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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昆吾既灭,玄鸟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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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凯旋之宴

夕阳将亳城的夯土城墙染成赤金色时,凯旋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东门外的原野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七十二名赤膊的武士,他们肩扛着新缴获的昆吾铜料——那些未经冶炼的矿石被装在藤筐里,在夕阳下泛着青绿色的幽光。紧随其后的,是三十辆牛车,车上载着折断的戈矛、破损的盾牌,以及三尊最为珍贵的战利品:昆吾国宗庙的青铜礼鼎。鼎身上铸造的饕餮纹在斜照中明明暗暗,仿佛那些被商军击溃的祖灵仍在无声咆哮。

道路两侧,亳城的子民早已聚集成群。女人们捧着陶罐,罐中盛着新酿的黍酒;老人们牵着孩童,孩童们睁大眼睛望着那些黝黑疲惫却昂首挺胸的战士。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却又在队伍核心那辆四马战车驶近时,陡然转为一种肃穆的寂静。

战车上立着的,正是商伯子履。

他年约四旬,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挺拔如嵩山松柏。身上未着甲胄,仅披一袭素白麻衣——那是商族崇尚的颜色,象征天地的纯净。长发在头顶束成椎髻,以一枚简朴的玉簪固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在目光转动间,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利。

此刻,他的视线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亳城的雉堞,落在了宗庙前那面迎风招展的玄鸟旗上。

旗是深青色为底,上用白羽缀出一只展翅的神鸟。传说商族的始祖契,便是其母简狄吞食玄鸟之卵所生。这面旗帜,已伴随商族征战数十年。

“主君。”驾车的老御者低声提醒,“宗庙到了。”

商汤收回目光,缓缓下车。他的动作从容,但跪迎在宗庙前的伊尹却敏锐地察觉到——主君的右手,在触及车轼时,有过一瞬几乎不可察的轻颤。

伊尹垂首。这个年近五旬、以陪嫁奴隶身份来到商邑的智者,总能在最细微处洞察人心。他知道,这场灭亡昆吾的胜利,并未给商汤带来真正的欢欣。

祭祀仪式由贞人主持。这位通晓占卜的老人披着白鹿皮,手持龟甲,在宗庙前的燎炉中点燃了蒿草。青烟笔直上升,贞人仔细观察烟柱的形态,然后高声宣告:“烟气贯天,先祖悦纳!昆吾既克,夏命将终!”

围观的贵族与武士们爆发出真正的欢呼。但商汤只是在燎祭时躬身三拜,起身后,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是夏都斟鄩的方向。

宴席设在宗庙前的广场。地面上铺着新收割的蒲草,草上陈列着矮几。陶豆中盛着炙烤的豕肉、鹿肉,陶爵中斟满了浑浊的黍酒。武士们按照战功列坐,谈论着战斗中的英勇事迹:如何突破昆吾的城墙,如何阵斩对方的首领,如何缴获那些精美的青铜器。

商汤坐在主位,接受着将领们的敬酒。他每次都举爵齐眉,然后浅酌一口,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当夜色渐深、星斗浮现时,伊尹注意到,主君手中的酒爵,已许久未再举起。

月色爬上东方的土垣时,商汤悄无声息地离席。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走向宗庙后方的高台。那是亳城的最高处,台上立着观星的木架,架上悬着玉衡。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黄河水汽的微腥。

“主君在看什么?”

商汤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伊尹——只有这位老者,脚步能轻得像夜猫走过屋脊。

“在看大火星。”商汤抬起手,指向南方天际一颗赤红的星辰,“贞人说,今岁大火西行较往年早了七日。‘火去夏位’,这是天象的昭示。”

伊尹走到商汤身侧。他穿着葛布深衣,外面罩着白色羊皮坎肩,手中拄着一根寻常的栎木杖。“天象如此,人事亦当如此。昆吾是夏之方伯中最骁勇者,今昆吾既灭,斟鄩以东,已无屏障。”

商汤沉默良久。夜风中传来宴席上的喧哗,那声音隔着夯土墙传来,显得模糊而遥远。

“阿衡。”他忽然用私下的称呼唤伊尹,“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继位为商伯时,在父亲灵前立下的誓言吗?”

