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贩丝者入斟鄩
孟秋之月,斟鄩东市。
晨雾未散,黄土夯筑的市墙上还凝着露水。伊尹将最后一捆丝帛从牛车上卸下,手指拂过织物上暗纹的玄鸟图案——那是商丘工坊的特有纹样,鸟喙微勾,羽翼简化成三道波纹。他改了织法,将鸟身藏于云雷纹之间,非熟眼不能辨。
“新来的?”市吏拄着木杖踱来,皮甲下的肚腩将草绳腰带撑得紧绷。
伊尹躬身,双手捧上一串贝币,恰好十朋(注:一朋五贝):“小人自东土来,贩些葛麻丝帛。初来贵地,望大人指点。”
市吏掂了掂贝币,塞入怀中,脸上横肉挤出笑容:“懂规矩。西头第三间棚子还空着,日贡三朋,清水自去井边打。”他顿了顿,眯眼打量伊尹,“东土……商地来的?”
“小人住陶邑,近商。”伊尹答得顺溜。他脸上抹了灶灰,葛衣打了补丁,脚上草鞋磨损得露出大趾,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曾为有莘氏媵臣、三聘方至商丘的“阿衡”。只有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眉弓下,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市棚以竹木为架,覆以茅草。伊尹将丝帛一匹匹展开挂起,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扫过市集每个角落。卖陶瓮的老者、贩盐巴的妇人、牵羊换粟的牧人——这些面孔他大多认得。十二年前,他以有莘氏陪嫁奴仆的身份入夏都,为夏后庖厨三年,暗中织就的这张情报网,如今到了收网之时。
日中时分,一个跛足少年挨摊收陶片——夏俗,食毕掷陶器于市,次日收去重烧。少年走到伊尹棚前,低声道:“老陶翁说,今夜有雨,让您收摊后去他那儿取蓑衣。”
暗号对了。伊尹点头,将半块吃剩的糗粮塞给少年。少年接过,一瘸一拐离去。那是老陶翁的孙子,三年前从倾宫服役回来,左腿被落石砸瘸,得伊尹赠药保住性命,从此成了死士。
夜,城西陶窑。
土窑炉火已熄,余温烘得窑洞干燥温暖。老陶翁——实则不满五十,却已佝偻如老叟——将最后一件陶鬲的坯胎放入阴干室,转身时,眼中浑浊尽褪。
“尹师。”他跪下行礼。
伊尹扶起他:“说了多少次,唤我阿尹便是。”他在窑洞草席坐下,接过陶碗盛的黍粥,“商侯入钧台几日了?”
“七日。”老陶翁压低声音,“钧台守卒增了三倍,皆是夏后亲卫‘虎贲’。狱吏长名叫姒獠,是夏后远支宗亲,贪财好货,但谨慎多疑。”他从窑壁暗格取出一片龟甲,上有炭笔画的地形简图,“这是钧台内部结构。地下三层,商侯关在最底层‘水牢’隔壁的石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水牢终日有囚犯哀嚎,守卫不耐久待,巡查会快些。”
伊尹借炉火余光细看图样。钧台乃二十年前夏后发所建,本为祭祀天地的观星台,桀继位后改为囚牢。台基方形,每边九丈,取“九重天”之意。地下凿岩为室,深三丈,仅有东南角一道石阶上下,出口有铁栅(注:此时铁为陨铁,极珍稀,仅用于关键处),钥匙由姒獠随身携带。
“姒獠好什么?”伊尹问。
“好三样:美玉、良马、处子。”老陶翁眼中闪过厌恶,“上月刚强占西市酒坊的女儿,那女子投井了。”
伊尹沉吟。玉与马都好办,商族在斟鄩的暗桩存有数件琮、璧,马亦可从东夷购得。但女子……他摇头:“不可伤及无辜。还有他好么?”
