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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羽翼既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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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鼎定疆

顾城陷落后的第九日,春雷第一次滚过雷泽上空。

商军在城东高岗设坛,以最隆重的“郊祀”之礼告祭天地。坛分三层:下层铺青土,象征东方;中层铺白土,象征西方;上层铺黄土,象征中央。坛中央矗立着那面从夏使干辛处缴获的赤旗,如今旗上的日纹已被涂改,染作玄鸟图腾的墨色。

汤立于坛上,未着甲胄,而是一身黼黻:上衣玄色,绘日月星辰;下裳缃色,绣山峦龙纹。他手中所执非玉非圭,而是一把从顾国祖庙取来的陶耒——相传是顾国先祖有扈氏治水时所用。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汤的声音在春风中传得很远,“韦顾不德,助桀为虐。予一人奉天伐罪,今二国既平,敢以牲醴告于神明:自今而后,韦顾之地,当行商政;韦顾之民,当为商民。若违此誓,天地殛之!”

巫祝将一头纯白色犊牛牵上祭坛。汤接过青铜钺,这次他没有亲自斩牲,而是将钺交给新任的顾伯己方。这是意味深长的仪式:既承认己方作为已姓宗子主持祭祀的权利,又暗示其权力来自商的授予。

己方双手微颤,但仍稳稳落钺。牛首坠地,热血洒入土中。坛下,韦、顾两国的遗老代表伏地叩首,许多人泪流满面——既为故国灭亡而悲,亦为新主不杀而感。

祭祀后,汤当众宣布三项政令:

第一,裂土分治。韦国故地设“韦邑”,由商族将领仲虺镇守;顾国故地仍称“顾”,由己方治理,但须尊商伯为“宗主”,岁贡车十乘、帛百匹。

第二,徙民实边。从商地迁三百户至韦、顾,与本地遗民杂居;同时,迁韦、顾贵族各五十户至商都亳邑附近,赐田宅,实为质子。

第三,铸鼎铭功。收缴韦、顾两国礼器,熔铸为新鼎九尊。鼎上将铸铭文,记征伐之事,并刻投降诸族之名,永为凭证。

“九鼎成日,当陈于亳邑宗庙,使后世子孙知: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汤如是说。

当夜,冶铸区火光冲天。韦国的饕餮纹铜尊、顾国的盘蛇纹铜罍,连同从战场上收缴的残戈断戟,一并投入熔炉。青铜熔化成炽热的金汁,工匠长“冶氏”亲自督造,陶范内已刻好伊尹拟定的铭文:

“惟王廿祀,春三月,商伯子汤征韦、顾。韦伯豕韦降,顾侯己衍死,二国遂平。王曰:天厌夏德,命我剪其羽翼。韦顾既伐,昆吾夏桀。用作尊彝,子子孙孙永宝用。”

“永宝用”三字,笔划格外深重。

二、斟鄩雷霆

商汤在雷泽畔铸鼎时,斟鄩的倾宫正迎来一场罕见的春雪。

雪花落在未完工的玉阶上,落在酒池表面薄薄的冰层上,落在那些因冻饿而倒毙的民夫尸体上。夏后履癸却毫不在意,他正在“瑶台”最高处与宠妃妹喜对饮。台周以锦帷挡风,帷内燃着数十盆炭火,温暖如夏。

“王,再饮一爵嘛。”妹喜娇笑着将酒爵递到履癸唇边。她身上披着的,正是昨日从有缗氏贡来的冰纨——一种轻薄如雾的丝帛,为了织成一匹,需耗费女工三年。而这样的帛,履癸昨日一高兴,当场撕裂了十匹,只为听那“裂帛之音”。

履癸就着美人的手饮酒,目光却飘向东方。那里有快马正在奔来,马上使者背插三根雉羽,这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扫兴。”履癸推开妹喜,起身走到栏杆边。雪花落在他裘袍的玄狐领上,瞬间融化。

使者连滚爬爬上瑶台,匍匐在地,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禀……禀王!顾国……顾国陷落!顾侯己衍战死,世子己方降商!夏使干辛……殉国!”

