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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景毫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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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暗流涌动的盟坛

季春三月,景毫。

此地原是商族旧都亳邑北郊的一片高地,夯土而成的祭坛历经三代风雨,边缘已有塌陷。坛呈圆形,径九丈,取“天圆”之意;坛外再围方台,边长二十七丈,取“地方”之象。坛心立着一根高达三丈的栗木柱,柱身刻满日月星辰纹路,顶端栖着一只木雕玄鸟,鸟首向东,振翅欲飞。

伊尹立在坛边,看着匠人们用新烧的石灰涂抹坛面破损处。白灰在春日阳光下刺眼,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牲血气味——三日前,商族已在此举行过一场小型祭祀,以三牛、六豕、九羊告祭天地,为今日之会清场。

“大人,”斥候队长子渔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方圆十里已清过三遍,明哨十二处,暗哨加倍。但有可疑人等靠近,三声鹧鸪叫为号。”

伊尹点头:“各国使者行程如何?”

“有仍氏、有缗氏、薛国三部使者昨夜已至,安置在西坡营帐。牟族、莱夷使者今晨抵达,正在途中。最难请的莒国、郯国,昨日傍晚才给准信,说酉时前必到。”子渔顿了顿,“只是……九夷中的于夷、畎夷,虽派了使者,但坚持要见商侯本人,确认商族确有反夏之心,才肯亮底牌。”

“他们怕被当刀使。”伊尹望向东方,那里是东夷诸部的方向,“夏后虽暴,仍是天下共主。他们赌上全族性命跟商走,自然要确认商侯值得。”

子渔犹豫道:“那咱们真要打出反夏旗号?万一传到斟鄩……”

“不反夏,只言‘自卫’。”伊尹收回目光,“商侯会告诉所有人:我们是被逼无奈,是昆吾先挑衅,是夏后不公。我们要的是公道,不是王座——至少今天,要这么说。”

子渔似懂非懂,领命退下。

伊尹缓步走上祭坛。坛心那根栗木柱下,已摆好九尊青铜鼎——这是从商丘太庙请来的礼器,鼎身铸着商族历代先公的名号: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振、微、报丁、报乙、报丙、主壬、主癸。十三位先人,十三尊鼎,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铜锈,像是十三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后世子孙将要踏出的这一步。

伊尹伸手,拂去主癸鼎边缘的一片落叶。这是商汤父亲的鼎,鼎耳内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二十年前,主癸为救被夏军围困的商汤,亲自率军冲阵时,被流矢擦过鼎身留下的。那一战后,主癸伤了元气,三年后去世。

“先君,”伊尹轻声道,“您护下的那只雏鸟,今日要振翅了。”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第一批使者的车队已出现在地平线上,车轮扬起的尘土如黄龙腾跃。

西坡营帐。

有仍氏首领女艾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这在以男性为主的部落首领中极为罕见。她身着靛蓝染的葛布深衣,腰间束豹皮带,发髻高绾,以三枚骨笄固定。此刻她正跪坐在毡毯上,用一柄小铜刀修整指甲,动作从容,仿佛即将参加的不是一场可能引发灭族之祸的密会,而是寻常的春日踏青。

帐帘掀起,有缗氏首领缗仲弓着身进来。他是个干瘦老者,左眼在三十年前与夏军作战时被流矢射瞎,此刻用一块黑皮遮着,露出的右眼却锐利如鹰。

“女艾首领好定力。”缗仲盘腿坐下,自己倒了碗黍酒,“外头风声这么紧,你还有心思修指甲。”

女艾头也不抬:“指甲长了,握不紧刀。缗老不也带着你那把‘夜哭’?”她瞥了眼缗仲腰间——那里悬着一柄青铜短剑,剑鞘磨损得露出木胎,剑柄缠的麻绳已被血浸成深褐色。这剑名“夜哭”,据说每斩一人,夜里便会发出呜咽。

缗仲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老伙计了,舍不得丢。倒是你,真有决心跟商汤走?有仍氏离斟鄩不过三百里,夏后大军朝发夕至。”

女艾放下铜刀,抬起眼。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帐内昏光下像两枚温润的玉:“三年前,夏后伐岷山,抽我有仍氏壮丁八百,归者不足三百。去年,琬夫人要建避暑台,征我有仍氏工匠五十、少女三十,工匠累死大半,少女……”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归者七人,皆废。”

缗仲沉默,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有缗氏也受过类似的苦。

“缗老,”女艾继续道,“你比我多活三十年,见过夏后发,见过夏后皋,你说,如今这位履癸,比起他祖父、父亲如何?”