“好赌。”老陶翁眼睛一亮,“常与守城司马斗六博(注:上古棋戏),输多赢少。最近欠了五十朋赌债,正愁无处填补。”
“赌债……”伊尹指尖轻叩陶碗边缘。有了。
第二节 倾宫夜语
三日后,倾宫西偏殿。
妹喜(注:夏称元妃为“妹妹”,非名,“喜”或为其氏)对镜卸妆。铜镜边缘已有绿锈,映出的容颜依旧美艳,但眼角细纹如蛛网,再厚的铅粉也遮不住。她拔下头上玉笄——这是七年前桀伐有施氏得胜后所赐,笄首雕着展翅玄鸟,那时他说:“汝如玄鸟,为我衔来天命。”
如今呢?她冷笑。琬与琰那两个岷山贱婢,腕上玉镯叠得小臂都弯不下,新裁的鲛绡纱衣薄如晨雾,而她这“元妃”,已三个月未被召幸了。
“夫人。”侍女轻步入内,手中漆盘盛着一卷帛书,“东市新进的丝帛样子,请您过目。”
妹喜懒懒接过。展开,是寻常的菱格纹,但指尖摩挲处,有细微凸起。她心念一动:“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她将帛布凑近灯烛。羊脂油灯的光晕染开,帛面隐隐显出淡痕——是以米汤写的密文,干后无形,遇热显影。这是伊尹当年在庖厨时教她的法子,那时她还不是元妃,只是个因族灭被俘、随时可能被赐死的“妹妹”。
帛上字迹浮现:“商侯囚,夏后欲久困之。后新宠岷山二女,夫人之位危矣。今有策可固宠,三日后酉时,西偏殿后柏树下。”
妹喜攥紧丝帛,指尖发白。固宠?她早已不奢望。但伊尹……这个曾在她最卑微时给她一线生机的庖厨,如今冒着诛族的风险传信,必有深意。
她将帛布凑近灯焰,火舌舔舐,丝帛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蝶落在砖地。侍女若问起,便说是不喜这花色,烧了。
第三日酉时。
秋雨初歇,柏树叶尖还坠着水珠。妹喜借口散步,只带一名心腹侍女来到西偏殿后。这里荒废已久,野草过膝,夏末的蟪蛄在草丛里嘶鸣。
柏树下立着一个人,蓑衣斗笠,身形隐在暮色里。
“伊庖正。”妹喜止步在三丈外——这是安全的距离,若有人来,可见她并未近身交谈。
那人转身,摘下斗笠。确是伊尹,只是比十二年前清瘦许多,眼角多了风霜刻痕。
“不敢当‘庖正’之称。”伊尹躬身,“唤我阿尹便好。”
妹喜打量他:“你冒险入宫,不止为给我报信吧?商汤之事,与我何干?”
“商侯生死,关乎东方安定。”伊尹声音平静,“东方乱,则九夷不安;九夷不安,则夏后必再征大军。三年前伐岷山,抽丁二万,死者三千。若再征,夫人母族有施氏遗民,怕是躲不过了。”
妹喜瞳孔一缩。有施氏灭族后,剩余族人被迁至洛水北岸为奴,年年有青壮被抽去充军,十去六七不归。这是她心中最深的刺。
“你待如何?”她声音冷了几分。
“商侯不能死在钧台。”伊尹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陶瓶,“此中药粉,无色无味,每日微量掺入夏后饮食,半月后,会令人烦躁多梦,疑神疑鬼。届时夫人可进言:商侯若死狱中,东方必生大变,不如放其归商,但缩减其地、离散其民,如此既可除患,又不损天威。”
妹喜未接陶瓶:“我为何要信你?若事发,我是第一个被烹的。”
“因为夫人已无退路。”伊尹直视她,“琬与琰有孕了。”
仿佛一道雷劈在耳畔。妹喜踉跄后退,侍女赶紧扶住。
“你……你说什么?”
“太医署的记载,三日前确诊。夏后尚未公开,但下月祭祀后,必会宣布。”伊尹将陶瓶放在柏树虬根上,“若二女生子,无论立谁为后,夫人与有施遗民,都将成新后立威的祭品。唯有让夏后觉得东方不稳,需借夫人母族旧势安抚东夷,夫人才有价值。”
雨又下了,淅淅沥沥打在柏树叶上。妹喜看着那陶瓶,白陶,无纹,瓶口塞着木塞,平凡得像庖厨里装盐的容器。但这小小一瓶,或许能撬动天下大势。
她最终伸出手,指尖冰凉,握住陶瓶:“药性何时起效?”