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雪花簌簌。

突然,履癸爆发出狂笑。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高亢,最后几近癫狂。他一把掀翻面前的酒案,金爵玉盘滚落一地,酒液浸湿了名贵的羔羊皮毯。

“好!好一个商汤!好一个予一人!”他狞笑着,“先是葛,再是韦,如今连顾也拿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打到斟鄩,坐朕的江山?!”

台下群臣瑟瑟发抖,无人敢应。最后是太史令终古颤巍巍出列:“王息怒……商汤虽连下三国,然其根基尚浅。我夏室立国四百载,诸侯朝贡如云,若王能重整朝纲,轻徭薄赋,则民心归附,商汤不足虑……”

“放屁!”履癸一脚踹翻终古,“朕的江山,需要讨好那些贱民?!”他环视群臣,眼中杀机毕露,“传令:昆吾、有缗、有仍三国,半月内集结战车八百乘,步卒两万,与朕会师于鸣条!逾期不至者,灭国!”

又指向瘫倒在地的终古:“把这个老东西拖下去,剜去双目,割掉舌头,扔进虿盆!让天下人知道,这就是逆朕之意的下场!”

惨叫声渐远。履癸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妹喜悄悄靠过来,柔声道:“王,何必为那些蛮夷气坏身子?臣妾新排了一舞,叫‘倾宫夜宴’,不若……”

“滚!”履癸甩开她,大步走下瑶台。在台阶中段,他忽又停步,对紧随的卫队长道:“去,把顾国在斟鄩为质的已姓族人,无论老幼,全部抓起来。三日后,朕要在东市亲自监斩,祭旗出征!”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倾宫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城外新添的乱葬岗。而关于“夏后要杀顾国质子”的消息,已由秘密渠道送出斟鄩,星夜东传。

三、百族来朝

消息传到商军营时,汤正在观看新铸的九鼎。

鼎已冷却,青铜呈现深沉的青黑色。铭文清晰,玄鸟图腾栩栩如生。汤抚摸着鼎身,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触摸着一段刚刚凝固的历史。

伊尹匆匆入帐,带来两个消息:一坏一好。

坏消息是夏后已下诛杀令,顾国在斟鄩的七十三名质子(包括己方的妻儿)危在旦夕。

好消息则如春潮般涌来:东夷九部的使者已至营外,献上弓矢三百、玉璧十双,表示愿与商盟;有莘氏(伊尹故国)遣宗子亲至,带来战车五十乘;甚至有仍氏(夏后妃族)也秘密来使,虽未明言背夏,却赠良马百匹,暗示“若商伯西征,有仍必不相助”。

“还有薛国。”伊尹补充道,“仲虺的母国,已整军完毕,随时可西进与我会师。”

汤沉默良久,问:“顾国质子,可有法救?”

“难。”伊尹摇头,“斟鄩距此八百里,纵使轻骑昼夜兼程,也赶不及三日后行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冒死潜入斟鄩,劫法场。”伊尹顿了顿,“老臣推荐一人:彭渔。”

那位投降的韦国将领,近日屡次请战,欲立功赎罪。

汤召来彭渔。这个曾经的韦国贵族,如今穿着商军制式的皮甲,眉宇间少了骄横,多了沉郁。

“予一人欲救顾国质子,需死士深入虎穴,十死无生。你可愿往?”

彭渔跪地,额头触地:“末将愿往!末将的妻儿亦在斟鄩为质,若能救出,是商伯天恩;若不能,便与他们死在一处,也好过独活!”

汤亲自扶起他,解下腰间玉佩:“持此佩去见斟鄩西市的酒肆主人,他会助你。记住:救人是其次,保命是第一。若事不可为,速退。”

彭渔含泪叩首,领十名死士趁夜出发。他们扮作贩漆的商队,漆桶中藏着短兵。此去凶险,众人皆知生还渺茫,但无一人退缩。

三日后,商军大营举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盟会。

营区中央辟出百丈空地,地上按方位铺五色土: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各方使者环坐,正中是汤与伊尹。

盟誓仪式由太巫贞人主持。他先杀白马,将马血滴入酒坛;又斩玄龟,以龟甲占卜,得“大吉”之兆。然后,各国使者依次上前,以指尖蘸血酒,涂抹于唇,齐声念诵誓词: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诸侯,共盟于商。夏后无道,虐害苍生。今从商伯,吊民伐罪。有渝此盟,神明殛之,族灭国亡!”

