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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兵车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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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玄鸟旗下

亳邑以北的广阔原野,此刻成了兵车的海洋。

三百乘战车排成三十个整齐的方阵,每乘之间相隔五步,恰好是戈矛挥舞所需的距离。战马被辔头勒得有些不耐,蹄子刨着干燥的泥土,喷出团团白气。御手们紧握缰绳,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

战车两侧,步兵方阵肃立。

左侧是戈兵,千人阵列如林。他们手中的青铜戈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戈头与柲呈标准的直角,长度统一为两米二——这是经过无数次实战验证的最佳长度,既可及远,又不失灵活。每个戈兵腰侧还佩有短匕,用于近身搏杀。

右侧是弓手,八百人。背挎竹木复合弓,箭壶插满二十支箭。箭镞分为两种:石镞用于覆盖射击,青铜镞用于精准狙杀。他们的手指因常年拉弦而生着厚茧,眼神锐利如鹰。

再往后,是两百人的矛兵。这是商军新建的兵种,手持一丈长的木柄青铜矛,专门用于对抗敌军的冲锋。矛头呈柳叶形,带有血槽。

所有士兵都穿着鞣制过的皮甲,甲片上衬着竹片以增强防护。头盔是藤编内胎外覆皮革,顶上插着玄鸟翎羽——那是商族的图腾,传说始祖契因玄鸟降卵而生。

子履站在一座土木搭建的高台上。

他今日未着君主的礼服,而是一身戎装:皮甲经过特殊处理,呈暗红色;腰间佩着父亲留下的青铜钺;头上未戴冠冕,只用皮绳束发,额前系一条赤色抹额。

风吹过原野,卷起干燥的尘土。三万将士肃立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子履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因全场寂静而传得很远:

“尔众庶——!”

三个字,如投石入潭,激起层层涟漪。士兵们下意识挺直脊背。

“夏氏有罪,天命殛之!”子履的声音开始拔高,“我商国本为夏属,岁岁朝贡,不敢有违。然今天降灾于夏,桀暴虐无道,不恤民力,不敬天地,诸侯离心!”

他向前一步,指向西方:

“葛国,夏之属也。其君葛伯磐,承先祖余荫,本应守土安民。然其废祭祀两年,绝先祖血食;我送祭牲,彼竟烹而食之;我派助耕,彼伪装盗匪,抢粮杀民——”

子履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

“杀的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名启!他的母亲桑,天不亮起来熬粟饭,想给田里的丈夫送一顿饱饭。孩子跟着去,手里拿着芦苇编的小马,那是我们商国孩童送他的礼物!”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喘息声。许多士兵握紧了兵器,指节发白。

“葛伯的亲卫,抢了那碗饭,踩烂了那匹小马,然后用马蹄——”子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是燃烧的火焰,“踏碎了孩子的胸膛!”

“吼——!”终于有士兵忍不住怒吼。

声浪如潮,从一个个方阵蔓延开去。战马受惊,御手们用力勒紧缰绳。

子履抬手,声浪渐息。他继续:

“我曾犹豫。我想,或许葛伯会悔改;我想,或许不必动刀兵。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你不把他的头按在血泊里,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疼!”

他拔出腰间的青铜钺,高高举起:

“今我子履,奉天命,顺人心,代天伐罪!非好战也,乃不得不战!非贪土地也,乃讨还血债!”

钺刃在阳光下闪过寒光。

“尔等随我出征,当知:杀敌者赏!畏缩者诛!但有一令——入葛境后,不伤妇孺,不毁宗庙,不掠民财!我们要诛的,只是葛伯磐一人,以及他的帮凶!葛国百姓,是我同胞!”

“诺!!!”三万人的吼声震天动地,惊起远方林中的群鸟。

子履转向宗庙方向,单膝跪地,将青铜钺平举过头:

“先祖在上,玄鸟之灵鉴之:今日兴兵,实不得已。若我有私心,贪葛国土地,愿受天雷殛之;若我妄杀无辜,愿绝嗣绝祀!”

他起身,钺尖前指:

“出征——!”

