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消化昆吾
季夏六月,昆吾宫城。
铜鼎中的冰已化了大半,凉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勉强驱散着殿内的暑热。汤卸去了征战时那身玄色深衣,换上一件葛麻单衫,赤足踏在打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简册和龟甲——有昆吾历年赋税记录、匠户名册、铜矿产量、粮仓储量,还有各地送来的归附请表。
殿侧,伊尹与己仲正在核对一卷帛书。那是昆吾国库的清单,以朱砂写着:“青铜礼器二百七十件、铜锭三千斤、粟米五万斛、干肉八千束、贝币九千朋、玉器四百件……”
“铜锭悉数运往商丘匠坊。”汤以竹枝点着简册,“粟米留三万斛于昆吾,以安民心;余下两万斛,一万斛分赏参战各部,一万斛运回商丘储备。”
己仲执笔记录,闻言抬头:“侯,昆吾匠户三百一十二家,已按您的吩咐,将其中擅长兵器铸造的一百户迁往商丘,余者留于本地,专事农具、炊器。只是……”他顿了顿,“这些匠人世代为昆吾效力,骤然迁离故土,恐有怨言。”
“给他们双倍口粮,允其携带家眷。”汤道,“商丘匠坊正在扩建,会为他们新建屋舍。告诉匠人:在商丘,他们铸的每件兵器,都将刻上他们的氏族标记——不是奴匠,是匠师。”
己仲眼中闪过讶色,随即化为敬意:“侯思虑周全。”他继续汇报,“昆吾降卒一千二百人,按侯令,愿归农者分田,愿从军者编入商军。现有八百人愿从军,已打散编入商军各旅,与商军士卒同食同训。”
汤点头:“昆吾旧将己亥,编入奚仲麾下,给百人队率之职。告诉他:若立战功,不吝封赏;若怀异心——”他顿了顿,“军法无情。”
“诺。”
殿外传来脚步声。商虔引着女艾、缗仲、薛伯舆三人入殿。三人皆风尘仆仆——他们刚率部清剿完昆吾境内最后的反抗势力,那是己埙的堂弟己彪率领的三百残兵,盘踞在铜矿山中。
“如何?”汤起身相迎。
女艾单膝跪地,琥珀色的眼中带着疲惫:“己彪已死,余众或降或逃。矿山已收复,守矿的五十名昆吾士卒皆降。”她顿了顿,“只是……矿山深处,我们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甲面以刀刻着密文,字迹潦草,似是仓促而成。伊尹接过细看,脸色渐凝。
“是己彪写给夏后的求救信。”伊尹翻译道,“信中言:昆吾虽破,民心未附,请夏后速发六师东征,他愿为内应,开铜矿山道迎王师。”
殿内气氛一沉。
薛伯舆啐了一口:“这己彪,死到临头还想翻盘!”
缗仲独眼闪着寒光:“侯,铜矿山乃昆吾命脉,需派重兵把守。另外,昆吾旧臣中,恐还有人心向夏室,当逐一排查。”
汤沉默片刻,看向己仲:“相国以为呢?”
己仲起身,深深一躬:“老朽直言:昆吾归商不过月余,百姓得粮免赋,固然欣喜,但数十年为夏臣,宗庙社稷皆系夏统,骤然易主,心中忐忑者不在少数。”他抬起眼,“如今夏后未表态,这些人便在观望。若夏后遣使问罪,甚或发兵来讨,恐有反复。”
“所以关键在夏后。”汤走至殿窗边,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斟鄩,“己埙败亡的消息,此刻应该已传到倾宫。你们说,夏后会如何应对?”
女艾冷笑:“依夏后脾性,必勃然大怒,发兵征讨。”
“未必。”伊尹缓缓道,“夏后近年愈发多疑,且沉湎酒色,已非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履癸。更何况——”他走到汤身边,低声道,“妹喜前日密报送出,言夏后近日头疾发作,夜不能寐,琬夫人又因流产之事与琰夫人争宠不休,倾宫内斗正酣。此时发大军远征,朝中谁人主持?粮草谁人筹措?”
