齐齐跪地:“今夏命已革,天下无主。臣等敢请商伯正大位,即天子尊,以安兆民!”
众诸侯随之跪请:“请商伯即天子位!”
呼声如潮。
商汤却摇头。他扶起为首几位,朗声道:“诸君厚意,履心领之。然履伐桀,非为天子位,乃为诛无道、救黎民。今桀虽擒,天下未安,履何德何能,敢居大位?”
有缗伯急道:“商伯过谦!若无商伯,天下何人能制桀暴?今万邦归心,正宜顺天应人……”
“诸君勿复言。”商汤抬手止之,神色肃穆,“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安置夏桀,抚定四方。”
他转身下坛,白狐裘在秋风中飘卷,背影决然。
诸侯愕然相顾。伊尹与仲虺对视,皆见对方眼中忧色。
第三节:流放南巢
九月壬寅,夏桀将流放南巢。
晨光熹微,囚车已备。非木笼囚车,乃一辆素帛遮盖的辒车,车前四马,车旁二十甲士护送。桀之待遇,仍按诸侯礼。
妹喜、琬、琰三女同车。琬琰相拥低泣,妹喜独坐一隅,神色淡漠。
商汤亲至送行。他未着礼服,只常服素衣,立于道旁。
桀下车时,镣铐叮当。他披发跣足,着褐色麻衣,左肩箭伤处麻布渗黄,显是化脓未愈。然腰背挺直,眼神虽空茫,却不失最后尊严。
“姒履癸。”商汤上前,挥手令士卒退开十步,“此去南巢,山高水长。余已命人在彼处筑庐舍,备衣食,尔可终老天年。”
桀抬眼,目光在商汤脸上停留片刻,忽笑了:“子履,尔不杀余,是怕后世言尔弑君吧?”
商汤坦然道:“确是其一。其二,余非桀,不杀降俘。”
“好个‘余非桀’。”桀笑声嘶哑,咳嗽起来,良久方止,“南巢……余曾猎于彼,山清水秀,倒是埋骨的好去处。”
他转身,望向西方——那是斟鄩方向,是他生长、为王、溃逃的城池。晨雾中,城廓朦胧,如一场旧梦。
“四百年……”桀喃喃,“就这么……没了。”
语气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空洞。
商汤沉默,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上。是一枚青玉环,环身温润,雕云纹。
“此乃余随身之物。”商汤道,“南巢守将见此环,当知尔身份,不敢怠慢。”
桀接过,摩挲玉环,忽然抬头:“子履,余有一问。”
“请问。”
“若他日,尔之子孙亦如余般无道……”桀紧盯商汤,“尔当如何?”
四目相对。
商汤缓缓道:“若真如此,余在地下,当咒之;尔在天上,当笑之。”
桀怔住,继而仰天大笑,笑出泪来:“好!好!子履,尔比余坦荡!”他拭泪,将玉环揣入怀中,“此物余收了。他日黄泉相见,再与尔论道。”
转身登车,再不回头。
妹喜经过商汤身边时,稍驻。她依旧黑裳素面,只是鬓间已见霜色。
“商伯。”她轻声道,“妾有一言。”
“请讲。”
“王……夏桀虽暴,待妾不薄。”妹喜垂目,“今随其流放,乃妾本愿。谢商伯成全。”
商汤注视她:“尔曾助伊尹,传斟鄩消息。此功,余记得。”
妹喜却摇头:“妾非助商,乃助己。桀暴,天下皆苦,妾亦在其中。”她顿了顿,“今功过相抵,两不相欠。唯愿商伯……善待这天下女子,莫使再如妾般,身不由己。”
言毕,敛衽一礼,登车。
商汤立于原地,目送车队东去。烟尘渐远,终消失于晨雾之中。
伊尹悄至身侧:“主君,妹喜之言……”
“余明白。”商汤轻叹,“女子何辜?世道如此。余当立新制,禁蓄奴,禁殉葬,禁强征民女。”
他转身,望向渐醒的斟鄩城:“回城吧。还有许多事要做。”
第四节:亳都困惑
九月甲辰,商汤率军返亳。
此番凯旋,仪仗隆重:玄鸟大纛在前,九鼎车载于后(夏王室重器,暂运亳供奉),俘获珍宝分装百车,降卒三千随行。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欢呼载道。
行至亳郊,商汤忽令停车。
他下马,独步走向一片桑林。林中有空地,空地上摆着三张破损的网——这便是当年“网开三面”之处。那时他见渔人四面张网,尽捕鸟兽,遂令撤去三面,只留一面,言:“欲其生生不息。”
此事传开,天下言:“商伯仁德,泽及禽兽。”
而今,网犹在,人已非。
“主君?”伊尹跟来。
商汤抚网上破洞,沉默良久,忽道:“阿衡,余自问:昔日网开三面,是仁;今日伐夏灭国,是义否?”
