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鸟投林
韦国陷落的消息,是在第七日黄昏传到顾城的。
传讯的不是斥候,而是一群逃难的韦国贵族。他们共十七人,乘着五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着草草包裹的包袱,女眷的啜泣声在暮色中飘出很远。守城士卒认出领头的是韦伯的从弟彭渔,急忙打开城门。
顾侯己衍正在北苑试射新制的复合弓。这弓以桑木为干,牛角为弭,牛筋为弦,需百斤之力方能拉满。听到急报时,他手指一松,箭矢歪斜地钉在三十步外的靶缘,尾羽兀自震颤。
“带他们到前殿。”己衍的声音出奇平静,甚至有条不紊地将弓交予侍从,接过湿巾擦了擦手。但当他转身时,贴身老仆看见他握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前殿的火炬已经点燃。彭渔等人匍匐在地,衣袍沾满泥泞,其中一位老妪因长途颠簸已昏厥过去。己衍没有赐座,只命人送上清水。
“韦伯……何在?”己衍问。
彭渔抬起头,这个曾经以勇武著称的汉子,此刻眼中布满血丝:“兄长……降了。商汤许他保全宗庙祭祀,现已迁往商地。世子彭冲……战死西门。”
殿中死寂,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商军兵力几何?战法如何?”己衍追问细节。
“战车当有百乘,步兵数千。但最可怖的不是兵力,而是……”彭渔喉结滚动,“是人心。商汤入城后,不杀降卒,不掠民财,甚至开韦国府库赈济贫民。如今城中庶民,已有称颂商伯仁德者!”
己衍闭目,良久,缓缓睁眼:“诸位远来疲惫,且去洗漱用膳。顾与韦世代联姻,彭姓有难,已姓绝不坐视。”
话虽如此,当彭渔等人被领出殿后,己衍的脸色骤然阴沉。他疾步走向偏殿的秘室——那里悬挂着一幅用漆绘在木板上的地图,顾国周边三百里形势,一目了然。
地图上,代表商军的黑色箭头已从亳邑延伸至韦国,如今直指顾城。而顾国的位置,北依雷泽,南临济水支流,东西皆是平原,无险可守。
“父亲。”
己衍回头,见长子己方立于门口。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肖似其父,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刚毅。他如今统领顾国北门守军,身披皮甲,腰佩青铜短剑。
“你都听见了?”
“是。”己方步入秘室,“商军锐气正盛,但我顾城非韦城可比。城墙去岁刚加高三尺,护城河拓宽至两丈,粮仓储粟可支半年。只要坚守不出,待夏后援军东来,商军必退。”
己衍却摇头:“你只知其一。韦国陷落如此之速,除却商军善战,更因韦伯失尽人心。去岁济水泛滥,韦伯强征民夫修宫室,饿殍载道,民怨沸腾。商汤以此为口实,称‘代天伐罪’,庶民竟有箪食壶浆以迎者……”
他手指敲击地图上顾国的位置:“我顾国近年来税赋虽重,却无大恶。但百姓愚钝,若商军围城日久,城内粮尽,难免不生变乱。更关键的是——”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尘土的驿使踉跄闯入,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枚封泥竹筒:“禀侯爷!斟鄩急报!”
己衍劈手夺过,捏碎封泥,展开筒内帛书。只看了三行,他脸色便由青转白,最后竟踉跄后退,若非己方扶住,几乎瘫倒。
帛书飘落在地。己方拾起,只见上面以朱砂写着寥寥数语:
“韦国既陷,顾当死守。若失一城一地,屠已姓全族,绝不姑息。——夏后履癸令”
落款处,盖着那枚著名的饕餮纹玉玺印痕,猩红如血。
二、双使叩门
第十日清晨,两批使者几乎同时抵达顾城。
东门来的是商使。只有三人,未乘战车,只骑普通驽马。为首者五十余岁,葛衣麻履,面容清癯,正是伊尹。他们未带兵器,只捧着一只陶罐和一卷竹简。
西门来的则是夏使。阵仗截然不同:十乘战车护卫,车上甲士皆着夏军制式的赤色皮甲,持青铜长戟。使者名干辛,是夏后宠臣,生得肥硕,坐在车上如一团肉山,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两批人在宫门前相遇。
干辛瞥了伊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商伯无人乎?遣一老奴为使?”