“连用七日后,会开始夜惊。届时夫人可适时劝谏。”伊尹重新戴起斗笠,“另有一事:钧台狱吏姒獠好赌,欠债五十朋。三日后,会有人与他赌六博,输他百朋。他会用这钱上下打点,争取到一次‘亲属探视’的机会——商侯的‘族弟’会去见他。”
“族弟?”妹喜蹙眉。
“便是在下。”伊尹躬身一礼,“夫人保重。”
他转身没入暮色雨幕。妹喜伫立良久,直到侍女小声催促,才将陶瓶藏入袖中。雨丝凉透衣衫,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伊尹在庖厨教她认草药:“此曰茯苓,安神;此曰朱砂,慎用,久服伤魂。”
那时她问:“为何教我这些?”
伊尹当时如何答的?他说:“夫人聪慧,多知一事,或可多活一日。”
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随口之言。
第三节 石室密图
十日后,钧台地下二层。
火把插在岩壁铁环里,松烟熏得石道顶部漆黑。姒獠提着铜钥匙串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渗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回响。他心情不错——三日前那个东来的商人,六博技艺稀烂,连输百朋,解了他燃眉之急。作为回报,他答应让那商人见见“族兄”,虽然上头严令不许探视,但谁让那商人又加了二十朋“打点费”呢?
“就半炷香。”姒獠在甬道尽头停步,打开一道包铜的木门,“我在外面守着,别耍花样。”
伊尹躬身谢过,提着一只陶罐进入石室。
室方丈余,四壁凿痕粗砺,唯一的光源是顶上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漏下惨淡天光。墙角铺着霉烂的草席,商汤子汤靠墙坐着,麻衣褴褛,赤足上戴着青铜脚镣,镣环磨破皮肉,结了黑痂。他比一个月前瘦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在暗处依旧清亮。
看见伊尹,汤眼中波澜微动,却未出声。
伊尹放下陶罐,跪下,以额触地:“兄长远行,弟来送些吃食。”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确保门外的姒獠能听见。
汤缓缓道:“难为你了。”他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说话。
伊尹打开陶罐,取出两层:上层是腌菜与糗粮,下层暗格中,藏着拇指大的小陶瓶、一片磨薄的肩胛骨、一截炭条。他背对门,借身体遮挡,迅速将炭条塞入汤手中,同时低语,声若蚊蚋:“朱砂在瓶底,每日米粒大,含于舌下,半时辰后吐掉,会咳血、面青,似肺痨。骨片用来传讯,磨薄可刻字,从通风孔递出,我们的人在台顶接应。”
汤手指微颤,握紧炭条:“外间形势?”
“奚仲练兵,已得三千可战之卒。东夷九部,有三部暗通款曲。但夏后近日烦躁易怒,恐会对商地用兵。”伊尹声音压得更低,“需让夏后相信您将死,且愿缩地七十里求和,他才可能放您归商。”
“七十里……”汤闭眼。商族数代开拓,疆域已逾三百里。七十里,意味着放弃所有新得之地,退回先祖毫邑的弹丸之域。
“缓兵之计。”伊尹目光灼灼,“只要您归商,条约便是废帛。”
汤睁开眼,眼中血丝如网:“夏后会信?”
“妹喜已用药。夏后夜惊多疑,她会适时劝谏。”伊尹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叠着的羊皮,“此乃昆吾及周边地形,您若有策,可刻于骨片。”
汤接过羊皮,就着通风孔微光展开。羊皮以血代墨(注:此时朱砂珍贵,暗探常用牲血或自身血绘图),勾勒出昆吾城依山傍水之势,标注了铜矿位置、粮仓所在、乃至城防薄弱处——这必是伊尹多年经营所得。
他凝视地图,忽然以炭条在羊皮背面疾画。伊尹凑近,见汤画出一条迂回路线:从商丘西出,避开昆吾正面,绕至其北面沼泽,再南下突击。
“昆吾南面开阔,利其战车。北面多沼,车马难行,故守备松懈。”汤低声解释,“但沼泽中有硬地小径,本地猎户方知。我可令奚仲寻向导,若将来伐昆吾,从此处奇袭。”
“那需先拔除温族。”伊尹立刻领会,“温族在昆吾北,熟知沼泽路径,且是昆吾附庸。若动温族,昆吾必怒而出兵,我便有借口集结东夷,以‘自卫’之名联兵。”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火光。这一刻,囚室不再是绝地,而是棋盘;脚镣不再是束缚,而是让思考沉静下来的重锚。
门外传来姒獠的咳嗽声:“时候到了!”
