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血契之盟
孟冬十月,钧台外。
霜降已过,黄河水枯,裸露的河床上结着薄薄一层冰凌,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寒光。钧台那扇包铜木门缓缓开启时,发出朽木摩擦的呻吟,像是巨兽不情愿地吐出一块嚼剩的骨头。
商虔和三名乔装成仆役的死士跪在门外。当他们看见那块门板上的人形时,几乎认不出那是他们的君侯。
商汤子汤仰面躺在粗陋的杨木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夏卒扔过来的破麻毡。麻毡边缘露出他赤足的一角——脚踝处青铜镣铐留下的溃烂伤口已经结痂,但新皮未生,红肉外翻,几只苍蝇正围着嗡嗡打转。他面色青灰如墓土,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接好了。”姒獠将一卷羊皮血契扔到商虔怀里,“按了血印的。后仁慈,准他回商丘等死。记住:商族之地,北不过洹水,南不及睢阳,东不越亳邑,西不渡河水——就七十里,多一寸,灭族。”
羊皮卷沉甸甸的。商虔展开一角,看到末尾那个暗红色的指印,指印瘦削得几乎只剩骨节轮廓。他喉头一哽,将羊皮卷仔细收进怀中贴身处,与那串七枚玉璜放在一起——玉的温润贴着羊皮的粗砺,像是商族命运的两面。
四人合力抬起门板。汤在颠簸中微微睁开眼,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见商虔的脸,那张被北风割出裂口的脸,此刻泪水正顺着裂口淌下,混着尘土成了泥痕。
“莫哭……”汤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走。”
栈车是临时找来的,车辕有裂痕,用麻绳捆扎着。他们将门板平放在车上,商虔脱下自己的葛衣垫在汤头下。车夫是个夏地老翁,满脸褶子如龟裂的田土,他看了汤一眼,摇头叹气,扬起了鞭子。
老马迈步,车轮碾过冻硬的黄土。钧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那座方形夯土台在冬日灰白的天穹下,像一座巨大的坟。
车行至斟鄩东市时,人群渐渐聚集。消息传得飞快:那个囚在钧台两月、连灭三国的商侯,如今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扔出来了。
烂菜叶和土块砸过来。有夏民高喊:“叛臣!活该!”
但也有人沉默地看着。一个老妪拄着拐杖站在市墙下,手里捏着一串干瘪的皂角,她看着车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将皂角放在道边,躬身一礼。她是顾国人,三个月前商军破顾时,她的儿子因保护族人被流矢射死,但商汤下令厚葬,并免了顾国三年贡赋。
汤在颠簸中侧过头,看见了老妪,也看见了那串皂角。他嘴角微微扯动,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车板上,迅速被尘土吸收。
商虔用身体挡住更多投掷物,背脊被一块硬土砸中,闷哼一声。他咬牙不吭声,只是将盖在汤身上的麻毡掖得更紧。
栈车驶出东城门。守卒校尉——还是一个月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抱着臂倚在门洞边,咧嘴笑:“这就走啦?不再多住几日?钧台的饭食不合胃口?”
商虔握紧腰间缠麻的剑柄,指节发白。汤的手却从麻毡下伸出,轻轻按在他手臂上。
摇头。眼神平静。
校尉啐了一口:“丧家之犬。”
栈车终于驶出城门阴影,进入旷野。北风毫无遮挡地刮来,卷起地表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不是伪装——冷风灌入肺腑,带着地牢里浸了两个月的阴湿气,让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他蜷起身,咳得整个人都在门板上震颤。
商虔急忙将他半扶起,拍背。咳出的血沫染红了商虔的衣袖,暗红色,像凝固的夕阳。
“侯……坚持住,伊尹大人备了药在三十里外的野店……”商虔声音发颤。
汤喘息稍定,仰面望天。冬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厚,压得人喘不过气。几只寒鸦飞过,叫声嘶哑。
“商虔,”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你说,天在看吗?”
