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捷报之下的阴云
商丘,仲夏之月。
玄鸟旗在夯土城垣上垂悬不动,铜铃在灼热的风里发出沉闷的响。商侯子汤立在社稷坛前,手中新收的简册还带着顾国土地的血气。羊皮上墨迹已干,记载着顾伯授首、三千族人归降、青铜礼器二百件尽入商库的战绩。坛前新献的牛肩胛骨裂纹舒展,卜人欢呼:“大吉!天命在商!”
可汤的脸上没有笑意。
他俯身抚摸祭祀坑边一尊青铜钺——那是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主癸临终前所铸,钺身铭文已斑驳:“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仿佛父亲枯槁的手。
“侯。”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汤也知道是伊尹。这个曾为有莘氏媵臣、三聘方至的谋士,总在捷报传来时第一个看见隐患。
“顾既灭,夏之东翼,唯余昆吾。”伊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欢庆的巫觋、武士霎时安静下来。他身着葛麻深衣,腰束草带,额前系着标志“阿衡”之位的骨笄,双手捧着一卷硝制过的羊皮地图,在汤面前徐徐展开。
地图以朱砂绘山河,炭灰标城池。从商丘向西,葛、韦、顾三地已涂玄鸟纹,再向西——昆吾国像一只巨兽匍匐在河水(黄河)南岸,其城郭图形比商丘大上一倍。更向西,遥远的斟鄩旁,九个赤红色的小点正在聚集。
“九夷之师。”汤的指尖落在那些红点上,“夏后还能召动他们?”
“三日前得的消息。”伊尹从袖中取出一枚穿孔龟甲,边缘刻着密文,“我们在斟鄩的‘眼睛’传来急报:夏后以‘不朝’为名,已向九夷发出征召令。东夷的畎夷、于夷、方夷三部,已有战士向纶邑集结。”
坛下一阵压抑的骚动。掌管战车的司马奚仲忍不住开口:“九夷善射,若真聚起万人,我军刚经三战,恐怕……”
汤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仍盯着地图上昆吾与九夷之间的那片空白——那是商国未来的坟场,或是生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土祭坛上,与玄鸟旗的影子交错,像一只被缚的鸟。
第二节 深夜密议
商宫地室,夜半。
松明火把在青铜兽首灯架上噼啪作响,烟气熏黑了室顶的梁木。这里原是储存卜骨与礼器的窖穴,如今成了密室。墙上挂着那张地图,昆吾的位置被一枚骨针钉住。
汤卸去了日间的锦帛祭服,只着素麻深衣,赤足坐在蒲席上。面前陶尊里的醴酒已冷,他一口未动。
伊尹跪坐在对面,用炭条在陶板上演算:“九夷若全至,可出弓手八千。加上夏后本族的‘六师’,兵力可逾两万。”他在“二万”旁重重一点,“我军所有能战之男丁,不过五千。就算加上新归附的韦、顾遗民,亦不足八千——且人心未附,不可尽用。”
“昆吾呢?”汤问。
“昆吾己姓,与夏同宗,世代为夏伯。”伊尹换了一块陶板,勾勒出昆吾地形,“其城依山傍水,墙高四仞。更关键的是,昆吾掌握着中条山的铜矿,他们的青铜矛比我们的长一尺,甲片厚三分。若我们攻昆吾时,九夷自东来,夏师自西至……”
他没有说完。松明爆出一个火花,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汤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摩挲着昆吾的位置。夯土墙的颗粒粗糙,硌着指腹。“先父在世时曾说,昆吾之君己樊,曾与他在嵩山会盟,共猎白兕。那时商夏尚睦,酒酣时,己樊指着星空说:‘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共卫紫微——商夏当如是。’”
“三十年前的事了。”伊尹轻声道,“如今己樊已死,其子己埙继位。去年夏后赐宴,己埙当众斩白马立誓:‘昆吾之剑,永卫夏室。’”
沉默良久。
汤转身时,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像他抚摸过的那柄青铜钺一样冷硬。“若我去斟鄩,向夏后请罪呢?”