第二节 葛姑献图

誓师毕,大军并未立即开拔。

子履回到大帐,诸将紧随。帐中已挂起羊皮地图,上面粗略勾勒出葛国地形。仲虺正用炭笔标记几个关键位置。

“王,葛国城防有三处弱点。”仲虺指向地图,“北门临水,墙基常年浸泡,夯土有松软迹象;西门去年扩建,新墙与旧墙衔接处不够牢固;最关键的是——”

他的炭笔点在城南:“这里有一处排水暗道,宽可容人。是当年建城时预留,本用于雨季泄洪,但葛伯荒废政务,多年未疏通,知道的人极少。”

“左相如何得知?”有将领问。

帐帘掀开,伊尹引着一人走进来。

是葛姑。

她换了装束,不再是葛国贵女的深衣,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麻布短打,头发用葛布条束成马尾。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明坚定。

帐中将领下意识按向兵器。子履抬手制止。

葛姑走到地图前,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那片勾勒出的土地:“南门排水暗道,入口在城外三里处的芦苇荡中,出口在城内西南角的废弃陶窑。我十二岁时,曾随老祭司入城查勘水道,走过一次。”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在案上展开。那是更精细的葛国城防图,用矿物颜料绘制,城门、箭楼、兵营、粮仓——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兄长继位那年,工正献上的城防总图。”葛姑的声音很平静,“我昨夜潜入工正府,偷了出来。”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子履问:“为何如此?”

葛姑抬起头,直视子履:“为了葛国百姓能活下去。也为了……”她顿了顿,“那个叫启的孩子。我抱过他的尸身,他很轻,像一片羽毛。他不该死。”

她的眼中终于泛起水光,但很快被逼回去:

“商君,我有一请。”

“说。”

“破城之后,请存葛祀。”葛姑跪地,伏身,“葛国先祖佐禹治水,有功于天下。葛伯虽不肖,但葛氏血脉不应绝于此。请立葛国远支为君,延续宗庙祭祀。这——是一个葛氏女儿,最后的请求。”

子履沉默片刻,上前扶起她:“我答应你。不止如此,若此战胜,我将命你为葛国监国,辅佐新君,直到葛国恢复生息。”

葛姑怔住,泪终于落下:“谢……商君……”

“不必谢。”子履转身,看向地图,“现在,告诉我们,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打开葛国的城门。”

第三节 暴雨行军

三日后,商军抵达葛国边境。

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在二十里外扎营。子履采纳了仲虺的建议:围而不攻,先夺外势。

第一日,商军轻骑扫荡葛国边境的三个哨所。葛国守军本就士气低落,见商军战车如潮,大多不战而溃。少数抵抗的,被商军弓手一轮箭雨压制,随即戈兵冲锋,迅速解决战斗。

第二日,商军分出百乘战车,由年轻将领子弓率领,绕至葛国北境,做出要截断葛都与夏都联系的姿态。葛伯果然中计,派出一半守军北上防御,城内兵力被削弱。

第三日,变天了。

午后,乌云从西北方滚滚而来,遮蔽了太阳。先是狂风,卷起沙石打得人脸生疼;接着是雷声,由远及近,如战车碾过天空;最后,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皮甲上,噼啪作响。地面很快泥泞,战车车轮陷入泥中半尺。

葛国城头,守军松了口气。这样的天气,商军不可能攻城。

但他们错了。

商军大帐中,子履看着帐外如瀑的雨幕,眼中闪过决断:“传令:全军轻装,步兵先行,战车随后。目标——葛都南门。”

“王,雨太大了……”有将领犹豫。

“正是要这样的大雨。”仲虺接话,“守军视线受阻,弓弩难以使用。且雷声能掩盖行军声响。”

伊尹补充:“我观察过葛国城防,城墙上的瞭望哨每逢雨天就会减少——那些贵族兵不愿淋雨。”

子履点头:“虎。”

“在!”百夫长出列。他肩上的伤已包扎好,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你选五十死士,由葛姑带路,从排水暗道潜入。任务只有一个:打开南门。”

虎单膝跪地:“诺!”

“记住,”子履扶起他,“门开之后,发射三支火箭为号。若一个时辰内未见信号……”他顿了顿,“我会下令强攻。”

虎咧嘴笑了,那道疤在油灯光中显得狰狞:“王放心,一个时辰,够我杀三个来回了。”

子履拍拍他的肩:“我要你活着回来。你答应过启,要带他看玄鸟旗。”

虎的笑容僵住,然后重重点头。

第四节 暗夜潜行

暴雨如注。

五十名死士脱去了沉重的皮甲,只着贴身麻衣,身上涂抹了混合泥浆和炭灰的伪装。兵器只带短匕和绳索,每人腰间挂着一支用油布包裹的火箭。

葛姑走在最前。她熟悉这条路,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在雨夜中异常清晰。

芦苇荡在暴雨中剧烈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完美掩盖了队伍的脚步声。葛姑拨开一人高的芦苇,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入口——一块看似普通的大石板,边缘有不易察觉的缝隙。

