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商汤灭韦顾之战 > 第一章:葛国遗烟

第一章:葛国遗烟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一、祭火余烬

夕阳将亳邑的土墙染成血色,宗庙前的广场上,九尊新铸的青铜鼎还散发着松脂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商伯子汤立于阶前,玄衣缯裳,头戴雀形玉冠。他手中高举着一段焦黑的木头——那是从葛伯祖庙取回的椽木,象征着对不祀先祖者的惩罚。广场两侧,三百名持戈武士肃立如林,青铜矛尖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更外围,黑压压的族民跪满土地,他们额触黄土,不敢直视那鼎中犹在燃烧的牺牲。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汤的声音浑厚,穿过缭绕的烟火,“葛伯荒祀,虐其民,天罚之。今以葛地三年之获,献于鬼神,祈佑我商。”

巫祝们摇动系着牛尾的木杖,骨铃发出脆响。四名赤膊的刍奴抬上一头纯黑色的公猪,将它按在石砧上。汤接过青铜钺——这钺的銮部铸有狰狞的兽面,刃口还残留着昨日厮杀留下的暗红——高举,落下。猪首滚落,热血喷入鼎中,嗤啦一声腾起刺鼻的白烟。

人群发出低沉的呼喝:“天命在商!天命在商!”

汤的目光却越过鼎烟,落在右侧首席的伊尹身上。这位以陪嫁奴隶身份来到商邑的谋士,此刻正垂目盯着面前的陶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沿。即便在这样宣告胜利的时刻,他眉间那道纵纹依然深锁着。

祭礼持续到星斗初现。当最后一段祝辞念毕,汤转身走向宗庙后室,经过伊尹身边时,袍袖不易察觉地拂过他的手背。

这是约定的暗号。

二、夤夜密谋

后室无窗,仅凭一盏陶灯照明。灯油是稀少的芝麻油,火光稳定而明亮,映照着墙上悬挂的牛皮地图。那图上用朱砂画着河流,用黑炭标着山丘,十几个部族的名号以甲骨文刻在木片上,用细绳悬于相应位置。

汤褪去祭服,只着素麻深衣,跪坐于蒲席:“阿衡(伊尹尊称),今日祭礼,你七次望向西北方向。”

伊尹抬起眼。这个年过四十的男子面容清癯,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主君,葛国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祸患,在西北。”

仲虺——那位来自薛国的将领,有着宽阔的肩膀和战士特有的粗粝手掌——用铜匕指着地图上两枚并排的木片:“韦与顾。彭姓豕韦,已姓顾衍。此二国疆土不过百里,战车各不足百乘,然……”他的匕尖重重敲在木片上,“它们卡住了西进斟鄩的要道,更是夏后履癸安在我商背后的两颗獠牙。”

汤沉默地煮着茶——那其实是炒熟的黍米加入姜桂的汤水。陶壶在炭火上发出咕嘟声,水汽蒸腾。

“继续说。”

“韦伯豕韦,性骄而贪。”伊尹的声音平缓如流水,“去岁夏后大飨诸侯于钧台,豕韦献美玉十车、巫女三名,得赐青铜戟三十柄。归国后,他将戟全部置于祖庙,夸示‘夏后之宠’。此人不通兵事,唯信祭祀与盟约。”

“顾侯己衍则不然。”仲虺接过话头,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龟甲,上面刻着细密的符号,“我遣人扮作玉商入顾三月。顾国城防,外土墙高两丈,内夯土台基上立木栅。粮仓在此,武库在此。己衍每日巡视,士卒操练不休。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顾国与有仍氏通婚,有仍氏之女,是夏后之妃。”

汤将煮好的茶汤倾入三只陶碗:“所以顾国首鼠两端,既畏夏后之威,又恐我商之强。”