誓毕,汤起身,持铜匕割破左腕,将血滴入最大的酒尊:“予一人亦誓:凡同盟者,皆为兄弟。福祸共之,存亡与共。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血酒轮饮,盟约即成。是日,共有三十七家诸侯、部族与商盟誓,虽然其中大半是小邦,但这意味着“天下共主”夏后的权威,已出现第一道深刻的裂痕。

盟会后,汤独坐帐中,看着伊尹整理盟书。竹简堆成小山,每卷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绳,代表不同的部族。

“伊尹,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记今日之事?”

伊尹抬头,眼中有智慧的光芒:“后世史书,当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今日之盟,便是‘应人’之始。”

帐外,春风渐暖。雷泽的冰层开始破裂,发出隆隆的声响,仿佛大地也在苏醒。

四、玄鸟于飞

彭渔的劫囚行动,竟意外成功了。

不是因为他们武艺高强——实际上,十名死士只回来了三个,彭渔本人身中六箭,奄奄一息。成功的关键在于,行刑当日,斟鄩城内突然爆发了民变。

导火索是履癸为了筹集军费,下令征收“伐商税”:每户出粟三斗、帛一丈。本就饥寒交迫的庶民终于忍无可忍,当刽子手举起屠刀时,人群中突然飞出石块,接着是愤怒的吼声:“暴君!无道!”

混乱中,彭渔带人冲上行刑台,砍断囚犯枷锁。守军被暴动的人群冲散,竟让他们带着二十多名质子(包括彭渔的妻儿)逃出东门。虽然大半质子仍在混乱中失散或被杀,但这已足够。

消息传回顾城时,己方正为妻儿遇害而悲恸。得知妻子与幼子竟侥幸生还,他对着商军大营方向长跪不起,额触地直至流血。

“商伯活我妻儿,己方此生,唯商伯马首是瞻。”这是他第一次真心臣服。

汤亲自探视重伤的彭渔。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躺在席上,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

“末将……幸不辱命。”彭渔艰难地说。

汤握住他的手:“卿之功,当铭于鼎彝。卿之子,予一人养之如己出。”

三日后,彭渔伤重不治。汤以将军礼葬之,墓朝向西方——那是斟鄩的方向,也是他妻儿新生的方向。

葬礼那日,姒月提出一个请求:她与咎单的婚事,想从简操办,就在顾城举行,且要与彭渔的葬礼隔开七日,以示哀悼。

汤应允了。

婚礼在春分日举行。没有盛大宴席,只在顾国祖庙前的空地上设坛。姒月穿着寻常的深衣,咎单也卸了甲胄,二人共执一段红绸——那是从顾国旧旗上裁下的,染着已姓的玄蛇图腾。

巫祝的祝词很特别:“已姓之女,子姓之男。二族合好,以续天命。雷泽为证,青山为盟。生死不离,祸福与共。”

礼成时,一群玄鸟恰好飞过天空。在商族传说中,玄鸟是始祖之灵,见之则吉。众人皆以为祥瑞,伏地叩拜。

当夜,新房设在顾侯旧宫的一处偏殿。咎单的伤已好大半,但肩头的疤痕永远留了下来。姒月抚摸着那道疤,轻声问:“疼么?”

“不疼。”咎单握住她的手,“比起你受的苦,这不算什么。”

烛火摇曳。窗外,顾城正在慢慢改变:商军的巡逻队与顾国遗民并肩巡街,商语的口令与顾语的应答混杂在一起。仇恨不会一夜消失,但融合已经开始。

五、天命将移

春深时,商军主力回师亳邑。

队伍绵延十里,战车滚滚,旌旗蔽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九尊新鼎,每鼎由八牛牵引,缓缓而行。沿途庶民夹道围观,许多人跪地高呼:“商伯万年!”