汤转身:“你的意思是……”
“夏后大概率会先遣使斥责,试探我商族态度。”伊尹眼中闪过精光,“同时会令九夷出兵——毕竟昆吾是夏室屏障,昆吾破,九夷直面商兵,他们比夏后更急。”
“九夷……”汤沉吟,“于夷、畎夷两部已暗通款曲,但其余七部态度暧昧。若夏后以重利诱之,或能集结两三万夷兵。”
缗仲握拳:“那就打!咱们刚破昆吾,士气正盛,正好连九夷一并收拾了!”
“不妥。”汤摇头,“连战则兵疲,且师出无名。九夷与商无仇,若贸然攻之,反让天下人觉得我商族好战,失了道义。”
他走回长案前,手指轻叩案面,目光扫过众人:“我们需要一个信号——一个既试探夏后实力,又不会立即引发大战的信号。”
伊尹与他对视,缓缓吐出二字:“止贡。”
殿内一静。
“止贡?”薛伯舆瞪大眼睛,“那不是公然挑衅吗?夏后正好有借口发兵!”
“正因为他可能有借口发兵,我们才要试。”伊尹解释道,“若夏后还能如往年般,一纸诏令便召来九夷大军,说明夏室根基尚稳,我们需继续蛰伏。若九夷应者寥寥,甚或夏后连遣使问责都迟缓无力——”他顿了顿,“那便说明,夏室已朽,可图大事。”
汤接话:“且止贡有由头。按惯例,商族岁贡应在仲夏送达斟鄩。今年商丘春旱,夏粮减产,我们以此为由,减贡三成,合情合理。夏后若通情达理,自会体恤;若强索全贡,便是暴虐,天下人看在眼里。”
己仲抚须:“此计甚妙。进退皆可:夏后若忍,我们便知其实力不济,可逐步扩张;夏后若怒,我们便以‘被迫自卫’之名,联合东夷抗之。无论如何,道义在我。”
女艾却皱眉:“可若夏后真的大军压境,我们刚经昆吾之战,能抵挡吗?”
汤走到殿侧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伊尹新绘的“商及盟部形势图”,从商丘到昆吾,再到有仍、有缗、薛国等地,已连成一片新月形的势力范围。
“昆吾之战后,我军收编降卒,加上各部盟军,可用之兵已近万。”汤以竹枝点着地图上的关隘,“昆吾城高池深,已改造成西面屏障。商丘东、北有河水、济水为险。只要我们扼守这几处要地,夏军劳师远征,补给漫长,久攻不下必生变。”
他转身,目光灼灼:“更何况,我们不止在守——伊尹,景毫之盟的后续安排如何?”
伊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牟族、莱夷已答应,若夏军东征,他们将袭扰夏军粮道。莒国、郯国虽未明言,但已默许商族使者在其境内活动。至于于夷、畎夷——”他看向女艾,“艾首领与他们素有交情,可否再走一趟?”
女艾沉吟:“于夷首领于鹿是我表兄,可去说服。畎夷……需许以重利。”
“铜。”汤果断道,“昆吾铜矿产出,分畎夷一成,为期三年。但需他们承诺:夏后征召时,称病不出;若夏军败退,截其归路。”
“成交。”女艾捶胸。
汤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块新制的木牍上书写。字迹苍劲:“商地今岁春旱,粟麦歉收,民有饥色。谨减岁贡三成,余七成俟秋熟补足。伏惟夏后体恤下情,暂宽时限。”
他放下笔,将木牍递给伊尹:“以此为由,遣使赴斟鄩。贡品只送往年三成,且——”他眼中闪过寒光,“将己埙那面沾血的玄鸟旗,一并送去。”
伊尹会意:“是要激怒夏后?”