商虔一愣。
“若天在看,”汤缓缓道,“它看见的,是夏后的酒池肉林,还是我商族今日的狼狈?”他闭眼,“或许天什么都不看。命,终究要靠自己挣。”
车轮碾过一道沟坎,剧烈颠簸。汤咬紧牙关,将痛呼咽回喉咙。他袖中那截磨剩的炭条,在颠簸中滚落出来,掉在车板上,碎成几段。
他盯着那些黑色碎屑,看了很久。
第二节 嵩山苏醒
第三日,嵩山北麓。
野店其实只是山岩下一个浅浅的凹洞,前人以石块垒了半堵墙挡风,地上铺着干草。伊尹先一日已在此等候,他升起一小堆火,火上吊着陶罐,罐里煮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混着松烟弥漫在洞穴里。
栈车抵达时已是黄昏。商虔等人将汤抬进洞穴,伊尹立刻上前把脉——这是他在有莘氏为奴时,从族中老巫医处学来的本事。指尖触到汤的腕脉,先是眉头紧锁,片刻后略松。
“寒气入肺,朱砂毒损了心脉,但根基未毁。”伊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三粒丹丸,以温水化开,小心喂汤服下,“这是茯苓、甘草加蜂蜜炼的,先解毒安神。”
汤服下药,靠在石壁上喘息。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青灰色渐渐褪去些,露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外面如何?”他问,声音依旧嘶哑,但有了力气。
伊尹示意商虔等人在洞口警戒,这才低声道:“奚仲已集结三千卒在商丘,日夜操练,对外宣称是防九夷侵扰。东夷九部中,畎夷、于夷明确表示,若夏后逼商太甚,愿助商。其余六部观望。”
“夏后那边?”
“妹喜传讯,夏后近日愈发暴躁,前日因膳夫烫酒稍热,当场以铜匕刺死三人。但正因如此,他更无暇东顾——岷山二女争宠,琬有孕后,琰暗中下药使其流产,事发后夏后囚琰于冷宫,琬日夜哭诉,倾宫鸡犬不宁。”
汤闭眼听着。火焰的暖意透过麻衣渗入肌肤,两个月来第一次感到温暖。他蜷起的手指渐渐松开。
“血契之事,商族内部反应如何?”他问。
伊尹沉默片刻:“太丁少主怒而欲撕契,被奚仲按住。几位族老认为……侯既签此契,当遵之,否则商族将失信于天下。”
“你怎么看?”
“契是死的,人是活的。”伊尹拨弄火堆,火星噼啪炸起,“但眼下不能明着违契。夏后虽乱,夏军主力‘六师’仍在,更有昆吾为爪牙。我们需时间。”
汤睁开眼。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不灭的星火:“所以,温族。”
伊尹点头:“温族在昆吾北,居沼泽边缘,其族不过五百户,却掌握着穿越沼泽的秘密小径。昆吾恃城坚器利,其北面守备最弱——因为他们认为沼泽是天险。若得温族为向导,或可出奇兵。”
“但温族是昆吾附庸,世代通婚,如何肯叛?”商虔忍不住插话。
“不叛,便灭。”汤的声音很轻,却让洞内空气一凝,“但灭要灭得有理——让昆吾先动手,让天下人看见,是昆吾逼我商族,非我要反夏。”
他伸手,在铺着细灰的地上画起来。手指因虚弱而颤抖,但线条清晰:先画一个大圈代表昆吾,北面画一片水波纹代表沼泽,沼泽边缘点一个小点代表温族,再从商丘画一条弧线,绕过昆吾正面,直刺那个小点。
“派人扮作流民,入温族地界‘借粮’。”汤的指尖点在那个小点上,“温族必驱赶,冲突中,要有我们的人‘死’——用商丘特制的箭,箭镞上刻玄鸟暗纹,要让昆吾认得出来。”
伊尹眼中精光一闪:“温族向昆吾求救,献上箭镞,昆吾必怒。而温族弱小,昆吾若出兵救之,必是夏伯己埙亲征,以显威仪。”
“己埙年轻气盛,好名。”汤咳嗽两声,伊尹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他父亲己樊当年与我父会猎时曾言,其子‘勇而少谋’。勇者,易怒;少谋者,易中计。”
“但昆吾军强,更有战车三十乘。”商虔忧心道,“若其真的大举来攻,我们五千卒未必能敌。”
“所以需要‘景毫之会’。”伊尹接口,“以东夷诸部‘自卫联盟’之名,集结联军。夏后如今焦头烂额,只要我们不打出反夏旗号,他乐见昆吾与商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汤点头,手指在地面那幅简陋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商丘移到景毫,再移到昆吾,最后停在夏都斟鄩。
“此计成,则昆吾可破。昆吾破,夏失东翼,九夷必更离心。”他抬头看伊尹,“但第一步,需我‘病愈’归商,重振士气——商族百姓见我如丧家之犬而归,心气已堕。”
伊尹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着的细枝,吹灭火焰,以炭黑的那端,在汤脸上、颈上轻轻涂抹。炭黑混着早已备好的草药汁,在皮肤上形成深色斑块,又在眼窝处加深。
“侯在钧台受尽折磨,如今归商,得先祖庇佑、天地垂怜,顽疾渐愈——这是神迹。”伊尹边画边说,“回商丘那日,需阳光晴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侯虽然消瘦,但眼中已有神光。”
