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夜半出师
九月丙戌,夜半。
亳城东门的绞盘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包铜的木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没有火把,没有鼓角,只有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夯土道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商汤立在门洞的阴影中,看着他的军队鱼贯而出。
最前面的是斥候。二十名轻装步卒,脚上绑着软草鞋,身上只穿葛布短衣,背负短弓与箭囊。他们像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将为大军探明前三十里的道路。
接着是主力。七十乘战车,每车两马,车辕上悬挂着裹了麻布的铜铃——既防碰撞出声,又能在需要时迅速扯下麻布摇响。车上甲士三人:御手居中,双手控缰;左车右持青铜戈,戈头用皮套罩着;右车右持弓,弓弦松驰,箭囊盖着鹿皮。每车之后,跟着十五名步卒,皆披双层牛皮甲,持戈矛,背负五日干粮。
最后是那六千“必死之士”。他们不乘战车,全部步行,但装备最为精良:内着丝絮夹衣,外罩缀有铜片的复合皮甲,头戴皮胄,胄顶插着白色雉翎。武器各异,有持长柄青铜钺的,有持双刃短剑的,有持硬木大盾的,还有背着三捆投矛的。他们沉默地行进,脚步整齐划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移动。
商汤今晚的装束与平日不同。他未穿白衣,而是一身深灰色葛布戎装,外披黑色斗篷,斗篷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腰间佩剑,剑鞘用麻布缠绕,以防反光。只有从偶尔掀起的斗篷下摆,才能瞥见内里素色深衣的一角。
伊尹走到他身侧。老者今夜也换了装束,深衣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褐色羊皮袄,手中的栎木杖换成了寻常的竹杖。
“主君,该动身了。”伊尹低声道。
商汤点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亳城。城墙在月光下显出黑黝黝的轮廓,城头值守的火把如豆,宗庙方向的玄鸟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留守的士卒在按时升旗,做出主帅仍在城中的假象。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车。
这辆车与寻常战车不同:车厢稍大,可容四人;辕马是四匹纯黑骏马,马身涂了炭灰,在夜色中几乎隐形;车上除了御手和两名甲士,还有一个位置——那是伊尹的。
商汤登车时,御手低声禀报:“主君,女艾将军的东线偏师,今早已拔营西进。据快马来报,已在斟鄩以东六十里处扎营,树起了所有旗帜。”
“夏军动向?”
“夏桀果然中计。探马来报,斟鄩东线三道壁垒,今日又增兵五千。看旗号,连王室的‘龙旗六师’都调上去了。”
商汤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车轮开始转动。包了皮革的木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六千七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沉默的暗流,向北而去。
走出五里后,商汤忽然开口:“阿衡。”
“余在。”
“你说,此刻夏桀在做什么?”
伊尹略一沉吟:“应是在倾宫中宴饮。琬琰二姬陪侍左右,妹喜独坐一隅。乐师奏《九辩》,桀击缶而歌,自觉天下在握。”
商汤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轻声道:“让他歌吧。再过十五日,他便再也歌不出来了。”
战车驶上一处高坡。商汤回头望去,亳城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只有西方天际,大火星依旧赤红如血。
那颗象征夏德的星辰,正一日日西沉。
第二节:北上借道
第三日黄昏,大军抵达密国边境。
密国是个小邦,国都不过夯土小城,人口不足两万。但它的位置关键——地处亳城以北,嵩山东麓,是商军北绕的必经之路。
国主早已率众在边境等候。那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穿着寻常的葛布深衣,头戴皮弁,身后只跟了十余名随从,毫无诸侯仪仗。
见商汤车驾至,密伯疾步上前,长揖到地:“商伯亲临,小国有失远迎,死罪。”
商汤下车,亲手扶起:“密伯何必多礼。此番借道,已是叨扰。”
“商伯言重了。”密伯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请随余来,已为大军备好歇息之处。”
他引着商汤,走入路旁一片桦树林。林中早已清出一片空地,地上铺着干草,远处有溪水流淌。更难得的是,林边堆着数十筐粟米、干肉,还有几十陶罐清水。
“仓促之间,只能备此薄物。”密伯面露愧色,“密国小弱,夏桀每年索贡,国库早已空虚……”
“有此足矣。”商汤郑重拱手,“密伯高义,汤铭记于心。”
是夜,大军在林间扎营。不生篝火,士卒以冷水拌炒粟,就着肉干进食。商汤与密伯坐在溪边石上,借着月光说话。
“夏桀可知密国借道之事?”商汤问。
密伯摇头:“应是不知。余对外宣称,是境内有山戎流窜,请商伯派兵助剿——这也是实情,上月确有山戎抢掠边境。”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商伯此去,真有把握吗?夏桀虽暴,但夏立国四百年,根深蒂固。”
商汤没有直接回答。他掬起一捧溪水,看着月光在掌心破碎:“密伯可知,去年夏桀在河内征民夫修台,死者几何?”