“记得。主君说:‘履虽不敏,必承先志,保我商祀,惠此万方。’”

“保我商祀……”商汤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今我要做的,却是以臣伐君,取夏后氏而代之。伊尹,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我子履?是写一个承天应命的圣王,还是写一个弑君篡位的枭雄?”

伊尹没有立即回答。他仰头望向星空,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白练。

“主君。”老人缓缓开口,“老臣年轻时,曾游历四方。在淮水之滨,见过渔民结网。他们撒网入水,收起时,总会将网的三面敞开,只留一面驱鱼。老臣问为何如此,他们说:‘不敢尽取也,欲其生生不息。’”

商汤转身,看向伊尹。

“主君在亳郊行‘网开三面’之仁,天下皆知。”伊尹继续说,“而夏桀呢?他在倾宫起酒池,酒池可驶舟;筑肉林,肉林挂炙肉。为博宠妃一笑,裂帛之声日不绝耳。他不事上帝,不恤庶民,刳谏臣比干之心,囚主君于夏台……若这天下是一张巨网,夏桀便是那个要从四面收网、不留一丝生机的人。”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商汤的衣袂。他素白的麻衣在月光下泛着青辉。

“老臣不谙大道,只知一个浅理。”伊尹的杖轻轻顿地,“民悬于水火时,能救而不救,其罪更甚于推民入水火者。今日之势,非主君欲取天下,是天下苦桀久矣,推主君以代夏。”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仲虺来了。

这位薛国国君、商汤的右相,年方三十有五,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他未穿宴饮的礼服,仍是一身犀甲,腰间挂着青铜长剑,走起路来甲片相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我就知道主君在此。”仲虺行礼后直起身,声音洪亮,“宴席上少了主君,酒都淡了三分。”

商汤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是酒淡了,还是你等找我议事的心急了?”

三人相视,笑容里都有了然之色。

第二节:夜话定策

他们来到宗庙东侧的密室。

这里原是存放祭祀礼器之处,四壁是厚厚的夯土墙,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且用木板遮蔽。室内点着三盏陶灯,灯油是兽脂所制,燃烧时散出淡淡的腥味。正中铺着一张完整的狼皮,皮上摊开一幅地图。

地图绘在硝制过的羊皮上,用朱砂与石青标注山川、河流、方国。正中偏西的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黑色图腾——那是一只三足鳖,代表夏后氏。图腾周围,用炭笔勾勒出城墙的形状:斟鄩。

“昆吾已灭。”仲虺单膝跪地,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韦、顾二国去年已平。如今自亳至斟鄩,中间已无大邑阻隔。主君,天时已至!”

伊尹却缓缓摇头。他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斟鄩城东:“夏桀虽昏,却不蠢。过去三年,他一直在加强东方防务。探马来报,他在斟鄩以东三十里处,依山势筑了三道壁垒,每道之间相隔五里,驻有重兵。这便是他自以为是的‘东方马奇诺防线’。”

仲虺嗤笑:“名头响亮!可能挡我商军雷霆一击?”

“能挡,也不能挡。”伊尹的木棍在地图上移动,“若我军自东向西,正面强攻这三道壁垒,即便能破,也必是惨胜。届时师老兵疲,而夏桀在斟鄩城内尚有六师精锐,以逸待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商汤凝视着地图。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他的神情显得更加深邃。“阿衡之意是?”

伊尹的木棍忽然从亳城位置向北移动,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正面强攻,正中桀之下怀。当出奇兵,行大迂回。”

仲虺眼睛一亮:“绕到西面?”