汤任由他施为,忽然问:“伊尹,你说后世史官会如何写今日?写商侯子汤,签七十里血契,如犬般爬回故土?”
伊尹动作一顿。他放下炭枝,直视汤的眼睛:“后世史官会写:商侯子汤,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会写他以一身之辱,换一族之生;以一时之屈,换万世之业。”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会写他,是玄鸟真正的子孙。”
汤看着他,良久,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却是两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洞外传来风声,穿过嵩山嶙峋的石隙,发出呜咽般的鸣响。但那呜咽声中,似乎又隐约夹杂着什么——像是远方的鼓声,又像是大地深处岩浆奔涌的闷响。
火堆燃到尽头,余烬暗红,如地火潜伏。
第三节 商丘重生
十日后,商丘东门外。
消息早已传回:君侯归来了,但病入膏肓,是抬回来的。
所以当那辆栈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等候在城外的商族百姓,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人们沉默地站着,从族老到稚童,从战士到织妇,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卷着商丘特有的黄尘,扑打着他们满是忧色的脸。
奚仲率众臣站在最前方。这个断臂的汉子今日特意穿上完整的皮甲,甲片擦得锃亮,但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飘荡,显得格外刺目。他手中紧握那串七枚玉璜,玉的边缘硌进掌心。
栈车近了。
人们首先看见的是商虔——他走在车旁,扶着车辕,背脊挺得笔直,但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然后他们看见了车上的人。
商汤子汤坐在车上,不是躺着。伊尹扶着他,他靠着一卷麻毡,身上裹着商虔那件葛衣,外面又罩了一件旧的羊皮裘。他瘦,瘦得几乎脱形,脸上伊尹绘制的“病容”尚未洗净,眼下青黑,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但他在笑。
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却真实的笑意,眼睛弯起,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从奚仲,到众臣,到每一个踮脚张望的庶民。
栈车在人群前停住。汤在伊尹搀扶下,慢慢站起——这个动作显然艰难,他双腿颤抖,商虔立刻上前,与伊尹一左一右撑住他。
汤推开他们。他独自站着,虽然摇晃,但站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他转身,面向东方——那是钧台的方向,也是夏都的方向——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没有立即站起,而是就那样跪着,面向他的族人。
“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全场寂静而清晰可闻,“无能,辱及先祖,累及族人。”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夏后令:商族之地,缩至七十里。”汤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北不过洹水,南不及睢阳,东不越亳邑,西不渡河水。”
死寂。有人手中的陶罐掉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此约,汤签了。”汤举起右手,那只曾按血印的手,此刻摊开,掌心朝上,空空如也,“以我之血,印于羊皮。若违此约,天地共殛,族灭无遗。”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尘土,迷了人眼。但没有人动,所有人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汤停顿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就要这样跪着死去时,他再次开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嘶哑的力量:
“但此约,是汤一人所签!是汤为保商族血脉不断,不得已为之!先祖契公(注:商始祖)在天之灵若怒,请怒汤一人;大地后土若责,请责汤一身!”