密伯默然。
“三千人。”商汤松开手,水从指缝流下,“尸骨埋于台下,台成之日,桀命在其上宴饮三日,笙歌不绝。”他转头看向密伯,“这样的国,根再深,也该倒了。”
密伯长叹一声:“余非不知桀之暴。只是……小国寡民,经不起风浪。若商伯此战有失,密国必遭灭族之祸。”
“余明白。”商汤点头,“所以密伯不必公开助余。只需借道,再为余办一件事。”
“何事?”
“五日后,大军将抵扈国。扈伯性格犹疑,余需要一个人,先去为余说话。”
密伯眼睛一亮:“余与扈伯有姻亲之谊。其夫人,正是余之堂妹。”
“那便劳烦密伯,明日先行一步。”商汤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青玉质地,环身刻着玄鸟纹,“将此环交与扈伯,他自然明白余意。”
密伯双手接过玉环,触手温润。他知道这是信物,更是承诺——若商汤得天下,持此环者,必有厚报。
“余定不负所托。”密伯起身,深深一揖,“愿商伯……旗开得胜。”
他消失在桦林深处时,月亮已升到中天。
伊尹悄无声息地走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商汤肩上:“主君,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商汤望着密伯离去的方向,忽然问:“阿衡,你说这些依附夏朝数百年的小邦,为何甘愿冒灭族之险助余?”
“因为他们累了。”伊尹缓缓道,“四百年了,夏后氏从大禹的‘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变成了今日的‘酒池肉林而尽力乎享乐’。天下人都累了,想换一片天。”
商汤沉默良久,起身走向营帐。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低声道:“那余便给他们一片新天。”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林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挺直如枪。
第三节:嵩山北麓
第七日,大军进入嵩山北麓的崇山峻岭。
这里已无道路可言。斥候在前方用青铜斧砍开荆棘,战车在乱石嶙峋的山谷中艰难前行。车轮经常陷进石缝,需要七八名士卒合力才能推出。马匹气喘吁吁,口鼻喷出白沫。
最险的一段路,是在一道悬崖边。路宽不足五尺,外侧是百丈深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声。战车需一辆辆通过,御手全神贯注,控制着辕马一寸寸挪动。步卒们则手挽手,在悬崖外侧组成人墙,以防车辆失控坠落。
商汤的战车通过时,左轮忽然碾松了一块石头。石块滚落悬崖,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车厢猛地倾斜,右轮已悬空!
“主君!”御手惊呼。
商汤却异常平静:“稳住马。”
他起身,轻轻跳下车,走到左侧,与士卒们一起,用肩膀顶住车厢。伊尹也下了车,老人虽瘦,却将竹杖抵在轮下,用尽全力。
“一、二、三——推!”
众人齐声发力,战车猛地一震,回到了路上。
商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头望向深谷。谷中雾气升腾,看不见底。
“当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忽然说,“走的也是这样的山路吧。”
伊尹拄着杖,喘息稍定:“禹走遍九州,手足胼胝。今夏桀居倾宫,不知稼穑之艰,不恤民力之苦,岂不愧对先祖?”
