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商汤灭夏之战:鸣条之战 > 第六章:三朡孤忠,郕邑擒龙

第六章:三朡孤忠,郕邑擒龙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投奔三朡

九月戊子,晨雾弥漫。

夏桀与妹喜在黎明前抵达三朡国境。二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泞,桀左肩箭伤因连日奔逃已溃烂化脓,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涔涔。随行仅剩六名虎贲卫伤卒,个个带创,步履蹒跚。

三朡国界碑立于道旁,乃青石凿成,上刻古篆:“夏后支脉,三朡封疆”。碑后可见矮山环抱中,一座夯土小城巍然矗立,城墙虽不高,却依险而筑,城头黑旗猎猎。

一队边哨闻声而至,十余名皮甲士卒持戈拦路。为首什长见来人形貌狼狈,厉喝:“何人擅闯国境!”

桀挺直佝偻的脊背,虽伤病交加,王威犹存:“朕乃夏王姒履癸,速报尔君!”

什长怔住,细看桀面容——虽污垢满面,但眉宇间确有不怒自威之气。又见其身后妹喜,虽衣衫破败,容貌气度却非凡俗。

“夏……夏王?”什长迟疑,“王应在斟鄩,何以至此?”

“斟鄩已陷。”桀声音嘶哑,“商汤逆臣,举兵犯上。朕暂避于此,尔等速报!”

什长不敢怠慢,命人急驰报城。余众持戈环卫,神色复杂——既有见王惶恐,又有闻国都失陷的惊骇。

不足半个时辰,城中鼓角齐鸣。城门大开,三朡国君亲率百官出迎。

国君名姒文,年逾六旬,须发皆白,身着黑色深衣,外罩犀皮甲胄。他疾步至桀前,未及细看,已伏地长拜:“臣姒文,不知王驾降临,接驾来迟,死罪!”

身后百官跪倒一片。

桀眼眶发热——自斟鄩溃逃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君王之礼。他强撑上前,扶起老国君:“卿请起。国难之时,不必多礼。”

姒文抬头,见桀形容憔悴、肩伤溃烂,老目含泪:“王……何以至此啊!”

“一言难尽。”桀喘息,“先入城,容朕细说。”

“诺!诺!”姒文急令,“快备车驾!召巫医!开府库,备汤沐衣食!”

三朡城虽小,但街巷整洁,屋舍井然。百姓闻王至,皆拥至道旁跪迎,然脸上多是惊疑而非欢欣——夏都失陷的消息,已如寒风过境,吹遍东土。

国君府邸正堂,桀沐洗更衣后,肩伤得巫医精心处理。妹喜亦洗漱更衣,仍着黑色深衣,静坐一侧。

姒文率宗室重臣再拜。礼毕,桀方述斟鄩陷落始末,言至鸣条败绩时,声带哽咽:“朕……愧对祖宗,愧对卿等忠臣。”

堂中一片悲泣。有老臣捶胸:“四百年夏统,岂可亡于逆臣之手!”

姒文拭泪起身,肃然道:“王勿忧。三朡虽小,有城可守,有兵可用,有粮可支。臣虽老迈,愿率举国之众,护王周全,以待勤王之师!”

桀感动,欲言,妹喜忽轻声道:“国君忠义可感。然商汤大军不日必至,三朡弹丸之地,可能挡之?”

满堂寂静。

姒文看向妹喜,沉默片刻,缓缓道:“夫人所言,老臣岂不知?然三朡氏世代受夏恩,食夏禄。今王蒙难来投,若因惧敌而拒,岂非猪狗不如?”他转向桀,再拜,“王且安心休养。纵使商汤亲至,老臣亦当据城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誓言铮铮,满堂动容。

桀离席,亲手扶起姒文:“卿之忠义,朕铭感五内。若得重振夏统,必不负卿!”

当夜,三朡城灯火通明。姒文调集国中所有丁壮,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子皆登城备战。计得兵卒二千八百,战车三十乘,弓矢戈矛虽不足,但士气高昂——国君亲自督造城防,子侄皆披甲执戈,立于城头。

第二节:孤城决议

次日,三朡宗庙。

姒文召宗室子弟密议。庙中烛火摇曳,列祖牌位森然肃立。

“商汤大军已克斟鄩,破夏军于鸣条,其势正盛。”姒文环视子侄,“据哨探,其前锋已至百里外,不日将兵临城下。尔等以为,该当如何?”