他忽然站起。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伊尹和商虔甚至没来得及搀扶。他站得笔直,羊皮裘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麻衣。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消瘦的身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锐利如刀。
“然汤今日归来,见商丘仍在,族人仍在,心火便未灭!”他向前一步,指向城垣上飘扬的玄鸟旗,“旗未倒,城未破,我商族便未亡!七十里地,养不活八千族人吗?能!先祖亳邑起家时,不过三十里!”
他转身,面向太庙方向,声音如铜钟撞响:
“自今日起,商族上下,男丁皆兵,妇人皆织,稚子牧畜,老者传技!我们垦荒、筑城、冶铜、练兵!夏后要我商族龟缩七十里,我便让这七十里,变成铁打的七十里,铜铸的七十里!让每一寸土都生粟,让每一个男儿都能开弓,让每一件青铜器都能杀敌!”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伊尹急忙上前。汤却摆摆手,直起身时,嘴角有一丝血迹,他随手抹去,那抹鲜红在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此非一日之功,或三年,或五载,甚或十年。”他声音低下来,却更沉,如巨石滚入深潭,“但商族等得起。因为——”
他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掠过每一张或苍老、或稚嫩、或布满风霜、或尚存迷茫的脸:
“因为我们不是为一人之霸业而战,是为让孩童有粟吃、让老者得善终、让战士的血不白流而战!为让道旁不再有饿殍、让倾宫不再有酒池、让天下人皆知‘仁’字怎写而战!”
寂静。绝对的寂静。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是奚仲。这个断臂的汉子,用仅存的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捶胸声如潮水般蔓延,从臣子到战士,从战士到庶民,男人捶胸,女人顿足,孩童学着父辈的样子,以小小的拳头敲打心口。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这整齐划一的、沉闷如心跳的捶胸声,在商丘城外回荡,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尘嚣,仿佛大地本身在搏动。
汤看着他的族人。泪水终于滑落,混着脸上的炭灰草药,冲出两道沟壑。他没有擦,任它流。
伊尹上前一步,高声宣布:“君侯归城,祭太庙!”
人群分开一条道。汤在伊尹和商虔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城门。经过奚仲时,奚仲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那串七枚玉璜。
汤接过,将玉璜高高举起。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玉身,映出里面天然的絮状纹路,像流动的云,又像飞翔的鸟。
“玄鸟,”他轻声说,“带我们回家。”
城垣上,玄鸟旗在风中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第四节 铸兵之夜
当夜,商丘太庙。
祭祀已毕,牺牲的烟气还在青铜鼎中袅袅升腾。汤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铸铜坊——这是商族立足的根本,也是夏后最忌惮之处。
坊区依一条小溪而建,十座土窑沿溪排列,此时还有三座窑火未熄,映得溪水泛着暗红的光。铸铜匠人头领名叫戊,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双臂因常年持钳而异常粗壮,火星溅出的烫疤遍布手臂,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戊见到汤,欲行大礼,被汤扶住:“不必。带我看看。”
戊引汤走入最大的那座窑坊。热浪扑面而来,坊中央是深挖的熔炉,炉壁以耐火黏土夯筑,此时炉火正旺,炉内铜汁翻滚,表面浮着一层矿渣,呈现暗绿色。四名匠人手持长柄陶勺,正在舀取铜汁,注入泥范之中。
泥范排列在炉边石台上,有戈、矛、镞的范,也有鼎、爵等礼器的范。戊拿起一件刚冷却的戈范,敲开,取出一柄青铜戈。戈头长约八寸,援部平直,内有圆孔用于装柲,刃口尚未打磨,但已显锋利。
“侯请看,”戊将戈递给汤,“这是按您去年吩咐改进的:援部加厚一分,不易折断;内部加长半寸,装柲更牢。同样的铜料,如今能比夏军制式戈多劈砍三十次不断。”
汤接过戈,入手沉实。他走到坊外月光下,虚劈几下,动作虽因虚弱而慢,但姿势标准——那是他少年时,父亲主癸手把手教的。
“好。”他将戈交还戊,“但还不够。”
戊一愣。
“我要一种新戈。”汤从怀中取出那片羊皮地图——伊尹给他的、他在背面画了行军路线的那片。他指着昆吾的位置,“昆吾之戈,援长九寸,内有双穿,柄长一丈二。我们的戈若与之对战,需先格开其戈,方能近身——这一格,便是破绽。”
戊皱眉思索:“那……将我们的戈也加长?”