伊尹手中炭条“啪”地断了。
“侯!”司马奚仲刚从暗道进入地室,闻言几乎踉跄,“不可!葛伯之首尚悬我东门,韦顾二伯新死,夏后恨不能生啖侯肉,此去必是钧台之囚,甚或……”
“甚或鼎烹之刑。”汤平静地接话,“我知道。”他走回席前,端起那尊冷酒,却不饮,只是看着陶尊上简陋的云雷纹,“自我继位,商族人口从三千增至八千,疆域从百里扩至三百里。但这些年,我们伐葛、灭韦、破顾,杀的是夏后的姻亲、盟族。在夏后眼中,商已不是藩卫,是心腹之患。”
他抬起眼,目光在伊尹和奚仲之间移动:“如今九夷将动,夏商一旦全面开战,纵使我们侥幸胜一两阵,最终也是族灭人亡——就像当年的有扈氏。”
有扈氏。五十年前因叛夏被灭族,其地成为牧场,子孙永为奴。
地室里只有火焰吞吐的声音。
“我去请罪,自囚于夏。”汤一字一顿,“夏后杀我,商族可推说诸伐皆我一人之令,献地称臣,或能保全。夏后囚我,则商有喘息之机。而九夷见夏商未战,必不肯全力相助——夷人重利,谁愿为一场打不起来的战争出人出粮?”
“可侯若有不测……”奚仲虎目泛红。
“所以不能有不测。”伊尹忽然开口。他抬起脸,松明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动,“侯必须活着回来。”
汤与他对视。二十年了,从伊尹背着鼎来到商丘,在汤面前烹制第一道“鹄鸟之羹”开始,他们之间就存在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你有计?”汤问。
“夏后多疑,但更好名。”伊尹膝行向前,声音压得更低,“他若杀主动请罪之君,恐失天下诸侯之心。若囚之,则需防商族悲愤生变。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侯‘病逝’——在囚禁中自然死亡,既除心腹大患,又不损声名。”
汤眼中精光一闪:“假死?”
“需用半年布局。”伊尹以指蘸酒,在陶案上勾画,“我在夏为媵臣时,埋下过几条暗线。夏后宫中有位‘妹妹’(妹喜),近年因夏后新宠岷山二女,已有怨心。钧台狱吏中,亦有贪贝好玉之徒。但最关键的一步,是侯必须在所有夏臣面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如此,夏后才可能放侯‘归商等死’。”
奚仲急道:“可若夏后就是不放呢?”
“那便真死。”汤淡淡道,“用我一人,换商族蛰伏十年。伊尹,我走之后,你便是商族之脑。若我死,立我长子太丁,你辅之,待夏后更暴、九夷更离时,再图大业。”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安排明日田猎之事。唯有紧握陶尊的手指关节泛白,暴露了那平静下的万钧之力。
伊尹伏地,额触手背,行臣子大礼:“尹,必不负侯。”
松明燃到了尽头,火焰猛地一跳,熄灭了。地室陷入黑暗,只有透气孔漏下三两星光,照在陶案酒渍绘的地图上——那条从商丘通往斟鄩的虚线,蜿蜒如赴死之蛇。
第三节 白衣赴夏
十日后,商丘东门。
天色青灰,晨露未晞。汤未着侯服冠冕,仅一身未经染色的素麻深衣,长发以竹簪束起,赤足登上简陋的栈车。车无纹饰,驾车的是一匹老马,眼眶深陷,脊骨嶙峋。
身后只有十名护卫,皆去甲胄,着布衣,佩剑用粗麻缠裹——这是请罪者的规矩。司马奚仲率众臣跪在道左,黑压压一片,无人出声,只闻压抑的抽气。
汤走到奚仲面前,扶他起身。这个在战场上断臂不吭声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
“商丘就交给你了。”汤从怀中取出一物,是用麻绳串起的七枚玉璜——那是商族历代首领的信物,“若我三年不归,便以此立太丁。告诉他,莫急复仇,先养民力。”
“侯……”奚仲哽咽难言。
汤摇摇头,转身登车。伊尹最后上前,递上一只陶壶:“路上饮水。”
四目相对。伊尹低声道:“‘眼睛’已在斟鄛接应。夏后近日在倾宫宴饮,侯初至时,他或不会立刻召见。我们的人会在馆驿等候。”
