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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弃守东奔,鏖战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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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倾宫惊变

倾宫,夜宴正酣。

夏桀今夜兴致极高。东线刚刚传来战报:商军主力在第三道壁垒前受挫,死伤数百,攻势已显疲态。这消息让桀畅饮三大杯,命乐师奏《大夏》——这是歌颂大禹功德的古乐,只有最盛大的庆典才会演奏。

琬坐在桀的左侧,纤手为他剥着新贡的柑橘。琰在右侧,捧着玉壶斟酒。妹喜独自坐在下首,面前摆着一盘未动的炙肉,目光空洞地望着殿角的青铜烛台。

“子履小儿,也敢犯我天威!”桀大笑着举起酒爵,“待朕明日亲率六师,定要将他生擒,锁于夏台,让他再尝七年囚徒滋味!”

殿中群臣齐声附和,谄媚之词此起彼伏。司徒姒文举杯道:“王之神武,天下无敌。商汤不过蝼蚁撼树,自取灭亡!”

司马姒武也高声说:“东线壁垒固若金汤,商军纵有十万,也难越雷池一步!”

桀满意地点头,正要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慌乱踉跄,还未到殿门,就听见侍卫的呵斥声:“大胆!王正在宴饮——”

“急报!西城急报!”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了丝竹声。

殿内骤然安静。

桀放下酒爵,眉头皱起:“传。”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连滚爬入殿中。他的甲胄破损,头盔丢失,脸上糊满血污,左手捂着右肩——那里插着半截断箭。他一进殿,血腥气便弥漫开来。

“王……西城……”将领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商军……从西面攻进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琬手中的柑橘掉落在地,滚到殿中央。琰的玉壶倾斜,酒液洒在桀的袍服上,但他浑然不觉。

“胡说!”司马姒武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商军主力在东线,西城哪来的商军?莫不是你看错了,是山戎流寇?”

将领艰难地摇头,血滴落在地砖上:“不是流寇……是商汤本人……玄鸟旗……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虎贲卫……虎贲卫营垒被破……西门已失守……商军战车……已入城……”

桀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先是涨红,然后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血丝。

“子履……从西面来?”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怎么过来的?”

没人能回答。

殿外,喊杀声隐约传来。起初还很远,像隔着几重宫墙,但迅速变得清晰——那是兵刃碰撞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不祥的轰鸣。

一个内侍连滚爬进殿,尖声叫道:“王!不好了!商军已到宫前大街,正朝倾宫杀来!”

“东线!东线如何?”桀猛地抓住内侍的衣领。

“东线……东线也乱了!”内侍哭喊着,“商军偏师突然猛攻,守军听说西城已破,军心大乱,已……已开始溃退!”

东西夹击。

这四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桀松开手,内侍瘫软在地。他环视殿中,那些刚才还在高歌赞颂的臣子,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下意识地向殿门挪步。

只有妹喜,依然安静地坐着,甚至拿起了一片炙肉,细细咀嚼。仿佛殿中的慌乱、殿外的杀声,都与她无关。

“王……”司徒姒文颤声开口,“当……当速调东线六师回援,内外夹击,或可……”

“来不及了。”桀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这种冷静,比他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

他走到殿中央,俯身拾起那块滚落的柑橘。柑橘已摔烂,汁液粘稠,染黄了他的手指。

“子履用兵,向来谋定后动。”桀盯着手中的柑橘,仿佛在自言自语,“他既然敢从西面来,必已算准东线六师来不及回援。况且——”他抬头,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东线军心已乱,强令回师,恐生哗变。”

“那……那怎么办?”司马姒武急道,“难道困守宫中?倾宫墙高池深,粮草充足,坚守数月不成问题!待四方勤王之师……”

“勤王?”桀嗤笑,将烂柑橘狠狠掷在地上,“你看看这些人——”他手指殿中群臣,“他们现在想的,只怕不是如何勤王,而是如何向子履献上投名状!”