“是要让他看清现实。”汤淡淡道,“那面旗会告诉他:昆吾已不是夏室的昆吾,是商的昆吾。他若聪明,便该知道,东方已变天了。”
己仲忽然起身,整衣肃容,向汤深深一拜:“侯,老朽有一请。”
“相国请讲。”
“老朽愿为使,亲赴斟鄩。”己仲抬头,眼中闪着决然之光,“老朽曾为夏臣,熟知夏廷礼仪,亦知夏后性情。此去,一则示商族诚意——连昆吾旧相都愿为使,可见昆吾归心;二则……”他顿了顿,“老朽可暗中观察夏廷动向,为侯带回第一手讯息。”
汤凝视这位老者。己仲年过五旬,此去斟鄩,若夏后震怒,第一个死的便是他。
“相国,此去凶险。”
“老朽残躯,若能助侯窥得夏室虚实,死亦无憾。”己仲微笑,“更何况,夏后若要杀我,不正说明他已失理智,不足为惧了吗?”
殿内众人肃然起敬。
汤深吸一口气,向己仲躬身还礼:“那便有劳相国。商虔,你选十名精锐,扮作随从,护相国周全。”
“诺!”
事情就此定下。众人散去后,殿内只剩汤与伊尹。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真舍得那面旗?”伊尹忽然问。
汤走到殿角,那里立着一个铜架,架上正是那面从昆吾战场上带回的黑底金纹玄鸟旗。旗面沾满泥血,金纹暗淡,但玄鸟的轮廓依旧清晰,喙如钩,爪如刀。
“舍不得不舍,都要舍。”汤抚摸着旗面破损处,“这面旗代表着夏室在东方的权威。我把它送回去,就是告诉履癸:你的权威,已被我踩在泥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伊尹,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今日?写我商汤止贡试桀,是枭雄的算计,还是仁者的无奈?”
伊尹沉默良久。
“后世会写,”他缓缓道,“这是一个被迫签下七十里血契的君侯,在绝境中种下的种子,终于在血与火中开出的第一朵花。”他看向汤,“至于这是算计还是无奈——重要吗?重要的是,这朵花,或许能还天下一个春天。”
汤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沉重,但深处,有一点光,如暗夜中的星火,虽微,不灭。
殿外传来钟声。那是昆吾城中新设的“暮钟”,每日酉时敲响,昭告一日劳作结束,也是提醒守军换防。
钟声浑厚,在夏日的暮色中传得很远,越过昆吾城墙,越过刚刚平静的战场,越过正在返青的田野,一直传到那些刚刚分到土地、领到粮种的百姓耳中。
他们抬起头,望向宫城方向。
那里,一面新的玄鸟旗正在升起。旗是玄色,鸟是金色,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翅展如云,喙指苍穹。
第二节 廷议之争
十日后,商丘太庙偏殿。
烛火通明,烟气袅袅。殿内坐满了商族重臣:司马奚仲、司徒咎单、司空子韦、司寇彭蠡,以及新归附的昆吾旧将己亥、温族使者温虎。伊尹坐于汤右侧,面前摊开着己仲从斟鄩送回的密报。
“夏后见到血旗,当场拔剑劈碎案几。”伊尹念着帛书上的密文,“怒骂:‘商汤欺我太甚!’,欲立即发兵。但琬夫人劝阻,言头疾未愈,不宜动怒。最终夏后令扁氏拟诏:斥商汤‘僭越擅权’,限一月内补足全贡,并亲赴斟鄩请罪,否则‘王师必至’。”
奚仲冷哼:“他还有‘王师’可派?九夷那边呢?”
“九夷反应不一。”伊尹继续念,“于夷、畎夷称‘部中疫病’,无法出兵。方夷、黄夷态度暧昧。其余五夷……夏后许以铜器、玉帛,已有集结迹象。”
殿内气氛凝重。司空子韦,一个负责工程营造的老臣,忧心道:“若五夷真出两三万兵,加上夏后六师,兵力可超四万。我军虽新胜,但连续征战,士卒疲惫,恐难久持。”
“那就速战!”奚仲独臂捶案,“趁夷兵未集,主动出击,先破其一部,余者必怯!”
