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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昆吾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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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泥沼陷阱

季春三月望日,大泽北缘。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这片方圆三十里的沼泽地。芦苇新抽的嫩芽从去年的枯秆中钻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尖凝结的露珠不时滴落,在死寂的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温伯午站在一片看似坚实的硬地上,脚下踩着特意铺撒的干草和苇叶。他身后是三百温族战士,皆披着浸过泥浆的鹿皮伪装,手持竹弓和石矛,屏息望着雾气深处。

“来了。”身边的哨卫压低声音。

雾中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那是车轮碾过湿地的特有声响。接着是马蹄踏泥的噗嗤声,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压低的口令声。声音由远及近,雾气被搅动,隐约显出憧憧黑影。

最先破雾而出的是三乘战车。车轮包铜,辐条上沾满泥浆,拉车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气,马蹄裹着防滑的草编套。每乘车载三人:御手紧握缰绳,戈手执丈二长矛,弓手已搭箭在弦。车左插着一面黑底金纹玄鸟旗——昆吾夏伯的标识。

战车在硬地边缘停住。中间那乘车上,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铜札甲,头戴饰有犀角的青铜胄,正是昆吾夏伯己埙。他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温伯午,以及温族战士身后那片看似平坦的“硬地”。

“温伯,”己埙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硬,“你献的密道,就是这里?”

温伯午上前三步,单膝跪地:“回夏伯,正是。此片硬地宽三十步,长二里,直通大泽东侧。过了这片硬地,再穿三里苇荡,便是商丘西郊的无名坡。”

己埙跳下战车,铜靴踩在铺草的地面上。他弯腰,以手抓了一把土——土质干燥,颗粒分明。他直起身,望向硬地深处,那里雾气更浓,看不清尽头。

“为何铺草?”他忽然问。

温伯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近日多雨,恐泥泞误了战车通行,故令族人铺草垫路,以迎王师。”

己埙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温伯有心了。”他转身挥手,“传令:战车十乘先行,步卒分两翼跟进。温族向导在前引路。”

“伯!”副将己猛策马上前,低声道,“雾气太大,恐有埋伏。不如先派斥候探路……”

“探什么?”己埙不耐烦地打断,“商汤那缩头乌龟,此刻怕是在商丘城里瑟瑟发抖呢。就算有埋伏,我这三十乘战车、三千锐卒,还怕他几条土狗?”他翻身上车,从戈手手中接过长矛,“全军加速!午时之前,我要站在商丘城头,用商汤的血祭旗!”

号角吹响。十乘战车率先驶上硬地,车轮碾过铺草,发出簌簌声响。每乘车相隔十步,呈锥形队列。车后,昆吾步卒分作两队,沿着硬地两侧跟进,铜甲在雾气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温伯午退到路边,看着车队缓缓驶入雾中。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那片硬地的前半段确是真的,但后半段……他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伊尹派来的密使对他说的话:“浮泥区已做好标记,表面铺草与硬地无异。战车过标记线后,百步内必陷。”

那密使还给了他一个承诺:若此事成,商侯许温族独立,永不纳贡。

独立。这个诱惑太大。温族夹在昆吾与商之间五十年,年年纳贡,岁岁出丁,早已不堪重负。温伯午闭上眼,心中默念:“泽神恕罪,非我背盟,是昆吾逼我太甚……”

车队已驶出百步。最前面的三乘车忽然猛地一顿!

御手惊呼,拼命鞭马,但车轮不仅未前进,反而开始下沉。看似坚实的土地在车轮重压下开裂,底下不是泥土,是黑色的、泛着气泡的浮泥。战马嘶鸣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转眼间车轮已没入泥中过半。

“有诈!”己埙在后方看见,厉声大喝,“后队止步!”

但已来不及。十乘战车首尾相接,前车陷住,后车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一时间马嘶人喊,战车东倒西歪,更多的车轮陷入浮泥。泥浆翻涌,恶臭弥漫。

“温伯午!”己埙目眦欲裂,挥矛指向路边的温伯午,“你竟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硬地两侧的芦苇荡中,突然响起尖锐的骨哨声。接着是弓弦震响,数百支箭矢破雾而出,如蝗群般扑向陷在泥中的昆吾军!

