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夜惊变
顾侯己衍的降令并未来得及传出宫墙。
就在他做出决定的半个时辰后,夏使干辛率三十名甲士闯入偏殿。这些甲士并非顾国士卒,而是干辛从斟鄩带来的亲卫,着赤色皮甲,持夏后亲卫特有的长柄青铜钺——这种武器既可劈砍,又能钩拉战车,威力惊人。
“顾侯好算计。”干辛的胖脸上挤出一丝狞笑,“一面敷衍本使,一面暗通商汤。若非彭鸢巫女占卜示警,差点让你瞒天过海!”
己衍脸色煞白。他瞥见殿外己方被两名甲士押着,嘴角淌血,显然已经过反抗。而彭鸢垂首站在干辛身后,面色苍白如纸,不敢与己衍对视。
“上使误会……”己衍强自镇定,“本侯只是……”
“不必狡辩!”干辛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龟甲——那是昨夜彭鸢占卜所用,甲背上有一道新裂的纹路,形如断首,“‘臣弑其君,子叛其父’,这兆象应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夏后有令:若顾侯有二心,可就地处决,由世子继位!”
己衍浑身冰冷。他知道,夏后确实授予了使者这样的权力。在履癸看来,不听话的诸侯,与猪狗无异。
“己方年轻识浅,难以统领顾国。”己衍试图做最后周旋,“不如让本侯戴罪立功,三日后与商军决战……”
“不必了。”干辛拍拍手,殿外又推进一人——竟是己明。这位文弱的次子此刻被反绑双手,堵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顾侯两个儿子都在此。本使给你选择:要么立刻下令全军备战,午时出城与商军死战;要么……”他抽出青铜短剑,架在己明颈上,“本使先杀此子,再杀彼子,最后屠你全族!”
己衍瘫坐在席上。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赤裸裸的暴力碾得粉碎。他看向己方,长子眼中是不甘的怒火;看向己明,次子眼中是绝望的哀求。
最终,他垂下头,声音嘶哑:“本侯……遵命。”
干辛满意地收起剑:“这就对了。夏后大军已在路上,只要顾国能拖住商军十日,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夏后必有重赏。”
他留下十名甲士“护卫”己衍,实则监视。又命彭鸢随己方去整军——这位巫女的预言能力,或许能在战场上鼓舞士气。
殿门重新关闭后,己衍独坐黑暗之中。良久,他取出一枚玉玦——这是顾国先祖传下的信物,象征着“决断”。玉玦在他掌心渐渐被焐热,而他的心,却沉入了冰窟。
他知道,顾国已无退路。唯一的生还可能,是在与商军的死战中,等待那渺茫的夏军援兵。但这等待的代价,将是顾城化为焦土,已姓子弟血流成河。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二、战云压城
商军大营,辰时。
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种天气本不宜作战——弓弦受潮乏力,车马易滑,士卒视线受阻。但探马带回的消息,让汤不得不改变计划。
“顾城四门大开,战车出城列阵?”汤难以置信地重复,“顾侯昨日还有降意,为何一夜之间……”
伊尹捻着胡须,眉头深锁:“必是夏使作梗。老奴早该想到,干辛此人阴狠,绝不会坐视顾国投降。”他走到帐外,伸手接住雪花,“主君,此战不可避免了。大雪虽增我军困难,却也是机会——顾军仓促出战,准备必然不足。”
汤点头,传令击鼓聚将。
中军大帐很快挤满了人。仲虺、咎单、咎单麾下的几位百夫长,以及从韦国投诚的将领彭渔——此人熟悉顾国地形,已被汤任命为向导官。
“顾军战车约三十乘,步兵两千。”仲虺指着沙盘——那是用泥土堆成的简易地形,“按探马所报,他们在北门外二里处列阵,阵型松散,显然是仓促而成。但值得注意的是,顾国武库中有一种特制战车:车厢两侧加装木盾,可防箭矢,专用于冲击步兵方阵。”
汤看向彭渔:“顾军战力如何?”