伊尹不怒不恼,长揖及地:“伊尹拜见上使。老奴虽贱,却知礼仪。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商与顾尚未交兵,使节往来,正当以礼相待。”
干辛被噎得脸色发青,拂袖先入宫门。
顾侯己衍在正殿同时接见两方。他坐于主位,左右设席。伊尹居左,干辛居右,中间隔着三丈距离,气氛凝滞如冰。
干辛先开口,声音尖锐:“夏后有令:顾国世受夏恩,当效死以报。今商汤叛逆,顾侯当整兵备战,若商军来犯,需坚守至夏后亲征大军抵达。倘有懈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已姓三百余口在斟鄩为质,侯爷当知后果。”
己衍额头渗出冷汗,勉强道:“顾国自当誓死效忠夏后……”
“慢。”
伊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打断了他。殿中所有目光都投向这个看似卑微的老者。
“顾侯,老奴今日来,非为下战书,而是为献两物。”伊尹示意随从呈上陶罐,“此乃韦国祖庙之土。商伯攻破韦城后,命士卒勿践踏祖庙之地,更取庙前三抔净土,分赠韦国遗老,言‘彭姓祭祀不绝,此土为证’。今特分一抔,赠与顾侯。”
己衍怔住。他示意侍从接过陶罐,罐中果然是细腻洁净的黄土,隐隐有香灰气味。
“第二物。”伊尹展开竹简,“这是韦伯豕韦亲笔所书,记述商伯入城后诸事。顾侯可自行阅览,辨其真伪。”
竹简传递至己衍手中。他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简中详述了商汤如何保全韦国宗庙、如何安置降卒、如何赈济灾民……末尾有豕韦的指印为证。
干辛拍案而起:“荒谬!豕韦贪生怕死,屈膝事贼,其言岂可信?!”
“上使息怒。”伊尹依旧平静,“真伪易辨。如今韦国遗民尚在,顾侯可遣亲信往查。老奴只问顾侯一句:若有一日,顾城陷落,夏后可会保全已姓祭祀?可会顾念顾国子民?”
“你!”干辛暴怒,拔剑欲起。
“上使!”己衍突然提高声音,“此乃顾国宫殿,请勿动兵刃!”
干辛喘息着,狠狠瞪了伊尹一眼,收剑入鞘。他转向己衍,一字一顿:“夏后大军已在集结,旬日可至。顾侯是愿为夏室忠臣,保已姓荣华;还是欲从逆贼,落得族灭身死?三日内,需见顾国出兵檄文,与商誓不两立!”
言罢,他甩袖离去,战车轰鸣声渐远。
殿中只剩下己衍与伊尹。
长久的沉默后,己衍涩声问:“商伯……究竟想要什么?”
“商伯欲定的,不是顾国的疆土,而是天下的人心。”伊尹缓缓起身,“夏后履癸,筑倾宫、酒池肉林,裂帛取乐,刳孕妇观其胎。诸侯敢谏者烹,百姓怨声载道。此非天命所归,乃独夫民贼。”
他走到殿门,回身一揖:“顾侯是明理之人。三日之后,商军将屯于雷泽之畔。战与和,在侯爷一念之间。老奴告退。”
伊尹离去后,己衍独自在殿中坐到日影西斜。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夏后的血诏,右边是那罐韦国祖庙之土。
己方悄声入内:“父亲,商使已安然出城。但儿臣以为,商汤此乃攻心之计,不可轻信。夏后虽暴,终究是天下共主,兵力十倍于商……”
“你可知,姒月还活着。”己衍突然道。
己方愣住。
“商使暗中递来消息,姒月在韦国助商军破城,如今安然无恙,随商军而行。”己衍苦笑,“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强。她既选择助商,必是认定商汤能成大事。”
“那父亲的意思是……”
“我无意思。”己衍疲倦地揉着眉心,“我只知,无论选择哪边,都可能万劫不复。为今之计,唯有……拖延。”
他眼中闪过精光:“传令:全城戒严,但不出战。多派哨探,既要探查商军动向,也要留意夏军是否真在集结。还有……秘密准备一支车队,将幼童与妇孺分批送往雷泽中的小岛避难。”
“父亲!”