这些箭矢与寻常不同:镞头三棱,脊线凸起,尾翼带倒刺——正是商军特制的破甲箭。箭雨首先覆盖了战车上的甲士。铜札甲能挡普通石镞,却挡不住这些专为破甲设计的青铜箭。箭矢穿透甲片缝隙,钉入肉体,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嘶。

“敌袭!列阵!”己猛不愧是老将,虽惊不乱,挥剑指挥步卒结成圆阵,以盾牌护住己埙所在的后队战车。

但箭雨只是开始。

雾气深处,响起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初如细雨敲叶,渐如闷雷滚地。随着脚步声,雾中涌现出无数人影——他们身披深色皮甲,手持一种奇怪的兵器:戈头前端向下弯曲成钩状,在雾气中闪着青铜特有的青白冷光。

商军钩戈手!

为首一人徒步而行,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深衣,手中握着一柄青铜钺。雾气在他身前分开,露出商汤子汤那张消瘦却坚毅的脸。

“己埙夏伯,”汤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传来,“别来无恙。”

己埙站在车上,看着那个三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的囚徒,此刻却如死神般立于阵前。他胸中怒火如沸,握矛的手青筋暴起:“商汤!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竟用如此卑鄙手段!”

汤缓缓举起钺:“背信弃义?你昆吾纵容温族杀我边民时,可曾讲过信义?你逼我签七十里血契时,可曾讲过义字?”他钺锋前指,“今日,我来讨个公道。”

己埙狂笑:“公道?战场之上,胜者为王!就凭你这几条钩子,也想撼我昆吾大军?”他挥矛高呼,“儿郎们!商军主力在此,正是歼敌良机!杀一人,赏贝十朋!杀商汤者,封百里,世袭罔替!”

重赏之下,昆吾军士气势复振。陷在泥中的甲士弃车涉泥而出,与后队步卒汇合,重整阵型。虽损失十乘战车、百余甲士,但仍有二十乘车、两千余步卒,实力依旧占优。

己猛已看出商军意图:“伯,此地狭窄,战车难以施展。不如后撤三里,到开阔处再战!”

“撤?”己埙瞪眼,“我昆吾战车天下无敌,岂有撤退之理!”他夺过御手缰绳,亲自驾车,“全军听令:随我冲锋!碾碎这些商狗!”

剩余二十乘战车缓缓启动,在狭窄的硬地上排成一线,如钢铁洪流向商军压去。车后,步卒紧随,矛戟如林。

汤看着冲来的战车洪流,面色不变。他微微抬手。

身后,三千商军钩戈手齐声暴喝,声震沼泽。他们并未冲锋,而是原地蹲下,将钩戈斜插于地,戈头向前,尾柄抵住肩窝——竟是以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反车阵!

己埙见状,更是嗤笑:“螳臂当车!”他猛抽马鞭,战车加速,直冲商军阵线。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在战车即将撞上钩戈林的刹那,商军阵中突然响起尖锐的铜钲声!

钩戈手们同时动作:不是硬挡,而是以钩戈的弯曲部位,猛地钩住战车车辕!数十柄钩戈同时发力,战车前冲之势被硬生生带偏。车轮碾过钩戈林,却因方向偏离,未能冲开阵型,反而陷入钩戈的纠缠。

更致命的是——商军钩戈手们钩住车辕后,顺势向两侧拉扯!战车本就因地形狭窄难以转向,被这一拉,顿时失去平衡。首当其冲的三乘车轰然侧翻,车上甲士被抛飞,落入商军阵中,瞬间被乱戈刺死。

“这是什么战法?!”己埙大惊。他从未见过这种以步卒反制战车的打法。在他愣神间,自己的战车也被两柄钩戈钩住,御手拼命控马,车身剧烈摇晃。

“保护夏伯!”己猛率亲卫扑上,以血肉之躯挡住刺来的钩戈。一柄钩戈穿透他的铜甲,刺入肋下,他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以身体卡住钩戈,挥剑斩断戈柄。

