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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三千诸侯,玄钺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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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大典筹备

十月初一,建丑之月,朔日。

亳城之南,洧水之阳,新筑的祭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出巍峨轮廓。坛分三层:下层方百步,夯黄土,象地;中层圆径六十步,砌青石,象天;上层方九丈,铺白土,敷白沙,象金德尚白。

坛周十二方位,各树玄鸟旗一面。旗杆皆用白桦木,高五丈,顶端饰青铜矛头,矛下悬白玉璧,璧孔系玄色流苏。晨风起时,流苏飘荡,如玄鸟振羽。

坛顶中央,设燎炉三尊:一为铜炉,铸饕餮纹,盛香蒿;一为陶炉,绘云雷纹,置艾草;一为石炉,刻星宿图,备松脂。炉前陈列九鼎——此乃夏王室重器,自斟鄩运来,暂置此以供祭祀。

天未明,三千诸侯已陆续至。

车马如龙,旌旗如林。有缗伯赤蛇旗,有仍伯白马旗,有莘伯玄龟旗,有虞侯青龙旗……更有远自西陲的氐人白羊旗、羌人青狼旗,东夷诸部的玄鸟旗、三足鳖旗(今改奉商,鳖纹旁加玄鸟),林林总总,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仲虺总揽典仪,令诸侯按方位列阵:东方青旗,南方赤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中央黄旗。各阵之前,设诸侯席——蒲草为垫,矮几置前,几上备清水一盂、素巾一方。

伊尹巡视全场,见一羌人首领对水盂疑惑,上前温言解释:“此水乃洧水之华,取寅时初刻,澄之三遍。大典前净手漱口,以示虔敬。”

羌首恍然,依礼而行。

辰时初,九面夔皮大鼓齐擂。鼓声沉浑,九响而止。坛下三千席,顷刻肃然。

第二节:汤之斋戒

同一时刻,洧水北岸,商汤独处斋宫。

此宫非殿宇,乃以青竹为架,覆以白茅,广不过三丈。宫内无榻无案,唯蒲席一、陶灯一、水盂一、素巾一。地上铺细沙,沙上以指画河图洛书之形——那是伊尹三日前授他的古图,传说伏羲时龙马负图出河,大禹时神龟负书出洛。

商汤跪坐蒲席,已三日。

第一日,他沐浴斋戒,不食不饮,静思伐桀始末。从景亳誓师,到千里迂回,到鸣条血战,到三朡忠烈,到郕邑擒龙……一幕幕如走马灯转。战死的士卒,殉国的忠臣,流放的夏桀,还有天下万千双期盼的眼睛。

第二日,他开始进食:晨饮清水一盂,午食素羹半碗,暮啖鲜果一枚。食时必感恩:“此粟乃农人血汗,此水乃天地恩泽。”食毕,于沙上刻画历代圣王之名:尧、舜、禹、契、昭明……至父主癸。每刻一名,便思其德。

第三日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少年时,随父狩猎嵩山。林深雾重,忽见一玄鸟自东方来,羽如墨玉,目如金星。玄鸟落于肩,口衔玉圭,圭上刻八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惊醒时,天将破晓。陶灯已熄,斋宫微明,沙上河图洛书之纹,竟在晨光中隐隐泛光。

商汤忽有所悟。

他起身,推开柴门。门外,伊尹、仲虺已候多时,皆着白衣素服。

“主君,”伊尹奉上新制冕服,“吉时将至。”

商汤未立即更衣。他走至洧水边,掬水净面。秋水寒冽,激得神智清明。水中倒影,鬓已微霜,目有血丝,但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

“阿衡,”他忽然问,“余若为天子,当以何为先?”

伊尹肃答:“敬天,法祖,爱民,慎罚。”

“若民有罪?”

“教之。”

“若教不改?”

“罚之。”

“若罚无用?”

伊尹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是天子之过——未教而诛,谓之虐;教而不明,谓之昏。”

商汤颔首,望向对岸祭坛。坛上白土映着晨光,如雪覆圣山。三千诸侯静候,玄鸟旗在朝霞中渐显轮廓。

他转身,展臂更衣。

第三节:即位大典

巳时正,日上中天。

九鼓再擂,声传十里。祭坛周围,三千诸侯肃立,万民屏息。

坛下,九名巫祝着白羽衣,执玉璋,踏禹步入场。他们环绕祭坛,且歌且舞,歌声古奥: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
正域彼四方——”

歌舞毕,伊尹登坛,立于中层东侧。他手持龟甲,甲上灼痕宛然,朗声宣告:“占曰:大火西沉,金德当兴。朔日吉时,天命归商!”

