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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星夜袭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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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雾锁济水

十月的济水之畔,芦苇已经枯黄。浓雾如乳,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商军已在雾中行进了七个日夜。

仲虺走在前军最前,他的皮甲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每走一步都发出皮革摩擦的咯吱声。身后是五十乘战车——为了这次奔袭,所有战车都卸去了铜铃和旌旗,轮轴用麻布包裹,马蹄裹着草垫。即便如此,在寂静的雾中,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依然如同地底的雷鸣。

“左转,避开那片沼泽。”向导是个年过五旬的老猎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岁有野象陷死在那里,尸气未散,人马闻之皆病。”

车队缓缓转向。雾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已经有三十多名士卒病倒,症候皆是发热、腹痛。随军的巫医说是“瘴疠”,给病者灌下用艾草、雄黄煎煮的苦汤,但效果寥寥。

中军处,汤与伊尹同乘一车。车厢狭小,两人膝盖相抵。伊尹手中捧着一枚陶制罗盘——那是他在有莘氏时学来的技艺,盘中注水,浮着磁石磨成的勺,勺柄永远指向南方。

“按行程,明日日落前可抵韦国边境。”伊尹用指尖在羊皮上画出线路,“只是这雾……若再持续两日,敌军哨探难以发现我军,却也使我军无法观星定位。”

汤掀起车帷。雾浓得化不开,只能看见最近处几乘战车的轮廓,像水中游动的巨兽。“履癸在斟鄩可有动静?”

“三日前探马来报,夏后正在建倾宫,征发民夫三千。监工的是那个佞臣干辛,每日以鞭挞民夫取乐。”伊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如此,纵使韦国求救,使者抵达斟鄩,也要旬日才能见到夏后。”

正说着,前方传来轻微的骚动。汤按剑起身,见仲虺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物。

“主君,前哨在芦苇丛中发现这个。”

那是一具尸体。看装束是韦国斥候,脖颈被利刃割开,血已流尽。尸身尚温,死亡不超过两个时辰。

“附近必有敌哨。”汤的眼神锐利起来,“传令全军,原地隐蔽。咎单,带你的人向前搜索三里,遇敌尽杀,不可放走一人。”

咎单领命而去。他的虎贲营是商军最精锐的步兵,虽只三百人,却皆披全甲,持丈二长戈。雾中,他们如鬼魅般散入芦苇荡,片刻后,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半个时辰后,咎单带回三名俘虏。都是韦国边境的戍卒,冻得嘴唇青紫,被押到汤面前时浑身发抖。

伊尹蹲下身,用韦地方言温声问道:“莫怕。只问一句:韦国近日可有增兵?”

一名年轻戍卒颤声答:“三……三日前,世子彭冲从国都来,带了一百甲士,说是要巡边狩猎……”

汤与伊尹对视一眼。

彭冲亲自来边境,绝非狩猎那么简单。

二、高台密信

韦国都城“豕韦”坐落在济水北岸的高地上。城墙是版筑夯土而成,高约两丈,墙头立有木栅。时值黄昏,城头燃起火炬,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条盘旋的火龙。

城内最高处是韦伯的宫室——实则是十几栋夯土台基上的木构建筑。西侧一座三层高台,便是软禁姒月的地方。

姒月凭栏而立,身上的麻衣单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已在此囚禁十七日。高台四角都有甲士值守,台下还有巡逻的卫队,每两个时辰一换。

但她并非全无准备。

前日送饭的老媪是顾国陪嫁来的旧仆,趁守卫不备,塞给她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咎单的信物,当年在有仍氏盟会上,他从自己佩带上解下赠她的。玉坠中空,藏着帛书,用茜草汁写着细密的字:

“三日后,月晦之夜,待西门火起。”

姒月将帛书嚼碎咽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商军将至,而她要做的,是在城内制造混乱,最好能打开一道城门。