趁着这空隙,己埙的战车终于脱出钩戈纠缠,狼狈后退。

而此时,战场的西、南两侧,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西面,有仍氏女艾率八百弓手现身芦苇荡,箭矢如雨倾泻昆吾军侧翼。南面,有缗氏缗仲、薛国薛伯舆率千五步卒杀出,截断昆吾军退路。

东面,商汤的三千钩戈手稳步推进,如铜墙铁壁。

北面,是吞噬了十乘战车的浮泥沼泽。

昆吾军,被四面合围。

己埙站在摇晃的战车上,环视四周。雾气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见这片修罗场:陷在泥中的战车像垂死的巨兽,车旁漂浮着甲士的尸体;硬地上,昆吾步卒在商军钩戈与东夷弓箭的夹击下,死伤枕藉;而远方,商丘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却如天涯般遥远。

他忽然想起离城时,叔父己仲的谏言:“伯,商汤善谋,此去恐有陷阱。”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叔父多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是笑话。”

如今,笑话成了他自己。

己埙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扯下已破损的青铜胄,掷于地上,露出披散的黑发。血从额角伤口流下,糊了半张脸,让他看起来狰狞如鬼。

“商汤!”他提矛指向那个玄衣身影,“可敢与我一战?!像个男人一样,决生死!”

汤在阵中,静静看着这个年轻的夏伯。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愤怒、不甘,以及深处那一丝恐惧——对失败、对死亡的恐惧。

“如你所愿。”汤解下腰间青铜钺,递给身边的商虔。然后他接过一柄钩戈,徒步向前。

两军将士,不约而同地停手,让开一片空地。

阳光彻底驱散雾气,照亮这片血腥的战场。沼泽蒸腾的水汽在空中形成淡淡虹霓,虹霓之下,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一个披甲持矛,状若疯虎。

一个布衣执戈,静如深潭。

风从泽地吹来,带着血腥与泥沼的腐臭,也带着远方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

第二节 夏伯之死

己埙率先发动。

他双手持矛,踏步前冲,丈二长矛如毒蛇吐信,直刺汤的咽喉。这一刺毫无花巧,纯粹是力量的爆发——己埙自幼力大,十二岁便能开三石弓,这一矛之威,足以洞穿牛皮大盾。

汤未硬接。他侧身,钩戈向上斜撩,以戈援的弯曲部钩住矛杆,顺势一带。己埙前冲之力被带偏,长矛擦着汤的肩膀刺空,矛尖划破麻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两人错身而过。

己埙急旋身,长矛横扫,攻汤下盘。汤跃起,钩戈下劈,斩向己埙持矛的双手。己埙撤矛回防,戈矛相交,爆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你就只会躲吗?!”己埙怒喝,攻势更疾。长矛在他手中化作一团银光,刺、扫、劈、挑,招招夺命。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每一击都倾尽全力——这是搏命的打法,要么速胜,要么速死。

汤却始终守多于攻。他以钩戈格、挡、拨、卸,化解着己埙暴风骤雨般的攻击。钩戈的独特形状在此刻显出优势:弯曲的援部能锁拿矛杆,内部的圆孔可卡住矛尖。每一次交锋,汤都在试探,在寻找己埙招式中的破绽。

三十回合转瞬即逝。

己埙的呼吸开始粗重。铜札甲重三十斤,加上全力猛攻,体力消耗极快。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心中越来越焦躁——对方明明力量、速度都不如自己,却像一块牛皮糖,黏着、缠着,就是不倒。

而汤,却越来越冷静。

他看到了:己埙每次刺击后,会有极短暂的回气间隙;每次横扫时,右肋下铜甲因动作会露出一线缝隙;还有,己埙的眼中,愤怒正在吞噬理智。

第四十五回合,己埙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被汤侧身躲过,长矛深深劈入泥土。己埙拔矛稍慢——只慢了半息。

但半息,够了。

汤的钩戈如毒蛇出洞,不是刺,而是钩——钩向己埙右肋下那线甲缝!己埙急退,但钩戈的弯尖已钩住甲片边缘,用力一扯!