“正是。”木棍最终停在斟鄩城的正西方向,“夏桀防务尽在东,西面必然空虚。且自西向东攻,可借伊洛之地利,直逼斟鄩城下。”

商汤沉吟:“此去路途遥远,需经多方国领地。若中途泄露行踪……”

“故需分兵。”伊尹的木棍点在亳城,“留一支偏师,大张旗鼓,自东向西佯攻。旌旗要多,鼓角要响,炊烟要密——做出我全军正面强攻的假象。夏桀闻讯,必调重兵于东线防御。届时……”木棍再次画出那个弧线,“主君亲率真正精锐,秘密北上,绕嵩山,渡洛水,潜行至斟鄩之西。待桀发觉时,我军已东西夹击,形成合围之势!”

仲虺拍膝:“妙计!只是这迂回之路,山高水险,恐行军艰难。”

“再难,难过天下万民之苦。”商汤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柄青铜钺。钺身厚重,钺刃在灯下泛着冷光,钺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皮革。

他伸手抚过钺刃,指尖在那些古老的磨损处停留。

“二十年前,桀召我父入斟鄩,索要商地铜矿。父不应,桀囚之于钧台,三年而薨。”商汤的声音平静,却让室内的空气陡然凝重,“我继位后,桀又召我入朝。那一次,我在夏台被囚七月,每日只有一瓢馊粥。”

伊尹和仲虺都垂下头。这些往事,是老商伯一生的痛,也是整个商族刻骨的耻辱。

“狱中有一老囚,是昔日有仍氏的乐正。”商汤继续说,“他告诉我,桀在倾宫日夜宴饮时,命乐师奏《韶乐》——那是大禹时代祭祀天地、祈求丰年的雅乐。而他自己,却搂着宠妃,用酒爵接处子之血,谓之‘延年’。”

陶灯的火焰猛地一跳。

“那一刻我便知道。”商汤转身,眼中那鹰隼般的锐光再次闪现,“夏德已衰,天命将改。不是我要伐桀,是天命假我之手,以诛无道。”

他走回地图前,俯身,手指重重点在斟鄩那个黑色图腾上。

“阿衡之策,深合我意。但有三事须定。”商汤竖起三根手指,“其一,佯攻之师,需由一员沉稳老将统领,既要逼真,又不可真个硬拼,折损过甚。何人可当此任?”

仲虺抱拳:“臣举女艾将军。她虽为女流,但用兵谨慎,且善布疑阵。去岁灭韦之战,她便以疑兵牵制韦国主力三日,为我主力迂回赢得时机。”

“善。”商汤点头,“其二,迂回主力,需简选最精锐之士。车几何?卒几何?”

伊尹早已算过:“夏之西郊多平原,利于车战。当选良车七十乘,每车甲士三人,配步卒十五人扈从。另选敢死之士六千人,皆披重甲,持利兵,由主君亲统。”

“六千……”商汤思忖,“人不多,但贵在精。其三——”他看向仲虺,“此番伐夏,需联合诸侯。谁人可往说各方国?”

仲虺昂首:“臣愿往!薛国虽小,但世代为夏车正,熟知各方国情。臣可先往有缗、有仍、有莘诸国,陈说桀之暴虐,邀其共举义旗。”

计议至此,大策已定。

窗外传来鸡鸣声——已是第二日的平旦时分。商汤推开密室的小窗,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亳城还沉浸在胜利后的沉睡中。

“去做准备吧。”商汤对二人说,“但伐夏之事,暂不可泄于六军。待诸侯使者来贺时,我自有计较。”

伊尹和仲虺行礼退出。商汤却未立即离开,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柄青铜钺上。

许久,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璋,长约一尺,青玉质地,两端刻有精细的龙纹。璋身正中,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夏赐”。

这是十年前,他刚从夏台获释时,夏桀“赏赐”的礼物。桀当时醉醺醺地说:“商伯忠心可嘉,赐此璋,见璋如见孤。”