话音落,仲虺捧玄钺登坛。此钺新铸,青铜为身,白玉为柄,钺面铸玄鸟展翅纹,钺脊刻铭:“天命玄钺,征伐无道”。

“请商伯登坛——!”

呼声如潮。自坛下至坛顶,九十九级石阶,两侧甲士持戈肃立,戈头系白缨。

商汤自斋宫出。

他今日装束,开三代之制:头戴白麻冕,冕前垂白玉珠十二旒,象征天时十二月;身着玄衣纁裳,玄象天,纁象地,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合十二章,象天子德备万物;腰束革带,带悬白玉组佩,佩鸣如磬;足登赤舄,舄头翘如鸟喙,象玄鸟。

步步登阶。

第一步,想起父亲主癸临终嘱托:“履儿,商族未来,在尔肩。”

第五十步,想起夏台囚禁时,狱中老囚泣诉桀暴。

第九十九步,想起鸣条血战后,老卒捧子木像,泪落如雨。

登顶。

坛上长风浩荡,吹动冕旒,玉珠轻击,其声清越。放眼望去,三千诸侯如星拱月,万民如草随风,洧水如带,远山如黛。

伊尹奉龟甲,仲虺奉玄钺,跪呈。

商汤先接龟甲,高举过顶,面南而誓: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列祖列宗在上:臣履,承天之命,革夏之敝,今践天子位。敢告于天:自今而后,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敬天法祖,爱民如子。若有失德,天厌之!地弃之!民叛之!”

誓毕,置龟甲于燎炉。青烟起,直上云霄。

次接玄钺。钺重三十斤,入手沉实。商汤握钺柄,举钺向天:

“此钺,承天命,征无道,讨不庭。自今而后,敢有暴虐百姓、背弃盟誓者——”钺锋指地,“虽远必诛!”

声如雷霆,震慑四方。

礼成。

坛下,有缗伯姒牟率先跪拜:“臣姒牟,拜见天子!”

三千诸侯齐跪:“拜见天子!天子万年!”

万民随之跪伏,声浪如海:“天子万年——!!”

商汤立于坛顶,冕旒遮面,无人见他眼中热泪。

这一刻,他不再是商伯子履。

是天子成汤。

是商朝开国之君。

是四百年新纪元的开端。

第四节:颁布新政

大典次日,商汤于亳城宗庙前颁诰。

庙前广场,九鼎陈列,诸侯齐聚。商汤未着冕服,只常服素衣,立于高阶。伊尹、仲虺侍左右,史官跪前执简。

“诸君,万民,”商汤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余践位伊始,当立新制,以安天下。”

他取第一枚玉简,朗声宣读:

“其一,改正朔。废夏之《夏小正》,行商之《殷历》。以建丑之月为岁首,是月为正月。服色尚白,旌旗、礼服、祭器,皆以白为尊。”

诸侯颔首。夏尚黑,商尚白,此乃天命转移之象。

“其二,定爵制。分五等:公、侯、伯、子、男。公地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一百里。各守其土,各治其民,岁朝天子,贡方物。”

有缗伯、有仍伯等大邦首领,皆封公爵。小邦亦得安其位。

“其三,革赋税。废夏之‘贡法’——不论丰歉,定额纳贡。行‘助法’:八家共井,井九百亩,其中百亩为公田,八家共耕,余八百亩各授百亩为私田。公田所获,即为赋税。”

此言出,万民欢呼。夏桀时赋税如虎,今税制大减,民得喘息。

“其四,省刑罚。去炮烙、刳心等酷刑。定五刑:墨、劓、刖、宫、大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凡有疑案,三讯而定——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

夏桀时酷刑遍野,今去暴除苛,民心大安。

“其五,兴文教。设‘庠’‘序’之学,教子弟习礼、乐、射、御、书、数。选贤与能,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其六,重农桑。天子亲耕籍田,王后亲蚕桑田。轻徭役,每岁征民力不过三日。劝农桑,奖垦荒。”

“其七,通商贾。修道路,设驿站,护行旅。八方货物,流通无阻。”

“其八,和四方。东夷、西羌、南蛮、北狄,凡愿臣服者,皆以礼待。不征其贡,不夺其地,不奴其民。”

八条新政,条条关乎民生。每宣一条,欢呼便高一分。

宣毕,商汤取青铜匕首,割左腕,血滴入玉圭。

“余以血为誓:此八政,子子孙孙,永世遵行。若有违者,天厌之!”

