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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葛墟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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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巷战喋血

商军如决堤之水涌进葛都南门。

虎和他率领的死士迅速与先锋部队汇合,随即转向城墙马道,开始肃清城墙上的守军。这是关键——必须控制制高点,防止守军从两侧夹击入城部队。

城墙上,葛国守军已陷入混乱。

暴雨削弱了他们的视线,更击垮了本就低落的士气。当看到商军战车竟从洞开的城门长驱直入时,许多守军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抵抗,而是逃跑。

“逃啊!商军进城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北段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他们扔下兵器,沿着马道向下跑,与前来增援的部队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但并非所有人都选择逃跑。

南门城楼西侧,一支约五十人的葛国亲卫队组织起了防线。他们是葛伯磐豢养的死士,装备精良,每人都有皮甲和青铜戈,为首者更是有一柄罕见的青铜剑。

“堵住马道!”亲卫队长怒吼,“后退者斩!”

他们用盾牌组成简易的墙,长戈从盾隙中刺出,死死扼住了通往城墙西段的咽喉。商军先锋几次冲锋,都被击退,留下了七八具尸体。

虎赶到时,正看见一个年轻的商军戈兵被青铜戈刺穿腹部,惨叫着倒下。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洇开,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刷。

“散开!”虎低喝。

他观察地形。马道宽仅容三人并行,两侧是女墙,强攻确实困难。但……

虎抬头,看见了女墙外侧那些用于排水的石制水溜。暴雨中,水溜正哗哗地倾泻着雨水。

他招手唤来两个弓手,指了指水溜上方的垛口:“能射中那里吗?”

弓手眯眼估测距离:“七十步,能。”

“不要射人,射他们头顶的垛口,把石头射松动。”

两名弓手拉满竹木复合弓。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水溜上方的砌石缝隙中。石屑飞溅,一块原本就因雨水浸泡而松动的石块,终于支撑不住——

“轰!”

大块墙体连同水溜一起坍塌,正好砸在葛国亲卫的防线后方!三名亲卫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地,防线出现缺口。

“就是现在!”虎率先冲锋。

他不再走马道,而是直接从坍塌处跃下,落在亲卫队侧后方。青铜短匕在手中翻飞,一个亲卫刚转身,喉咙已被割开。

五十死士紧随其后,如狼入羊群。

亲卫队长见状,挥剑直取虎。那是一把制作精良的青铜剑,长约二尺,剑身有精美的雷纹——显然是夏都工匠的手艺。

虎只有短匕,长度吃亏,只能闪避。剑锋几次擦着他的皮甲掠过,留下深深的划痕。

“商国走狗!”亲卫队长狞笑,“去死!”

一剑直刺,虎侧身堪堪躲过,却被逼到了城墙边缘。下方是七丈高的落差。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亲卫队长持剑的手腕!他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

虎抬头,看见葛姑站在马道口,手中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虎没有犹豫,扑上前,短匕刺入亲卫队长的心口。

队长瞪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喷出一口血沫,仰面倒下。

“西段城墙已清!”有死士高喊。

虎看向葛姑,点了点头。葛姑放下弓,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她还有别的任务。

第二节 逐屋之战

城内巷战比城墙争夺更加残酷。

葛伯磐虽然昏庸,但葛都毕竟是经营了数百年的都城,街道狭窄曲折,房屋多以夯土和石材建造,易守难攻。许多葛国贵族知道城破后自己绝无幸理,便带领私兵据守府邸,做困兽之斗。

商军战车在宽阔的主街上所向披靡,但一旦进入小巷,就失去了机动优势。于是子履下令:战车控制主要街道,步兵分队逐屋清剿。

百夫长虎被分配到了城东的贵族区。这里街道稍宽,但府邸围墙高大,门楼坚固。

第一座顽抗的府邸属于葛国司马。当虎带队赶到时,府门紧闭,墙头有弓手放箭。

“举盾!”虎喝令。

步兵们举起滕牌——这是用藤条编织、蒙上皮革的简易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虎观察地形。府邸正面强攻不易,但侧面有一株老槐树,枝桠伸进了院内。

“弓手压制墙头。你们几个,跟我来。”

他带着五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绕到侧面。老槐树干粗需两人合抱,树皮湿滑。虎第一个往上爬,手指抠进树皮缝隙,脚蹬着凸起的树节。

墙头有守军发现他们,刚要放箭,被商军弓手一箭射中肩膀,惨叫摔下。

虎攀上树枝,像猿猴般荡进院内。落地翻滚,短匕已握在手中。

院内有七八个私兵,正紧张地盯着大门方向,完全没料到有人从侧面突入。虎如虎入羊群,短匕连刺,瞬间放倒两人。其余五人反应过来,嚎叫着扑上。

此时另外五个商军也已跳入院内,双方混战在一起。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没有战阵,没有号令,只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叫。雨水混合着血水,在青石地面上流淌。

虎的肩伤又裂开了,鲜血浸透包扎的麻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眼中只有敌人——每一个葛国私兵,在他眼中都幻化成那个马蹄踏向启的蒙面人。

最后一个私兵倒下时,府邸正门也被撞开了。商军涌入,迅速控制各个房间。

虎拄着戈,喘息着。他的皮甲上多了三道伤口,好在都不深。

一个商军士兵从内室拖出一个中年贵族——正是葛国司马。他衣冠不整,显然是从床上被抓起来的。

“饶命!饶命!”司马跪地磕头,“我愿降!我愿献出所有财物!”

