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田畴之谊
葛国边境的田野在春风中伸展,干裂的土地像老人手背的皱纹。
商国助耕的队伍已经在这里劳作了一个多月。三百青壮分成十队,散布在葛国边境的三个村落周边。起初,葛国农夫们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些异国人——他们带着奇怪的农具,说着口音稍异的语言,但每日太阳初升便下田,日头落山才歇息,比葛国自己的贵族更勤勉。
改变是从修渠开始的。
葛国今年春旱,村外那条小河水位下降,引水的沟渠多处淤塞。商国领队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耒老”,因为他发明了一种改良的木耒——带着三十个壮小伙,花五天时间疏通了主渠,又用竹管和陶片做了个简易的分水闸。
“这样,上游不会抢下游的水了。”耒老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给围观的葛民解释,“按田亩分水,公平。”
一个葛国老农颤巍巍地问:“你们……图什么?”
商国一个小伙子抹了把汗,咧嘴笑:“我们王说了,天下农夫都是一家。地种不好,谁都吃不饱饭。”
那笑容太真诚,老农别过脸去,浑浊的眼里有东西在闪。
几天后,葛民开始主动接近商国人。他们带来自家腌的菜蔬,商国人则回赠带来的粟米种子——那是商国培育的良种,耐旱,穗大。交换在田埂上进行,没有文书,没有契约,只有粗糙的手与手相触,眼神与眼神相交。
百夫长“虎”负责这片区域的护卫。说是护卫,其实他只带了二十人,且兵器都藏在营地里,日常只佩短匕。他三十来岁,方脸阔额,右颊有道旧疤,是早年与夷人冲突时留下的。
这天黄昏,虎正在检查新筑的田埂,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转身,看见一个葛国女子站在三丈外。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葛布缝制的深衣,衣襟和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这不是寻常农女该有的服饰。她手中提着个陶罐,目光清澈却带着警惕。
“你是商国兵士?”女子开口,声音如溪水流过卵石。
虎拱手:“商国百夫长,名虎。姑娘是?”
“葛姑。”女子顿了顿,“葛伯是我兄长。”
空气突然凝滞。几个附近的商国人停下手里的活,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匕。
虎却笑了:“原来是葛国贵女。来监工?”
“来看。”葛姑走近几步,将陶罐放在田埂上,“里面是桑叶茶,解乏的。”她抬眼,直视虎,“我兄长说你们是来收买人心的。是吗?”
虎打开陶罐,清香飘出。他倒了一竹筒,饮了一口,才说:“人心不是货物,买不来。只能以心换心。”
葛姑沉默片刻,看向远处正在劳作的混编人群:葛国农夫教商国人本地土壤的特性,商国人演示如何用耒老改良的农具深耕。夕阳给每个人都镀了层金边。
“我小时候,”葛姑忽然说,“父亲带我去看过春祭。那时葛国还遵古礼,祭坛前摆满牺牲,巫祝唱诵先祖功绩,百姓分食祭肉,每个人脸上都有光。”
她的声音低下去:“现在葛国宗庙的草,已经长得比人高了。”
虎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只是个百夫长,不懂这些家国大事。
葛姑却自顾自说下去:“你们商君……是个怎样的人?”
虎想了想,认真答道:“我们王下田扶过犁,治水扛过锸。有年亳邑闹饥荒,他散了府库一半粮食给百姓,自己喝了三个月稀粥。”
葛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去,深衣的下摆扫过田埂上的野花。
虎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暮色中。他提起陶罐,发现罐底压着一片葛叶,叶上用炭笔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标出了附近几处干净的水源。
第二节 葛姑之困
葛宫深处,葛姑的居室简朴得与整个宫殿格格不入。
没有熏香,没有丝帛,墙上挂着一束晒干的草药,案上摆着几卷竹简——这是她从老祭司那里借来的,记载着葛国先祖的事迹。油灯如豆,她在灯下展开一片麻布,用炭笔在上面勾画。
画的是边境村落:商国人在修渠,葛国孩童围着看热闹;田垄间,两国农夫并肩劳作;更远处,简易的窝棚里冒出炊烟……
“姑。”
侍女低声唤她,神色惊慌:“伯来了。”
葛姑迅速卷起麻布,塞进竹简堆里。刚站起身,门已被推开。
葛伯磐走进来,一身酒气。他扫视这间陋室,嘴角扯出讥诮的笑:“妹妹还是这么……清苦。”
“兄长深夜来访,有事?”葛姑垂目。
葛伯踱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瞥了眼又扔下:“又在看这些老东西。先祖,先祖,死了几百年了,还能保佑葛国?”