“不可。”司寇彭蠡摇头,“主动出击,便是挑衅,道义尽失。天下诸侯会怎么看?会说商侯刚破昆吾,便欲吞九夷,野心昭然。”
温族使者温虎小心翼翼开口:“或许……可暂时补足贡赋,缓和局势?待积蓄足够,再……”
“缓不了了。”汤终于开口。他一直在闭目倾听,此刻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自我们焚毁血契、破昆吾之日起,与夏室便已无转圜余地。今日补贡,明日夏后便会要我们交出昆吾,后日便要我们自缚请罪——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地图前:“夏后之所以未立即发兵,非不能,实不为也。为何不为?因为九夷不齐心,因为朝中无良将,因为——”他转身,目光如炬,“因为他自己,已失了当年那颗征战天下的心。”
伊尹接话:“侯所言极是。夏后若真有雷霆手段,昆吾破时便该遣使问责,而非等到我们止贡。如今这纸空文,恰暴露其色厉内荏。”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司徒咎单问,“总不能坐等夷兵集结。”
汤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第一,加固昆吾、商丘城防,深挖壕沟,广积粮草,做好守城准备。第二,遣使赴有仍、有缗等盟部,令其集结兵力,于边境策应。第三——”他顿了顿,“继续止贡。”
众臣一愣。
“不止减三成,”汤缓缓道,“今岁之贡,一粒粟、一枚贝都不送。”
倒抽冷气声响起。彭蠡急道:“侯!这岂不是公然宣战?!”
“是宣战,也是试金。”汤走回主位坐下,“我要看看,夏后这张‘王师必至’的空文,到底有多少斤两。也要让天下诸侯看看,一个连岁贡都收不上来的共主,还配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伊尹补充:“此举还有一利:九夷各部见商族如此强硬,必会重新权衡。那些本欲应召的夷部,会想:商族敢如此,必有倚仗。如此一来,夷兵集结会更慢,甚至可能阳奉阴违。”
己亥忽然起身:“侯,未将有一言。”
“讲。”
“未将曾在昆吾军中,多次随夏伯赴斟鄩朝贡。”己亥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夏后六师,确为精锐,但常年驻守斟鄩,享乐日久,战力已不如前。更关键的是——六师将领多出身姒姓大族,彼此勾心斗角,临阵难以齐心。”
他顿了顿:“若夏后真派六师东征,必以某一大族为主将。侯可暗中联络其余大族,许以利益,使其掣肘主将。如此,六师未战先乱,不足为惧。”
汤与伊尹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
“此计甚好。”伊尹道,“彭蠡,你司职刑狱、谍报,此事交由你办。不惜重金,收买夏廷中与主将不和的贵族。”
彭蠡肃容:“诺。”
会议至此,大策已定。众臣领命散去后,殿内又只剩汤与伊尹。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忽明忽暗的脸。
“侯,”伊尹轻声问,“真的一点贡都不送?”
汤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带玄鸟暗纹的箭镞,他这些时日一直随身携带。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青铜,棱角刺痛皮肤。
“伊尹,你还记得在钧台石室,我对你说的话吗?”汤的声音很低,“我说:‘命,终究要靠自己挣。’”
他抬头,眼中燃着两簇火焰:“送贡,是认命,是承认夏后还是天,我还是臣。不送贡,是告诉天下人:从今日起,商族的命,自己挣!”
伊尹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汤走到殿门边,推开厚重的木门。夜风涌入,吹动烛火摇曳。门外,商丘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铸铜坊的炉火彻夜不息,像地上的星河;近处民居灯火点点,百姓已安歇;城垣上,守卒的火把如游龙巡弋。
更远处,是无边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座名为斟鄩的庞然巨物。
“伊尹,”汤忽然问,“你说后世会如何评价今夜?说这是一个野心家终于撕下面具,还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终于决定反抗?”