汤接过陶壶,手指在壶底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密文的起始标记。他点头,将壶挂在车栏上。
老马迈步,车轮碾过黄土道,扬起细尘。汤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多少双眼睛望着,那些眼睛的主人,有跟随他伐葛的老兵,有从韦、顾归附的新民,有在商丘市肆交换陶器、贝币的庶人。他们或许不懂天下大势,但知道这个赤足素服的君侯,正走向一座名为“钧台”的石牢——或是刑场。
途经商族旧都亳邑。
汤令停车,独自登上废弃的祭坛。坛边长满蓍草,石制祭案已裂,裂缝里探出几茎野菊。四十年前,他的祖父示壬曾在此主持大祭,那时商还是夏朝忠顺的东方屏障,每年向斟鄩进贡三百车粟、五十名工匠。
风吹起他散落的鬓发。极目西望,邙山苍茫的轮廓后,便是夏都所在。那个名叫履癸的夏后,他的族兄,曾与他少年时在嵩山围猎,共逐麋鹿。那时履癸力能擒牛,折箭为誓:“你我当如昭明与相土,光耀先人之业。”(注:昭明为商先公,相土为夏先王)
言犹在耳,而世事已沧海桑田。
护卫长商虔默默递上一块糗粮(炒熟的干粮)。汤接过,掰开,分一半给他:“此去凶险,你们现在折返,我不怪罪。”
十名护卫齐齐跪地。商虔抬头,脸上有一道伐顾时留下的新疤:“侯为商族赴死,我等愿为侯赴死。”
汤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最大不过三十,最小才十七,都是族中精锐子弟。他忽然想起父亲主癸临终的话:“为君者,最苦的不是死,是带着别人的儿子去死。”
他闭眼,将糗粮塞入口中。粗糙的谷物刮过喉咙,咽下的还有翻涌的情绪。
过洛水,入夏畿。
景象渐变。道旁田畴荒芜,蒿草过人骨。偶见村落,茅屋倾圮,不见炊烟。一具骸骨横在道中,看身形是个孩子,肋骨根根可数,颅骨上有钝器击打的裂痕。
商虔低声道:“上月夏后征民夫修倾宫,这附近三个村落,男丁尽被抽走。听说饿死的不下百人。”
汤沉默。他俯身,用双手在道旁挖了个浅坑,将骸骨放入,覆土。没有仪式,没有标记。其他护卫也默默加入,将散见道旁的其他遗骨收敛。
一辆华盖马车从西面驰来,车辕镶铜,铃铛清脆。车上贵族见这群布衣者埋尸,嗤笑一声,扬鞭加速,溅起泥水泼了商虔一身。
“那是何人?”汤问。
商虔咬牙:“看旗徽,是夏后近臣扁氏。其封邑原在洛南,去年因献美酒方,得宠,强占了这方圆五十里的土地,村民皆成其奴。”
汤望着马车远去的烟尘。泥土在他指缝间残留,混着骨殖的凉意。他想起商丘郊野,十月收粟后,庶民围着篝火跳傩舞,孩童争抢祭祀后的肉臛。那些画面在此地骸骨的映衬下,虚幻得像上辈子的事。
“夏后失德,天弃之。”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终于确认的事实,“但我商族欲代之,非为权力,是为让道旁不再有孩提之骨。”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河水沼泽的腥气,也带着斟鄩方向隐约的钟磬乐声。汤重新登车,素麻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一面未染血的旗。
第四节 倾宫之会
七日后,斟鄩。
夏都的城墙比传闻更高。版筑黄土,基厚十丈,墙面用白灰涂饰,绘有狰狞的夔龙纹。城门青铜包镶,在烈日下反射刺目的光。守卒着皮甲,持丈二长戟,戟头青铜在阳光下泛着新铸的冷青色——那是昆吾进贡的精品。
汤的栈车在城门前被拦住。商虔递上早已备好的木牍,上书:“商侯子汤,负罪请见。”
守卒校尉瞄了一眼,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却不接牍,只仰头朝城上喊:“诶——看看谁来了!东边那只偷吃了三只鸡的玄鸟,自己钻笼子来了!”