彭渔抱拳:“禀商伯,顾军善守不善攻。其将领多保守,士卒训练尚可,但缺乏野战经验。若在平日,我军可一战而溃之。只是这场雪……”他望向帐外,“战车奔驰不便,弓矢射程减半,恐怕要打成消耗战。”
“那就不能打成消耗战。”汤斩钉截铁,“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弓手全部换用短弓,箭镞涂抹油脂,用油布包裹,战时再取出。战车轮毂包裹草绳防滑。午时之前,必须击溃顾军主力!”
“诺!”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汤与伊尹。
“主君,”伊尹低声道,“此战凶险。顾军背城而战,退路无忧,必作困兽之斗。我军若久攻不下,士气受损,再遇夏军援兵,恐有不测。”
“所以必须速胜。”汤握紧剑柄,“伊尹,你留守大营,督运粮草。若……若我日落未归,你可率后军退守韦国,徐图再起。”
这是交代后事。伊尹深深一揖:“主君必能凯旋。”
汤大步出帐。雪更大了,落在他的皮甲上,很快融化成水渍。远处,顾城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蛰伏。
三、雪原血战
午时正,两军在顾城北原相遇。
雪暂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顾军果然列阵松散——三十乘战车分为三队,每队十乘,呈品字形。战车之间是步兵方阵,持戈执盾,但队形参差不齐。阵前立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顾国图腾:一条盘绕的玄蛇。
商军这边,战车百乘分为左右两翼,呈钳形夹击之势。中军是步兵主力,以百人为方阵,盾牌相连,长戈如林。汤亲乘战车立于中军之前,车上竖玄鸟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两军相距三百步时,鼓声响起。
顾军率先发动冲锋。那十乘特制的盾车冲在最前,车厢两侧的木盾确实发挥了作用——商军第一轮箭雨大多钉在木盾上,只有少数射中拉车的马匹。一匹战马中箭惊蹶,连带战车侧翻,但其余九乘依然冲来!
“变阵!”仲虺高吼。
商军战车迅速向两侧散开,让出中路。就在盾车即将冲入步兵阵线的瞬间,地面突然塌陷——那是商军事先挖好的陷坑,虽然不深,但足以让疾驰的战车颠簸失衡。三乘盾车车轮陷入坑中,车厢倾斜,车上的甲士摔落在地。
“杀!”
商军步兵趁机涌上。他们不用长戈,而是用短矛和石锤——这是对付倒地甲士最有效的武器。青铜甲可以防劈砍,却难挡钝器重击。很快,陷坑处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垂死的惨叫。
但顾军主力已经逼近。两军战车轰然相撞,车轮对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上的甲士用长戈互相捅刺,不时有人被钩下车厢,瞬间被乱脚踏成肉泥。
咎单率领的虎贲营没有参与车战。他们从侧翼迂回,直扑顾军中军——那里是顾侯己衍所在。按照汤的指令:擒贼先擒王。
然而当虎贲营冲破层层阻拦,抵达中军时,看到的却不是己衍。
而是彭鸢。
这位巫女站在一辆无马的战车上,披着白鹿皮斗篷,长发在风中狂舞。她手中高举一面青铜镜——镜面磨得锃亮,反射着阴天的微光。在她周围,百名顾国死士围成圆阵,个个赤膊纹身,脸上涂着朱砂,手持双斧。
“商军听着!”彭鸢的声音尖利如枭,“顾国得雷泽之神庇佑,今日风雪,便是神怒!若再进一步,天降雷霆,尔等尽成齑粉!”
她将铜镜对准天空,口中念念有词。说来也怪,原本渐弱的雪势突然加剧,狂风卷着雪片扑向商军,竟让人睁不开眼。
咎单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神术,而是彭鸢懂得观天象,预知了这场暴风雪。但普通士卒不知,眼看风雪骤疾,不少人面露惧色,攻势为之一缓。
“莫信妖言!”咎单怒吼,摘下头盔,露出满是伤疤的脸,“我商军奉天伐罪,鬼神亦当避让!虎贲营,随我冲阵!”