队伍继续前行。午后,天空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仲虺策马从前队赶来,甲胄上满是泥点,“主君,是否找个地方避雨?”
商汤抬头看天。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山风渐疾,吹得树林哗哗作响。
“不能停。”他果断道,“下雨虽苦,却能掩盖行军痕迹。传令:全军加速,务必在雨前穿过这道山谷。”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但天公不作美,不到半个时辰,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起初还是稀疏的雨滴,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顺着山势倾泻,很快在谷底形成了湍急的溪流。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战车频频打滑,步卒们深一脚浅一脚,许多人摔倒在泥水里。
商汤的战车再次陷入泥坑。这次泥坑极深,车轮完全没入,四匹黑马奋力拉拽,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卸车!”商汤跳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斗篷,“把车上物资搬下来,人推马拉!”
士卒们涌上来。有人卸下粮袋,有人卸下箭囊,二十余人围住战车,喊着号子推车。雨水糊住了眼睛,泥浆溅满了衣甲,但无人退缩。
忽然,一声闷响,一根车轴断裂了!
战车向一侧倾斜,眼看就要翻倒。千钧一发之际,仲虺暴喝一声,竟以肩膀扛住了倾斜的车厢。这个薛国国君力大无穷,竟真的稳住了战车。
“换轴!”商汤亲自从备用车辆上卸下车轴,与工匠一起,在暴雨中更换。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葛布戎装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手中的动作稳而快,青铜工具在木轴与铜毂间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两刻钟后,新轴换好。商汤直起身,抹去脸上的雨水,高声道:“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不算响亮,却让周围疲惫的士卒精神一振。
大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当雨势渐歇时,队伍终于穿过了最险峻的山谷,进入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地带。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暗,士卒们又冷又饿,许多人嘴唇发紫,在秋雨中瑟瑟发抖。
商汤下令就地休整。但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食。他亲自走到最疲惫的一队士卒中,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袋肉干分给他们。
“主君,这……”老卒们不敢接。
“吃吧。”商汤将肉干塞到他们手中,“余与尔等,同甘共苦。”
他走到一处高石上,看着东倒西歪的士卒,忽然解下了自己的斗篷。
“主君不可!”伊尹急忙劝阻,“山中夜寒,您会受凉的。”
商汤摇头,将斗篷披在旁边一名年轻士卒身上。那士卒在推车时划伤了手臂,包扎的麻布已被血和雨水浸透。
“疼吗?”商汤问。
年轻士卒咬着嘴唇摇头。
商汤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所有人说:“余知道,你们很累,很冷,也许还有人想:为何要走这险路?为何不正面与夏军决战?”
林中寂静,只有雨滴从树叶滑落的声音。
“因为余不愿你们白白送死。”商汤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正面强攻,十人之中,也许要死三四。而走此险路,虽苦虽累,但破城之时,也许十人之中,只死一二。”他顿了顿,“你们的命,也是命。余带你们出来,就要尽可能多地带你们回去。”
一名老卒忽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主君……小人的儿子,去年就死在修夏台……小人若能活着回去,定要告诉他坟前:是商伯,为咱们这些人拼命……”
越来越多的士卒跪下了。没有言语,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雨水滴落的滴答声。
商汤站在高石上,看着这些跪伏的士卒,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不是雨水。
第四节:渡洛水
第十一日,大军抵达洛水北岸。
洛水在此处宽约三十丈,水流平缓,但正值秋汛,水量充沛。对岸是低矮的丘陵,丘陵后,便是伊洛平原——那里距斟鄩已不足百里。
更大的问题是:洛水上有夏军的巡逻船。
那是三艘狭长的木舟,每舟可载十人,舟首插着黑色旗帜,旗上绘着三足鳖图腾。舟上士兵手持长钩,在河面上来回巡弋,显然是在防范可能的渡河者。
大军隐蔽在北岸的芦苇丛中。斥候回来禀报:“夏军巡逻,每半个时辰一趟。两岸皆有岗哨,白日渡河,必被发现。”
商汤与伊尹、仲虺伏在芦苇中观察。时值正午,秋阳高照,河面波光粼粼,对岸的丘陵清晰可见。
“必须夜间渡河。”仲虺说,“但夜间无光,渡河难度倍增。且对岸岗哨如何解决?”