“咔嚓!”

一片铜甲被硬生生扯下,露出里面的皮衬。皮衬上,已有血渗出——是刚才己猛以身体挡戈时,飞溅的碎片所伤。

己埙痛哼,动作一滞。

汤的钩戈第二击已至!这次是直刺,目标正是那片无甲防护的右肋!

己埙咬牙,以左手抓住刺来的戈援!青铜刃割破手掌,鲜血淋漓,但他竟真的抓住了。同时右手长矛疾刺汤的腹部——以伤换命!

汤却松手了。

他放开了钩戈,身体如游鱼般滑开,长矛擦着腰侧刺空。而在错身的瞬间,他已从地上拾起一柄阵亡昆吾士卒的青铜短剑,反手刺出!

短剑从己埙左肩胛骨下方刺入,穿透皮甲,刺入肌肉。己埙惨叫,长矛脱手,踉跄后退。

汤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己埙单膝跪地,左手按住肩后伤口,血从指缝涌出。

“你输了。”汤说。

己埙抬头,眼中充血,却忽然大笑:“输?我是昆吾夏伯!是夏后亲封的东方方伯!你一个签了血契的囚徒,也配说我输?!”

他挣扎着站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青铜胄,狠狠砸向汤。汤侧头躲过,胄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血泊中。

“商汤!”己埙嘶声吼,“你以为杀了我,灭了昆吾,就能翻天吗?夏后有六师,有九夷,有天下诸侯!你今日所作所为,只会让商族死得更惨!你的儿子、你的族人,都会为你的野心陪葬!”

汤缓缓走到那顶青铜胄旁,弯腰拾起。胄顶的犀角装饰已断裂,面甲上沾着泥血。他捧胄,走到己埙面前。

“己埙,”他第一次唤对方的名字,“你父亲己樊,曾与我父亲主癸在嵩山会猎。那时他们并辔而行,谈的是如何安民、如何治水、如何让天下人吃饱穿暖。”

己埙怔住。

“后来你父亲继位,第一件事是减免昆吾附庸三年的贡赋,让温族、有扈遗民得以休养。”汤将胄递还给己埙,“他曾说:‘为君者,当知民苦。’”

己埙没有接胄。他看着汤,眼中疯狂渐褪,露出迷茫:“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汤放下胄,直视己埙的眼睛,“今日我要杀的不是夏伯,不是昆吾君,而是一个忘了父亲教诲、只知穷兵黩武、视民如草芥的暴虐之徒。”

他指向周围战场:“看看这些尸体!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本该在田里耕粟,在泽中捕鱼,在家中抱儿嬉戏!却因为你的野心,死在这片烂泥地里,尸骨无归!”

己埙随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死去的昆吾士卒,有的还很年轻,脸上绒毛未褪;有的已生白发,至死还攥着家乡妻女给的护身符。血浸透了土地,渗入沼泽,连芦苇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己埙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汤拔出了己埙肩后的短剑。血涌得更急,己埙闷哼,却未倒下。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汤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第一,投降。我许你全尸,以夏伯之礼葬于昆吾祖陵,不祸及你妻儿族人。第二,战死。我会将你首级传示四方,告诉天下人,这就是助桀为虐的下场。”

己埙惨笑。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残存的昆吾士卒已被商军和东夷联军分割包围,败局已定。己猛身中数箭,仍拄剑而立,嘶喊着指挥抵抗,但声音越来越弱。

他又看向汤。这个布衣染血、消瘦却挺拔的男人,眼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为这片战场,为这些死者,也为即将死去的他。

己埙忽然明白了。

商汤要的不是他的命,不是昆吾的土地。他要的,是“公道”这两个字。而自己,以及自己背后的夏后,恰恰是这世间最不公的象征。

“我选……”己埙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第三个选择。”

他猛地抓住汤手中的短剑,用力刺向自己的心口!