“未虑胜,先虑败。”己衍起身,望向殿外渐暗的天空,“夏商相争,顾国如惊涛中的小舟。我只求……已姓血脉不绝。”
三、雷泽迷雾
商军并未急于攻城。
伊尹归营后第三日,商军主力抵达雷泽东岸,距顾城三十里扎营。汤下令:深挖壕沟,高筑土垒,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但每日只派小股部队巡行,并不逼近城墙。
这种“围而不攻”的态势,反而让顾国更加紧张。
每日清晨,顾侯己衍都会登上城楼,用珍贵的“千里眼”——实则是打磨光滑的墨玉片,置于青铜管中——观察商军大营。他能看见:商军在伐木造船,似乎准备从水路进攻;士卒在操练一种新的阵型,盾牌相连如龟甲;更有成队的牛车从东方运来粮草,显然补给充足。
但这些也可能是假象。
“父亲,商军战船不过二十艘,每艘仅载十人,如何能从水上破城?”己方提出质疑,“儿臣以为,此乃疑兵之计,商军真正的主力,可能已绕道北面……”
正说着,西北方向突然烟尘大作。
城头警锣狂鸣。己衍心头一紧,以为商军终于发起进攻。但烟尘渐近,出现的却是约三百骑兵——不,不是骑兵,是骑马的斥候。他们并不披甲,马匹也非战马,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为首者直抵城下,高举一枚青铜虎符:“夏后麾下,昆吾国先锋至!顾侯速开城门!”
己衍又惊又喜。昆吾是夏后麾下最强诸侯之一,位于夏都以西,其军以悍勇著称。他急忙下令开城,亲自下城迎接。
来的果然是昆吾军,领军的是一名年轻将领,自称昆吾侯之子,名武罗。他带来一个振奋又令人不安的消息:夏后已命昆吾、有缗、有仍三国联军,共计战车五百乘,步卒万余,正在集结,半月内可抵顾国。
“但夏后有令。”武罗解下佩剑,以示无恶意,“在联军抵达前,顾国需主动出击,至少挫商军锐气一次,以示忠诚。”
己衍的心沉了下去。
“这……商军势大,顾国兵微将寡,恐难……”
“顾侯。”武罗打断他,语气转冷,“夏后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韦国已失,若顾国再毫无作为……已姓在斟鄩的族人,恐怕等不到联军抵达了。”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当夜,顾侯宫中灯火通明。己衍召集所有将领、族老,商议对策。
主战派以己方为首:“父亲!既有昆吾军为援,我军当出城一战!即便不能胜,只要展示死战之心,夏后那里便有交代!”
主守派则是几位老臣:“商军十倍于我,出城野战无异送死。不如坚守待援,昆吾军至,内外夹击,方为上策。”
争吵至子夜,未有结果。
最后,一位一直沉默的族老缓缓开口:“侯爷,老朽有一言:无论战守,都需争取时间。不如……派使者赴商营,假意议和,拖延时日?”
己衍眼睛一亮。
但他随即想到:派谁去?此人需胆识过人,需能言善辩,更需……即便被商汤识破计谋甚至扣押,也不至影响大局。
他的目光,落在了次子己明的身上。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聪慧机敏,但自幼体弱,不习武事。若牺牲他……
己明似乎读懂了父亲的目光,起身长揖:“儿臣愿往。”
殿中寂静。己方欲言又止,最终别过头去。
四、帐中对弈
商军大营,中军帐。
汤正与伊尹对弈。棋盘是划在地上的方格,棋子是磨光的黑白石子,规则简单:围杀对方主力即为胜。这游戏是伊尹从东夷部落学来,汤颇好之,认为可演练兵法。
“主君这一子落得险。”伊尹捻起一枚白子,“看似欲擒故纵,实则深入敌后,若被截断归路,全军覆没。”
汤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说着,帐外禀报:顾国使者至。
来者正是己明。他换了一身素色深衣,未佩玉饰,以示谦卑。入帐后,他恭敬行礼,呈上礼单:帛十匹,玉璧一双,黍米百斛。
“顾侯命外臣致意商伯:顾国小邦,夹在夏商之间,如草芥在洪炉,实不得已而事夏。今商伯天威降临,顾侯愿效韦伯故事,保全宗庙,永世称臣。唯求商伯宽限十日,容顾侯说服族老,开城迎降。”
话说得滴水不漏。
汤听完,不置可否,只命人赐座,递上一杯热汤。然后继续与伊尹下棋。
己明如坐针毡。他看见汤落子的手势沉稳有力,看见伊尹时而沉思时而微笑,看见帐外巡逻士卒的步伐整齐划一。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自信,与顾城内的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一局终了,汤险胜三子。
他这才转向己明,缓缓道:“贵使可知,昨日昆吾军先锋已入顾城?”