伊尹沉吟片刻:“老臣有一计。洛水下游十里处,有一浅滩,水仅及腰,可涉渡。只是那里水流较急,且对岸地势陡峭。”
“陡峭反而好。”商汤眼睛一亮,“夏军必以为无人能从那里渡河,守备定然松懈。至于岗哨……”他看向仲虺,“选三十名善泅者,入夜后潜渡过河,先拔除岗哨。”
“诺!”
计议已定,大军悄然向下游移动。
那个浅滩果然隐蔽。两岸芦苇更深,河床布满卵石,水流哗哗作响,正好掩盖行动的声音。对岸是七八丈高的土崖,崖顶可见一个简易的望楼——但楼上无人,显然夏军认为此地无需看守。
黄昏时分,三十名善泅的士卒被选拔出来。他们赤膊短裤,口衔短刃,身上涂抹了河泥以掩盖体味。为首的队长是个黝黑的汉子,来自黄河边的渔村。
商汤亲自为他们送行。
“渡过去,拔除岗哨,在崖顶点火为号。”商汤将一枚玉坠系在队长颈上,“此玉乃余随身之物。若事成,余以此玉赐你;若不成……余会找到你的尸身,以此玉为你陪葬。”
队长重重叩首,一言不发,转身没入河中。
三十人如三十条游鱼,在暮色中悄然渡河。他们水性极佳,几乎不发出水声,只偶尔有细微的划水声,也被湍急的水流掩盖。
商汤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对岸。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亮起,洛水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对岸依旧漆黑一片。
仲虺有些焦躁:“主君,是否……”
话音未落,对岸崖顶,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火光很小,像是谁点燃了一根火把,在空中划了三圈。
“成了!”仲虺低呼。
商汤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渡河开始。
战车需拆解后运送。车轮、车轴、车厢被分开,由士卒们或扛或抬,涉水而过。马匹则由御手牵着,小心翼翼地在卵石河床上行走。六千步卒分批渡河,每批千人,前后衔接,井然有序。
商汤是第一批渡河的。他拒绝乘车,与士卒一样涉水。秋夜的洛水冰冷刺骨,水流冲击着小腿,卵石硌着脚底。走到河心时,水深及胸,他不得不高举双手,以防怀中的羊皮地图浸湿。
伊尹跟在他身后。老者体弱,由两名士卒搀扶,但他坚持自己走,竹杖在河底探索着前路。
“阿衡小心。”商汤回头叮嘱。
“主君放心。”伊尹喘息着笑道,“老臣这把骨头,还要看着主君入主斟鄩呢。”
对岸,先期渡河的士卒们已搭起了简易的坡道,以便战车重新组装。崖顶的望楼被占领,里面三名夏军哨卒已被解决,尸体拖到了芦苇深处。
商汤登上崖顶,向西北方望去。
那里,平原如墨,天地相接处,隐约可见一片微光——那是斟鄩城的灯火。
“还有多远?”他问。
斥候队长跪禀:“八十里。急行军,两日可到。”
商汤点点头,转向伊尹:“粮草补给点,在何处?”
“向东五里,有片桦树林。”伊尹展开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标记,“三日前,密伯已派人将粮草运抵此处。足供大军三日之需。”
“好。”商汤望向身后,士卒们正在陆续登岸,在夜色中整顿装备,“传令:今夜就在此地休整,明日破晓出发。告诉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再坚持两日。两日后,我们将在斟鄩城下,让夏桀看看,什么是天命所归!”