城头爆发哄笑。有士卒吐唾沫,正落在汤车前一步。
商虔怒目按剑,被汤以眼神制止。他下车,赤足踩在滚烫的夯土地面上,向校尉躬身:“罪臣子汤,请见夏后。”
校尉这才慢悠悠接过木牍,翻看两下:“等着吧。后今日在倾宫宴乐,何时得空见你,看天意。”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日头西斜时,一乘双马车驶出,车上宦官尖着嗓子:“后传:商汤入见——”
不是“商侯”,是直呼其名。汤整理衣襟,赤足随车而行。商虔等护卫被拦在宫门外,戟刃交叉,寒光映着他们愤怒的脸。
倾宫。
这座夏桀即位后修筑的新宫,名副其实。整座宫殿建在人工堆砌的三丈高台上,台基斜坡长达百步,以白玉石铺阶。宫殿屋檐反翘,如飞鸟振翅,似要倾天。
还未登阶,已闻乐声。不是庄重的钟磬,而是急促的鼓点、尖锐的骨哨,混杂着女子的嬉笑与男子的呼喝。酒气肉香从高台上飘下来,浓得发腻。
汤赤足踏上玉阶。石面白日曝晒后的余热灼着脚底,他却步伐平稳,一步一阶。两侧立着执戟武士,青铜戟刃故意伸出台阶边缘,他需侧身才能通过。戟刃擦过麻衣,割开细小的口子。
登至台顶,景象豁然开朗。
所谓“倾宫”,实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宴场。中央是挖凿出的池子,不是水,是暗红色的酒,深可没膝。池中浮着掏空的葫芦,贵族男女半裸浸在酒中,以葫芦舀饮,醉者伏在池边呕吐,秽物被奴隶迅速清理。
池畔堆着肉山——整只的牛、羊、鹿,只取最嫩的里脊部位,余者弃置一旁,蝇虫嗡集。更远处立着“肉林”:木架上挂满条条鲜肉,宾客醉行其间,随手扯下一块生啖。
乐工在东南角擂鼓,鼓面蒙的是人皮——去年叛乱的防风氏首领之皮。舞女腰系铜铃,脚踏鼓点,旋转时裙裾飞扬,露出绘有图腾的大腿。
而夏桀,就在这酒池肉林的北端高榻上。
汤上一次见他,是十二年前的涂山之会。那时桀刚继位,三十出头,魁梧如山,徒手扭断一头挑衅的犀牛颈骨,诸侯震动。而今的桀,膀大腰圆,腹如鼓凸,斜倚在虎皮榻上,左右各偎一妙龄女子,正是岷山所献的二女:琬与琰。她们以金簪束发,腕戴十数玉镯,正将剖开的甜瓜喂入桀口中。
汤走到距榻十步处,伏地,额触手背:“罪臣子汤,拜见夏后。”
乐声未停,鼓点反而更急。桀慢条斯理嚼完瓜,吐籽,籽粒落在汤身前一步。他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的铜锤,砸在汤背上。
“子汤。”桀的声音浑厚,带着酒意的沙哑,“抬起头来。”
汤直身,仍跪坐。
桀打量他,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牲口:“葛伯、韦伯、顾伯,都死了。”
“是。”
“都是你杀的。”
“是。”
“他们是我姒姓的姻亲,是夏室的屏障。”桀推开琬递上的酒爵,身体前倾,“你杀他们时,可曾想过,他们叫我什么?”