己明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商伯明鉴,昆吾军是夏后所遣,顾国不敢拒之,但绝无与商为敌之意……”
“贵使不必解释。”汤抬手制止,“我只需问一句:顾侯是真心愿降,还是欲借议和拖延,以待夏军主力?”
“自然是真心——”
“那好。”汤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三日后,我将移营至顾城北五里处。若顾侯真心归顺,请于当日午时,开北门,亲率族老出迎。我可指天为誓:必保全已姓祭祀,顾国子民,一草一木不伤。”
己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汤继续道:“若顾侯不愿,也无妨。三日后,我将攻城。到时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己明浑浑噩噩地离开商营。回程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汤最后的话,以及伊尹送他出营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少年人,你父亲在走一步险棋。但棋局之上,最忌首鼠两端。夏后暴虐,今日可逼顾国出城送死,明日城破,可会念顾国忠诚?商伯仁德,天下皆知。何去何从,望顾侯三思。”
回到顾城,己明如实禀报。己衍听完,久久不语。
“父亲,商伯……似乎看穿了一切。”己明低声道。
“他当然看穿了。”己衍苦笑,“伊尹何等人物,我这拙劣的拖延之计,岂能瞒过他?但他仍然给了三日之期……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我们……”
“召集所有能战之士。”己衍的眼神逐渐变得决绝,“三日后,开北门。”
己方惊喜:“父亲决定迎降?”
“不。”己衍摇头,“是出战。倾尽全力,与商军野战一场。若胜,可向夏后交代,等待联军;若败……便降。”
这是一场绝望的赌博。但夹在夏商之间的顾国,已别无选择。
当夜,顾城武库全开。青铜戈矛分发至每一名士卒手中,仅有的三十乘战车检修完毕,拉车的马匹喂足了豆料。巫祝在祖庙彻夜祈祷,龟甲占卜的结果是“凶中带吉”,无人敢深解其意。
而在商军大营,汤也在做最后部署。
“顾侯必会出战。”他对诸将道,“但他军心不稳,战力远逊韦国。此战要点不在全歼,而在击溃。仲虺,你领车兵冲其两翼;咎单,你率虎贲直取中军,但勿伤顾侯性命。我要的,是让他亲眼看见,顾军不堪一击。”
“那之后呢?”仲虺问。
“之后?”汤望向顾城方向,“之后,他会明白:唯一的生路,是开城投降。”
五、月下传书
战前最后一夜,姒月终于获准靠近顾城。
她与咎单同乘一车,在五十名商军护卫下,抵达城西三里处的一片桦树林。从此处望去,能看见顾城城头的火光,甚至能隐约听见打更的梆子声。
咎单伤势未愈,左臂仍用麻布吊在胸前,但他坚持亲自护送。此刻,他沉默地望着城池,眼中情绪复杂。
“你父……会见我么?”姒月轻声问。
“我不知道。”咎单老实回答,“但商伯说,无论如何,要将这封信送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封泥上盖着商伯的玄鸟印。简中是汤亲笔所书,内容姒月不知,但伊尹告诉她:若顾侯见此信仍不降,则天意注定顾国当灭。
“我去吧。”姒月接过竹筒,用丝绳系在腰间,“我毕竟是他的女儿,即便被扣押,也不至于立时有性命之忧。”
“我随你到城下。”
“不可。”姒月摇头,“你若近城,守军必放箭。我一人去,他们反而会犹豫。”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向那片黑暗。麻衣在夜风中飘动,身影单薄如纸。
咎单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很想冲上去保护她,但军令如山,更明白她的选择是为了避免更多的流血。
姒月走到护城河边时,城头果然响起了警号。火把聚集,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城下何人?!”守军喝问。
“顾侯次女,姒月。”她抬起头,让火光映照自己的脸庞,“请禀报父亲:女儿有要事求见。”
城头一阵骚动。很快,城门开了一道缝隙,放下吊桥。姒月稳步走过,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中。
她被径直带往宫中。一路上,她看见街道空荡,家家门户紧闭,只有巡逻的士卒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池,如今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己衍在偏殿见她。不过半月不见,父亲仿佛老了十岁,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他屏退左右,殿中只剩父女二人。
“你还敢回来。”己衍的声音沙哑。
姒月跪地,双手奉上竹筒:“女儿回来,是为救顾国,救已姓全族。”
己衍接过竹筒,却不打开,只冷冷道:“你助商军破韦,还有脸说救顾国?”