伊尹肃然:“夏桀暴虐,民坠涂炭。主君伐之,如解倒悬,如何不义?”
“然余终是以臣伐君。”商汤转身,眼中有深重困惑,“尧舜禹汤,古之圣王。尧禅舜,舜禅禹,皆以德让。今余以兵戈取天下,虽曰天命,岂无愧乎?”
他解下腰间佩剑,剑身映出疲惫面容:“余恐后世视余,与桀同类——皆以力夺天下者。”
伊尹正欲劝解,商汤摆手:“入城吧。”
亳城欢迎盛况空前。万民空巷,自城门至宗庙,跪迎二十里。宗庙前,商族父老设祭告祖,巫祝歌舞三日不绝。
然商汤入宗庙后,闭门不出。
第一日,他在庙中独坐,观先祖牌位: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王亥、上甲微……一代代商族首领,或兴农,或通商,或拓土,至他这一代,竟灭夏称雄。
第二日,他取出一卷羊皮,上绘尧舜禅让图。图是古物,笔法朴拙:尧白发苍苍,授舜玉圭;舜中年英伟,揖让再三。旁有古篆:“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商汤对图怔怔,泪忽落下。
第三日,伊尹、仲虺求见。见商汤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皆惊。
“主君!”仲虺跪地,“万民翘首,诸侯待命,主君何以自苦如此?”
商汤指尧舜图:“余欲效尧舜,行禅让之道。今以力取天下,何颜对古圣?”
伊尹长揖:“主君差矣。尧舜之时,天下万国,各安其土。今夏桀暴,万国苦之,若无主君振臂,何人能革夏命?此一时,彼一时也。”
商汤摇头:“纵有千般理由,余终是开了以臣伐君之先例。他日若有强臣效仿,伐商子孙,余在九泉,何以自辩?”
此言出,伊尹、仲虺皆默。
第五节:仲虺作诰
夜,宗庙偏室,烛火通明。
仲虺肃立案前,面前铺竹简,手持刻刀。伊尹研墨,商汤静坐主位。
“主君之惑,臣思之三日。”仲虺开口,声音沉厚,“今作《诰》一篇,以解主君心结。”
他提刀刻简,刀锋过处,竹屑纷飞,字迹遒劲:
“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
商汤凝神倾听。伊尹在侧,低声解读:“上天降生万民,皆有欲望,若无君主则生祸乱。上天降生聪明睿智之人,治理这些祸乱……”
仲虺继续刻写,字句如泉涌:“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
“夏氏昏聩失德,民众如坠泥涂炭火。上天于是赐予大王勇气智慧,为天下树立典范……”
“顾諟天之明命,以承王事。弗敢荒宁,嘉靖殷邦……”
“遵循上天昭示的使命,继承先王大业。不敢荒废懈怠,将使殷商昌盛安宁……”
刻至此处,仲虺停刀,抬头直视商汤:“主君之虑,臣知之。然请主君思:若主君不伐桀,任其暴虐,天下百姓当如何?”
商汤默然。
“民坠涂炭,而主君坐视,是仁乎?”仲虺再问,“天命在商,而主君拒之,是智乎?”
“余非拒天命,”商汤艰难道,“乃惧……开恶例。”
“恶例非主君所开,乃夏桀所开!”仲虺声转激昂,“桀为君不君,故臣可不臣!此非主君之过,乃桀自取!”