汤想抽剑,但己埙双手死死握住剑身,刃口割破手掌,骨肉可见。短剑贯胸而入,从后背透出半尺。

己埙踉跄,却未立即倒下。他盯着汤,嘴角溢血,却咧出一个扭曲的笑:“我是……夏伯……岂能……死于……叛臣之手……”

他仰面倒下,瞳孔中的光迅速消散,最后映出的,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风忽然停了。

战场陷入死寂。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是商军、东夷,还是昆吾残卒,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那片空地。

汤站在己埙的尸体旁,沉默良久。然后他弯腰,合上己埙的双眼,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尸体上。

“己埙已死。”他直起身,声音传遍战场,“放下武器者,不杀。愿归商者,同享田土;愿归乡者,发给路费。负隅顽抗者——”

他拾起己埙的长矛,高高举起:“格杀勿论!”

残存的昆吾士卒,看着夏伯的尸体,看着周围如林的钩戈与弓箭,最后一点战意终于崩溃。

“当啷——”第一柄青铜戈落地。

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金属坠地声如雨点响起。幸存的七百余昆吾士卒,纷纷弃械跪地。

己猛拄剑而立,看着这一幕,独眼中流出浑浊的泪。他朝己埙尸体的方向单膝跪地,深深一拜,然后横剑于颈,用力一拉。

血溅三尺,尸身不倒。

汤看着己猛自刎,没有阻止。他转身,对商虔道:“收敛己埙、己猛尸身,以礼待之。战死者,不分敌我,皆掩埋立冢。”

“诺!”

阳光炽烈,照耀着这片刚刚沉寂的战场。风又起,吹动血腥,也吹动那面倒在泥中的昆吾玄鸟旗。旗上金纹沾血,在风中无力地翻卷。

汤走到旗旁,弯腰拾起。旗帜沉重,浸透了血与泥。他看了片刻,将其交给伊尹。

“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伊尹接过旗,低声道:“侯,昆吾城那边……”

汤望向南方。那里,昆吾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传令各部,”汤的声音恢复冷硬,“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兵发昆吾。”

第三节 破城安民

两日后,昆吾城南门外。

昆吾城依山而建,城墙以黄土夯筑,外包青石,高四丈,雄踞在两条河流交汇处。城头箭垛密布,每隔三十步设一敌台,台上架着守城用的抛石机——以整根橡木为臂,皮索绞紧,可将人头大的石块掷出百步。

但此刻,城头守军却惶惶不安。

夏伯己埙兵败身死的消息,昨日傍晚已传回城中。同时传来的,还有商军与东夷联军正在北上的急报。城中留守的,只有国相己仲、司马己猛之子己亥,以及一千守军、三百匠户、两千余老弱妇孺。

己仲站在南门敌台上,望着北方烟尘渐起。他年过五旬,须发已半白,此刻穿着一身素色深衣,未着甲胄。风吹起他衣袂,更显身形单薄。

“相国,”年轻的己亥按剑上前,眼中满是血丝,“商军将至,我等该如何是好?是守是降?”

己仲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你父亲……走时可痛苦?”

己亥咬牙:“探子报,父亲自刎殉主,尸身……被商汤礼葬。”

“那就好。”己仲喃喃,“猛弟刚烈,必不愿苟活。”他转身,看着这个年仅二十的侄子,“亥,你怕死吗?”

己亥挺胸:“不怕!我愿与城共存亡!”

“那城中这些妇孺呢?”己仲指向城内——街道上,百姓们正惊慌奔走,母亲抱着孩童,老人拄拐颤行,“他们也不怕死吗?”

己亥语塞。

己仲长叹一声:“你伯父己樊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仲,我这一生,最得意不是扩土千里,而是昆吾三十年无大饥,无大战,百姓能安居。’”他眼中泛起泪光,“可如今,埙儿一意孤行,引来灭顶之灾。我若再执意守城,让满城百姓陪葬,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兄长?”

“可是……”己亥急道,“商汤若破城,必屠城泄愤!温族、韦、顾便是先例!”