“发勤政,皋中庸,履癸……”缗仲饮尽碗中酒,将陶碗重重放下,“是个疯子。”

“疯子坐在王座上,天下便是疯人院。”女艾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景毫祭坛,“商汤是不是明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再不砸了这疯人院,你我的子子孙孙,都要变成疯子,或者……死在疯子手里。”

帐外传来号角声——有使者到了。

女艾整理衣襟,将铜刀插入靴筒:“走吧,去看看那只从钧台爬回来的玄鸟,还能不能飞。”

两人出帐时,正遇薛国首领薛伯舆。这是个壮硕如熊的汉子,脸上刺着薛国特有的蛇形图腾,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石斧,斧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薛国擅长烧陶,这斧是祭祀火神用的礼器,但他显然准备随时用它劈开敌人的头颅。

三人对视,无需多言,并肩向祭坛走去。

坛下已聚集了数十人。除各国首领、使者外,还有各部随行的武士、巫祝,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像蜂群嗡鸣。他们说的是不同的方言,穿的是不同的服饰,有的披发纹面,有的戴羽冠,有的额系骨牌,但在这一刻,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东西:不安、疑虑,以及深处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伊尹立在坛阶前,见人已到齐,朗声道:“诸位远来辛苦。商侯片刻即至,请先观礼器。”

他侧身,示意众人看向坛上那十三尊鼎。

有眼尖的使者已低呼出声:“那是……商族十三先公之鼎!他们竟把太庙重器都请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商汤今日,是赌上了整个商族的先祖荣耀。成,则鼎立新天;败,则鼎碎族灭。

坛下渐渐安静。风穿过祭坛,吹动玄鸟木雕的翅膀,发出“吱呀”轻响,像远古的叹息。

第二节 焚契之焰

日晷指向未时三刻。

商汤子汤的车驾出现在景毫南道。他没有乘车,而是步行。身着玄色葛布深衣,衣襟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玄鸟纹,腰束牛皮宽带,悬一柄青铜钺——正是他父亲主癸留下的那柄,钺身“天命玄鸟”四字铭文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他身后跟着奚仲、商虔,以及三十名玄鸟卫。这些精锐皆着新制的皮甲,甲片以铜钉铆合,胸前护心镜铸成玄鸟展翅状。他们步伐整齐,青铜戈扛在肩头,戈刃在行进中反射着冰冷的弧光。

坛下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身影上——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被从钧台抬出来、只剩半口气的囚徒;而此刻,他目光沉静,步伐稳健,每踏一步,都像将脚下的土地夯得更实。

汤走到坛阶前,没有立即登坛。他转身,面向众人,深深一躬。

“商族子汤,谢诸位赴会。”

起身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有仍氏女艾脸上停留片刻,在缗仲的独眼上顿了顿,在薛伯舆肩头的石斧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全场寂静而字字清晰: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盟誓伐夏,不为改天换日。”他顿了顿,看到有人眼中闪过失望,才继续说,“只为求一个公道。”

他举步登坛。伊尹在坛心等候,手中捧着一卷羊皮——正是那卷“七十里之约”的血契。

汤走到栗木柱下,接过羊皮,展开。暗红色的指印在阳光下如伤口般刺眼。他将羊皮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此乃夏后履癸逼我所签之约。”汤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商族之地,缩至七十里;商族之人,永为夏奴;商族之血,永印此契。”

坛下一片死寂。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屏住了呼吸。

汤继续道:“签此契时,我躺在钧台石室,脚戴镣铐,咯血不止。夏后说:签,可归商等死;不签,立斩于坛下。”他放下羊皮,看向众人,“我签了。不是怕死,是怕商族七千口人,因我一人之硬气,尽成刀下鬼。”

他忽然提高声音:“但我今日要问:这契,公吗?!”

“三年前,葛伯杀我商贾,夺我货物,夏后不管;我伐葛,夏后斥我擅动刀兵。两年前,韦伯劫我粮队,掳我妇孺,夏后不理;我灭韦,夏后骂我目无天子。去年,顾伯联九夷侵我东境,烧我村庄,夏后不问;我破顾,夏后囚我于钧台!”

汤向前一步,眼中燃起火焰:“而今,昆吾夏伯己埙,纵容附庸温族杀我边民,反要我赔奴隶、赔粮食、赔铜料,还要我亲赴昆吾谢罪!这,就是夏后的公道吗?!”

坛下开始骚动。有使者低声议论,有人捶胸怒喝。

汤趁势转身,从伊尹手中接过一支火把。火把浸过松脂,燃烧时噼啪作响,黑烟笔直上升。

“夏后失德,九夷共知!”汤的声音如雷霆炸响,“他修倾宫,酒池肉林,用民脂民膏养琬琰二女;他征无度,三伐岷山,九夷子弟白骨堆成山;他宠奸佞,扁氏、推哆之流横行,忠良之臣或死或囚!”

他将火把凑近羊皮血契:“这样的君,这样的朝,还要我们跪多久?!”