崖下传来压抑的欢呼声。
那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力量。
如暗流,在地下奔涌。
第五节:兵临城西
第十四日,黎明。
商军主力如幽灵般出现在斟鄩城西二十里的丘陵地带。
从这里向东望,已能看见夏都的轮廓:高大的夯土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中有高台耸立,那便是倾宫。更远处,东方的天际一片通红——不是朝霞,是女艾将军的佯攻部队在焚烧夏军外围营垒,制造战况激烈的假象。
商汤登上丘陵顶端,伊尹、仲虺侍立左右。斥候正向他们禀报最新军情。
“……夏军主力,九成以上已被吸引至东线。西城墙守军不足八百,且多为老弱。只有一支‘虎贲卫’,约三百人,驻扎在西门外三里处的营垒,装备精良。”
“西门守将何人?”
“夏将‘奚’,年过五旬,是桀的远房叔父。此人贪杯好色,治军松懈,每夜必饮,至醉方休。”
商汤眼中闪过锐光:“今夜,便是破城之时。”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白日隐蔽休整,入夜后集结。敢死士为先锋,破西门;战车队随后,冲入城中,直扑倾宫;步卒分两翼,控制城墙,围剿残敌。”
“诺!”
命令迅速传达。六千七百人如滴水入沙,消失在丘陵的沟壑、树林、草丛中。战车被覆盖上树枝,马匹戴上嚼子,士卒们原地休憩,吃干粮,磨兵器,等待夜幕降临。
商汤靠在一棵古柏下,闭目养神。伊尹坐在他身侧,用石刀在一块木牍上刻画着什么。
“阿衡在写什么?”商汤未睁眼,轻声问。
“在记。”伊尹回答,“记主君如何以六千之众,行千里迂回,如利刃直插夏桀心腹。此战若成,当为后世兵家圭臬。”
商汤睁开眼,看向西方天空。太阳正在西沉,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后世……”他喃喃,“阿衡,你说后世会如何评价今日之战?”
“当评价为:仁义之师,吊民伐罪。”伊尹放下石刀,正色道,“主君以万民之苦为苦,以天下之心为心。此战非为私欲,乃为公义。”
商汤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三百虎贲卫……会死战吗?”
“会。”伊尹毫不犹豫,“他们是夏桀亲军,受恩深重,必以死报。主君需有准备。”
“余知道。”商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所以才选敢死士为先锋——以死士对死士,方显公平。”
暮色四合时,仲虺来报:全军集结完毕。
商汤走到丘陵前的平地上。六千七百人肃立无声,在暮色中如一片沉默的森林。敢死士在前,他们已脱去多余装备,只着轻甲,手持短兵,脸上涂着炭灰,眼中闪着狼一般的光。
“将士们。”商汤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前面,就是斟鄩。城里,有夏桀的酒池肉林,有他从四方搜刮的珍宝,也有被囚禁的忠臣、被奴役的百姓。”
他顿了顿:“我们此来,不是为了珍宝,不是为了享乐。我们此来,是要砸碎酒池,是要推倒肉林,是要救出那些该救的人。”
敢死士中,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此战,余与尔等共进退。”商汤拔出青铜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寒光,“破城之后,余许三事:一不杀降卒,二不掠民财,三不辱妇女。违者——军法从事!”
“诺!”六千七百人齐声低吼,声浪如闷雷滚过大地。
商汤剑指东方:“出发!”
大军如决堤之水,涌向斟鄩。
第六节:东西夹击之势
亥时三刻,敢死士抵达西门外三里处的虎贲卫营垒。
营垒依地势而建,木栅为墙,四角有望楼。营内篝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出乎意料的是,营门竟敞开着,只有两名哨卒拄着戈打盹。
敢死士队长打了个手势,十名士卒如狸猫般摸上前去。匕首在黑暗中闪过寒光,两名哨卒无声倒下。
大队涌入营门。
直到此时,营中的虎贲卫才发觉有异。警锣响起,士兵们从营帐中冲出,仓促迎战。但这些夏桀的亲军果然训练有素,虽遭突袭,却不慌乱,迅速结成小阵,用长戈封住通道。
战斗瞬间白热化。
敢死士用的是短兵,贴身近战;虎贲卫用的是长戈,结阵而守。一时间,营中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商汤在营外观战。见敢死士冲了三次,都未能突破虎贲卫的防线,反而伤亡了数十人,眉头紧锁。
“主君,让战车冲阵吧!”仲虺请战。
“不可。”商汤摇头,“营内狭窄,战车施展不开。况且——”他目光投向更东方的斟鄩城墙,“我们的目标是城门,不是这座营垒。”
他叫来敢死士队长:“分一半人,绕开营垒,直扑城门。另一半人继续在此缠斗,不让他们出营增援。”
“诺!”