“正因女儿亲眼所见,才知商伯仁德非虚。”姒月抬头,泪光盈盈,“父亲可知韦城破后景象?商军不杀降卒,不掠民财,不毁宗庙,韦国遗民如今安居乐业,更胜从前!而夏后呢?夏后可会如此待顾国子民?”
“你懂什么!夏后势大——”
“夏后势大,却失尽人心!”姒月打断他,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顶撞父亲,“父亲难道没听说?夏后筑倾宫,裂帛为乐,刳孕妇,烹忠臣。天下诸侯敢怒不敢言,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商伯起兵,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吊民伐罪!父亲若执迷不悟,恐成天下罪人!”
己衍浑身一震。
姒月继续道:“商伯信中说:若父亲愿降,他可指天发誓,保全三样——已姓祭祀不绝,顾国宗庙不毁,顾国子民不为奴隶。这与韦国一般无二。父亲,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己衍终于打开竹筒,展开帛书。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信中,汤不仅重申承诺,更指出一条他从未想过的道路:
“……若顾侯愿降,可领已姓族人迁居商地,仍为一方君长。待他日天下一统,顾侯之功,当铭于鼎彝,传于后世。若执意殉夏,则已姓绝祀,顾民涂炭,千载之下,史笔如铁,恐难逃‘助纣为虐’之名……”
史笔如铁。
这四个字,击中了己衍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他可以接受死亡,甚至接受族灭,但他无法接受在青史上留下污名,让子孙后代蒙羞。
长久的沉默后,他颓然坐下。
“你……先下去休息吧。”
“父亲!”
“下去!”己衍暴喝,但随即语气软化,“容我……再想想。”
姒月知道,父亲已经动摇。她不再逼迫,叩首退出。
这一夜,顾侯宫中灯火未熄。己衍独自坐在那张地图前,手指反复摩挲着代表顾城的那枚木片。窗外,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鸡鸣时分,他召来己方和几位心腹将领。
“传令……”他的声音疲惫至极,“今日不出战。紧闭四门,严加防守。同时……准备白旗与降书。”
己方大惊:“父亲!那夏后那边——”
“顾不得了。”己衍闭目,“我思虑再三:为已姓存续,为顾国子民,唯有降商一途。至于夏后的怒火……听天由命吧。”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中竟有一丝解脱:“至少,后人评价我时,会说我最后关头,选择了保全百姓,而非愚忠暴君。”
消息传开,顾国朝野震动。主战派愤怒,主和派欣慰,更多的人是茫然无措。但无论何种态度,所有人都明白:顾国的命运,已在这一夜注定。
而在商军大营,黎明时分,汤收到了姒月平安归来的消息,同时还有伊尹的占卜结果。
“龟甲裂纹显示:大吉。顾国当在今日日落前,开城请降。”
汤望向东方,朝阳正跃出地平线,将雷泽的水面染成金红。
“传令全军:卸甲休整,但戒备不可松懈。今日……我们不攻城,我们等。”
等一座城池的抉择,等一个时代的转弯。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