长子姒武,年四十,任三朡司马,率先开口:“父君,夏王无道,天下皆知。酒池肉林,赋役如虎,民心尽失。今商汤举义旗,万邦景从,此乃天命所归。我三朡小国,何必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次子姒文(与父同名,为避讳常称仲文)厉声驳斥:“兄长何出此不忠之言!夏王纵有过,亦是天下共主。我三朡氏乃夏后支脉,受封于此已历八世,世受国恩。今王蒙难来投,若背主求存,岂不为天下笑?”

三子姒勇,年最幼,血气方刚:“二哥所言极是!大丈夫立于世,忠义为先!况我城坚粮足,据险而守,商军虽众,未必能克。只要坚守数月,待东方诸侯勤王,或可扭转乾坤!”

姒武冷笑:“勤王?斟鄩已陷,夏军主力尽丧,哪还有诸侯敢勤王?即便有,远水能救近火?”他转向父亲,“父君,儿非不忠,乃为宗庙社稷计。三朡兵不过三千,民不过万,若与商汤硬抗,必是城破族灭之祸啊!”

庙中争执激烈。姒文静坐主位,闭目不语。

许久,他睁眼,目光扫过诸子:“尔等所言,皆有道理。然——”他缓缓起身,走向先祖牌位,取最上一枚——那是三朡开国始祖姒伯益之灵位。

“百三十年前,我祖伯益公随夏王征东夷,身被七创,犹死战不退。王感其忠勇,裂土封疆,赐姓姒氏,世守东陲。”姒文抚灵位,声渐沉,“历代先祖,或战死沙场,或老于任上,无不以忠夏为念。今至老夫这一代……”

他转身,老目含泪:“若开门纳商,苟全性命,他日魂归黄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诸子肃然。

姒文放下灵位,一字一顿:“老夫意已决:举国死守,护王周全。城在,王在;城亡,王……当乘乱东走,不可同殉。”

“父君!”三子齐呼。

姒文摆手止之:“姒武。”

“儿在。”

“你素通权变。若城破,你率一支精兵,护王从密道东走,前往郕邑——郕伯与我有姻亲之谊,或可暂庇。”姒文解下腰间玉玦,“以此为信。”

姒武跪接玉玦,手颤不已。

“姒文(仲文)。”

“儿在。”

“你执掌城防,调度守具。记住:不求退敌,只求拖延。多守一日,王便多一分生机。”

“诺!”

“姒勇。”

“儿在!”

“你率死士三百,专司护王。王若有失,提头来见。”

“儿誓死护王!”

分派已定,姒文挥退诸子,独留庙中。

他跪于祖宗牌位前,三叩九拜,然后取刀割掌,血滴入青铜爵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姒文,今日以血为誓:三朡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天命果绝夏祀,儿当以死殉之,绝不负八世忠义之名!”

血酒一饮而尽。

庙外,秋风萧瑟。

第三节:围而不攻

九月庚寅,商军兵临三朡城下。

三千精锐,百乘战车,列阵于城西原野。玄鸟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戈矛映日,寒光凛冽。

商汤登车远眺。三朡城确如所言:依山而建,城墙虽仅两丈余高,但借山势起伏,难以合围。城头黑旗密布,守军往来巡弋,秩序井然。

“倒是座坚城。”伊尹拄杖观之,“主君,强攻伤亡必重。”

商汤颔首:“先礼后兵。派使者劝降。”

使者持节至城下,高声喊话:“三朡国君听真!商伯有言:夏桀无道,天命已绝。尔等若开城纳降,献出夏桀,商伯当以礼待之,保尔宗庙,全尔子民。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头沉寂片刻,忽箭如雨下。使者急退,坐骑中箭倒地。

城楼上,姒文现身,白发苍髯,甲胄鲜明:“回去告诉子履:三朡氏世受夏恩,宁死不降!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商汤闻报,并不动怒:“忠臣也。可惜忠错了人。”

他下令围城。然三朡地形特殊,北靠绝壁,东临深涧,唯有西、南两面可攻。商军分扎两营,深沟高垒,却不急攻。

次日,商汤命弓手向城中射入劝降简书,上列夏桀十大罪状,并承诺:凡献城者,封侯;擒桀者,赏万金。

简书射入,城中无回应。

第三日,商军断其水源——三朡城本有山泉,但商军在上游筑坝截流。然城中早有储水,井深数丈,暂可支撑。

围城五日,城中寂然。商军将士渐生焦躁。

第六日晨,城门忽开。一队士卒押十余人出城,皆五花大绑,跪于阵前。

姒文登城高呼:“此十三人,乃城中欲降商者!今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三朡氏举国一心,誓死不降!”