今夜是月晦前最后一夜。

她转身回到室内,从席下摸出一把骨匕——这是用鹿角磨成,原本是女子用来修眉的器具,但刃口被她磨得极锋利。她又取出一包药粉,那是从随嫁的草药中偷偷配制的,主要成分是曼陀罗籽和乌头根,足以让人昏睡一日夜。

晚膳时分,两名侍女送来食盒。姒月故意打翻汤碗,趁侍女俯身收拾时,将药粉弹入她们后颈——这是老媪教她的,药粉遇汗即溶,通过皮肤渗入。

“罢了,我不饿,你们退下吧。”她淡淡道。

半刻钟后,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姒月推开木门,两名侍女已昏倒在地,角楼的守卫正背对着她巡视墙外。她闪身而出,沿着台基边缘的阴影潜行,像一只夜行的猫。

韦国的宫室布局她早已摸清:西侧是粮仓,东侧是武库,北侧祖庙地下还有一处秘密储粮之所——这是彭冲酒醉后无意吐露的。她今夜的目标,是粮仓。

绕过两栋建筑,前方突然传来人声。姒月迅速缩进一堆柴垛后,透过缝隙看去:竟是世子彭冲。他未披甲,只着深衣,腰佩青铜剑,正与一名巫祝打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很年轻,不过二八年华,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披散,额上画着朱砂符纹。姒月认得她——彭鸢,韦国大巫之女,据说能通鬼神,预知祸福。

“鸢妹,你昨日卜得的结果,当真不能告诉父亲吗?”彭冲的声音有些焦躁。

彭鸢抬头望天,瞳孔中倒映着稀疏的星斗:“天象示警,荧惑守心,主兵灾。西北有黑气如车盖,三日不散……世子,商军恐已近在百里之内。”

“胡说!商汤刚灭葛国,士卒疲惫,粮秣不济,怎可能……”

“世子!”彭鸢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凄厉,“昨夜我梦见先祖彭祖泣血,说豕韦之祀将绝。今晨祖庙铜鼎无故自鸣,此乃大凶之兆!请速报韦伯,加固城防,疏散妇孺——”

彭冲甩开她的手,怒道:“妖言惑众!若按你所说大肆备战,消息传到斟鄩,夏后必以为我韦国心怀二志。况且……”他语气稍缓,“我已派斥候沿济水东巡,若有商军,早该有警讯。”

彭鸢颓然后退两步,惨笑道:“既如此,请许我明日离城,往雷泽祭神禳灾。”

“准了。”

二人离去后,姒月从柴垛后钻出,手心全是冷汗。她抬头看向西北方的天空——今夜无月,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那片天际确实比别处更加晦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三、豕韦城门

子夜时分,商军前锋抵达豕韦城外五里的一片柞树林。

雾终于散了,星光惨淡。从林间望去,能看见城池的轮廓和城头的火光。汤下令全军休整,派出最后一批斥候。

咎单卸下甲胄,检查腿上的伤。布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解开时粘连皮肉,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随军医者用铜刀剜去腐肉,撒上止血的草木灰,重新包扎。

“百夫长,你这伤不宜再战。”医者低声道。

咎单摇头,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城池。他想起姒月侍女琬的话:“女公子被囚于西侧高台……”那么此刻,她是否也在望着这片夜空?

仲虺猫腰过来,蹲在他身边:“主君有令,寅时三刻攻城。你营的任务是:待西门火起,率先攀城。城内或有内应,但不可全信。”

“末将明白。”

“还有一事。”仲虺从怀中掏出一支青铜箭簇,箭杆上绑着浸油的麻布,“这是伊尹先生所制‘火箭’,遇风不灭。你营每人配三支,专射城头木栅与敌楼。”

寅时初,最黑暗的时刻。商军开始悄然移动。

战车队在城外二里处列阵,每车间隔五丈,组成一个松散的半月形。步兵分为三队:左队由咎单率领,执短戈盾牌,背负绳索铁钩,专事攀城;中队持长戈,准备冲击城门;右队是弓手,箭囊已满,弓弦涂了油脂防止受潮。