虎冷冷看着他:“攻城前,你可曾劝谏葛伯,不要杀那孩子?”

司马一愣,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什么孩子……”

虎不再问,挥了挥手。士兵将司马拖走。按照子履的命令,顽抗者诛,投降者囚,战后一并审判。

走出府邸时,虎看见隔壁街巷浓烟滚滚——那是商军在焚烧一座特别坚固的箭楼。火焰在暴雨中顽强燃烧,黑烟直冲天际。

整个葛都,到处是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但奇怪的是,普通民居区域却相对安静。商军严格遵守不入民宅的禁令,只针对贵族府邸和军事据点。

虎看见几个葛国百姓从门缝中窥视,眼神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期待。

第三节 祭坛擒王

葛国宗庙位于都城正中,是一座三进院落。

与葛宫的奢华不同,宗庙保持着古朴的样式:夯土台基,茅草屋顶,木柱上雕刻着简朴的云雷纹。院中矗立着一座石砌祭坛,坛上本该摆放牺牲,此刻却空无一物。

葛伯磐就躲在祭坛下。

当商军攻破宫门时,他在亲卫的保护下逃向宗庙。这是老祭司给他的最后建议:“若城破,去宗庙。先祖之灵,或可庇佑。”

但此刻,祭坛下那个狭窄的藏身洞里,葛伯感受到的不是先祖的庇佑,而是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能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能听见亲卫一个个倒下的惨叫。

“伯,他们来了!”最后一个亲卫趴在洞口,颤抖着说,“是……是商君亲自带队!”

葛伯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尊青铜酒爵,爵身镶着绿松石,是夏桀赏赐的。此刻,这尊华美的酒器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子履走进宗庙院落。他身后跟着仲虺、伊尹,以及二十名精锐护卫。雨水顺着他的皮甲流下,青铜钺刃上沾着血,但已擦拭过。

院中躺着七八具葛国亲卫的尸体,都是被一箭毙命——商军弓手的精准令人胆寒。

“搜。”子履只说了一个字。

士兵们散开,搜查偏殿、庑廊、祭器库。很快,有人发现了祭坛下的异常——一块石板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王,在这里。”

子履走到祭坛前。他看着这座本该供奉牺牲、沟通天地的神圣之坛,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眼中闪过悲悯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葛伯磐,”他沉声道,“出来。”

没有回应。

子履示意士兵搬开石板。两个壮士上前,用戈杆撬动。石板移开,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一个士兵刚探头,“嗖”地一声,一柄青铜短剑刺出!幸好士兵反应快,及时后仰,剑尖擦着鼻尖掠过。

随即,葛伯磐肥胖的身躯从洞中爬出。他浑身污泥,头发散乱,但手中紧握那尊青铜酒爵,如握救命稻草。

“别过来!”他嘶吼着,挥舞酒爵,“这是夏后赏赐!见此爵如见夏后!你们这些叛臣,敢动我?!”

子履静静看着他,像看一个可悲的戏子。

葛伯见无人上前,胆子稍壮,继续喊道:“子履!你以为攻下葛国就赢了?夏后大军不日即到!到时你商国将寸草不生!”

“夏桀会不会来,我不知道。”子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知道,你今天必须为那个孩子偿命。”

“孩子?”葛伯一愣,随即狂笑,“那个小贱种?哈哈哈!他是自己找死!谁让他和你们商国人混在一起?谁让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子履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葛伯下意识后退,背抵住了祭坛。

“你想干什么?我是一国之君!我是夏后亲封的葛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子履走到他面前一丈处,停下。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流下,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你刚才说,那孩子是贱种?”子履问。

“难……难道不是?”葛伯强撑着,“一个农妇生的贱民……”

子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

“可我听说,你的先祖葛天氏,当年也是个‘贱民’。他跟着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双脚磨破,肩扛巨石,这才换来葛国的封地。”

他上前一步:“而你,葛天氏的不肖子孙,坐在先祖用血汗换来的宫殿里,骂别人的孩子是贱种?”