伊尹迅速收起羊皮、陶瓶,将腌菜与糗粮推到汤面前,提高声音:“兄长保重身体,族中老少都盼您归来。”
汤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侧身,以袖掩口,再摊开时,袖上一点鲜红——那是他咬破舌尖的血。姒獠推门进来,正好看见,皱眉后退一步。
“我这兄长旧疾复发,怕是……”伊尹叹息,又塞给姒獠一小串贝币,“还望狱吏长多照拂,至少……让走时体面些。”
姒獠掂掂贝币,瞥了眼咳得蜷缩的汤,嘟囔:“放心,后没说要他命,只是关着。不过照这模样,也关不了几个月了。”
伊尹最后看了汤一眼。汤在袖后对他几不可察地点头。
石室木门重新关上,落锁声在甬道里回荡。伊尹随姒獠走上石阶,每一步都沉重。他知道,从今日起,商侯将真正踏入鬼门关——以假病换真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夏后突然下令处死,若妹喜进言失败,若朱砂用量失误真伤了根本……
但他没有回头。有些路,踏上了就只能向前。
第四节 病入膏肓
又一月,倾宫寝殿。
夏后履癸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额上冷汗涙涙。梦中他站在钧台之巅,脚下不是观星台,是无底深渊,商汤子汤在渊底仰头看他,不说话,只是看,那双眼睛如两口古井,映出他扭曲的脸。
“后?”琬被惊醒,柔荑抚上他的背,“又梦魇了?”
桀推开她,下榻赤足走到窗边。秋夜深凉,庭院里柏树影如鬼爪摇曳。这已是连续第九夜惊梦,太医署开的安神汤药毫无效用,反而让他白日昏沉,脾气愈发暴烈。三日前,他因膳夫呈上的羔羊肉稍老,当场以青铜匕刺穿其手掌。
“叫扁来。”他沙哑道。
宦官匆匆而去。少顷,近臣扁弓着身入殿,麻衣下摆还沾着夜露——他刚从宫外私宅被召来。
“商汤在钧台如何了?”桀直接问。
扁小心答道:“狱吏报,商汤病重,咯血月余,近日已难起身,每日只进半碗粥糜。姒獠请了医工去看,说是‘痨瘵入骨’,怕是……撑不过冬了。”
“痨瘵?”桀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可确认真是病,而非诈?”
“医工是咱们的人,查验过咳出的血,确是肺血。”扁低头,“且商汤入狱时赤足单衣,狱中阴湿,得病也是常理。只是……若真死狱中,恐东方生变。九夷中已有流言,说后囚杀仁君,天将降罚。”
“仁君?”桀冷笑,“他连灭三国时,可不见仁!”
“正是。”扁顺着话头,“所以他若病死于商,是天道报应;若死于钧台,便是后您背负恶名。不如……”他偷眼观察桀的神色,“放其归商,但令其割让所有新得之地,商族缩至七十里,如此既除其爪牙,又显后宽仁。东方诸侯见商汤落魄而归,只会叹后英明,不会再生异心。”
桀沉默。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他走回榻边坐下,琬乖巧地为他捏肩。手感僵硬如石。
“七十里……太便宜他了。”桀缓缓道,“他杀我三伯,该以命抵。”
“后。”妹喜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她披着素纱长衣,长发未束,如夜雾般走进内殿,在桀面前盈盈跪下,“妾有一言。”
桀眯眼看她:“说。”
“商汤若死,商族必立其子太丁。太丁年少,实权必落于伊尹之手。”妹喜抬头,眼中泪光盈盈——那是她以姜汁熏出的效果,“伊尹之才,后是知道的。当年他为庖正时,能以一道羹汤说动有莘氏助夏。若他掌商,怀恨在心,联结东夷,恐比如今商汤更难对付。”
她轻握桀的手:“不如放商汤归,缩其地,散其民。一个病入膏肓的君侯,守着七十里贫瘠之地,能有什么作为?三五年后,悄无声息地死了,商族自然分裂。届时后再施恩,收其部分入夏,岂不比现在硬碰硬更好?”