被指到的臣子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琬和琰已吓得相拥哭泣。桀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复杂——有怒,有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传令。”桀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威严,“放弃斟鄩,集结所有能战之兵,从东门突围。”

“王!”几位老臣跪地哭谏,“斟鄩乃夏都,宗庙社稷所在,岂可轻弃?”

“社稷?”桀冷笑,“社稷不是一座城,是人心。人心已失,守着一座空城何用?”他大步走向殿后,“朕要保住六师精锐,只要精锐尚在,退至东方,联合诸夷,尚有卷土重来之机!”

他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妹喜:“你也跟朕走。”

妹喜放下炙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手,然后起身,走到琬琰身边。自始至终,她没说一个字。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第二节:弃城东撤

子时三刻,倾宫东侧校场。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夏桀站在点将台上,已换上一身黑色犀甲,头戴铜胄,腰悬长剑。琬和琰披着斗篷,站在他身后,妹喜则立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台下,是匆忙集结的军队。人数约有一万五千,包括从东线溃退下来的部分六师、倾宫卫队、以及各大臣的私兵。他们队形混乱,许多士兵连甲胄都不全,有的甚至赤着脚。

夏将奚——就是那位贪杯的西门守将,此刻酒已全醒,脸上毫无血色。他跪在台下,额头抵地:“臣……臣罪该万死……”

桀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起来吧。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他转向全军,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将士们!商汤背信弃义,以臣伐君,天理不容!今夜,朕与尔等暂离斟鄩,不是败逃,是战略转进!待朕联络东方诸侯,重整大军,必杀回来,诛灭商贼,复我大夏!”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但台下反应寥寥。许多士兵低着头,眼神闪烁。

司马姒武见状,厉声补充:“王仁德,不究尔等失城之罪!若能护王突围成功,人人有赏!敢有畏战不前、临阵脱逃者——诛全族!”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士兵们勉强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桀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名为“乌云踏雪”,是九夷进贡的宝马。琬和琰被扶上另一辆轻车,妹喜则上了第三辆车——那是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素车,由两匹老马牵引。

“开东门!”桀长剑前指,“全军突围!”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城外,火光冲天——那是女艾将军的佯攻部队在焚烧夏军外围营垒,制造混乱。

桀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一万五千夏军如决堤之水,涌向东方。

他们刚出城三里,就遇上了第一道阻击。

那是女艾将军布置的伏兵。五百商军步卒埋伏在道路两侧的丘陵后,等夏军前锋通过一半,突然杀出。他们不正面冲阵,而是用弓箭远射,专射马匹和军官。

夏军前锋顿时大乱。但桀毕竟久经战阵,临危不乱,下令:“不要停!冲过去!弓箭手还击!”

夏军弓箭手仓促放箭,但夜色中难以瞄准,收效甚微。反倒是商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夏军士兵中箭倒地。

混战中,桀的战马被一箭射中后腿,悲鸣着人立而起。桀险些坠马,幸亏身边亲卫及时拉住缰绳。

“王,换马!”亲卫牵来备用马匹。

桀咬牙,翻身换马,继续前冲。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就会被包围。

冲出三里,又遇第二道阻击。这次是三百商军车兵,十乘战车横在道路上,结成车阵。战车上的弓手不断放箭,戈手则持长戈刺击靠近的夏军。

“撞过去!”桀怒吼。

夏军也有战车。二十乘战车从后方驶来,不顾一切地撞向商军车阵。撞击声震耳欲聋,木屑纷飞,战马嘶鸣。有战车翻倒,车上的甲士被甩出,瞬间被乱兵踩踏。

这场车战惨烈无比。双方战车交错纠缠,戈矛互刺,弓弩对射。不断有战车起火,火光映照着血肉模糊的面孔。

桀在亲卫保护下,从战场边缘强行通过。他的新坐骑又被流矢射中,这次是脖颈,马匹倒地抽搐,将他甩了出去。

“王!”亲卫们惊呼。

桀在地上翻滚两圈,竟又站了起来。他的铜胄掉了,披头散发,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凶狠如狼。

