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景亳之会
九月戊寅,大火星行至西宫鹑火之次。
按照贞人的占卜,这是“火德将终,金德当兴”的天象。商汤选定这一日,在亳城以西三十里的景亳之野,大会诸侯。
黎明时分,玄鸟旗便已立在了会盟土台的正中。旗杆是用整棵的杉木制成,高五丈,顶端装饰着青铜矛头,在晨光中闪烁寒光。旗面展开时,那只用白色雉羽缀成的玄鸟,仿佛要振翅飞向苍穹。
土台是用三天时间夯筑而成的。九层台阶,每层高三尺,取“九五”至尊之意。台顶方圆九丈,中央挖有燎祭的坎坑,四周插着各诸侯的图腾旗——有缗氏的赤蛇旗、有仍氏的白马旗、有莘氏的玄龟旗……林林总总,竟有三百余面。
商汤寅时起身,用柏叶煮的水沐浴。侍女为他换上最庄重的礼服:内着素锦深衣,外罩白狐裘,裘衣边缘用黑线绣着云雷纹。腰间束着五色丝绦,悬挂着玉组佩——珩、琚、瑀、冲牙,行走时发出清越的撞击声。头戴的弁冠上,插着三根白色雉翎。
伊尹和仲虺同样盛装。伊尹着白色深衣,外披白鹿皮坎肩,手持栎木杖;仲虺则是一身素甲,甲片用牛皮绳缀连,在肩、肘、膝处加镶了铜片。他的青铜长剑未佩在腰侧,而是双手横捧——今日是盟会,不是征战。
辰时初刻,诸侯的车驾开始出现在原野边缘。
最先抵达的是有缗伯姒牟。他的车队规模最大:二十乘革车在前,车上甲士持戈肃立;中间是伯主的轩车,朱漆车厢,华盖用翠羽装饰;后面跟着百名步卒,皆披赤甲。姒牟本人从车上下来时,围观的商民发出一阵低呼——这位老者竟未穿夏制黑色朝服,而是一身赤色深衣,头戴鹊尾冠,这是有缗氏先祖受封时的古礼服饰。
接着是有仍伯、有莘伯、有虞侯……车马络绎不绝,原野上渐渐聚起数千人。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不同方言的交谈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商汤立在土台最高处,俯视着这一切。他的神色平静,但扶着栏杆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主君在数诸侯之数?”伊尹悄声问。
“在数人心。”商汤轻声回答,“你看,有缗伯赤衣而来,是明志;杞侯黑衣垂首,是畏怯;那些小邦首领东张西望,是观望。今日一会,便知天下人心向背。”
巳时正,日上中天。
贞人登上土台,手持龟甲,在燎坎中点燃了蒿草与艾叶。青烟笔直上升,散入蔚蓝的天空。贞人观察烟柱良久,转身高呼:“烟气贯日,天允其盟!”
鼓声响起。
那是九面牛皮大鼓,每面需两名力士擂动。鼓声沉浑,如大地的心跳,在原野上回荡。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数千双眼睛望向土台。
商汤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很稳,白狐裘在秋风中微微飘动。登上土台时,阳光恰好完全洒在他身上,那袭白衣反射出耀眼的光华,使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台下的诸侯、将领、士卒,乃至更远处围观的庶民,都屏住了呼吸。
商汤走到土台中央,面南而立。伊尹捧上青铜钺,仲虺捧上玉圭。商汤左手持钺,右手持圭,缓缓举过头顶。
“尔等——听誓!”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原野上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第二节:汤誓昭天
商汤的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见有缗伯姒牟苍老而坚定的脸,看见有仍伯年轻而热切的眼神,看见那些小邦首领犹疑不定的神情。他还看见,在诸侯队列的后方,商军的将士们——那些刚刚经历过昆吾血战的勇士,此刻肃立如林,戈矛上的红缨在风中轻颤。
“非台小子,敢行称乱。”商汤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如磬,“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
这一句,他用了口语般的语调,仿佛在与台下每一个人对话。一些士卒下意识地点头。
“夏氏有罪。”商汤的语速渐快,“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他将青铜钺重重顿地,钺柄撞击土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商汤的声音转为激昂,“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他引用了流传在夏地的民谣“时日曷丧”,那是农夫在烈日下劳作时的诅咒:太阳啊,你何时灭亡?我愿与你同归于尽!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许多人第一次听到,商伯竟将桀比作暴虐的太阳。
商汤向前一步,几乎走到土台边缘。他的目光如电,声音如雷: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这是承诺:你们辅佐我,执行天罚,我将重赏你们。
然后,语气骤转森严:
“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不遵誓言者,我将杀你,并及你的子女,绝无赦免!