血誓沉重,天地肃然。

伊尹捧新制玉圭,分赐诸侯。圭上刻八字:“天命在兹,永保厥德”。

诸侯跪受,齐声:“臣等誓守新制,共辅天子,永保太平!”

日正中天,阳光普照。

亳城内外,欢腾如沸。

一个新王朝的根基,于此奠定。

第五节:尾声画卷

十月望日,月圆之夜。

商汤独登亳城北阙。阙高九丈,可俯瞰全城,远眺四野。他未带侍从,只披素袍,踏月色而上。

阙顶风大,吹得衣袂飘飘。他凭栏远望,见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

东市,商贾仍在交易。新制的白布、陶器、青铜工具,在灯火下泛光。有老商贩笑对孙儿:“如今天子新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咱家生意,可做到昆仑山去咯!”

西郊,农舍炊烟袅袅。一家七口围坐食粥,老汉举碗:“今年赋税减了六成!明年开春,余要垦北坡那十亩荒地,种黍子!”儿孙欢笑。

南巷,庠学灯火通明。十几个少年跪坐听夫子讲《禹贡》。夫子道:“大禹划九州,今我商天子统九州。尔等当勤学,将来为天子治四方。”

北营,军营篝火点点。几个伤兵围火闲话,一老兵抚断臂:“老子这条胳膊,丢在鸣条,值!换来了太平世道。”年轻士卒递酒:“老哥,喝!天子有令,伤兵终身受廪,您老享福吧!”

商汤目光移动,望向更远。

东南方,那是斟鄩方向。倾宫已拆,酒池已填,夏社犹存。此刻应有守吏巡夜,玄鸟旗在月光下默立。

东北方,那是三朡方向。姒文父子之墓,应有野菊盛开。忠魂不远,可看见这太平天下?

正东方,那是南巢方向。山高水远,不知夏桀今夜,是否也在望月?是否悔,是否悟,是否……释然?

“主君。”

商汤回头,见伊尹拄杖登阙。老者白发如雪,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阿衡怎上来了?阙高风大。”

“老臣想陪主君……陪天子,看看这江山。”伊尹并肩而立,也望远方,“二十年征伐,换得此景,值得。”

商汤沉默良久,轻声道:“余有时想,若当年夏桀能纳谏,能恤民,是否不必有这二十年血火?”

“天命如此。”伊尹缓缓道,“夏德已衰,如日西沉,非人力可挽。主君乃承天应人,非启祸端,乃终乱世。”

两人静立。夜风送来远处歌声,是农人庆丰收的古调: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
昼尔于茅,宵尔索绹。
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歌声朴拙,却充满生机。

商汤忽然问:“阿衡,你说千百年后,后人会如何记今日?”

伊尹想了想:“当记:殷革夏命,承天应人。成汤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会记余……以臣伐君吗?”

“会记。”伊尹坦然,“但更会记:成汤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

商汤笑了,笑意中有释然。

此时,仲虺也登阙来,手中提一小坛:“天子,老臣偷藏的好酒!今日月圆,当共饮!”

三人席地而坐,以陶碗斟酒。酒是黍米所酿,浊而香醇。

“敬天子!”仲虺举碗。

“敬天下!”商汤举碗。

“敬太平!”伊尹举碗。

三碗相碰,酒液漾月华。

饮罢,商汤忽道:“余有愿。”

“天子请言。”

“愿商祚六百年,无有暴君如桀者。”

“愿天下万民,永无苛政之苦。”

“愿后世史笔,书余之功过,皆以‘民’为尺。”

二臣肃然:“臣等,共愿之。”

月过中天,清辉如洗。

商汤起身,最后望一眼这山河。

亳城在他脚下,中原在他掌中,天下在他肩头。

他想起少年时,父亲教他读契书,上有古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今日,他懂了。

转身下阙时,他的脚步沉稳有力。

因为知道,前路虽长,但方向已明。

因为承诺,既受天命,便负万民。

阙下,玄鸟旗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旗影投地,渐长,渐淡,最终融入月光。

如一个时代的缩影。

结束。

亦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