他率先冲入敌阵。长戈横扫,两名斧手被击飞出去。但顾国死士确实悍勇,即便受伤倒地,仍挣扎着扑上来抱住商军士卒的腿,用牙齿撕咬。战斗瞬间变成血腥的肉搏。
彭鸢在车上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她知道,这些死士都是顾国世代蓄养的家奴,从小被灌输“为主效死”的信念。他们的勇猛,是用灵魂的奴役换来的。
一支流箭射来,正中彭鸢肩头。她闷哼一声,铜镜脱手坠地。几乎同时,雪幕被一道身影冲破——是己方!
这位顾国世子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手中青铜剑已经卷刃。他跃上战车,扶住彭鸢:“鸢妹,走!我护你回城!”
“世子……”彭鸢虚弱地摇头,“城回不去了。干辛已控制城门,你父被软禁……顾国,已经亡了。”
己方如遭雷击。他望向顾城方向,果然看见城门紧闭,城头站着的不是顾国守军,而是干辛带来的赤甲卫兵。
“那我们就战死在此!”己方惨笑,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商军,“顾国己方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咎单正杀到车前。他认出这是顾国世子,想起汤“勿伤顾侯性命”的指令,犹豫了一瞬。但己方已经扑了上来,剑光如电。
两人在雪地上缠斗。己方剑法凌厉,但毕竟年轻气盛,破绽频出;咎单经验老到,虽只以长戈防守,却稳如磐石。十合过后,己方一剑刺空,被咎单反手用戈柄击中肋部,踉跄后退,吐出一口鲜血。
“降吧。”咎单沉声道,“商伯仁德,必不杀你。”
“顾国只有战死的世子,没有投降的己方!”己方抹去嘴角血迹,再次举剑。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竟是干辛的赤甲卫兵!他们站在城头,不分敌我地放箭,显然是要将顾国核心人物尽数灭口!
咎单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己方。箭矢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但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来,目标都是己方。
“小心!”彭鸢突然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己方心口的一箭。箭镞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白裘。
“鸢妹——!”己方抱住瘫软的彭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咎单抬头怒视城头,那些赤甲卫兵还在张弓。他猛吹口哨,一队商军弓手迅速集结,向城头还击。箭雨交织中,城头的赤甲卫兵倒下数人,其余的缩回女墙后。
雪地上,己方抱着彭鸢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仿佛天地在为这对未成眷属的男女披素。
咎单沉默地看着,最终挥手下令:“绑了,押回大营。好生对待。”
四、火焚粮仓
就在北原激战正酣时,姒月正悄悄接近城西粮仓。
她是从一条废弃的水道潜入城中的。这条水道是孩童时与己明捉迷藏发现的,连通城外雷泽的支流与城内排水沟。水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内里漆黑恶臭。但姒月顾不得了——她知道父亲被软禁,知道兄长出城死战,她必须做点什么。
爬出水道时,她浑身沾满污泥,几近虚脱。但粮仓就在眼前:三座巨大的夯土圆仓,仓顶覆草,每座可储粟千斛。仓外只有四名守卫,都伸着脖子望北门方向,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姒月从怀中掏出火石和一小罐油脂——这是她从商营带出的,本是为防身之用。她潜伏到最近的一座粮仓后,用骨匕在草顶下挖开一个小洞,将油脂倒进去,然后擦燃火石。
火星落入油脂,轰地燃起火焰。干燥的草顶遇火即燃,迅速蔓延。
“走水了——!”守卫终于发现,惊呼着去取水。但另外两座粮仓也先后冒起黑烟——姒月动作极快,如法炮制。
火势越来越大,北风助燃,很快三座粮仓都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连城外的战场都能看见。
城头,干辛气得暴跳如雷:“废物!一群废物!快去救火!”