话音落下,原野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秋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远处黄河隐隐的涛声。
突然,有缗伯姒牟撩衣跪地,苍老的声音撕裂了寂静:“有缗氏,愿从商伯,致天之罚!”
仿佛堤坝溃决,台下的诸侯、将领、士卒,如波浪般层层跪倒:
“有仍氏愿从!”
“有莘氏愿从!”
“愿从商伯!致天之罚!”
声浪如山呼海啸,在原野上回荡。那些原本犹疑的小邦首领,在周遭的声浪中,也纷纷俯首。
商汤立于台顶,看着跪伏的众人。白狐裘在风中翻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有一种深重的肃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没有回头路。
第三节:军门铁律
誓毕,便是立军法。
仲虺大步登上土台。这位薛国国君今日未戴胄,长发在脑后束成椎髻,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他走到台边,双手举起一面赤色令旗。
“军门——立!”
台下百步处,早已准备好的武士们齐声应和。他们竖起两根粗大的松木立柱,柱间横悬一道麻绳,绳上挂着九枚青铜铃。这便是“军门”,军中法令的象征。
仲虺的声音如金铁交击,在原野上回荡:
“凡军,不听金鼓者,斩!”
“旌旗指东而西向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擅取民一粟者,斩!”
“欺辱妇孺者,斩!”
“谤讪主帅者,斩!”
“……”
他一连宣了十七条军法,每一条都以“斩”字结尾。每宣一条,军门处的武士便敲响一面铜钲,钲声凄厉,摄人心魄。
最后,仲虺举起右手,五指箕张:“今日盟誓,有进无退!敢违此誓者——”
他猛然握拳,骨节发出脆响:
“孥戮无赦!”
台下的士卒们,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戈矛。他们知道,这不是虚言。仲虺执掌商军刑法多年,从来言出法随。去年伐顾时,有三名士卒抢劫村舍,被当场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军门三日。
军法宣毕,伊尹登台。
与仲虺的刚厉不同,伊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他指向土台东侧的空地,那里陈列着数十件新制的军械。
“此乃‘钩援’。”伊尹指着一排长竿,竿头有青铜倒钩,“攻城时,可钩挂女墙,攀援而上。”
又指向几辆高大的木架车:“此乃‘临车’,高五丈,可登高望敌,亦可藏弓弩手于其上,俯射城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百余架简易的“橹盾”——用整张牛皮蒙在木架上,大者可遮五六人,小者可护一人。伊尹解释道:“夏军善射,此盾可防流矢。”
诸侯们围拢观看,啧啧称奇。这些器械虽不华丽,却极其实用,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制。
有仍伯忍不住问:“伊尹先生,商军有此利器,何不直攻斟鄩?”
伊尹微笑:“利器需用在关键处。夏桀在斟鄩以东筑三重壁垒,若正面强攻,纵有钩援临车,伤亡必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用兵之道,如水行地,避实击虚方为上策。”
这话是说给有心人听的。几位大邦首领交换了眼神,心中都有所悟。
第四节:桀之应对
同一时刻,斟鄩城内,倾宫。
夏桀正躺在玉榻上,枕着宠妃琬的腿。琰跪在榻边,用银匙舀着冰镇梅浆,一口口喂他。殿角,乐师们瑟缩地奏着《韶乐》,但乐声有气无力,仿佛怕惊扰了王的清梦。
妹喜坐在远处的锦茵上,独自把玩着一串明珠。她穿着黑色深衣,衣上金线绣着玄鸟纹——这是夏后的礼服,但穿在她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殿门,那里垂着珠帘,帘外跪着几名大臣,已跪了半个时辰。
“王——”琬柔声唤道,“司徒、司马还在外候着。”
桀懒懒地睁开眼:“何事?”
“说是……商汤在景亳会盟诸侯,聚兵数万。”
桀嗤笑一声,推开琰递来的银匙,坐起身:“子履小儿,灭了昆吾,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他挥挥手,“叫他们进来。”
司徒和司马躬身入殿。两人皆穿黑色朝服,额上都有汗珠——不是热的,是急的。
“王,探马来报,商军正在景亳誓师。参盟诸侯三百余,车千乘,卒数万。”司徒的声音发紧,“看动向,是要自东向西,直扑我都城!”
桀站起身。他身高九尺,在夏人中堪称魁伟,虽然沉湎酒色多年,但骨架依然雄伟。他走到殿中的铜鉴前,鉴中映出一张方脸,浓眉虎目,只是眼袋浮肿,破坏了原本的威严。
“东方壁垒,筑得如何了?”桀问。
司马连忙回答:“三道壁垒均已完工。第一道距城三十里,以土石混筑,高两丈,驻军三千;第二道距城二十里,木栅土垒,驻军两千;第三道距城十里,纯用夯土,但墙厚一丈,驻军五千。三垒之间,各有深壕相连。”
“粮秣?”