羊皮遇火,边缘卷曲焦黑,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狰狞的字句,吞噬了那个暗红的指印。黑烟腾起,在栗木柱顶端盘旋,像一只挣脱束缚的玄鸟,振翅冲天。

坛下,有仍氏女艾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手按胸:“有仍氏,愿随商侯求公道!”

紧接着,缗仲、薛伯舆,以及牟族、莱夷、莒国、郯国的使者纷纷跪倒,捶胸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汤掷下燃尽的羊皮残片,灰烬飘散在风中。他走到坛边,俯视跪倒的众人,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更沉,如巨石投入深潭:

“今日之会,不曰‘反夏’,而曰‘景毫之盟’。我们盟誓:互不侵犯,互为屏障,共抗暴政,共求生存。昆吾若来犯,我等共击之;夏后若问罪,我等共担之!”

他抽出腰间青铜钺,高高举起:“不為一人王座,但求天下人活得像个人!”

“愿随商侯!”吼声震天。

伊尹适时上前,捧上一尊青铜盘,盘中盛满新酿的醴酒。汤以钺刃划破左手掌心,血滴入酒中,瞬间晕开成淡红。

女艾第二个上前,割掌滴血。接着是缗仲、薛伯舆……九部使者,九滴血,融于一盘酒中。

汤端起酒盘,仰头饮下一大口,将余酒洒于坛心:“皇天后土,先祖英灵,共鉴此盟:凡背盟者,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共鉴!”众人齐声,声浪冲云霄。

坛下,子渔匆匆走近伊尹,耳语几句。伊尹点头,走上坛阶,在汤身边低声道:“探子报,昆吾已派使者往商丘,索要赔偿,限十日。另外……夏后那边似乎听到了风声,但未有动作。”

汤抹去掌心血迹,看着坛下沸腾的众人:“夏后不会动。他乐见昆吾与我们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就让他看一场好戏——一场昆吾这头猛虎,如何被群狼撕碎的好戏。”

他转身,面向东方初升的明月。月光洒在祭坛上,那十三尊先公之鼎泛着幽暗的光,鼎身上的铭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流动。

而在百里之外的昆吾城,夏伯己埙刚刚收到景毫之会的密报。

“自卫联盟?”己埙嗤笑,将竹简随手扔进火盆,“商汤也就这点出息了。集结一群乌合之众,就敢跟我昆吾叫板?”

他起身,走到殿外高台,望向北方大泽的方向:“传令己猛:五日后,兵发温族。我要让商汤的‘联盟’,在昆吾战车的车轮下,碾成粉末!”

夜风呼啸,卷着火盆中竹简燃烧的青烟,盘旋上升,与景毫祭坛上那缕焚契的黑烟,在三月春夜的天空中,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飘散。

第三节 盟誓背后的刀光

会盟次日,景毫西坡主帐。

熏炉里燃着艾草,青烟袅袅,驱赶早春的蚊虫。长案上摆着简陋的陶制酒器,酒已冷,无人去碰。帐内坐着八人:汤、伊尹,以及六部实际掌兵的首领——有仍氏女艾、有缗氏缗仲、薛国薛伯舆、牟族牟季、莱夷莱虎、莒国莒午。郯国使者只是来观风色,未参与密议。

汤将一张新绘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地图以炭笔勾勒,标注着昆吾、温族、大泽,以及各部兵力集结的位置。

“昆吾战车三十乘,每乘车载甲士三人:御手、戈手、弓手。”汤以竹枝点着昆吾城的位置,“其步卒三千,皆披铜札甲,持丈二长矛。这是明面上的兵力。”

女艾接话:“我们六部,能出弓手两千,步卒一千五百。加上商族三千,总计六千五百。人数占优,但装备不如——我们的甲多是皮甲,矛多为竹木镶石,与昆吾的青铜军械相差甚远。”

“所以不能硬碰。”伊尹道,“己埙好大喜功,必亲征。我们要将他引出昆吾城,引到大泽边缘的硬地上。那里地势狭窄,战车难以展开冲锋,正是以步卒围歼之机。”

缗仲独眼盯着地图:“如何引?”

“温族。”汤的竹枝移到沼泽北缘那个小点,“温伯午已向昆吾献上穿越沼泽的密道地图,己埙必信。他会以为可以从北面奇袭商丘,却不知——”竹枝划出一条弧线,从商丘向西,再向北,绕到大泽东侧,“我们的主力,已在此处等候。”

薛伯舆皱眉:“若温族带路,昆吾军真穿过沼泽,直扑商丘怎么办?商丘只剩老弱妇孺。”

“他们穿不过。”伊尹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甲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我安插在温族的眼线今晨送出的。温伯午献的地图是假的——他留了一手,真正的密道有三处险要,图中只标了两处。第三处是一片看似硬地、实为浮泥的陷阱,人马踏上去,半刻钟内便会陷没。”

帐内众人眼睛一亮。

“温伯午这老狐狸,”牟季咧嘴笑,“是想让昆吾和咱们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取利。”

“正好为我们所用。”汤道,“己埙率军入泽,前锋陷于浮泥,军心必乱。此时我率商军自东面出击,诸位率本部兵马自西、南两侧夹击。昆吾军困于泽畔,战车成废木,正是歼敌良机。”

莱虎挠头:“那……谁去打昆吾城?总不能放着老家不管吧?”