但已经来不及了。粮食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全城,更致命的是,这火焰动摇了顾军的军心——许多正在苦战的顾国士卒回头看见城中黑烟,以为城池已破,顿时斗志全消,开始溃退。
北原战场上,商军抓住机会发动总攻。仲虺的战车队从两翼包抄,截断了顾军退路。失去斗志的顾军成片投降,兵器丢了一地。
只有中军那百名死士还在抵抗。但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商军也不强攻,只是用弓箭远远射杀。最终,死士全部战死,无一人降。
雪渐渐停了。战场上一片狼藉:倒毙的战马、破碎的战车、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淡淡热气。
汤策马巡视战场。他看见被俘的顾军士卒瑟瑟发抖,看见己方被绑缚着押往后方,看见咎单肩头又添新伤却依旧挺立。最后,他的目光投向燃烧的顾城。
“传令:降者不杀,伤者救治。”汤的声音有些沙哑,“全军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准备攻城。”
他知道,干辛绝不会开城投降。而顾城粮仓被烧,已无长期坚守的资本。这一战,必须在天黑前结束。
五、城门血泪
攻城在申时开始。
没有了粮草,顾城守军士气低迷。干辛的赤甲卫兵只有百人,其余都是被迫守城的顾国士卒,其中许多人亲属在城外被俘或战死,根本无心恋战。
商军没有强攻。伊尹从后营调来了新制的攻城器械:十架简易云梯——其实就是加长了横档的梯子,顶端装有铁钩;三辆冲车——以巨木为槌,悬于木架,由士卒推动撞击城门。
“放箭!放箭!”干辛在城头嘶吼。
但顾国弓手射出的箭软弱无力,许多甚至射不到商军阵前。商军弓手则用上了特制的火箭——箭镞绑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射向城楼。木结构的城楼很快起火,守军被迫后撤。
冲车开始撞击北门。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巨人的心跳,每一下都让城墙震颤。城门是厚重的榆木包铜,但在连续撞击下,铜皮开始变形,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此时,城内突然大乱。
被软禁的己衍,在几名忠心老仆的帮助下脱困。他们杀死看守的赤甲卫兵,打开了西门——不是投降,而是放城中妇孺逃生。数千平民蜂拥而出,哭喊着奔向野外,场面混乱不堪。
干辛闻讯大怒,率亲卫赶往西门,正遇己衍。
两人在街心对峙。己衍手持先祖传下的青铜剑,虽已年近五旬,但此刻挺直脊梁,竟有几分昔日的雄风。他身后是几十名顾国最后的忠臣,个个白发苍苍,却都持兵刃。
“顾侯,你现在回头,本使或可向夏后求情……”干辛试图安抚。
己衍笑了,笑声苍凉:“回头?回头继续做夏后的狗,看着顾国子民饿死冻死,看着子孙世代为奴?干辛,你回去告诉履癸:已姓宁可绝祀,也不愿再侍暴君!”
话音未落,他一剑刺出。干辛慌忙举钺格挡,但己衍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从袖中掏出一柄骨匕,狠狠扎进干辛肥胖的脖颈!
鲜血喷溅。干辛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个懦弱的诸侯手中。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最终轰然倒地。
赤甲卫兵见状,发狂般扑上来。己衍身边的老人拼死抵抗,但毕竟年迈力衰,很快纷纷倒下。己衍身中数创,依然死战不退,直到一支长矛从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矛尖,嘴角却浮起一丝解脱的微笑。
“父亲——!”
姒月从巷口冲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疯了一样扑向己衍,却被商军先登士卒拦住——北门已破,商军如潮水般涌入。
姒月挣扎着,哭喊着,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尸体被践踏,看着赤甲卫兵被商军围杀,看着顾国的旗帜从城头坠落。
最后,她看见了咎单。
他带着一队虎贲营士卒奔来,浑身浴血,却第一时间找到她,将她护在身后:“姒月,没事了……没事了……”
姒月瘫软在地,泪如雨下。她赢了,商军赢了,顾国亡了。但这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苦涩?