“正是。”伊尹捧起陶碗,却不饮,“韦可速击,顾需智取。若两国联手,韦出车兵掠我侧翼,顾坚守城池耗我粮秣,则战事必胶着。一旦夏后援军东出伊洛,我军腹背受敌。”

室中寂静,只有炭火噼啪。汤凝视着地图上那片用朱砂勾勒的区域——那是夏后直接掌控的“王畿”,西起崤山,东至荥泽,南达汝颍,北抵太行。而商,还在它的东缘。

“各个击破。”汤缓缓吐出四个字,“先韦后顾。但要快,要在履癸反应过来之前,折断他这两根羽翼。”

三、月光下的伤痕

咎单拖着伤腿走过营区时,月亮已经升到土垒的尖梢。

他是商伯的族弟,今年二十有八,左颊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疤记录着七年前与夷方的那场恶战。此刻他卸了皮甲,只穿单衣,右腿的布带渗着暗红——那是三日前攻葛国东门时,被滚木砸中的。

“百夫长。”值守的年轻武士挺直脊背。他们隶属“虎贲”,是商军最精锐的步兵,装备着全商邑最好的青铜札甲——虽然所谓札甲,也不过是缝缀在皮革上的近百片铜片,重达三十斤。

咎单摆摆手,目光却被营栅外一处阴影吸引。那是两个蜷缩的人形,在秋夜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何人?”

阴影动了动,其中一个突然扑到栅栏前。月光下露出一张脏污却年轻的女子的脸,她的头发结成毡片,麻衣破烂得露出肩膀上的瘀伤。

“求……求见商伯……”她的雅言带着浓重的东方口音,牙齿因为寒冷而打颤,“奴……奴是顾侯家婢……有要事……”

咎单的瞳孔收缩。他示意武士打开营门,亲自将女子扶起。触手处,她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

“你说顾侯?”

女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璜——青玉质,刻着盘绕的蛇纹,这是已姓部族的图腾。玉璜上沾着血迹。“奴名琬,侍奉顾侯次女姒月。半月前……半月前韦伯世子彭冲入顾,强索姒月为质。女公子被囚于韦国高台,奴乘隙逃出……”她突然抓住咎单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姒月女公子让奴传话:韦国粮仓在城西祖庙地下,顾国北门守将是其表兄己方,可诱之……”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咎单抱起这轻如枯叶的女子,对武士低喝:“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军法从事。”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伤腿的疼痛似乎消失了。脑海中翻涌的,是十年前在有仍氏盟会上见过的那个少女——姒月,顾侯之女,那时才十岁,在篝火旁跳祭祀之舞,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而她竟然还记得他。在那次盟会上,他替她拾起被风吹落的羽冠。

四、龟裂的天命

翌日清晨,宗庙前的占卜台。

大巫贞人已经沐浴斋戒三日,他披着白鹿皮制成的法衣,手持一段燧木。台上陈列着三样东西:一块磨光的牛肩胛骨,一匣来自洹水的青色鹅卵石,一盆燃烧的炭火。

汤与伊尹肃立台下。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得贞人的白发狂舞。

“请商伯问卜。”贞人的声音沙哑如磨石。

汤上前三步,面北而拜,然后高声道:“天其命我,征韦伐顾。吉凶祸福,示于龟骨!”

贞人将肩胛骨置于炭火之上。骨片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渐渐由灰白转为焦黄。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只盯着那片骨头,仿佛那上面将浮现鬼神的意志。

突然,“咔”的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骨片中央炸开,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闪电般延伸,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主纹粗壮斜指向西北,旁枝锐利如矛锋。

贞人俯身细观,手指颤抖地抚过裂纹。良久,他仰天高呼:“兆成!天命昭昭!此乃‘戡乱征伐’之象,大吉!”

人群爆发出欢呼。但伊尹却缓步上前,亲自审视骨纹。他的目光落在主纹末端一个细微的分叉上,那里隐约有横纹阻隔。

“贞人,”他轻声问,“这处横纹何解?”

