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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追亡逐北,决战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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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轻骑急追

九月丁亥,平旦。

商汤立于洛水东岸,晨雾如纱,笼罩着昨夜激战后的河滩。五百夏军断后士卒的遗体已被整齐收殓,就地掩埋,新起的土冢前插着木牌,上书“夏忠勇校尉及四百九十九卒之墓”。

女艾将军甲胄染露,禀报军情:“主君,夏桀残部已溃逃东去。据哨骑探报,其部众不足三千,车马赢弱,一夜疾驰,至多走出四十里。”

商汤凝望东方,雾霭深处,一条凌乱的车辙马蹄印迹蜿蜒没入丘陵地带。他解下腰间水囊饮了一口,冷水入喉,精神为之一振。

“夏军断粮,士无斗志,此正逐亡之时。”商汤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士,“余将亲率轻车百乘、锐卒三千,轻装疾追。女艾将军率余部续进,相距三十里以为策应。”

伊尹拄杖近前:“主君,夏桀虽败,犹有爪牙。三千追兵,恐不足困兽。”

“阿衡多虑矣。”商汤指向东方,“《黄帝兵法》云:‘善战者,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今夏军如滚石下山,其势难止,其力自溃。我军只需驱之、迫之、击之,不必尽歼。”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况且,若容其逃入东夷,联结诸部,则后患无穷。此战必须毕其功于一役,在鸣条之野,了结四百年夏统!”

军令既下,三千精锐迅速遴选:二百善射者负硬弓重箭,五百矛手持丈八长兵,八百戈士披双层皮甲,一千五百刀盾卒轻装捷足。百乘战车皆卸重载,每车仅御手、弓手各一。

士卒各携三日干粮:炒粟两升、肉脯半斤、盐块一圭。水囊满注,沿途可补。

辰时初刻,玄鸟旗东指。

商汤登车,四匹黄骠马引颈长嘶。伊尹固请随行,老者扶轼而立:“老臣愿亲眼见证,天命如何自夏移商。”

车轮滚动,碾过沾露的枯草。沿途景象触目:弃盾折戈,倾车毙马,更有倒毙道旁的夏军士卒——面如菜色,手握草根,显是饥馁而亡。

正午时分,追至一片桦林。林边溪畔,发现十余具夏军尸首,皆面朝东方,衣甲相对完整。

“非战死,非饿毙。”伊尹细察后道,“应是力竭倒地,为后来者剥去粮袋、饮水,遂亡。”

商汤默然,解下自己的水囊,命亲卫以清水濡湿死者干裂之唇,虽已无益,却是一礼。

“传令全军。”商汤登车高呼,“加速行进!务必在日落前,咬住夏军尾巴!”

第二节:困兽列阵

未时三刻,夏桀残部踉跄至鸣条西缘。

这是一片坦荡原野,北倚丘陵,南接大泽,东西广袤数十里。深秋的荒草高可及膝,枯黄一片,在午后斜阳下如铺金毡。

桀从颠簸的战车上艰难起身,左肩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仍渗出血迹。他眯眼西望,地平线处烟尘渐起。

“追兵……至矣。”声音嘶哑,似砂石摩擦。

司马姒武已陷入谵妄,躺在革车上喃喃自语。司徒姒文渡河时坠马伤颅,此刻昏迷不醒。还能站立的将领,仅剩三五人。

清点残部:士卒二千四百余,战车六十三乘,马匹不足二百。粮草昨夜尽失,士卒腹鸣如雷。

琬与琰相拥啜泣,泪迹斑斑。妹喜默立车旁,以指为梳理顺散乱鬓发,又从怀中取出一小陶罐,以指尖蘸取些许脂膏,薄涂于桀干裂的唇上。

桀怔了怔,未拒。

“列阵。”他推开妹喜的手,提气嘶吼,“于此地,与子履决死!”