伊尹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远方:“后世会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汤笑了。他伸出手,掌中那枚箭镞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那就开始吧。”
第三节 止贡的涟漪
一月后,斟鄩,倾宫。
夏后履癸的头疾又发作了。这次比以往都严重,太阳穴处如锥刺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太医令战战兢兢地施针,琬夫人亲自捧着药汤侍奉,但汤药入口即吐,溅湿了锦绣被褥。
“滚!都滚出去!”桀挥袖打翻药碗,陶碗碎裂,药汁泼了一地。宫人匍匐退下,殿内只剩琬夫人与近臣扁氏。
扁氏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卷竹简:“后,商族的正式回复……到了。”
桀勉强坐起,抓过竹简。简上字迹工整,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商地连岁灾荒,仓廪空虚,今岁无力纳贡。伏请夏后宽限三年,待民生复苏,必加倍补呈。”
“三年……宽限……”桀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竹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扁氏低头:“商使还说……这是最后回复。若后不允,商族……也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桀狂笑,笑声却因头痛而扭曲,“好一个无可奈何!杀我昆吾夏伯,占我昆吾土地,如今连岁贡都敢拒——商汤,你是真当我死了吗?!”
他猛地将竹简掷向殿柱,竹简碎裂,散落一地。
“传令!”桀嘶声吼道,“令九夷各部,半月内集兵三万,赴纶邑待命!令六师整军,由推哆为主将,一月后兵发商丘!我要亲眼看着商汤的头颅,悬在倾宫门上!”
扁氏却未立即应诺,而是迟疑道:“后……九夷那边,于夷、畎夷称病不出,方夷、黄夷索要双倍赏赐才肯发兵。真正愿动的,只有五夷,最多能出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也够了!”桀捂着头,“加上六师两万,三万五千大军,踏平商丘绰绰有余!”
“可是……”扁氏声音更低,“六师几位将领近日争执不休。姒虎将军认为推哆资历不足,难当主将;姒豹将军则说东征耗费巨大,不如令商汤自来请罪……”
“反了!都反了!”桀暴怒,抓起枕边玉如意狠狠砸向扁氏。扁氏不敢躲,额头被砸中,鲜血直流,却依旧跪着不动。
琬夫人柔声劝道:“后息怒。头疾要紧,这些事……让扁大人去办便是。”
桀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剧痛让他无法思考,只有无边怒火在胸中燃烧。他最后挥了挥手:“去……去办!谁敢不从,斩!”
扁氏叩首退下。出殿时,他抹去额头的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同日,商丘西垣。
汤与伊尹并肩立在城头,望着西方官道。道上有零星车马往来,那是各地商旅,以及……探子。
“算日子,夏后的诏令该到九夷了。”伊尹道。
汤点头:“于夷、畎夷那边,女艾有消息吗?”
“有。两部首领已明确回复夏使:部中疫病流行,青壮皆病,无法出征。”伊尹嘴角微扬,“他们还说……若夏后急需兵力,可献上老弱妇孺充数。”
汤失笑:“这两人,倒是会推脱。”他顿了顿,“其余五夷呢?”
“黄夷、方夷索要重赏,夏后虽允,但国库空虚,兑现需时。风夷、阳夷、玄夷三部已开始集结,但速度缓慢——据探子报,他们的战士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抱怨:‘昆吾都打不过商,我们去送死吗?’”
汤望向远方。夏日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远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人心散了。”他轻声道,“当年夏后发征九夷,一纸令下,旬日便能集结数万大军,人人奋勇,唯恐落后。因为那时夏后英明,赏罚公正,战士相信跟着他能得功勋、得荣耀。”
他转身,背靠城墙垛口:“而如今呢?战士出征,不知为何而战——为夏后的酒池?为琬夫人的新衣?还是为那些贪得无厌的佞臣?”
伊尹沉默片刻,忽然问:“侯,若我们将来得天下,该如何待九夷?”
汤想了想:“以诚待之,以利安之,以威慑之。不轻启战端,也不容欺凌。他们要的不过是安居乐业,我们便给他们安居乐业——但前提是,他们得守我们的规矩。”
“规矩?”