汤登上临时垒起的土台,伊尹侍立身侧。远方的城池寂静无声,仿佛还在沉睡。

“主君,时辰到了。”伊尹轻声道。

汤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身后,掌旗官将一面玄鸟大旗缓缓升起——那是总攻的信号。

几乎同时,城西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四、血溅彭门

火是从粮仓烧起的。

姒月用火石点燃柴垛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燧石。火苗初起很小,但今夜有西北风,风助火势,很快引燃了相邻的草料堆。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她转身就跑,按记忆中的路线冲向西门。

城头已经大乱。

“敌袭——!”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警锣狂敲,睡梦中的韦国守军仓促披甲登城。然而他们看到的景象更令人心慌:城内火光冲天,而城外黑暗中,无数火把如鬼火般亮起,正向城墙涌来。

韦伯豕韦从寝宫冲出,只披了一件裘袍,赤足站在冰凉的夯土地面上:“何处起火?!是何处起火?!”

“禀韦伯,是……是西仓!”一名寺人连滚爬爬,“还有,城外发现商军!”

豕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彭冲扶住。彭冲已顶盔贯甲,青铜胄下只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父亲莫慌,儿臣去守西门。商军远来疲惫,我城高池深,只要守住三日,夏后援军必至!”

“好……好!我儿去,为父亲自擂鼓助威!”

彭冲奔向西城。此时城下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商军的弓手开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钉在木栅、盾牌和人体上。不时有火箭落下,点燃了角楼的茅草顶,黑烟滚滚。

咎单的左队已经抵近城墙。护城河不宽,但水很深,士卒们用随身携带的皮囊充气,泅渡而过。到了城下,力士抛出带钩的绳索——钩是青铜铸成,倒刺锋利,一旦挂住墙头便极难挣脱。

“上!”咎单低吼,率先攀绳。伤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双手交替上拉,皮甲摩擦着土墙,簌簌落下尘土。

城头,韦国守军开始推下滚木礌石。一根合抱粗的原木贴着咎单身侧砸落,将下方一名士卒压成肉泥。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他狂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单手攀住垛口,翻身跃上城头!

眼前刀光一闪。咎单本能地举盾格挡,青铜剑砍在蒙着牛皮的木盾上,深入半寸。持剑者正是彭冲。

二人对视的瞬间,都认出了对方。

“商狗!”彭冲目眦欲裂,抽剑再劈。他是韦国第一勇士,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咎单腿伤不便移动,只能以盾硬抗,虎口很快震裂流血。

周围陷入混战。陆续有商军攀上城头,与韦军绞杀在一起。戈矛相撞的铿锵声、骨肉撕裂的闷响、垂死的惨叫,混成一片地狱之音。火光摇曳,将搏杀的人影投射在城墙上,如皮影戏中的恶鬼。

二十合后,咎单的盾牌终于碎裂。彭冲一剑刺向他心口,咎单侧身避让,剑锋擦过肋下,划开皮甲,带出一蓬血花。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他弃盾,双手持戈,使出商军步兵的刺杀技——戈头不是劈砍,而是如毒蛇吐信般疾刺!

彭冲举剑格挡,但戈头的横刃钩住了剑身。咎单发力一拧,竟将青铜剑绞飞出去。彭冲空门大露,戈尖直刺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彭冲抓住身旁一名垂死的士卒挡在身前。戈头贯入那人体内,彭冲趁机滚地,抄起地上一柄短矛,反手掷向咎单!

咎单闪避不及,短矛扎入左肩,贯透而出。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彭冲狞笑着走近,从尸体上拔出一把石斧,高举过头:“取你首级,祭我韦国先祖——”

斧未落下,一支火箭破空而来,正中彭冲面门!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头颅。彭冲发出非人的惨嚎,双手乱抓,从城头翻滚坠落,砰然摔在城内街石上,火焰仍在燃烧,将他的尸体照得如同火炬。

放箭的是仲虺。他立于战车上,弓弦还在震颤。

咎单挣扎起身,拔掉肩上的短矛,血如泉涌。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嘶声吼道:“夺城门!开城门!”