第三匹马牵来。他再次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

火光中,他看见夏军的战车一辆接一辆地被摧毁,看见士兵们成片倒下,看见黑色的夏旗被火焰吞噬。

也看见,在战场的另一端,一支白衣白甲的军队正从斟鄩方向追来。那面玄鸟旗,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走!”桀狠狠抽了一鞭,马匹吃痛,狂奔而去。

琬和琰的车驾勉强跟上。但妹喜的那辆素车,却因马匹老弱,渐渐落后。车夫不断鞭打,老马喷着白沫,速度却越来越慢。

一名商军骑兵追了上来,手中长戈直刺车夫。车夫惨叫落车,马车失去控制,撞向路旁的大树。

车厢碎裂,妹喜滚落在地。她挣扎着起身,黑色深衣沾满泥土,发髻散乱。

那骑兵调转马头,再次冲来。长戈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妹喜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刺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见一支箭射穿了骑兵的咽喉。骑兵从马上栽下,长戈脱手,插在她身前的土地上。

射箭的是夏桀。他在百步外勒住马,弓弦还在颤动。

“上车!”桀对身边的亲卫吼道。

一名亲卫策马过来,伸手将妹喜拉上马背。马匹载着两人,继续狂奔。

妹喜回头,望向那辆破碎的马车,望向越来越远的斟鄩,望向西方天际那轮将满的月亮。

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嘲讽。

第三节:斟鄩易手

商汤站在倾宫前的广场上时,东方已露微光。

一夜激战,斟鄩城基本被控制。夏军主力随桀东逃,残余守军或降或死,少数负隅顽抗的,也被肃清。城中的大火已被扑灭,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街道上,商军士兵正在清理尸体,将夏军和商军的遗体分开摆放。受伤的士兵被抬到临时医所,巫医用草药为他们包扎。

伊尹和仲虺一左一右站在商汤身侧。伊尹的深衣下摆沾了泥点,但神情依然从容;仲虺则甲胄染血,左臂受了轻伤,用麻布简单包扎着。

“主君,夏桀已从东门突围。”仲虺禀报,“女艾将军正在追击,但夏军拼死抵抗,进展缓慢。”

商汤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倾宫紧闭的宫门上。宫门上镶嵌着青铜兽首,兽首衔环,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宫中还有多少人?”他问。

“据降卒说,夏桀只带走了亲卫和部分大臣。大部分宫人、乐师、工匠都还在宫中。”伊尹回答,“他们紧闭宫门,恐是惧怕我军屠戮。”

商汤沉默片刻,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余命令:一、商军将士,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掠取财物,不得侮辱妇女,违者斩;二、打开府库,取粟米布帛,分发给城中贫民;三、派使者至宫门前喊话,告诉宫中之人,余不杀降,不究从罪,让他们安心开门。”

命令迅速传达。很快,一队士兵扛着粮袋走向贫民聚居的闾里。起初,闾里的门还紧闭着,只有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从门缝中窥视。但当士兵将粮袋放在门口,转身离开后,第一扇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一个枯瘦的老者探出头,颤抖着伸手摸了摸粮袋。是真的粟米。

他跪了下来,朝着商军的方向磕头。

接着,第二扇门、第三扇门……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百姓们涌出来,有的去领粮,有的围着商军士兵,怯生生地问:“真的……不杀我们?”

士兵们按照商汤的吩咐,温和地回答:“商伯有令:只诛夏桀一人,与百姓无关。大家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恐慌如冰雪消融。

与此同时,倾宫前,一名商军使者正在喊话。他嗓门洪亮,声音在宫墙间回荡:

“宫中诸人听真!商伯有令:夏桀无道,罪在一人。尔等宫人、工匠、乐师,皆是无辜。只要开门归顺,商伯保证不伤尔等性命,不夺尔等财物!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宫门攻破,玉石俱焚!”