“你错了。”己仲摇头,“探子细报:商汤破温族,未杀一人,反助其重建村落;灭韦、顾,只诛首恶,收其民为商民,免赋三年。”他看着己亥,“此人与夏后、与埙儿,不是一路人。”

此时,城外烟尘已近。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涌来,最前方是商军的玄鸟旗,两侧是有仍、有缗等部的图腾旗。军阵在城外一里处停住,开始扎营,并未立即攻城。

一骑从商军阵中驰出,至城下百步停住。马上骑士高举一面白旗,高喊:“商侯有言:己埙已死,昆吾无主。开城者,不杀一人,不掠一物。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头守军骚动。有人看向己仲,有人看向己亥,更多人眼中露出求生之意。

己亥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相国!让我带三百死士出城突袭!纵然战死,也……”

“够了。”己仲抬手打断。他缓缓走下敌台,走向城门。

“相国?!”己亥惊呼。

己仲在城门洞前停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昆吾城——这座他出生、成长、辅佐两代君主的城池。阳光透过箭孔,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开城门。”他说。

“相国三思!”数名老臣跪地哭求。

己仲没有理会。他亲手推动沉重的门闩。木闩与石槽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城门缓缓开启。

城外,商汤正与伊尹、女艾等人商议攻城之策,忽见城门洞开,都是一愣。只见一个白衣老者徒步而出,身后未跟一兵一卒,径直走向商军大营。

汤策马上前。至三十步处,他看清老者面容,立刻下马。

“己仲相国。”汤躬身行礼。

己仲看着这个灭了自己国家的敌人,对方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尊重。他心中最后一点芥蒂,忽然散了。

“商侯,”己仲还礼,“老朽己仲,代昆吾全城军民,请降。”

汤伸手扶住他:“相国请起。汤此来,非为灭国,实为除暴。己埙已死,恩怨已了。从今往后,昆吾之民,便是商之民,享同等田土,纳同等赋税。”

己仲抬头,老泪纵横:“侯……真能不杀?”

“我以先祖之名起誓。”汤正色道,“昆吾城中,但有不愿归商者,发给路费,任其离去。愿留者,分田授屋,工匠入匠坊,士卒愿从军者编入商军,不愿者归农。”他顿了顿,“至于相国您……若愿留下,汤当以师礼待之;若愿归隐,汤奉养终身。”

己仲颤巍巍跪倒:“老朽……叩谢侯恩。”

汤再次扶起他,转身对全军高呼:“传我令:商军入城,秋毫无犯!有抢掠民财、淫辱妇女者,斩!有杀害降卒、欺凌老弱者,斩!有毁坏宗庙、焚烧典籍者,斩!”

三声“斩”字,声震四野。

商军将士齐声应诺,声如雷动。

汤与己仲并肩,步行入城。身后,商军列队跟进,纪律严明,戈矛朝天,未有一人擅离队伍。

城门口,己亥率残余守军跪地请降。汤走过时,停下脚步。

“你是己猛之子?”

己亥伏地:“罪臣己亥。”

汤看着他年轻而倔强的脸,仿佛看到当年的己猛。他弯腰,拾起己亥弃于地上的剑,递还给他。

“你父亲是忠勇之士,我敬他。你若愿为商将,我许你统兵,为你父亲、为昆吾战死的将士正名。你若不愿,可带家眷离去,我赠百金。”

己亥抬头,眼中闪过震惊、犹豫,最终化为决然。他双手接过剑,重重叩首:“亥……愿效死力!”

汤拍拍他的肩,继续前行。

昆吾街道两旁,挤满了惊恐的百姓。他们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看着那个布衣徒步的商侯,看着自家相国与之并肩而行,眼中渐渐从恐惧转为疑惑,再从疑惑转为……一丝微弱的希望。

一个老妪忽然冲出人群,跪在道中,双手捧着一碗清水:“侯……请喝水……”

汤停下,接过陶碗。碗是粗陶,边缘有缺,水有些浑浊。他一饮而尽,将碗还给老妪,温声道:“老人家请起。从今日起,昆吾赋税减半,三年不增。城中粮仓即刻开仓,按户发粮,先度春荒。”

老妪愣住,继而号啕大哭,不住磕头。

消息如野火传遍全城。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上街头,他们不再恐惧,而是好奇、试探、最终化为欢呼。

“开仓放粮了!”