四个壮士用削尖的木棍撬开石板,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霉味混合着污水的气息涌出。

“暗道多年未用,可能有塌方,可能有积水,也可能……”葛姑看着虎,“有蛇虫。”

虎第一个钻进去:“跟着我。”

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脚下是滑腻的淤泥。雨水从缝隙渗入,在通道里形成细流。每隔十步,虎就让人在壁上刻下记号——这是商军斥候的习惯,确保退路。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葛姑停下,伸手在壁上摸索。黑暗中,她的指尖触到一道刻痕——那是当年老祭司留下的标记,一个简易的箭头。

“向左。”她低声道。

左岔路更窄,需要匍匐前进。污水漫到胸口,冰冷刺骨。有人被水下的杂物绊倒,呛了口水,忍住没咳出声。

虎忽然举手示意停下。

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还有……人的声音?

葛姑贴壁聆听,脸色一变:“是看守。暗道出口在陶窑,窑厂虽废弃,但葛伯可能派了人监视。”

虎打了个手势,两个擅长潜行的死士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片刻后,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队伍继续前进。

出口就在眼前——一道用木栅封住的洞口。栅栏已经腐朽,虎用力一掰,木头断裂。他率先钻出,发现自己在一个坍塌了一半的陶窑里。

窑外雨声震耳,但能听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葛姑也钻出来,指向东南方向:“南门在那边,大约三百步。城门楼上有守军二十人左右,城门内应该有十人把守。”

虎观察四周。陶窑位于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此刻暴雨倾盆,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城墙在雨幕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分三队。”虎迅速部署,“一队跟我去城门,二队控制城墙马道,三队在此接应。记住,以火箭为号,不见信号,绝不暴露。”

五十人如鬼魅般散入雨中。

第五节 城门火起

南门城楼。

两个葛国守军躲在檐下避雨,抱怨着这鬼天气。

“你说商军真会打来吗?”年轻的守卫问。

老守卫啐了一口:“打来又如何?葛伯把粮食都藏在自己府库里,我们连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替他卖命?”

“可是商军要是破城……”

“破城才好!”老守卫压低声音,“我听说商君仁义,入城不掠民。要是换了商君来治葛国,说不定我们还能分到田地。”

年轻守卫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城墙马道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什么声音?”

“可能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老守卫不以为意,“这雨大的……”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年轻守卫咽喉!他瞪大眼睛,想喊,却只发出咯咯的气声,瘫软下去。

老守卫大惊,刚要敲锣示警,后脑被重物击中,眼前一黑。

虎从阴影中走出,示意手下迅速换上了葛国守军的皮甲。他亲自走上城楼,看向城内——城门内的小广场上,十个守军正挤在哨棚里躲雨,完全没注意到城上的变故。

“动手。”虎低声道。

二十名死士如豹子般扑下城墙马道。哨棚里的葛国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匕首抵住了喉咙。

“别出声,降者不杀。”虎的声音冰冷。

一个队长模样的守军还想反抗,虎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肩胛,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让他失去战斗力却不致命。

“开城门。”虎下令。

沉重的城门需要十人合力才能推开。死士们加上投降的守军,一起推动门闩。木制门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雷雨声中并不明显。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然后越来越大。

城外,暴雨中,无数黑影在移动。

那是商军的先锋步兵,他们已在雨中潜伏了半个时辰,浑身湿透,但手中戈矛握得纹丝不动。

虎从怀中取出火箭——这是特制的信号箭,箭镞包裹着浸油的麻布。他走到城门正中,用火石点燃。

“嗤——”

火焰在雨中顽强燃烧。虎拉开弓,四十五度角向天空。

一箭!

赤红的轨迹划破雨夜。

二箭!

三箭!

三支火箭次第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醒目。虽然很快被雨水浇灭,但这已经够了。

城外,子履看到了信号。

他拔出青铜钺,向前一挥——

“攻城!”

战车开始冲锋。车轮碾过泥泞,溅起半人高的泥浆。马匹嘶鸣,御手呼喝,戈兵举起长戈,弓手拉满弓弦。

三百乘战车,如三百头洪荒巨兽,扑向洞开的城门。

城墙上,终于有守军发现了异常,敲响了警锣。但太迟了。

虎站在城门正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看着汹涌而来的商军铁流,看着那面在风雨中依旧猎猎作响的玄鸟旗。

他想起了启,想起了那个再也看不到玄鸟旗的孩子。

“启,”虎轻声说,声音被淹没在雷鸣和蹄声中,“虎叔带你……进城了。”

第一乘战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冲入葛都街道。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