贞人一怔,再次细看,额头渗出冷汗:“此……此乃‘阻障’,预示征战途中将有险阻,或天时不利,或人心未附……”

汤神色不变:“天既命我征伐,纵有险阻,亦当踏破。”

但伊尹退回汤身侧时,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主君,这横纹出现在西北方位。韦国在河济之间,秋冬多雾;顾国近雷泽,地卑湿。若我军征战,须防天时之变,更须速战速决,不可久拖。”

汤颔首,目光投向西方。那里,远山如黛。

五、铸戈为犁,化犁为戈

占卜后的第五日,亳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工作坊。

城东的冶铸区,三十座陶范炉日夜不息地喷吐着火舌。奴隶们喊着号子拉动皮囊风箱,炉温高得让十步外的人脸皮发烫。工匠长“冶氏”督造着新一批兵器——主要是青铜戈与矛头。

戈是商军的主战武器。工匠们将熔化的铜锡铅合金注入陶范,待冷却后,得到的是粗糙的戈坯。接着是打磨:先用砂岩磨出刃口,再用细砾石抛光。一柄合格的戈,柲(柄)长一丈二尺,前端横置的戈头要保证垂直度,否则劈砍时容易折断。戈头上铸有族徽:一个简化的玄鸟图案。

城西则是制甲区。这里的气味更难闻——数十口大陶缸里浸泡着牛皮,缸中加入槲树皮和明矾,用以鞣制皮革。鞣好的牛皮被切割成片,工匠用骨锥钻孔,以牛筋线缀连。最简单的甲只有前胸后背两片,精锐武士的札甲则要缀上数百枚铜片。一个熟练工匠,十日才能完成一领札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战车营。

商军目前拥有战车一百二十乘,计划再打造八十乘。每乘车需要:车轮两个(由三段弯曲木料拼接成圆形,以榫卯固定,外包铜箍),车轴一根,车厢一座,以及最重要的——马匹三匹。战车乘员三人:御者居中执辔,车左持弓远射,车右持戈近战。汤亲自检阅了新编练的“中军车兵”,三十乘车排成锋矢阵型,在旷野上奔驰时,车轮滚滚,黄土蔽天,确有慑人之威。

这日黄昏,汤巡视至粮仓区,遇见一群正在舂米的妇人。其中一位白发老妪突然跪倒,泣不成声。

汤扶起她:“媪人何悲?”

老妪指着仓中堆积如山的黍米:“商伯……这些粮,很多是葛国今年所产。老身是葛人,去岁大旱,我家三子饿死两个。若早知商伯愿分粮与民,若早知……”

她没有说下去,但周围许多葛国遗民都垂下头,有人开始啜泣。

汤沉默片刻,登上粮堆旁的土台,对聚集而来的民众高声道:“去岁葛伯不祀,天降其罚。然葛民何辜?今我所取,十之一也。余者皆储于此仓,今冬若再有饥馑,无论商民、葛民、乃至往来行旅,皆可来此求食。天地生人,非使其相食也!”

人群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葛民伏地叩首,额上沾满黄土。

伊尹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仲虺低语:“主君此举,胜过万乘战车。”

“然则军粮……”

“够的。”伊尹微笑,“攻下韦国,便有新粮。仁义之名传扬,沿途部族箪食壶浆以迎,亦是粮食。”

当夜,汤召集群臣,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三日之后,祭旗西征。”

“仲虺领前军,战车五十乘,步兵一千,逢山开路。”

“咎单领左军,虎贲三百,持重甲利戈,专司攻坚。”

“我自领中军,伊尹为佐。”

“目标——”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枚“韦”字木片,“彭姓豕韦,夏后之爪牙。此战,当如雷霆击枯木,不使其有喘息之机。”

军令传出,亳邑内外,灯火彻夜不灭。

而西北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乌云,隐隐有闷雷滚动,仿佛应和着大地上的金戈之音。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