命令下达,应者寥寥。虎贲卫残存八十余人最先集结,甲胄虽破,眼神如铁。部分将领亲兵勉强成列。大多数士卒茫然四顾,握戈的手颤抖不止。

“将士们!”桀登上辆残车,以剑拄地,“商军追来,不过三千轻骑!我军犹有倍之!此间地势开阔,正利车战!若能破敌,余许诺——”他咳出血沫,“凡参战者,免三世赋税!斩敌首者,赏铜百斤!”

免赋、赏铜,终究激起些许涟漪。士卒们挣扎起身,勉强列成松散阵型:车兵在前,步兵居中,伤弱在后。

桀换乘一辆尚算完好的战车,辕马两匹,虽瘦却骨架粗大。他亲自执辔,立于阵前。妹喜登车立于其侧,黑裳飘飘。

琬琰之车置于后阵,由十名亲卫环护。

西面烟尘愈近,已可辨玄鸟白旗。蹄声如闷雷滚地,渐响渐疾。

夏军阵中,骚动如疫病蔓延。前排士卒脸色惨白,有人股栗欲堕。

第三节:鸣条野战

申时正,商军追至一里外。

三千人、百乘车,于荒原之上倏然止步。动作齐整,寂然无声,唯闻旌旗猎猎。

玄鸟旗下,商汤的战车徐出阵列。他未着甲胄,仅素色深衣,持青铜长剑,独立车前。

“姒履癸!”声传四野,“天命已去,何不早降?若束手就擒,余可留尔性命,流放南巢,终老天年!若执迷不悟——”剑指夏阵,“鸣条之野,便是尔葬身之地!”

夏军阵脚浮动,私语如潮。

桀暴怒:“子履!尔不过东方一伯,安敢妄称天命!”转对全军嘶吼,“休听妄言!我军尚有三千,胜负未分!今日拼死一战,或有生路!”

话音未落,商军阵中鼓声大作。

一百弓手越众而出,张弓如满月。箭矢破空,划过灰色天穹,如骤雨倾泻夏军前阵。

“举盾——”桀厉喝。

然盾牌不全,箭雨落下,惨呼四起。三轮齐射,夏军前阵已倒数十余人。

鼓声再变。五十乘商军战车分从两翼驰出,如双钳合围。车上弓手连连发矢,压制夏军侧翼。

正面,商军步卒开始推进。戈矛如林,步伐踏地有声,每十步齐喝:“杀!杀!杀!”杀气冲霄。

夏军阵型开始扭曲。前排士卒看着渐近的商军,看着两翼包抄的战车,看着身后瘫软的同伴,恐惧终溃堤坝。

“逃啊——!”不知谁先喊出。

一人弃戈,十人效仿。百人转身,千人溃退。阵线如沙塔遇潮,轰然崩塌。

“不许退!!”桀目眦欲裂,挥剑砍翻一名溃卒,热血溅面。然溃势已成,非一人可挽。

商军步卒开始冲锋。

如银潮拍岸,撞入夏军散乱之阵。戈矛交错,刀剑铿锵,血肉横飞。夏军士卒或跪地请降,或四散奔逃,抵抗者寥寥。

桀战车被溃兵冲撞,辕马惊嘶。混乱中,一支流矢擦过其左颊,血痕立现。

“王!”妹喜扶住他。

“冲出去!”桀夺过御手缰绳,猛抽马股,“向东!往丘陵地带冲!”

虎贲卫八十死士护住车驾,以身为墙,拼死前突。所过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溃军中撕开一道缺口。

商汤在阵中望见,立即下令:“夏桀欲逃!亲卫队随余追截!余部肃清残敌,受降勿杀!”