桀凝视妹喜。这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如今眼角已有细纹,但眼中的关切似乎与当年无二。他想起她初入倾宫时,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有施氏妇孺。那时他应了,换来的是她十二年温顺侍奉。
“你在为他求情?”桀声音危险地上挑。
“妾在为后着想。”妹喜伏地,“近日九夷贡使渐少,岷山、有缗等地都有流言。此时若再逼反商族,东西同时生乱,纵然后天威浩荡,也要费一番力气平定。何不示以宽仁,缓图之?”
殿内静极。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良久,桀长长吐出一口气:“传令:商汤若愿签血契,将商地缩至七十里,永为夏藩,便放他归商等死。若不签……”他眼中寒光一闪,“立斩于钧台。”
“诺!”扁躬身退出。
妹喜仍伏在地上,额触手背,掩住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她成功了——或者说,伊尹的药成功了。那药不仅让桀夜惊多梦,更让他变得犹豫多疑,失去了往日果决狠辣的杀心。
桀起身,走到妹喜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今日话多了。”
“妾只是……”妹喜眼中泪滚落,“只是怕后操劳伤身。”
桀看了她许久,忽然弯腰将她抱起:“今夜你留下。”
帷幔落下。妹喜在桀看不见的角度,闭了闭眼。她袖中,那个小陶瓶已经空了,今日最后一次下药,她将剩余全部倒入了桀睡前必饮的蜜水中。
药效会持续多久,伊尹没说。她只希望,足够商汤走回商丘。
三日后,钧台石室。
姒獠带着血契羊皮卷与铜刀进来时,汤正伏在草席上咳血。这次不是咬破舌尖,而是真正因朱砂毒性损伤了咽喉,咳出的血里带着细微血块。他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如骷髅,伸手接羊皮卷时,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
羊皮卷上字迹狰狞:“商族之地,北不过洹水,南不及睢阳,东不越亳邑,西不渡河水,方七十里。商君子汤及其子孙,永为夏臣,岁贡加倍。若有违,天地共殛,族灭无遗。”
汤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铜刀。姒獠不耐烦地抓起他的手,在刀刃上一划,血涌出,按在羊皮卷末尾。
指印如残梅。
“早签不就好了?”姒獠收起羊皮卷,啐了一口,“来人,抬出去!”
两名狱卒用门板抬起汤。经过石阶时,汤从通风孔瞥见一线天光——他入狱以来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天空。秋日天空高远湛蓝,一行候雁正南飞,鸣声清唳。
他闭上眼,将这幅画面刻入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病弱,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钧台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门外停着一辆破旧栈车,商虔与另外三名乔装的商族死士等在那里,看见汤的模样,个个虎目含泪。
“走。”汤哑声道,“回商丘。”
栈车缓缓驶离钧台,驶过斟鄩街道。有夏民在道旁围观,指指点点。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悄悄合十祈祷。汤躺在车上,面朝天,任秋阳洒在脸上。阳光温暖,驱散了些许地牢浸入骨髓的阴寒。
他袖中,那截炭条已被磨得只剩指尖大小。但炭条在羊皮地图背面画下的那条迂回路线,已深深烙在他脑中。
北面沼泽,硬地小径,温族,昆吾……
棋盘已经摆好,现在,该落子了。
栈车驶出斟鄩东门时,城头守卒敲响了一声铜钲。声音浑厚,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像为一个时代敲响的丧钟,又像为另一个时代吹起的号角。
汤在颠簸中,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痛感真实。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