他举简,续刻最后一段:“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
刻毕,捧简跪呈:“此《仲虺之诰》,臣之愚见,以解主君‘惭德’之惑。”
商汤接简,细阅全文。烛火摇曳,映照竹简上深刻字迹,如斧凿心扉。
良久,他长叹:“卿言如醍醐灌顶。然……”他仍犹豫,“纵使理如此,余心难安。”
伊尹此时开口:“主君,老臣有一喻。”
“请讲。”
“昔大河改道,淹没旧河床。农人哭旧田,然新河道沃野千里,养民百万。”伊尹缓声道,“夏桀如旧河床,已淤塞腐臭。主君如新河道,虽改道时毁田伤稼,然长远观之,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主君今日之‘惭’,恰证主君非贪权之辈。然若因‘惭’而拒天命,置万民于不顾,岂非因小失大?”
商汤起身,踱步至窗。窗外,亳城夜景安宁,万家灯火,炊烟袅袅。远处宗庙广场,百姓犹在歌舞庆祝。
他想起斟鄩城外饿殍,想起鸣条原野血泥,想起三朡城下忠魂,想起流放路上桀之背影。
万民之苦,祖宗之业,天命之托。
种种重担,压于一身。
转身时,眼中仍有困惑,却多了分决断:“卿等之言,余当深思。然天子之位……仍需缓议。”
至少,心结已松一线。
第六节:诸侯逼宫
商汤闭门三日的消息,终传至诸侯耳中。
第五日,有缗伯姒牟率十余大邦首领,直赴宗庙求见。守卫不敢拦,众人直入偏室,跪满一地。
“商伯!”姒牟须发皆颤,“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今夏桀已流放,四方待治,商伯若再推辞,恐生变乱啊!”
有仍伯急道:“西方氐羌、东方九夷,皆在观望。若商伯迟迟不正位,彼等或以为商伯力有不逮,再生异心!”
有莘伯更直言:“臣等非逼商伯,乃为天下计!请商伯体谅!”
商汤扶起众人,温言道:“诸君心意,履深知。然履德薄,恐负天命……”
“商伯过谦!”一老者排众而出,乃杞国司徒,原夏臣,今降商,“老臣侍夏三十年,亲见桀之暴。今观商伯,仁德如天,武功如神,正宜君临天下!若商伯不允,老臣……老臣便跪死于此!”
言罢,伏地不起。
众诸侯齐跪:“请商伯即天子位!”
声震屋瓦。
此时,门外喧哗。亲卫入报:西羌使者至,献白牦牛尾、青盐;北狄使者至,献貂皮、良弓;东夷九部合使至,献珍珠、玳瑁。
使者皆言:“闻商伯革夏命,特来朝贺。愿奉商伯为天下共主!”
商汤出室,见院中使者云集,礼物堆积。各族衣饰各异,语言不通,但眼神热切。
一羌人首领以生硬夏言道:“商伯,杀桀,好!我们,服!”
东夷使者更道:“桀年年征我,杀人抢粮。商伯来,我们安心!”
商汤环视,见院内外,诸侯、使者、将士、百姓,密密麻麻,何止千人。所有人目光汇聚于己身,如万川归海。
伊尹悄声道:“主君,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仲虺亦低语:“民心如此,天意可知。”
商汤默立良久。
秋风过庭院,卷起落叶,也卷起他素白衣袂。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诸君厚爱,万民期待,履……知之。”
停顿,深吸气:
“三日后,十月朔日,乃吉时。余当祭天告祖,正位践祚。”
话音落,欢呼如春雷炸响,直冲云霄。
商汤却转身回室,闭目倚墙。
无人看见,他眼角一滴泪,悄然而下。
不是喜泪。
是重担在肩,知前路漫漫、再无退路的,沉重之泪。
室外,欢庆通宵达旦。
室内,烛火彻夜未熄。
新旧交替之夜,即将过去。
而一个名为“商”的时代,正随黎明曙光,缓缓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