汤没有乘车,而是骑马行于中军。他看见路边有老媪以陶碗盛水跪奉,有童子将野花抛向军队,更有韦、顾两地的遗民代表随军而行——这是伊尹的建议:让他们亲眼看看商都的繁荣,以定归心。

抵达亳邑时,已是暮春。城门外,留守的臣民早筑起高台,台上设席,席前陈列着从东方诸部新贡的宝物:东海的巨蚌、南山的翠羽、北狄的良弓。

汤登台,受万民朝拜。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命人将九鼎暂时安置于城门外,许庶民随意观瞻

“鼎非予一人之鼎,乃天命之鼎。天命在民,故鼎亦当示于民。”他如是说。

连续三日,亳邑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鼎。不识字的农人抚摸着鼎上铭文,听识字的士人讲解“韦顾既伐”的故事;孩童问父亲“商伯是谁”,父亲答“是让咱们有饭吃的人”。

第三日黄昏,汤与伊尹微服混入人群。他们听见一个老丈对孙子说:“娃啊,记住这鼎。夏后也有鼎,但锁在宫里,咱们看不着。商伯的鼎放在这儿,是告诉天下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伊尹闻言,低声道:“主君,民心如此,大事成矣。”

当夜,汤在宗庙召开最后一次军议。与会者除了商族将领,还有新附的韦、顾贵族,以及同盟诸侯的使者。

地图展开,汤以竹杖点向西方:“韦顾已平,夏之双翼已折。然猛虎虽伤,犹能噬人。夏后集结三国之兵于鸣条,欲与我决死。此战,将定天下归属。”

他环视众人:“愿随予一人西征者,请起身。”

满座之人,悉数站起。连年迈的顾国遗老也颤巍巍起身,己方更是按剑而立,眼中再无犹豫。

“好。”汤的竹杖重重敲在地图上鸣条的位置,“一月之后,兵发鸣条。此去,要么天下易主,要么我等马革裹尸。”

散会后,汤独留伊尹。

“先生,最后一卜吧。”

伊尹取龟甲,于烛火上炙烤。这一次,龟裂之声格外清脆,裂纹如龙蛇游走,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一只大鸟振翅,踩踏着一条断首之蛇

“玄鸟践蛇,大吉!”伊尹声音激动,“此象主:商兴夏亡,天命已移!”

汤凝视龟甲良久,缓缓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但予一人深知,天命无常,唯德是辅。此去鸣条,若能胜,非因天佑,而因人心;若败,非天弃,而德未至。”

他将龟甲郑重收起:“传令全军:休整十日,祭祀先祖。十日后,西征。”

走出宗庙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汤看见咎单与姒月并肩立于阶下——他们是来请示,新婚是否该随军西征。

“姒月留守,掌管顾地妇孺赈济。咎单随征,统领虎贲营。”汤顿了顿,“记住,你们已是夫妻,更是商之臣民。此战若胜,天下将定;若败……姒月,你要保住顾地火种;咎单,你要战至最后一息。”

二人叩首领命。

晨光中,汤登上亳邑城墙。西方,群山如黛,那是夏后四百载江山的屏障。东方,朝阳喷薄而出,将九鼎照得金光灿灿。

伊尹悄然而至,递上一卷刚刻好的竹简。简上是汤西征前的檄文,开篇八字墨迹未干:

“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汤接过,目光越过山河,仿佛已看见鸣条原野上即将展开的浩大战阵,听见青铜戈矛相击的铿锵,闻到血与火的气息。

但他也看见更远的地方:一个旧时代在崩塌,一个新时代在阵痛中诞生。而他,商伯子汤,正站在这个历史的拐点上。

“走吧。”他将竹简交还伊尹,“去写下一卷历史。”

风吹过城头,玄鸟大旗猎猎作响。旗下,那个自称“予一人”的男子按剑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长得足以跨越时空,触碰到千年后的史书页张。

而历史,将记住这个春天。

(第五章 完,全文终)


后记:历史余音

据《竹书纪年》载:“(桀)二十八年,商征韦、顾,克之。三十年,商师征昆吾。三十一年,商师征夏,战于鸣条,夏师败绩。”

鸣条之战后,夏后履癸南逃,死于南巢。商汤即天子位,定都于亳,开启了商朝六百载的基业。

而那九尊记载“韦顾既伐”的鼎,相传传承至周,成为“九鼎”传说的源头之一。鼎上的铭文虽在岁月中磨灭,但“韦顾既伐,昆吾夏桀”八字,却通过《诗经·商颂》传唱了三千年:

“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

历史如鼎,沉默而沉重。但每当后人触摸那些冰凉的青铜,仿佛还能听见,那个遥远春天的风声、雷声,以及一个新时代破晓时的战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