宫墙上,有人影晃动。

片刻,宫门上的小窗打开了。一双眼睛向外窥探,看见商军列阵整齐,并未强攻,也看见远处百姓在领粮,秩序井然。

小窗关上。又过了一刻钟,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颤巍巍地走出来。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跪在宫门前:

“老奴……代宫中三百二十人,请降商伯。此乃宫中名册、府库账目,请……请商伯过目。”

商汤亲自上前,扶起老内侍。老内侍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老人家不必害怕。”商汤温声道,“余说话算话,不伤尔等。宫中诸人,愿留者留,愿去者,发放路费,遣送回乡。”

老内侍愣住了,眼泪忽然涌出:“商伯……仁德啊……”

商汤拍拍他的肩,转向仲虺:“派一百人入宫,清点府库,登记人员。记住:不可惊扰,不可私取一物。”

“诺!”

商汤没有立即入宫。他转身,走向城中央的社稷坛。

那是夏后氏祭祀天地祖先的地方,坛上立着石碑,碑上刻着大禹治水的功绩。坛前有燎炉,炉中香灰尚温——昨夜夏桀出逃前,还曾在此祭拜,祈求祖先保佑。

商汤在坛前肃立,伊尹跟在他身后。

“阿衡,你说余该不该毁此坛?”商汤忽然问。

伊尹沉吟道:“按古礼,新朝当毁前朝社稷,以示天命更迭。但——”他话锋一转,“大禹治水,功在万民,非夏桀一人之祖。主君若毁此坛,恐伤天下敬禹之心。”

商汤点头:“余也是这般想。”他转身,对随行的史官道,“记:商汤入斟鄩,存夏社,礼禹祠。非敬夏桀,敬大禹之功也。”

史官恭敬记录。

此时,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斟鄩城上,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也驱散了弥漫的血腥与恐惧。

商汤登上社稷坛最高处,俯瞰全城。

他看见,街道上开始有百姓走动,商铺陆续开门,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有商军士兵帮老人提水,有孩子在士兵身边好奇地张望。

他看见,倾宫方向,宫门完全打开,宫人们有序走出,在商军引导下登记名册。没有哭喊,没有骚乱。

他还看见,东方天际,一支骑兵正飞奔而来——那是女艾将军派回的传令兵。

传令兵在坛下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主君!夏桀已突破我军三道阻击,率残部约八千人,向东北方向逃窜。女艾将军正在尾随追击,但夏军拼死断后,进展受阻。”

商汤走下社稷坛:“夏桀逃往何处?”

“看方向,应是鸣条。那里地势开阔,利于车战,且可能有夏之盟邦接应。”

商汤与伊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相同的意思:不能让桀在鸣条站稳脚跟。

“传令。”商汤语速加快,“第一,命女艾将军不必强攻,只需尾随,消耗夏军兵力、士气;第二,余亲率主力轻骑,即刻出发追击;第三,仲虺留守斟鄩,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整肃城防。”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将士们:夏桀已是穷途末路,此去鸣条,便是最后一战!擒桀者,封侯;从征者,重赏!”

命令如风传达。不到半个时辰,一支由三千骑兵、两百乘战车组成的快速部队已在东门外集结。

商汤换上了战甲。依旧是素色,但甲片更密,护心镜是青铜打造,打磨得锃亮。他腰间佩着那柄青铜剑,背后背着弓,箭囊里,是那三百枚用玉璋铸成的箭镞。

上马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斟鄩城。

朝阳下,这座四百年夏都,第一次飘起了玄鸟旗。

“走吧。”商汤策马,“去鸣条,为这场战争——画上句号。”