葛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子履又上前一步:“你吃了我送来的祭牲,那可都是商国子民省下的口粮。你杀了我派去助耕的子民,他们手无寸铁,只想帮人种地。你还杀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只因为他手里有个芦苇玩具。”

两人之间,只剩三步距离。

“现在,”子履伸出手,“把那尊酒爵给我。”

葛伯下意识抱紧酒爵:“不!这是夏后赏赐!是我的!”

“给我。”子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葛伯看着子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那悲哀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他恐惧。

他的手开始颤抖。终于,酒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绿松石镶嵌崩飞了几颗。

子履弯腰,捡起酒爵。他仔细看了看爵身上的铭文——“夏后赐葛,永镇东土”。

“永镇东土?”子履嗤笑,“葛伯磐,你配吗?”

他将酒爵递给身后的仲虺:“收好。这是葛国不臣的证物,将来要呈给天下人看。”

然后他转向葛伯,一字一句:

“现在我以商国君主、代天伐罪者的身份宣布:葛伯磐,不祀先祖,不恤民情,杀我子民,其罪当诛。拿下!”

四名商军上前。葛伯没有反抗,他瘫软在地,如一摊烂泥,被拖出了宗庙院落。

经过子履身边时,他忽然抬头,嘶声问:“你会怎么处置我?”

子履看着祭坛,看着空无一物的牺牲之位,轻声说:

“用你的血,祭奠那个孩子。用你的头,告慰葛国先祖——他们有一个多么不肖的子孙。”

葛伯被拖走了。哭嚎声渐渐远去。

子履独自站在祭坛前。雨小了,东方露出鱼肚白。一夜激战,天快亮了。

仲虺上前,低声道:“王,葛伯亲信已全部擒获,顽抗贵族或诛或囚。接下来……”

“开粮仓,赈济百姓。”子履说,“然后,去请老祭司。我要在葛国宗庙,举行一场迟到了两年的祭祀。”

第四节 战后之治

天明时分,葛都的喊杀声彻底平息。

商军控制了所有要害:城门、城墙、府库、兵营。街道上有士兵巡逻,但秩序井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抢掠。

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看到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征服者,而是正在清理街道血迹的商国士兵。有老人壮着胆子问:“军爷……我们……我们能出门吗?”

一个商军什长咧嘴笑:“能啊。东市那边在发粮食,每家可以去领一斗粟米。王说了,葛国百姓今年春旱歉收,这些粮食是救急的。”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发……发粮食?不抢我们的?”

“抢什么抢。”什长摆摆手,“我们王有令:伤民者斩,掠民者斩。你们放心过日子。”

消息如风般传开。起初只是零星几人试探着出门,后来人越来越多,东市很快排起了长队。

葛国府库前,子履亲自监督开仓。当沉重的仓门打开时,围观的葛国民众发出惊呼——仓内粟米堆积如山,有些已经发霉!

“这些粮食,足够葛国百姓吃两年。”仲虺捻起几粒霉变的粟米,摇头叹息,“而就在三个月前,边境村落饿死了三个老人。”

子履面色铁青。他转身,对聚集的百姓高声道:

“这些粮食,是你们的!是你们种出来的!但葛伯磐把它们锁在这里,宁可发霉,也不愿分给你们!今天,我子履以商国君主之名宣布:所有粮食,按户分配!孤寡者加倍!”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许多人跪地叩首:“商君仁德!商君仁德!”

子履却抬手制止:“不要拜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从今天起,葛国将有新君,他会善待你们。现在,领粮食去吧。”

他转身离开,将现场交给伊尹统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葛国宗庙,老祭司已被请来。

老人换上了正式的法衣——一件绣着玄鸟和云雷纹的深衣,头戴玉冠。当他走进宗庙时,看见祭坛上已经摆好了牺牲:不是牛羊,而是葛伯磐最宠爱的三匹战马。这是子履的命令:“用他珍爱之物,祭奠被他轻视的先祖。”

坛前还跪着一排人:葛伯的亲信、为虎作伥的贵族、参与杀害助耕者的兵士。葛伯本人被绑在祭坛主柱上,面色死灰。

老祭司登上祭坛,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歌。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葛天氏之民兮,肇始东方。佐禹治水兮,胼手胝足。受封兹土兮,四百春秋。奈何不肖兮,废祀绝粮……”

坛下,许多葛国百姓默默流泪。他们想起了先祖的荣耀,也想起了这两年的苦难。

祭歌唱毕,老祭司转向子履:“商君,请。”

子履走上祭坛。他没有穿祭服,仍是一身戎装,但解下了佩剑。他从仲虺手中接过那尊青铜酒爵,将爵中盛满清水——这是最简朴的祭品。

“葛国先祖在上,”子履举爵过顶,“商国子履,代天伐罪,已诛首恶。今以此爵,此水,告慰先灵:葛祀不绝,葛民得安。伏惟尚飨!”