“商侯说不加赋!”

“匠坊照开,工钱加倍!”

欢呼声中,汤登上了昆吾宫城的高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城,以及城外那两条奔流的河水。伊尹、己仲、女艾等人立于身后。

“相国,”汤指着城外沃野,“昆吾之地,东西百里,南北八十里,有铜矿、有沃土、有盐泽。如今归商,当如何治理?”

己仲沉吟道:“首要之事,是安民。开仓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需尽快恢复春耕。昆吾有匠户三百,擅铸铜、制甲,可悉数迁往商丘匠坊,但需留其家眷在此,给田安置,以免匠人离心。”

“善。”汤点头,“女艾首领,有仍氏战士可暂驻昆吾,协助维持秩序,待三月后换防。其间粮草由商地供给。”

女艾捶胸应诺。

伊尹补充:“昆吾城防需改造。其城本为进攻商丘之前沿,今后当为商西屏障。臣建议加高城墙,增筑瓮城,并在城外挖掘壕沟,引河水为护城河。”

汤一一采纳。他最后看向南方——那里是夏都斟鄩的方向。

“此战虽胜,夏后必知。”他缓缓道,“伊尹,以我的名义,写一份战报送往斟鄩。就说:昆吾夏伯己埙无故侵我,被我军自卫反击,不幸阵亡。我念其乃夏后宗亲,已礼葬之,并安抚昆吾军民。今昆吾无主,我暂代治理,待夏后遣新伯赴任。”

伊尹会意:“侯是要……试探夏后反应?”

“也是拖延时间。”汤转身,面向众人,“我们需尽快消化昆吾:整编军队,迁移工匠,安抚百姓,囤积粮草。待夏后反应过来时,我们要让他看到,昆吾已不是从前的昆吾,而是铁板一块的商西壁垒!”

众人神情肃然,齐声应诺。

夕阳西下,将昆吾城染成一片金黄。宫城高台上,玄鸟旗缓缓升起,取代了那面黑底金纹的昆吾旗。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玄鸟振翅,喙指西方。

汤站在旗下,远眺山河。

他的脚下,是刚刚征服的土地;他的身后,是越来越多归附的部族;他的前方,是那个盘踞在斟鄩的庞然大物。

这条路,才走了一半。

但至少今日,他让这世间,少了些暴虐,多了分公道。

晚风送来城中百姓的炊烟气息,混着春日泥土的芬芳。远处,开仓放粮处排起了长队,领到粟米的百姓喜笑颜开,孩童在街巷追逐嬉戏。

己仲走到汤身边,轻声道:“侯,老朽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相国请讲。”

“侯今日不杀一人而得昆吾,用的是‘仁’。但争天下,光靠仁够吗?”己仲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夏后暴虐,可他能坐稳王座三十年,靠的不是仁,是力,是威,是让人恐惧的手段。”

汤沉默良久。

“相国,”他最终开口,“仁不是软弱,是知道为何而战。力不是暴虐,是守护该守护之物。今日我不杀昆吾一人,是因为他们无罪。但若夏后大军来犯,我手中的刀,会比谁都锋利。”

他看向己仲,目光如炬:“我要建的,不是一个让人恐惧的王朝,而是一个让人活着像个人的世道。这条路很难,或许会失败,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至少,我试过了。”

己仲怔然,许久,深深一躬:“老朽……愿见那样的世道。”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星辰开始浮现。昆吾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星光交相辉映。

而在遥远的斟鄩,倾宫的夜宴才刚刚开始。酒池映着宫灯,肉林飘着香气,夏后履癸搂着琬夫人,醉眼朦胧地看着舞女旋转,浑然不知,东方的那只玄鸟,已经啄断了他最锋利的一只爪子。

夜风从昆吾城头掠过,带着新生与死亡的气息,吹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