玄鸟旗前指,三百亲卫精锐如离弦之箭,紧追桀车。

第四节:雷雨鏖战

追逐战在荒原展开。

桀车疯狂东驰,虎贲卫徒步随护,不断有人被追兵截杀,但无人回顾。他们以命换时,以血铺路。

商汤车驾疾追。四匹黄骠马奋蹄如飞,渐迫近至百步内。

天色骤变。

西北方乌云翻涌,如墨泼苍穹。狂风骤起,卷起枯草尘土,迷离人眼。雷声隐隐,自远而近。

“主君,将雨!”御手高喊。

“追!”商汤喝令,“雨前必须咬住!”

两车距离缩至五十步。商汤取弓,搭上一枚青幽箭镞——正是那玉璋所铸。弓开如月,箭去流星。

这一箭,射向桀车左辕马后腿。箭镞没入,马匹惨嘶跪倒,车身剧倾。

桀奋力控缰,右侧辕马独力难支,战车斜冲入一片蒿草丛,速度骤减。

此时暴雨倾盆。

豆大雨点砸落,顷刻间天地苍茫。雨水冲刷血污,原野上血水泥泞混作一片。雷声炸响,电光撕裂乌云。

商汤战车追至草丛边,车轮陷入泥泞。他跃下车,持剑前冲。三百亲卫亦弃车步行,冒雨合围。

虎贲卫残存三十余人,返身结圆阵,将桀车护在核心。人人浴血,眼神却亮如饿狼。

“姒履癸!”商汤于雨中高呼,“尔已穷途!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桀从倾侧车中爬出,左颊血流披面,状如恶鬼。他拄剑立雨中,狂笑:“子履!尔以为赢定了吗?看这天象!天怒也!天不佑尔!”

话音未落,一道霹雳击中南面远处枯树,火光冲天而起。

商汤冷笑:“天怒?天怒者,乃尔虐民之罪!”他挥剑前指,“杀!”

圆阵攻防战于暴雨中爆发。

虎贲卫死战不退。刀疤首领独挡三面,青铜钺挥舞如轮,连斩三商卒,终被乱矛刺穿胸膛,兀自怒目而立。

雨水混合血水,在阵周汇成红溪。尸体堆积,圆阵渐缩。

桀在阵心,喘息如牛。妹喜立其侧,黑裳尽湿,贴附身形,她却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王。”她忽轻声开口,“该走了。”

桀怔然看她。

“虎贲卫还能撑一刻。”妹喜望向雨幕深处,“北面丘陵,林深草密,趁乱可遁。”

桀环顾:三十虎贲卫已倒大半,商军围阵渐厚。雨势虽猛,却难持久。待雨歇,便是绝境。

他一咬牙,低喝:“走!”

剩余十余名虎贲卫爆发最后勇力,向东北方拼死突冲。商军合围未固,竟被撕开缺口。

桀拽妹喜,伏身窜入高草丛。二人匍匐疾行,借蒿草掩护,向北面丘陵潜去。

商汤正指挥围攻,忽有士卒急报:“东北方有敌突围!”

“多少人?”

“十余人,拼死冲阵,已突破外围!”

商汤蹙眉:“夏桀可在其中?”

“雨大难辨,似有车驾往东北去!”

商汤当机立断:“分兵二百,追东北突围之敌!余部继续肃清残阵,务必确认夏桀生死!”

亲卫队分兵追去。然暴雨如注,足迹顷刻被冲刷。追至丘陵边缘,只见几具虎贲卫尸体,及一辆空荡残车——正是桀之车驾,却已人踪杳然。

第五节:桀再东遁

雨渐歇时,已是黄昏。

商军肃清战场。鸣条一役,夏军战死八百余,降者千五。虎贲卫八十人尽殁,无一生降。缴获战车四十余乘,马匹百余。

然搜遍战场,未见夏桀尸首。

“主君。”伊尹拄杖而来,衣袍尽湿,“降卒供称,夏桀借暴雨脱身,或已北窜丘陵。”

商汤立于血水泥泞中,环顾四野。雨后残阳如血,映照尸横遍野。远处丘陵林影幢幢,暮霭渐起。

“夏桀伤势不轻,徒步难行远。”他沉吟道,“北面丘陵之后,便是东夷地界。其必不敢北去,当折向东,寻盟邦庇护。”

他召来斥候队长:“东去百里内,有何夏之盟邦?”