他将清水缓缓倾倒在祭坛上。

然后转身,看向葛伯磐:“你还有何话说?”

葛伯抬起头,眼神空洞。他看了看坛下的百姓,看了看那些曾经谄媚现在却满脸恐惧的亲信,最后看向那三匹即将被献祭的战马——那是他花了重金从北方换来的良驹。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笑了,笑声癫狂,“我没错!我是君主!天下君主皆如此!夏桀如此,其他诸侯也如此!凭什么只杀我?!”

子履静静看着他,直到笑声停歇,才缓缓道:

“因为其他君主,没有杀一个七岁的孩子。仅此而已。”

他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

葛伯磐的头颅滚落在祭坛上,眼睛还睁着,映着初升的太阳。鲜血喷溅在那些雕刻着古老纹样的石板上,很快被雨水冲刷——昨夜的大雨还未完全停歇。

坛下,一片寂静。

然后,老祭司颤巍巍地跪下,面朝东方,高呼:“先祖之灵安矣——!”

百姓们跟着跪下。这次,他们跪的不是子履,而是祭坛,是先祖之灵。

子履走下祭坛。他对老祭司说:“请选葛氏远支贤者,继任葛伯。商国将派兵驻守三年,助葛国恢复生息。三年后,去留由葛民自决。”

老祭司老泪纵横:“商君……葛国何德何能……”

“这不是恩赐,是责任。”子履打断他,“葛国先祖有功于天下,不应绝祀。我只希望,新葛伯能记住今天的血,不要再让葛国百姓受苦。”

他顿了顿,又说:“葛姑将留下,辅佐新君。她是葛氏的女儿,懂得葛国的需要。”

人群后方,葛姑默默点头。她怀中抱着一个陶罐,里面是启坟前的一捧土——这是她请求虎取来的。她要将这捧土撒在葛国新耕的田里,让那孩子的魂灵,看着这片土地重生。

第五节 东归之路

三日后,商军主力准备班师。

葛都秩序已基本恢复。新选出的葛伯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是葛天氏旁支,父母早亡,由老祭司抚养长大。他怯生生地坐在葛宫主位上,身边是辅政的葛姑和老祭司。

子履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巡视葛都街道。

他看见商军士兵在帮葛民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房屋,看见集市重新开张,看见孩童在街巷中玩耍——他们手中拿着新编的芦苇玩具,笑声清脆。

在一个街角,他看见了桑。

农妇正在修补一个陶罐。她的丈夫在旁边和泥,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动作默契。他们的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屋檐下挂着几串新收的草药。

子履停下脚步。身后的侍卫想上前通报,被他制止。

桑发现了他们。她站起身,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前,看着子履。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看。

“你的孩子……”子履不知该如何开口。

“葬在村口。”桑的声音很轻,“葛姑姐姐为他立了碑,上面刻着‘葛国子启’。”

子履默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那是他随身佩戴的饰物,用商国特有的青玉雕成,上面有玄鸟纹。

“这个,留给那孩子。”他递给桑,“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点念想。”

桑接过玉环,握在手心,良久,才说:“商君,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打下葛国,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子履看着街巷中那些新生的景象,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缓缓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不打,会有更多孩子像启一样死去。会有更多粮食烂在仓库里,而百姓在门外饿死。至于值不值得……”

他看向东方,那是商国的方向:

“让后人去评判吧。我能做的,只是在每个选择面前,问心无愧。”

桑深深一躬:“谢商君。启他……会知道的。”

子履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好好活着。这就是对那孩子最好的告慰。”

商军开拔出城时,葛都百姓自发相送。

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站在街道两旁,目送这支改变了他们命运的军队离去。许多人眼中含着泪,但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泪。

虎骑在战马上,肩伤已重新包扎。经过城门口时,他看见了那匹被踩烂的芦苇马——葛姑将它放在了城门楼显眼处,用陶盆护着,免受风雨。

“启,”虎在心里说,“虎叔要回去了。但葛国会变好的,你看着吧。”

子履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乘车,而是骑马。仲虺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

“王,葛国已定。但夏桀那边……”

“我知道。”子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这只是开始。但至少今天,我们能带着干净的双手回去。”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葛都的城墙。朝阳正从城墙上升起,给这座饱经沧桑的城池镀上金边。

那些血与火,那些生与死,那些泪水与呼喊,都将在时光中慢慢沉淀。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传令全军,”子履说,“加快速度。亳邑的亲人,在等我们回家。”

玄鸟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指向东方,指向家乡,也指向更遥远的、充满挑战的未来。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这支军队带着胜利,也带着沉重;带着荣耀,也带着反思。他们灭了一个国,救了一方民,也揭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一个旧秩序正在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的混乱时代。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照在葛国新耕的田地上,照在商军归家的路途上,照在这片古老而多难的中原大地上。

路还很长。

而这,真的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