五、祖庙余烬

黎明时分,商军已控制全城。

抵抗零星而绝望。韦国守军战死者三百余,被俘五百。平民伤亡不多——汤严令禁止劫掠滥杀,违者斩。商军士卒虽然杀红了眼,但在军法约束下,只攻杀持械者,对跪地求饶的守军和躲入家室的平民网开一面。

韦伯豕韦在最后时刻退入祖庙。

这是一栋独立的夯土建筑,屋顶覆茅,门前立着九根木柱,柱上雕刻着彭姓先祖的功绩:驯豕、渔猎、治水、朝夏……庙内供奉着历代韦伯的牌位,正中是一尊陶塑的彭祖像,面前香火未绝。

豕韦跪在祖宗牌位前,已经卸去冠冕,披发跣足。他手中捧着一支火把,面前堆着简册——那是韦国的典册、盟约、族谱。若商军破门而入,他将点燃这一切,与祖庙同焚。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韦伯,商伯子汤请见。”

豕韦浑身一颤。他没想到,汤会亲自来,且语气如此平和。

沉默良久,他嘶声道:“请进。”

庙门推开,汤独自走入。他未披甲,只着素色深衣,腰间佩剑也已解下,以示诚意。伊尹留在门外,但豕韦知道,那位谋士一定在听着每一句话。

“韦伯欲效仿介子推,抱木而焚乎?”汤在门槛处驻足。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豕韦惨笑,“只求商伯一事:我死之后,莫毁我祖庙,容彭姓血食不绝。”

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供桌前,取了三支香,就着豕韦手中的火把点燃,恭敬地插入彭祖像前的香炉。

“韦伯可知,我为何伐韦?”

“……”豕韦抬头。

“三年前,济水泛滥,我商族三邑被淹,遣使向韦国借粮。使者带回十车粟米,却有七车掺了沙土霉粒。”汤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当时我便想:同是黄帝子孙,同受水患之苦,韦伯何以刻薄至此?后来明白,非韦伯天性凉薄,而是既为夏后爪牙,便不能对商有丝毫仁慈。”

豕韦脸色灰败。

“今日我来,不是为复仇。”汤注视着他,“你若愿降,我可保全三样东西:其一,彭姓祭祀不绝;其二,韦国宗庙不毁;其三,韦国子民不沦为奴隶。只需迁韦伯宗室至商地,韦地由商军镇守三年,以安民心。”

火把在豕韦手中颤抖。他看向祖宗牌位,仿佛在寻求指引。

门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父亲!不可焚庙!”

彭鸢冲了进来。她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显然是一路哭喊着跑来。她跪倒在豕韦脚边,抱住了他的腿:“昨夜儿已卜得……天命在商,不可违逆!若焚祖庙,才是真正断绝彭姓血食啊父亲!”

豕韦长叹一声,火把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火焰跳动几下,熄灭了。

他伏地,额头触地:“豕韦……愿降。”

六、仁者之师

三日后,豕韦城秩序初定。

彭冲的尸身被收敛,以世子礼葬于城北祖茔。彭鸢自愿留在祖庙为巫,主持祭祀。豕韦及其直系亲属三十余人,在百名商军护卫(实为监视)下,东行前往商地安置——汤划给他们一片五十顷的田地,准其自治,但不可私蓄甲兵。

最引人注目的是战后的审判。

商军在清点韦国府库时,发现了一批来自斟鄩的青铜礼器,其中三件鼎上刻着铭文,记录夏后履癸对豕韦的赏赐。按照惯例,战利品应归胜利者所有。但汤当众宣布:所有刻有夏后铭文的器物,一律熔毁重铸,新器将刻“商征韦国,天命维新”八字,分赐有功将士。

“商伯仁德!”的呼声开始在韦国遗民中流传。

更让韦人意外的是对俘虏的处理。五百名韦国降卒,汤下令:愿归田者,发给粟种农具,准其返乡;愿从军者,经甄别后可编入商军辅兵营,立战功者与商卒同赏。最终有三百人选择归田,两百人投军。

这日黄昏,汤登上西门城楼。战斗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墙砖上残留着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烟熏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伊尹随侍在侧,轻声道:“主君,韦国已定。按原计划,当速攻顾国。只是……”

“只是什么?”