“不掠邻,不虐民,不叛盟。”汤一字一句,“很简单,但做起来难。因为人心总是不足。”
远处忽然扬起烟尘。一骑快马自西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三根雉羽——这是加急军情的标志。
汤与伊尹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垣。
骑士在城门洞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侯!夏后诏令已下!命九夷半月内集兵三万,六师一月后东征!主将……是推哆!”
周围守卒一阵骚动。推哆,夏后麾下头号猛将,曾单骑冲阵,生擒防风氏首领,凶名赫赫。
汤却面色不变:“九夷反应如何?”
“于夷、畎夷称病不出!黄夷、方夷索赏未动!只有风、阳、玄三部在集结,但……慢如蜗牛!”骑士脸上带着兴奋,“咱们在斟鄩的探子还报:六师将领内讧,姒虎、姒豹不服推哆,朝会上公然争吵!”
汤看向伊尹,伊尹眼中闪过笑意。
“还有,”骑士补充,“夏后头疾复发,已三日未临朝。琬夫人与扁氏把持朝政,但扁氏与推哆素有旧怨,暗中掣肘……”
汤抬手止住他:“辛苦了,去领赏休息。”
骑士叩首退下。
汤走回城垣,伊尹紧随。登上城头时,夕阳正好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推哆为主将……”汤望着那片血色天空,“此人勇猛,但刚愎自用,且贪功。六师内讧,九夷不齐,夏后病重——伊尹,我们的机会来了。”
伊尹低声道:“侯是想……主动出击?”
“不。”汤摇头,“让推哆来。让他带着一支军心不齐、补给不足的大军,跋涉千里来攻我坚城。我们以逸待劳,耗其锐气,待其疲敝,再联合盟军击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让天下人都知道,夏后已失天命。”
“如何做?”
汤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帛上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头便是:“告天下诸侯书”。
“自今日起,”汤展开帛书,声音沉凝,“将此书抄录千份,遣使送往各国、各部。书中要写清:夏后履癸如何暴虐,如何失德,昆吾之战真相如何,我商族为何止贡。要写得详实,写得动人,写得让每个读过的人,都心生愤慨,都觉夏室当亡!”
伊尹双手接过帛书,只看了开头几行,便觉血气上涌:
“自履癸继位,酒池肉林,殚百姓之财;三征岷山,枯九夷之骨。忠臣囚死,佞幸当道;天灾频仍,不闻赈济;人祸连绵,但见征敛。今又无故兴兵,欲灭商族,实乃豺狼之心,天地不容!”
“好!”伊尹忍不住赞道,“有此一书,天下人心必向商!”
汤望向西方,那里是斟鄩的方向,也是推哆大军将来的方向。
“人心向背,从来不是靠刀剑争来的。”他缓缓道,“是靠公道,靠仁义,靠让天下人活得更好的承诺。”
他转身,面向东方初升的星辰。虽然太阳刚落,但东方天际,已有几颗早星亮起,虽微弱,却坚定。
“伊尹,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这段?”汤忽然问,“写商汤止贡试桀,是压垮夏室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尹想了想,摇头:“臣以为,后世会写:这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玄鸟,终于展开翅膀,为天下人遮出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天。”
汤笑了。他伸出手,掌中那枚箭镞在星光下闪着微光。
“那就让这片天,更大些吧。”
夜风骤起,卷动城头玄鸟旗,猎猎作响。旗下,汤的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遥远的斟鄩,倾宫中,夏后履癸正在噩梦中挣扎。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中,血海上漂浮着无数尸体,每具尸体都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他。远处,一只巨大的玄鸟从天而降,鸟喙如钩,直啄他的眼睛……
他惨叫惊醒,冷汗浸透重衣。
窗外,夜正深,星正明。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变革,已如暗流涌动,即将冲破最后的堤坝。
而历史,将记住这个夜晚,记住那个站在商丘城头、以一枚箭镞试天命的男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