刀光闪处,十三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城下黄土。

商军阵中哗然。商汤蹙眉,知此城难下。

当夜,降将姒康献计:“主君,三朡城有一密道,乃战时应急之用,出口在城东五里密林中。夏桀若走,必从此出。”

商汤眼睛一亮:“出口何处?可能伏兵?”

“出口隐蔽,但臣知路径。可遣精兵伏于林间,待其出而擒之。”

商汤沉吟,看向伊尹。老者颔首:“可双管齐下:一面佯攻西南,吸引守军注意;一面伏兵密道,擒贼擒王。”

计议遂定。

第四节:血战殉国

九月丙申,围城第七日。

黎明时分,商军战鼓骤响。西南两面,步卒推临车、钩援,大举佯攻。箭矢如蝗,落石如雨,杀声震天。

姒文亲临西南城楼指挥。守军倚险而战,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商军攻势虽猛,却多是虚张声势,临至城下便退,如此反复,消耗守军箭矢体力。

战至午时,忽有士卒急报:“国君!东城密道口……有动静!”

姒文变色,急率亲卫奔向东城。至密道暗室,果见石门已开,夏桀、妹喜及十余名虎贲卫正欲出遁。

“王!”姒文跪地,“商军正在佯攻,此时出城,恐中埋伏!请暂留,待夜再走!”

桀满面焦虑:“卿守城辛苦,朕心难安。不如……”

“王勿多言!”姒文叩首,“臣已命姒武率兵三百,在出口接应。请王速行,臣当死守此城,为王断后!”

妹喜忽道:“国君随王同走吧。”

姒文摇头,惨笑:“老臣若走,军心立溃。请王速行——姒武!”

“儿在!”姒武甲胄齐全,跪地听令。

“护王东走,前往郕邑!沿途若遇追兵,拼死也要护王周全!”

“诺!”

桀扶起姒文,眼眶湿润:“卿之忠义,朕……永志不忘。”

“王保重。”姒文再拜,起身时,眼神决绝,“臣……拜别了。”

密道石门缓缓闭合。最后一隙光线中,姒文白发苍颜,深深一躬。

密道幽深,火把摇曳。桀在姒武护卫下疾行,妹喜紧随。身后,喊杀声渐远,渐不可闻。

出得密道,果在密林深处。姒武清点人数:连王与妹喜,共十八人,马匹三乘。

“快走!”姒武催促,“商军随时可能发觉!”

众人上马,向东疾驰。未出三里,林间忽箭矢破空!

“有伏兵!”姒武厉喝,“护王!”

密林两侧,商军伏兵尽出,约二百人,为首者正是降将姒康。他高呼:“姒武!献出夏桀,饶你不死!”

“叛徒!”姒武目眦欲裂,率亲兵迎战。

林中血战爆发。姒武虽勇,但寡不敌众,亲兵纷纷倒下。他独挡道口,刀卷刃则夺敌刃再战,身被十余创,犹死战不退。

桀在剩余虎贲卫保护下,策马狂逃。妹喜马术不精,落于后,一支流矢射中其马臀,马惊将她掀落。

桀回头,见妹喜倒地,竟勒马欲返。

“王!不可!”虎贲卫死命拉住缰绳。

此时姒武已力竭,单膝跪地,以刀拄身,嘶声吼:“王快走——!!”

桀咬牙,猛抽马股,向东狂奔。身后,姒武终被乱矛刺穿,尸身不倒,怒目圆睁。

妹喜被商军所擒。姒康亲自押解,面露得色:“有此女在手,何愁夏王不降?”

第五节:郕邑终擒

桀一路东逃,至郕邑时,身边仅剩五名虎贲卫。

郕邑亦是夏之方国,但城更小,兵更寡。郕伯姒成闻王至,惊疑不定,开城相迎时,见桀形容狼狈、随从寥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王请入城安歇。”姒成礼数周全,却无三朡国君那般热切。

桀入城后,姒成立即召心腹密议。

“国君,夏王至此,祸福难料啊。”家老低声道,“商汤大军已破三朡,姒文战死,姒武阵亡。今郕邑兵不过千,城不过三丈,何以拒商?”