“不。”汤摇头,“加长则笨重,不利沼泽、山林作战。我要一种‘钩戈’——”他以手指在沙地上勾画,“援部前端下弯,成钩状。与昆吾长戈相交时,不以力格,而以钩锁,顺势绞压,使其戈头下沉,我则趁势突进。”
戊盯着沙地上的图样,眼睛渐渐发亮:“妙!但钩部铸造需分范,合范时若稍有错位,钩刃便不对称,易折。”
“那就炼更多的铜,试更多的范。”汤的声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铸铜坊工匠增三倍,窑炉增五座。所需铜料、锡料、木炭,奚仲会全力供给。”他看向戊,“我要在一年内,看到三千柄这样的钩戈。”
戊深吸一口气,重重捶胸:“诺!”
汤又走向锻打区。这里匠人们正以石锤锻打冷却的青铜器,去除毛刺,打磨刃口。火星在锤击下四溅,如金色萤火。一个年轻匠人正在打磨箭镞,他手中那枚镞,三棱形,脊线分明,尾翼有倒刺。
汤拿起一枚成品镞,对着月光细看。镞尖一点寒光,锐利逼人。
“这镞,能射穿多厚的皮甲?”他问。
年轻匠人紧张答道:“百步内,可穿两层牛皮。”
“不够。”汤放下镞,“昆吾士着铜札甲,以皮绳串连铜片,甲片叠压处厚三分。我要一种镞,脊更凸,棱更利,五十步内,必穿其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每枚镞上,都要刻一个记号——极小的玄鸟纹,藏在脊棱之间,须细察方见。”
戊立即明白:“用于嫁祸?”
汤不答,只是看着那年轻匠人:“能做到吗?”
年轻匠人看看戊,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挺起胸膛:“能!小人可改范,将玄鸟纹刻在范芯上,浇铸后自然成型,绝无二致!”
汤拍拍他的肩。那肩膀单薄,却已有了匠人的硬骨。
离开铸铜坊时,已是子夜。汤在伊尹陪同下登上商丘西垣。从城头望去,铸铜坊的炉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暗红的星河,锤击声、鼓风声、匠人的呼喝声隐约传来,汇成一股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那是力量在滋长的声音。
伊尹站在汤身侧,轻声道:“侯今日在城门外那番话,明日便会传遍商族七千口人。但仍有族人担忧——七十里之约,毕竟是以血立誓,若公然违背,恐遭天谴。”
汤仰望星空。冬夜星辰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穹,像一条巨大的、流淌着光明的河。
“伊尹,你信天吗?”他忽然问。
“信。”伊尹答得干脆,“但我信的天,不是坐在云上看人签契履约的天。我信的天,在民心向背里,在四季轮转中,在耕者有其田、战士不白死的世道里。”他转头看汤,“若守七十里之约,商族将困死饿死,这是天意吗?若破约求生,让万人得活,这是逆天吗?”
汤笑了。夜风吹起他未束的长发,发丝间已有几茎灰白。
“那就让我们做一件大事。”他缓缓道,“让后世说起‘七十里之约’时,不说这是商侯之辱,而说——这是暴夏最后的锁链,而商族,是挣断锁链、还天下以公道的人。”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了起来。虽然离日出尚早,但那一点光,已刺破了最深沉的夜。
城下,铸铜坊的炉火彻夜未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