十年了。

商汤握着玉璋,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忽然,他举起玉璋,狠狠砸向墙壁!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密室内回响。玉璋断成三截,落在地上。

商汤弯腰,拾起最大的那片碎璋。断口锋利,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来人。”他朝室外唤道。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

“将这片玉,送去铸铜坊。”商汤将玉片递出,“告诉工师:以此为范,铸箭镞三百枚。要最锋利的,能穿犀甲的那种。”

侍卫双手接过玉片,触手冰凉。

“主君,这玉璋……”

“去吧。”商汤摆手,转身望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光,“告诉工师,这些箭镞铸成之日,我要亲自验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铁截钉的决绝:

“终有一日,我要用这箭,射穿夏桀的旗帜。”

第三节:使者来朝

三日后的亳城,迎来了第一波诸侯使者。

最先到达的是有缗氏的队伍。他们从东南方来,十乘革车,车后跟着二十名步卒,护卫着使者的轩车。有缗氏是夏后氏的同姓诸侯,地位尊崇,但此刻使者的脸上却无半分倨傲之色。

商汤在宗庙正殿接见。他换上正式的礼服:头戴白麻弁冠,身穿素锦深衣,腰束革带,带上悬挂着玉组佩。伊尹、仲虺及商国众臣分列两侧,皆着白衣。

有缗使者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已见霜色。他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礼——双手捧玉圭过顶,膝行至商汤座前三步处,俯身长拜。

“有缗氏使臣姒牟,奉我主之命,贺商伯克昆吾之伟功,并献薄礼。”

随从抬上三个朱漆木箱。打开后,第一箱是五十张完整的虎皮;第二箱是百枚海贝——那是当时通行的货币;第三箱却让在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中是一套完整的青铜酒器:爵、角、觚、罍、尊,共五件。器形古朴,但纹饰极其精美,特别是那尊酒尊,腹部浮雕着完整的雷纹与夔龙,铸造工艺明显高出商国工匠一筹。

“此乃夏后氏赏赐我先祖之物,传世已百年。”姒牟的声音有些发颤,“今我主愿献于商伯,唯愿商伯……念天下苍生之苦。”

话中有话。

商汤起身,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姒牟:“贵使请起。有缗与商,世代交好,何必如此重礼?”

姒牟起身时,商汤感觉到,老人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宴席设在偏殿。酒过三巡后,姒牟借着敬酒的机会,凑近商汤,用极低的声音说:“商伯可知,桀上月又筑新台?”

商汤举爵的手顿了顿。

“在倾宫之北,掘地成池,池中注酒,谓之‘酒池’。”姒牟的声音压得更低,“池畔植木,木上挂肉,谓之‘肉林’。桀与妹喜乘舟池中,渴则掬酒而饮,饥则仰首食肉。酒池可驶舟,肉林延三里……”

仲虺在旁听得怒目圆睁,手已按上剑柄。商汤用眼神制止了他。

“这还罢了。”姒牟饮尽爵中酒,仿佛要借酒力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桀为筹备此宴,向各方国征‘贡’。我主献明珠十斛、玉璧三十双,桀竟嫌不足,遣使责问:‘有缗富甲东方,止此而已?’不得已,我主又加献少女三十人、壮奴百名……”

老人的眼中有了泪光:“那些少女,最大的不过二八年华。临行前拜别父母,哭声震野。商伯,夏德如此,天岂不厌之?”

商汤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贵使今日之言,汤谨记于心。请归告有缗伯:商虽不才,必不负天下诸侯之望。”

姒牟深深一拜,不再多言。

有缗使者尚未离开,有仍氏的队伍也到了。他们献上良马百匹——这礼物看似平常,却极具战略价值。商军的战车,正需要这样的骏马牵引。

有仍使者更直白:“我主言:商伯若举义旗,有仍愿出革车五十乘、甲士千人以从!”