姒成踱步,面色阴晴不定:“夏王虽败,终究是王。若献之求荣,恐为天下耻笑。”

“国君!”另一臣属急道,“三朡忠义,换得城破族危。前车之鉴啊!且闻商汤仁厚,不杀降者。若献夏王,或可保宗庙百姓周全。”

正议间,哨骑急报:“商军前锋已至三十里外!打玄鸟旗,有战车百乘!”

满堂色变。

姒成长叹:“天命如此,奈何?”他解下印绶,对家老道,“备白旗,开城门。余……亲缚夏王,出降。”

“国君英明!”

桀在客舍甫歇,忽闻门外喧哗。开门,见姒成率甲士围门,手中捧帛带。

“姒成,尔欲何为?”桀厉喝。

姒成跪地,不敢抬头:“王……商军已至城下。郕邑小弱,不能守。为满城百姓计,臣……臣请王暂屈尊驾。”他高举帛带,“臣得罪了。”

虎贲卫拔刀欲战,桀却摆手止之。他看看姒成,看看周遭甲士,再看看东方天际——那里,烟尘已起。

“罢了。”桀惨笑,“朕一路奔逃,累了。”他伸出双手,“绑吧。”

帛带缚腕,不紧,却如烙铁灼心。

郕邑城门大开,姒成自缚双臂,率百官出降。商汤大军列阵城外,见城门白旗,令:“止步,受降。”

姒成膝行至商汤车前十步,叩首:“罪臣姒成,献城纳降。夏王姒履癸,已在城中就缚,听候商伯发落。”

全军肃然。

商汤下车,亲手为姒成解缚:“郕伯深明大义,免一城刀兵之苦,何罪之有?请起。”

姒成泣谢。

商汤入城,至郕邑宗庙前。庙阶下,桀被缚而立,五名虎贲卫环跪其周,皆自缚请死。

四目相对。

二十年前,夏台囚室,年轻商伯跪于夏王阶下。

二十年后,郕邑庙前,落魄夏王缚于商伯马前。

“姒履癸。”商汤先开口,“别来无恙。”

桀仰天大笑,笑中带泪:“子履!尔赢了!彻底赢了!”他挣扎欲前,虎贲卫死死按住。

商汤挥手,令左右退开十步。他独自上前,至桀面前三尺,停步。

“余非赢尔,乃赢天命。”商汤平静道,“尔酒池肉林时,可曾想过今日?尔刳谏臣心时,可曾想过今日?尔征民夫修台、累死三千时,可曾想过今日?”

桀笑声骤止,面色灰败。

“尔非败于余,乃败于己,败于天,败于民心。”商汤一字一顿,“今余代天行罚,尔可有话说?”

桀沉默良久,抬头,直视商汤:“朕……朕确有罪。然朕想问:尔今日以臣弑君,他日,尔之臣子,是否也会效仿?”

此问诛心。

商汤默然片刻,缓缓道:“若余之子孙,亦如尔般酒池肉林、刳心虐民,那么——”他声音转沉,“该有今日。”

桀怔住,继而惨笑:“好……好!子履,尔比朕磊落!”他忽然双膝跪地——不是跪商汤,是跪天地,“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履癸,治国无方,御下无道,致失天下,罪该万死!”

三叩首,额抵黄土。

起身时,眼中已无戾气,唯余一片空茫:“余……降了。”

二字出口,如抽脊去髓,整个人佝偻如老叟。

商汤解其缚,令:“备车驾,送夏王回斟鄩。以礼相待,不可轻慢。”

又问:“妹喜何在?”

姒康急押妹喜上前。妹喜见桀跪地,神色微动,却仍平静。

商汤看她一眼:“尔亦随行。”

妹喜礼:“诺。”

桀被扶上车时,回望东方。那里,是他本想逃往的东夷,是他曾征伐九次的土地。

而今,他去不了了。

车轮转动,向西。回斟鄩,回那座他出逃的都城,回那个他失去的天下。

商汤立于郕邑城头,看着囚车远去。

伊尹拄杖而来:“主君,夏命终矣。”

“是啊。”商汤轻声道,“终矣。”

他望向西方,那里,夕阳正在沉落。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天下,已换了主人。

秋风过城头,玄鸟旗猎猎作响。

一个新的时代,随着这面旗帜,正缓缓展开序幕。

而旧的时代,随着那辆西去的囚车,正渐渐沉入历史深处。

四百年夏统,至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