“我军奔袭十日,激战终日,士卒疲惫。更棘手的是,彭冲虽死,但韦国陷落的消息,此刻恐怕已传到顾国。”伊尹展开羊皮地图,“顾侯己衍此人机警多疑,必已加固城防,甚至可能向夏后求援。若我军贸然进击,恐成强弩之末。”

汤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顾国所在,相距不过百余里,中间隔着一片沼泽和丘陵。

“依你之见?”

“可在此休整三日。同时做三件事:其一,大张旗鼓整军,做出即将西进之势,迫使顾国不敢分兵;其二,遣细作入顾,散播谣言,就说夏后因韦国速亡而震怒,已斩顾国使者,称‘顾与商通’;其三……”伊尹顿了顿,“姒月女公子既在韦国为质,如今韦国已破,她便是自由之身。可让她修书一封,劝其父顾侯审时度势。”

汤沉吟:“己衍会听女儿之言?”

“不会全听,但必生犹豫。只要他犹豫,便是我军之机。”

正说着,咎单登上城楼。他左肩包扎着厚厚的麻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行礼后,他低声道:“主君,姒月女公子……想见您一面。”

汤与伊尹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

姒月被带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麻衣,头发也梳理整齐。尽管面色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明澈。她盈盈下拜:“罪女姒月,谢商伯活命之恩。”

“女公子请起。”汤虚扶一把,“你助我军破城,有功无罪。不知女公子有何请求?”

姒月抬起头,直视汤的眼睛:“商伯下一步,可是要伐顾?”

“……”

“罪女不敢为父求情。只求一事:若商伯兵临顾城,可否……可否容罪女先入城劝降?家父虽多疑,却非暴虐之君。若能免去刀兵,顾国万民幸甚。”

汤沉默良久。城楼上只有风声。

“女公子可知,你父已收到夏后严令:若顾国再失,必屠己姓全族?”

姒月脸色瞬间惨白。

“所以此战,已非简单的征伐。”汤转身望向渐暗的天际,“而是你父在夏后屠刀与我商军兵锋之间的抉择。女公子,你若入城,很可能被你父扣为人质,甚至……杀你以明志。”

“罪女知道。”姒月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正因如此,罪女更该去。若能为顾国子民求得一线生机,死亦无憾。”

咎单突然单膝跪地:“主君!末将愿护送女公子至顾城下!”

汤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刚出囚笼,眼中却都有一种近乎殉道的光芒。他忽然想起伊尹曾说:得人心者,非仅凭兵戈。

“准了。”他最终道,“但不在此时。三日后,我军开拔赴顾。届时,女公子可随先锋同行。”

姒月深深叩首,额触城砖。

当夜,商军在豕韦城外祭祀阵亡将士。烈火熊熊,巫祝吟唱招魂之曲。汤将一柄折断的青铜戈投入火中,那是彭冲的兵器。

伊尹低声问:“主君,可是心有戚戚?”

“非也。”汤摇头,“我只是在想,今日我焚敌戈,他日若我败亡,我的戈戟又会被谁投入火中?兴亡之事,如环无端。”

“所以主君欲开新环?”

汤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西方。那里,最后一抹晚霞如血,将天空与大地都染成赤色。

而在更远的斟鄩,夏后履癸刚刚收到韦国陷落的急报。据说,他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怒吼声震动了整个倾宫:

“商汤竖子!朕必亲征,碎汝尸骨!”

但这句话传到汤耳中时,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那时,商军已兵临顾国城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