接下来的几日,各方使者络绎不绝。有莘氏献粟千钟,有虞氏献弓矢三千,甚至连远在淮夷的某些部落,也派来了使者,虽然他们只能献上一些犀角、象牙,但态度却同样恭敬。

然而,并非所有使者都如此热切。

来自杞国——另一个夏后氏同姓诸侯——的使者,就显得异常谨慎。他献上标准的礼物:二十张熊皮、五十束丝帛,说了些冠冕堂皇的祝贺之词,但对伐夏之事,却避而不谈。宴席间,有人试探性地提及夏桀的暴政,杞使立即举爵岔开话题:“今日只贺商伯之胜,不议他事,不议他事。”

伊尹看在眼里,宴后对商汤说:“杞国毗邻斟鄩,畏惧夏桀报复,不敢明言,也是常情。但观其使者的眼神,心中应是向着主君的。”

最让商汤在意的,是来自斟鄩的“夏使”。

那是第五日的黄昏,一乘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轺车驶入亳城。车上只有两人:御者,和一位穿着黑色深衣的中年官员。他未带任何礼物,只持一枚铜节——那是夏后氏传达王命的信物。

商汤仍在宗庙正殿接见,但气氛明显不同。夏使不下拜,只拱手为礼,然后展开一卷竹简。

“王曰:咨尔商伯子履。克昆吾,显尔武功,孤心甚慰。今赐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望尔恪守臣节,永镇东方。”

念罢,夏使合上竹简,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恭喜商伯。秬鬯乃王亲自祭祀所用之香酒,彤弓彤矢乃专征伐之象征。得此赏赐,商伯当知王恩浩荡。”

在场的商国众臣,脸色都变得微妙。

秬鬯、弓矢,确实是极高的赏赐。但这赏赐背后的意味,谁都清楚:既是褒奖,更是警告——商伯再强,也是夏王臣子,王可以赏你,也可以罚你。

商汤离席,向西北方向——斟鄩所在——躬身三拜:“臣履,谢王厚赐。必当鞠躬尽瘁,以报王恩。”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充满恭敬。但当他直起身时,与夏使目光相接的刹那,伊尹看到,主君的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夏使当夜便离开了,甚至未参加送行宴。黑色轺车驶出亳城东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商汤登上城墙,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仲虺按剑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桀这是先示以恩,再慑以威。主君,我们该加快准备了。”

“不急。”商汤的目光投向西方更远的黑暗,“让使者们再往来几日。让消息传得更远些。”

他转身下城时,忽然问:“铸铜坊那边,箭镞铸得如何了?”

“已铸成百余枚。”仲虺回答,“工师说,玉质坚硬,做范极佳,铸出的箭镞锋锐无比,能轻易穿透三层牛皮。”

商汤点点头,没再说话。

当夜,亳城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无声地润湿了夯土城墙,浸润了宗庙前的玄鸟旗旗杆。旗面在夜风中微微摆动,那只白色的玄鸟,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商汤的寝室内,陶灯燃了一夜。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幅羊皮地图。手指一遍遍划过那条迂回的路线:亳→北→绕嵩山→渡洛水→斟鄩之西。

雨声渐沥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尚在时,曾带他登上嵩山主峰。那时他还年少,站在山顶,看四野苍茫,河流如带。父亲说:“履儿,你看见了吗?这天下,很大很大。”

是的,天下很大。

大到一个王朝四百年的基业,可以在一夜间倾覆。

大到一个生于亳邑的商族之子,可以走向那座名为斟鄩的天下之中。

商汤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雨声里,他仿佛听见了远方的声音:斟鄩倾宫中的乐舞,酒池肉林间的喧笑,以及更远处,万千庶民在重赋苛役下的呻吟。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个清晰的念头,烙在他的心底:

时候到了。

天命在呼唤。

而他,子履,将回应这呼唤——不是为了一人之荣辱,不是为了商族之兴起,而是为这天下,寻一条生路。

窗外,雨渐渐停了。东方天际,启明星孤独地亮起,清冷而坚定。

就像一盏灯,照亮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