伊尹指向地图上昆吾城南面:“莒国、郯国虽未参与会盟,但与昆吾素有旧怨。我已派人游说,许以昆吾城破后,铜矿、粮仓三成归其所有。他们答应,一旦己埙大军离城,便佯攻昆吾南门,牵制守军。”

“三成?!”莒午差点跳起来,“伊尹大人,这代价太大了吧!”

“空头许诺罢了。”伊尹淡淡道,“等城破之后,分配战利品时,我们再‘慢慢商量’。”

众人会意,帐内响起低低的哄笑。

女艾却未笑。她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昆吾城的标记,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商侯,伊尹大人,此计虽妙,但有一个漏洞:夏后。若我们在泽边围歼昆吾军,夏后闻讯,派‘六师’来援,如何应对?”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汤。

汤沉默片刻,缓缓道:“夏后不会来。”

“为何?”

“三个原因。”汤竖起手指,“第一,夏后如今沉湎酒色,朝政被扁氏、推哆等佞臣把持,调动大军需时。第二,九夷不稳,他需留重兵镇守斟鄩。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看不起我们。”

“看不起?”

“在他眼中,商族是缩在七十里内的丧家犬,东夷是乌合之众。昆吾与我们的战争,是猛虎对土狼。无论谁胜谁负,他都可以轻松收拾残局。”汤的声音很冷,“所以他会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时,再下山摘桃子。”

缗仲独眼一亮:“那我们就要赢得够快,够狠!在夏后反应过来之前,吞下昆吾,整合兵力,让他想摘桃子时,发现面对的已不是桃子,而是刺猬!”

“正是。”汤握拳,轻捶地图上昆吾的位置,“此战,必须速决。全歼昆吾军,擒杀己埙,破昆吾城,收其铜矿、工匠、粮草。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才有资格,跟夏后坐在同一张桌前,谈条件。”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子渔掀帘而入,脸色凝重:“侯,昆吾使者到了商丘,正叫嚣着要您十日内亲赴昆吾谢罪,否则‘踏平商丘,鸡犬不留’。”

汤与伊尹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汤起身,对帐内众人道,“诸位,请各自归部,集结兵马。五日内,我要看到你们的战士,出现在大泽东侧。”

六部首领齐齐起身,捶胸行礼:“诺!”

众人散去后,帐内只剩汤与伊尹。伊尹低声道:“侯,有件事……温族那边,我们的眼线今晨又传一讯:温伯午暗中联系了九夷中的方夷,似有另立门户之意。”

汤走到帐边,望向西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温伯午是个聪明人。”他缓缓道,“聪明人往往想得多,做得少。等昆吾败了,他自然会知道该跪向哪边。”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若他执迷不悟……大泽里的浮泥,多陷几个人,也不会有人知道。”

伊尹颔首,不再多言。

帐外,各部首领正策马离去。马蹄声、车轮声、战士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在景毫的暮色中回荡,像战鼓的前奏。

女艾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主帐。帐帘已落下,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消瘦的身影,正站在地图前,像弈者盯着棋盘,落子无悔。

“艾姐,”薛伯舆策马与她并行,低声道,“你真信商汤?他可是连血契都敢烧的人。”

女艾握紧缰绳,琥珀色的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我不信他,但我信这世道——夏后不死,你我子孙永无宁日。”她顿了顿,“至于商汤……若他赢了这一局,咱们再想下一步。若他输了,大不了退回山里,继续当我们的‘蛮夷’。”

薛伯舆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痛快!那就赌这一把!”

马蹄声远去,尘土渐落。

主帐内,汤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带玄鸟暗纹的箭镞。他抚摸着冰冷的青铜,棱角刺痛指腹。

“父亲,”他轻声说,“您当年教我用兵,说‘兵者,诡道’。如今儿子要用最诡的一招,去搏一个最正的理——您在天之灵,请看着我。”

他将箭镞按在心口,闭眼。

帐外,夜色彻底降临。景毫祭坛上,那十三尊先公之鼎在月光下沉默矗立,鼎身铭文如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更远处,昆吾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头巨兽蛰伏的眼。

而在两者之间,大泽在春夜中蒸腾着雾气,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黑暗中默默摩擦。

等待咀嚼即将到来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