“足支三年。”
“军械?”
“弓矢十万,戈矛无算。”
桀满意地点头。他转身,看向殿外——透过珠帘,可以望见倾宫高台下的酒池,池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子履想学蚩尤?”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蚩尤作兵伐黄帝,终败于涿鹿。朕不是黄帝,他子履,更不是蚩尤!”
他大步走回玉榻,抓起案上的酒爵,一饮而尽。
“传令:六师精锐,尽数调往东线!给朕守好那三道壁垒。”桀将酒爵掷在地上,青铜爵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让子履来攻!朕要他在壁垒前,流尽最后一滴血!”
司徒迟疑道:“王,西面……是否也需布防?”
“西面?”桀大笑,“西面是伊洛之地,山高水险,子履难道能飞过来?就算他能绕过来,朕在斟鄩城内还有卫戍万卒,足以碾碎他!”
他搂过琬,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爱妃,你说是不是?”
琬娇笑着躲闪。琰垂下眼帘,继续舀梅浆。妹喜依然把玩着明珠,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司徒和司马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珠帘落下,遮住了他们的背影。
倾宫内,乐声又起。桀命乐师奏《九辩》,那是夏启征伐有扈氏时的战歌。他自己击缶而歌:
“威震八荒兮,六师煌煌——”
“谁敢犯我兮,自取灭亡——”
歌声粗犷,在殿宇间回荡。但不知为何,那声音里,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就像酒池上的浮沫,看似华丽,一触即碎。
第五节:深夜巡营
景亳之野的夜晚,篝火如星。
会盟结束后,大部分诸侯都率军返回各自领地,准备后续的集结。只有商汤的本军,以及有缗、有仍等几个亲近方国的部队,暂时驻扎在原野上。
今夜是商汤巡营。
他没穿白狐裘,只着一身素色深衣,外罩轻甲。伊尹和仲虺跟在身后,三人只带四名亲卫,在营垒间缓步而行。
营垒是按“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的方位布置的。中军大帐立着玄鸟旗,四周是商军主力;东面是有缗氏的赤蛇营,西面是有仍氏的白马营,南面是粮秣辎重,北面是马厩车场。
时值深秋,夜风已带寒意。士卒们围着篝火,有的在磨戈矛,有的在补皮甲,有的低声交谈。见商汤走来,纷纷起身行礼。
“坐,都坐。”商汤摆手,在一个火堆旁停下。
这堆火旁坐着七八名士卒,看样子都是步兵。火上架着陶鬲,鬲中煮着粟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名年轻士卒正在用石刀削一块木头,削得很专注。
“刻什么?”商汤问。
年轻士卒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商伯,慌忙要跪。商汤按住他的肩:“坐着说。”
“刻……刻俺娘。”士卒有点不好意思,“出征前,俺娘说,想俺时就看看俺的脸。俺寻思,刻个小像,托人带回去。”
商汤接过木像。木头是寻常的柳木,刻工粗糙,但眉眼间确有一种慈祥的神态。他凝视片刻,递还给士卒:“刻得很好。你娘必会欢喜。”
士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商汤在火堆旁坐下,亲卫要给他铺席,他摇头拒绝,就那么坐在土地上。伊尹和仲虺对视一眼,也席地而坐。
“你们都是哪里人?”商汤问。
“俺是亳邑西乡的。”
“小人是薛邑人,仲虺大夫的族人。”
“我是有仍氏来的……”
士卒们七嘴八舌。商汤静静听着,不时问几句:家里几口人,种多少亩地,赋税重不重。说到赋税,气氛就沉重起来。
“夏官来收粮,用的是大斗。”一名老卒比划着,“这么深的斗,一斗要装我们一斗半的粟。交不上,就得去修王台,一去就是半年,累死的不计其数。”
另一名年轻士卒低声说:“我阿兄就是修台累死的。尸首送回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黝黑而悲愤的脸。
商汤沉默良久,缓缓道:“此战若胜,我承诺三事:一,废夏大斗,以平斗收税;二,减赋三成;三,征民役,每年不过三日。”
士卒们愣住了,然后眼中迸发出光彩。那刻像的年轻士卒颤声问:“商伯……此言当真?”