马蹄如雷,向东奔去。

身后,斟鄩城渐渐远去。

前方,是黎明,也是最后的战场。

第四节:断尾求生

夏桀的突围,比想象中更惨烈。

从斟鄩到鸣条,约一百二十里。这一路上,他遭遇了商军七次阻击、五次伏击。每一次,都要用血肉撕开一条生路。

抵达洛水支流时,他的八千残部,已只剩五千。

这条河不宽,但水流湍急,唯一的一座木桥已被商军焚毁。夏军不得不涉水渡河。时值深秋,河水冰冷刺骨,许多士兵在河中失温,上岸后便倒地不起。

桀自己也是被亲卫架过河的。渡河后,他清点人数,能战者已不足四千。更糟的是,粮车大部分在渡河时倾覆,粮草尽失。

“王,歇歇吧。”司马姒武脸色惨白,他的左肩中了一箭,虽已包扎,但鲜血仍在渗出,“将士们……走不动了。”

桀环顾四周。士兵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许多人连卸甲的力气都没有。战马吐着白沫,有的直接倒地死亡。

远处,烟尘又起——那是商军的追兵。

“不能歇。”桀咬牙,“歇就是死。”他翻身上马——这是第四匹坐骑了,“传令:还能动的,跟朕走!走不动的……留下断后。”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留下断后,就是送死。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老校尉站了起来。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甲胄破损,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先走。”老校尉拱手,“末将愿率本部五百人,在此阻击商军。”

桀看着他,认出了这是当年随自己征伐九夷的老部下。那时候,自己还不是王,只是太子,老校尉还是个年轻什长。

“你……”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堵。

“王快走吧。”老校尉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末将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死在东夷了。多活了这些年,值了。”

他转身,对瘫坐的士兵们喊道:“还有谁愿意留下的?站起来!”

陆陆续续,又有三四百人站了起来。他们大多是老兵,有的带伤,有的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

桀不再犹豫。他拨转马头,对剩下的三千多人吼道:“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向东奔去。

老校尉看着桀远去的背影,转身对留下的士兵说:“弟兄们,咱们的任务,是拖住商军至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王就能走远。”他抽出剑,“怕死的,现在还可以走。不怕死的,跟我来!”

无人离开。

五百老兵,在河边列阵。他们没有战车,没有弓箭,只有残破的戈矛和磨损的刀剑。但他们站得很稳,像五百棵扎在河岸的老松。

商军的追兵到了。

是女艾将军亲自率领的一千轻骑。她看见河边的军阵,勒住马,抬手止住部队。

“夏军居然还有人敢断后。”女艾有些惊讶。她是个四十余岁的女将,面容刚毅,甲胄外披着白色斗篷。

“将军,冲过去吗?”副将问。

女艾摇头:“看阵势,是死士。强冲会有伤亡。”她下令,“弓箭手,三轮齐射,然后骑兵两翼包抄。”

命令执行。箭雨落下,夏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但阵型不散。三轮射毕,商军骑兵从两翼冲来。

老校尉举剑:“杀——”

五百老兵,冲向十倍于己的敌军。

这场战斗没有悬念。半个时辰后,河边伏尸遍地。夏军五百人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老校尉身中十余箭,依然拄剑而立,直到一名商军骑兵用长矛刺穿他的胸膛。

女艾策马来到老校尉的尸体前,沉默片刻,下马,将他的剑拾起,插在他身前。

“厚葬。”她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上马,继续追击。

但她知道,这一耽搁,夏桀已经走远了。

第五节:饮马鸣条

黄昏时分,夏桀终于看见了鸣条之野。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北依丘陵,南临大河,东西绵延数十里。深秋时节,野草枯黄,在夕阳下如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有稀疏的树林,林边隐约可见土垒——那是夏朝在此设立的驿站兼兵站。

最重要的是,这里地势平坦,适合战车驰骋。夏军虽败,但还有近百乘战车,这是他们最后的依仗。

“到了……”桀勒住马,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路奔逃,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颠散了。