六、余烬抉择
夜幕降临时,顾城已完全被商军控制。
干辛及其赤甲卫兵全部战死,顾国守军大半投降,小部分从西门逃散。汤入城后第一道命令,就是扑灭粮仓余火——虽然大部分粮食已毁,但抢出的部分仍可赈济灾民。
第二道命令,是寻找顾侯己衍。
当士卒在街心找到己衍的尸体时,汤亲自前往。他看见那位曾经犹豫、懦弱、最终却选择以死明志的诸侯,静静地躺在血泊中,手中还紧握着那柄先祖传下的剑。
汤俯身,合上己衍未瞑的双眼。“厚葬之,以诸侯礼。”
己衍被葬在顾城北郊祖茔,与历代顾侯同穴。陪葬的只有那柄剑和一枚玉玦——象征他最后的决断。
顾国宗庙完好无损。汤入庙祭祀,宣布:已姓祭祀不绝,顾国宗室可选出新君,但需迁居商地;顾国故地由商军镇守,免赋税三年,以休养生息。
这些仁政迅速安抚了顾国遗民。原本惶恐的百姓,发现商军秋毫无犯,甚至开仓放粮,渐渐放下戒心。有人开始称颂商伯仁德,与夏后的暴虐形成鲜明对比。
战后第三日,汤在顾侯宫室接见己方和己明。
己方伤势已得到医治,但神情颓败。他看着汤,冷冷道:“商伯要杀便杀,何必假仁假义。”
汤摇头:“我不杀你。你父最后之举,已为已姓赢得尊严。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留在顾地,继任顾侯,但需去爵号,称‘顾伯’,奉商为宗;其二,随我去商地,我赐你田宅,保你一生富贵。”
己方沉默良久,问:“那我弟呢?”
“己明聪慧,可入我幕府为吏,学习政事。将来若有才能,可为一方长官。”
这是极大的恩典。己方知道,商汤完全可以屠尽已姓宗室,以绝后患。但他没有。
最终,己方选择了第一条路——留在故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君主。而己明选择了第二条,他见识了夏商的差距,真心想辅佐这位仁德之主。
姒月被封为“顾国夫人”,享有祭祀父亲的权利。她与咎单的婚事,汤允诺在回到商地后亲自操办。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但在离开顾城的前夜,汤登上城楼,眺望西方。伊尹悄然而至。
“主君在忧心什么?”
“顾国已下,夏之两翼尽折。”汤缓缓道,“但履癸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战,恐怕就是与夏后主力决战了。”
伊尹点头:“昆吾、有缗、有仍三国联军,战车五百,步卒过万。这将是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战。”
“我们有几成胜算?”
“若在一年前,一成也无。”伊尹微笑,“但如今,韦顾既平,东方诸侯多已归心。更关键的是,我军连战连胜,士气如虹;而夏军久疏战阵,将骄兵惰。此消彼长,当有五成之数。”
“只有五成……”
“五成足矣。”伊尹望向星空,“天命无常,唯德是辅。主君之德,已播于四方;夏后之暴,已怨于天下。这多出来的一成,便是人心。”
汤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雪后初晴,夜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撒落的粟米。
他知道,更艰难的战争还在后面。但此刻,手握韦顾两国,背靠雷泽沃野,他终于有了与夏后一较高下的资本。
城楼下,商军营地篝火点点,如地上的星河。士卒的歌声隐隐传来,那是庆祝胜利的古老战歌: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斟鄩的倾宫中,醉酒的履癸似乎也听到了。他摔碎酒爵,对瑟瑟发抖的宫女怒吼:
“备车!朕要亲征!朕要亲手拧下商汤的头颅!”
但这一次,诸侯们响应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