命令执行得极快。三百敢死士如潮水般绕过营垒,扑向西城门。城头守军此时已被惊动,警钟当当响起,城墙上亮起火把,人影憧憧。
但一切都太晚了。
敢死士中有人背负着钩援。他们冲到城墙下,奋力将钩援抛上城头。青铜倒钩扣住女墙,数十人如猿猴般攀援而上。
城头的夏军大多是老弱,哪里挡得住这些虎狼之士?战斗很快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半刻钟后,西城门被从内部打开。
“战车——冲!”商汤长剑前指。
七十乘战车如离弦之箭,冲过吊桥,撞入城门洞。车上的弓手张弓搭箭,将试图反扑的守军射倒。戈手则挥戈横扫,清理残余。
商汤的战车冲在最前。四匹黑马嘶鸣着冲入城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就在此时,东方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女艾将军的佯攻部队,在得知主力已破西门后,发动了真正的猛攻。夏军东线守军腹背受敌,瞬间大乱。
商汤勒住战马,站在城门内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通往平民闾里的狭窄街巷;向右,是通往市肆的宽阔道路;向前,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城中央的倾宫。
他看见了倾宫高台上的灯火,看见了那层层叠叠的楼阁,看见了高台上隐约的人影。
他也听见了,从东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及夏军溃败的哀嚎。
东西夹击之势,已成。
“主君,是否直扑倾宫?”仲虺策马来到车旁,甲胄上溅满了血。
商汤望着倾宫方向,却摇了摇头:“不急。传令:战车队控制主要街道,步卒肃清残敌,敢死士——包围倾宫,但不强攻。”
“这是为何?”仲虺不解。
伊尹却明白了:“主君是要等夏桀自己出来。”
“正是。”商汤的目光冷静如冰,“倾宫墙高池深,强攻伤亡必重。而夏桀此人,骄狂自大,必不甘心困守孤城。他一定会率军突围——到那时,在开阔地歼灭他,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困兽犹斗。若将他困死在宫中,他必作垂死挣扎,恐会伤及宫中无辜之人。”
仲虺恍然大悟,抱拳道:“主君仁义!”
命令传达下去。商军如一张大网,迅速控制了斟鄩城的主要区域,却独独在倾宫周围留下了空隙。
商汤的战车缓缓驶向倾宫方向。沿途,他看见许多夏民从门缝中偷看,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期待?
在一个街角,一个老妪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路边,双手捧着一碗清水。
商汤停车,接过水碗。水是凉的,碗是粗陶的,但很干净。
“老人家请起。”他温声道,“商军入城,不掠不杀,你们不必害怕。”
老妪抬头,混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商伯……真的不杀我们?”
“真的。”商汤郑重道,“余此行,只诛夏桀一人,与百姓无关。”
老妪忽然放声大哭:“老天开眼啊……老天开眼啊……”
哭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夏民们站在门口,看着这支白衣白甲的军队,看着战车上那个温和而威严的商伯。
他们没有欢呼,但眼中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
商汤的战车最终停在倾宫前三百步处。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宫门。宫门紧闭,宫墙上站满了甲士,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了宫外的商军。
但商汤知道,这不过是虚张声势。
因为他看见,宫墙上的士兵,很多都在发抖。因为他们知道,东线的溃败已经传来,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更因为,他听见了——
从倾宫深处,传来了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那是夏桀的声音。
如困兽,如暴雷。
预示着,这场持续了四百年的夏商之争,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了起来。
清冷,坚定。
如一支插在夜幕上的银箭,指向不可逆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