汤沉默。
“叫我‘后’!”桀突然暴喝,声震宴场。乐工吓得鼓槌落地,舞女瑟缩跪倒。酒池里泡着的贵族们也都噤声,整个倾宫只剩风吹肉林、铜铃轻晃的细响。
桀站起来了。他身高九尺,如塔矗立,披着的锦袍滑落,露出筋肉虬结的上身,胸前一道伐有施氏时留下的箭疤,狰狞如蜈蚣。他走下榻阶,赤足踩过地上的瓜籽,发出碎裂的脆响,停在汤面前三步。
“我该叫你什么?商侯?东方伯?”桀俯身,酒气喷在汤脸上,“还是……叛臣?”
最后二字吐出时,他右手按上了腰间青铜钺的柄。那是一柄巨型钺,钺身刻着“天命在夏”的雷纹,刃口有暗红色的血沁——据说是他亲手斩杀有扈氏首领时留下的。
汤仰头,目光平静:“汤所为,皆因三部不祀、虐民、劫商路。夏礼有云:‘诸侯不德,方伯可伐之’。汤受后命镇东土,不敢不遵礼法。”
“礼法?”桀笑了,笑声却冷,“你跟我讲礼法?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礼法,允许你吞并三伯之地,收其民,夺其铜?”他猛地伸手,抓住汤的前襟,将人提起!汤素衣撕裂,露出胸膛。
商虔在宫门外看得目眦欲裂,却被长戟死死压住。
桀的脸逼近汤,几乎鼻尖相触:“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觉得我暴虐,觉得九夷离心,觉得天命该换了——就像当年我姒姓代陶唐氏那样,是不是?”
汤呼吸微促,却不避让:“汤所思,唯有护东土安宁。若后认为汤有罪,汤愿领受。”
两人对视。桀眼中杀意翻腾,汤眼中一片沉静。时间仿佛凝滞,倾宫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两股力量的对峙——一个是肉体与权力的绝对碾压,一个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许久,桀松手。
汤跌跪在地,咳嗽两声。
“你不怕死。”桀转身,走回高榻,重新倚下,接过琬递来的酒爵,一饮而尽,“但死太便宜你了。”他将空爵掷地,铜爵在玉砖上滚出刺耳的声响,“我要天下诸侯看看,叛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抬手,指向西方:“押入钧台。没有我的令,一粒粟、一滴水都不许给他。我倒要看看,你这‘护东土安宁’的仁德之君,能在石牢里活几天。”
武士上前,左右架起汤。麻衣在刚才的撕扯中裂至腰际,汤裸露的背脊在夕阳下显出清晰的骨节。他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为这个酒池肉林的王朝,为那个曾与他逐鹿嵩山的少年履癸。
“押走!”宦官尖声宣令。
汤被拖下玉阶,赤足在阶沿磨出血痕,点点鲜红印在白玉上,很快被奴隶擦拭干净。倾宫的乐声重新响起,鼓点更狂,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宫门外,商虔看着侯被押往西方——那是钧台的方向,夏朝囚禁诸侯的石狱,人称“天下第一牢”。他想冲上去,却被戟刃逼退,只能在心里嘶吼,指甲抠进掌心,血顺指缝滴落。
夕阳彻底沉下,斟鄩城头点燃火把。火光映着钧台高耸的黑影,像巨兽张口,吞没了那抹素白衣角。
而在倾宫最高处,夏桀推开琬与琰,独自凭栏西望,手中摩挲着那柄青铜钺。他脸上醉意褪去,眼神清醒得可怕。
“商汤……”他喃喃,“你究竟是真的来请罪,还是来试探我的刀,还利不利?”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掠肉林,带起腐肉的腥气,与酒池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倾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气味,像一个王朝从内里开始腐烂的预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