身后的士兵们发出虚弱的欢呼。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清点人数,只剩两千八百余人。战车七十六乘,马匹不足三百,粮草几乎耗尽。将领中,司马姒武因箭伤感染,高烧昏迷;司徒姒文在渡河时坠马,生死不明。琬和琰在车上颠簸了一路,此刻面无人色,相拥而泣。妹喜倒是平静,只是默默整理着散乱的鬓发。

桀下令扎营。士兵们勉强打起精神,在驿站周围树起简易木栅,挖掘壕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心理安慰——如果商军追来,这些防御不堪一击。

桀走进驿站。这是座夯土建筑,年久失修,屋顶漏着窟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席、几个陶罐。

他坐在破席上,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连日奔逃,他几乎没合过眼,没吃过一顿热饭。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王,喝点水吧。”一个亲卫递上水囊。

桀接过,仰头痛饮。水是凉的,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

他走出驿站,登上旁边的小丘。从这里向西望,来路烟尘滚滚——那是商军的追兵,已不足三十里。

向东望,平原尽头是更多的平原,更远的山峦。山峦那边,是东夷诸部。他曾多次征伐他们,如今却要去求他们收留、借兵。

何其讽刺。

“王……”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声音哽咽,“我们……还能逃掉吗?”

桀没有回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草地上,像一个黑色的、破碎的图腾。

“能。”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只要过了鸣条,进入东夷地界,子履就不敢深追。届时朕联络诸夷,重整旗鼓,必能卷土重来!”

他在说服琬,也在说服自己。

但当他转身,看见营中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兵,看见那些瘦骨嶙峋的战马,看见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时,心中那点侥幸,正在一点点熄灭。

夜幕降临。营中点起篝火,但不敢多生,怕暴露位置。士兵们围着微弱的火光,分食最后一点干粮——每人只有一把炒粟,几口冷水。

桀将自己的那份干粮给了琬和琰。两个妃子推辞,他硬塞到她们手中:“吃吧。明日还有恶战。”

他自己则走到营地边缘,靠着一辆战车坐下。亲卫要给他铺席,他摆摆手。

月光很亮,照在平原上,万物都蒙上一层银霜。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妹喜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半个麦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桀看了她一眼,接过,默默咀嚼。麦饼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你说,”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妹喜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望着月亮,看了很久,才说:“王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桀苦笑,“没意义了。”

两人沉默。夜风吹过平原,枯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当年你入宫时,”桀又说,“朕曾许诺,要给你天下最盛大的婚礼,最华丽的宫殿,最珍贵的珠宝。朕都做到了。”

妹喜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王给了我这些,也给了天下人饥荒、赋税、徭役、死亡。”

桀愣住了。

妹喜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王休息吧。明日——”她顿了顿,“明日无论生死,都该有个了断了。”

她转身走回营地,黑色深衣在月光下如一抹流动的暗影。

桀独自坐着,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少时随父王巡狩四方,万民跪拜欢呼;想起继位之初,立志要做第二个大禹,造福苍生;想起第一次征伐九夷大胜,凯旋时斟鄩城门万人空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建造第一座高台开始?是从征收第一笔额外赋税开始?是从诛杀第一个谏臣开始?

还是从遇见妹喜开始?

不,不是妹喜的错。桀摇头。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月光下寒光流转,剑脊上刻着铭文:“夏后氏之剑,以征不庭”。

这柄剑,饮过无数敌人的血,也饮过忠臣的血。

明天,它或许会饮自己的血。

“天命……”桀喃喃,“若天命真的在商,那就让朕看看,子履有没有资格接这天下!”

他将剑狠狠插入土中,直至没柄。

然后倚着剑,闭上了眼睛。

远处,最后一支断后的夏军,正在与商军接战。喊杀声隐约传来,很快又归于寂静。

那是今夜,最后一曲挽歌。

黎明将至。

鸣条之野,将迎来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