“百里内有三:西南有缗国(已从商)、正东有仍国(已从商)、东北……”队长略顿,“东北二百里,有三朡国。其君乃夏后氏支脉,世代忠夏。”

商汤目光一凝:“三朡国……兵力如何?”

“国小民寡,兵不过三千。然其国险要,城坚池深,且国君以忠勇闻。”

此时,女艾将军率后军赶至,闻讯进言:“主君,夏桀若遁入三朡,据险死守,恐成疥癣之疾。当趁其新败惊魂,一举荡平!”

商汤却摇头:“我军鏖战终日,人困马乏。且夏桀虽遁,随从无几,三朡小国,未必敢纳。今夜全军于此休整,明日再议进退。”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可先派轻骑二百,沿东去要道哨探。若发现夏桀踪迹,勿急击,尾随监视即可。”

“诺!”

夜幕降临,鸣条原野燃起千百篝火。

商军士卒围火取暖,烘烤湿衣,分食干粮。胜利的喜悦中,亦夹杂对未擒夏桀的遗憾。

中军大帐内,商汤卸甲,肩背有多处擦伤。巫医以草药敷之,他眉头未皱,只凝视图上三朡方位。

伊尹奉热羹入帐:“主君,夏桀已是丧家之犬,纵漏网一时,终难翻天。当务之急,是安定已克之地,收降夏军之心。”

商汤接羹,暖意入手:“阿衡所言极是。然夏桀不擒,夏祀未绝,终是隐患。”他饮一口羹,“明日若确知其遁入三朡,余当亲征,拔此最后一颗夏钉。”

帐外忽传来喧哗。亲卫入报:“主君,降卒中有一夏军司马,声称有要事禀告。”

“传。”

来者是个中年将领,甲胄残破,面色灰败。入帐即伏地:“罪将姒康,原夏军司马副贰,愿献夏桀东逃路线,以求活命。”

商汤俯视:“讲。”

“夏桀突围时,罪将亲闻其言:‘东去三朡,若彼纳我,尚可据险再起。’其随身仅十余人,除妹喜外,余皆虎贲伤卒。所乘无车,徒步而走,一夜难行五十里。”姒康叩首,“罪将愿为向导,引商伯擒此独夫!”

商汤与伊尹对视,后者微微颔首。

“姒康。”商汤沉声道,“尔若真能引余擒获夏桀,非但免罪,更有封赏。然若有诈——”语气转厉,“尔当知后果。”

姒康浑身一颤:“罪将不敢!罪将家人皆在斟鄩,岂敢以全家性命为戏?”

“好。”商汤起身,“今夜尔且休息,明日为前导。女艾将军——”

“末将在!”

“点精兵三千,战车百乘,饱食秣马,明日破晓出发。余要亲赴三朡,为这二十年征伐,画上终章。”

“诺!”

姒康被带下后,帐内复静。

商汤走至帐门,掀帘望外。夜空如洗,星辰璀璨。鸣条原野上,篝火点点,与星空辉映。

“阿衡。”他轻声道,“二十年前,余被囚夏台,夜夜仰观星象。那时便想,有朝一日,定要革此暴政,还天下清平。”

伊尹立于侧:“今主君已克斟鄩,破夏军,逐夏桀。距离夙愿,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商汤望向东北星空,那里,大火星已沉,参宿正明,“也是最难一步。三朡虽小,却以忠义立国。此去,恐又是一场血战。”

“忠义若用于庇暴,便是愚忠。”伊尹缓声道,“三朡国君若明大义,当知夏桀已失天命。若不明……”杖顿地,“便只能以兵戈晓之。”

商汤默然良久,放下帐帘。

“传令全军,早歇。明日——”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灼灼如星,

“进军三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