“朕不食言。”商汤一字一顿。
离开这堆篝火后,三人继续巡营。走出很远,仲虺才低声说:“主君,减赋三成,国库恐吃紧。”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商汤望着远处连绵的营火,“若此战为的只是以商代夏,那与桀何异?我要的,是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不必担忧明日会不会被拉去修台、会不会因交不起赋税而卖儿鬻女。”
伊尹轻声道:“这便是‘网开三面’之心。”
走到营垒边缘时,他们听见压抑的哭声。
那是一名哨卒,靠在一架革车旁,肩膀微微耸动。见商汤走近,慌忙抹脸,挺直身躯。
“为何哭泣?”商汤问。
哨卒迟疑片刻,低声道:“小人……小人怕。”
“怕死?”
“不是。”哨卒摇头,“小人的爹,去年被征去斟鄩修酒池,再没回来。小人怕……怕此战若败,夏桀会更暴虐,会有更多人的爹回不来。”
商汤伸手,拍了拍哨卒的肩膀。年轻人的肩膀单薄,还在微微发抖。
“此战不会败。”商汤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山岳般的坚定,“因为你们不是为我而战,是为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而战。为天下所有不想再修酒池、不想再被大斗盘剥的人而战。”
他抬头,望向西方夜空。那里,大火星正缓缓西沉。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商汤喃喃,仿佛自语,又仿佛说给所有人听,“民愿夏亡,天岂不亡之?”
夜风吹过原野,千万点营火摇曳,如地上的星河。
第六节:分兵定策
回到中军大帐时,已是子时。
帐内点着三盏陶灯,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壁上,巨大而摇曳。正中铺着那幅羊皮地图,上面已用炭笔画出了新的标记。
商汤解下轻甲,伊尹为他斟了一碗热汤。汤是用姜和枣煮的,驱寒暖身。商汤接过,却不急着喝,目光落在地图上。
“女艾将军何时可到?”他问。
“明日辰时。”仲虺回答,“她已集结东线偏师,车二百乘,卒两万。大纛、鼓角、炊具皆已备足,足以造出五万大军的声势。”
商汤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亳城位置向西,点在斟鄩以东三十里处:“让她在此处扎营,每日擂鼓演兵,多树旗帜,夜间倍增篝火。要做得逼真,让夏桀相信,我全军皆在此处。”
“明白。”仲虺点头,“女艾将军擅长疑兵,去岁灭韦,她便用草人穿甲,置于车中,远望如真军。”
“主力何时出发?”商汤看向伊尹。
“三日后,夜半。”伊尹的木杖在地图上画出弧线,“主君率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自此向北。沿途经密国、扈国,此二国已暗中应允借道。至嵩山北麓,折向西行,渡洛水,潜行至斟鄩之西。全程约六百里,需行十五日。”
商汤沉思:“十五日……粮秣如何携带?”
“每卒负五日之粮,车载十日之粮。”伊尹早已算好,“另,臣已遣人先往洛水北岸,秘密囤积粮草。大军渡洛后,可补充一次。”
“夏军西面守备,探清了吗?”
仲虺答道:“斟鄩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千人,多是老弱。夏桀的重兵,十之八九已调往东线。”他顿了顿,“只是……西门外有一支‘虎贲卫’,约三百人,是桀的亲军,装备精良,恐是块硬骨头。”
“虎贲卫……”商汤重复这个名字。他想起十年前在夏台,看守他的就是虎贲卫。那些士兵沉默寡言,眼神冷得像冰,但执行命令时,精准得如同机械。
“无妨。”商汤最终说,“三百人,挡不住六千死士。”
计议至此,大策已定。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伊尹轻声问:“主君还有何虑?”
商汤望着跳动的灯火,缓缓道:“我在想……此战若胜,天下便是商的天下了。可商之后呢?会不会有另一个子履,以同样的理由,来伐我的子孙?”
这是一个无人敢问的问题。
伊尹和仲虺都沉默了。
最后,是伊尹打破了寂静:“主君,老臣年轻时,曾见大河改道。旧河道淤塞,河水自然寻新路而行。天道如此,人道亦如此。夏后氏初立时,亦曾是天下归心。今其德衰,天命移于商。若千百年后,商德亦衰,天命自会另择明主——这便是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阻。”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主君能做的,不是保商祀万世不易,而是在位时,行仁政,恤万民。如此,纵使将来天命转移,后人说起商汤,也会道一声:那是个让百姓过了好日子的君主。”
商汤凝视着伊尹,许久,长舒一口气。
“阿衡之言,如醍醐灌顶。”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皮帘。
帐外,夜空如墨,繁星满天。远方的营火尚未全熄,点点光芒,与星空交相辉映。
“那就这样吧。”商汤的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三日后,出兵。”
“为天下人——”
“争一条生路。”
他放下皮帘,转身时,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青铜钺刃般的决绝锋芒。
夜还很长。
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第一缕微光。
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征兆。
也是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的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