“若无先祖创业,何来今日葛国?”
“今日葛国?”葛伯突然提高音量,“今日葛国快要姓商了!边境那些愚民,吃了商国几粒米,就忘了自己是谁的子民!还有你——”
他逼近一步,盯着葛姑:“有人看见你去边境,和商国那个百夫长说话。你想做什么?学那些不贞的女子,私通外敌?”
葛姑抬起头,目光如冰:“我去看葛国的土地,葛国的百姓。兄长可曾去看过?可知今年春旱,边境村落已经饿死了三个老人?”
“饿死?”葛伯大笑,“那是他们命不好!我葛磐继位以来,扩建宫室,广纳美姬,这才是一国之君的威仪!那些贱民懂什么?”
“所以他们活该饿死?”葛姑的声音在颤抖。
葛伯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他凑近,压低声音:“妹妹,别天真了。商国子履送牛羊,派耕者,你以为他是仁慈?他是要一点点吃掉葛国!等边境民心归了他,他的军队就会开过来!”
“那兄长为何不改善民生,让民心归于你?”葛姑反问。
沉默。
长久的沉默。油灯爆了个灯花。
葛伯后退两步,神情忽然变得疲惫而扭曲:“归于我?呵……我试过。刚继位时,我也想当个明君。可夏桀来巡,嫌我葛国贡品寒酸,当着一众诸侯的面,把酒泼在我脸上!”
他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在这世上,仁义是假的,强弱才是真的。我越是对百姓好,夏桀越觉得我软弱可欺。我越是荒淫暴虐,他反而觉得……呵,觉得我与他是一类人。”
葛姑怔住了。她从未听过兄长说这些。
“商国子履想当圣人,那就让他当。”葛伯转身,走向门口,“但葛国是我的。谁想夺走,我就让谁付出代价。”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葛姑跌坐在席上,良久,她重新展开那片麻布,看着画中那些劳作的身影,那些笑脸。
她想起白日里在边境看到的一幕:一个商国小伙子不小心用石锄碰伤了脚,葛国老农急忙扯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动作笨拙却急切。那小伙子憨笑着说“不疼”,眼里却有泪光。
——人心不是货物,买不来。只能以心换心。
虎的话在耳边回响。
葛姑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然后她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更旧的羊皮——那是葛国的边防图,上面标注着城防的弱点。
她的手在颤抖。
第三节 血染阡陌
第五十日,助耕进入最忙碌的时节。
粟苗已经长到膝盖高,需要除草、培土、追肥。商国带来的堆肥法很有效,原本瘦弱的苗株变得青翠茁壮。葛国农夫们学会了这种方法,甚至开始改良。
这天正午,日头毒辣。
农妇桑提着个双耳陶罐,领着七岁的儿子启,走在田埂上。罐里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粟饭和藿羹,还有一小块腌肉——这是家里最后一点肉,丈夫在田里劳作辛苦,该补补。
启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个芦苇编的小马,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这孩子前些天和商国助耕者的孩子们玩熟了,学了不少商国的童谣。
“娘,虎叔说,等秋收了,带我去亳邑看玄鸟旗!”启回头,小脸晒得红扑扑。
桑笑着摇头:“净胡说,人家百夫长那么忙。”
“真的!虎叔还说,亳邑的孩童都能识数,他会教我!”
田垄就在眼前了。桑看见丈夫和几个商国人正在歇息,坐在树荫下擦汗。她抬手想招呼——
马蹄声。
急促的、从树林方向传来的马蹄声。
五匹马冲出树林,马上的人穿着葛国兵士的皮甲,但蒙着面,手中持着青铜戈和木矛。他们直扑田埂上的桑和启!
“抢粮食!”为首者嘶吼。
桑本能地将陶罐护在身后,启吓得呆住。一个兵士纵马掠过,长戈一勾,陶罐飞起,在半空中碎裂!粟饭和肉羹洒了一地,那块腌肉滚进泥土。
启“哇”地哭出来:“我的饭……爹的饭……”
桑抱住儿子,颤声说:“给你们……都给你们……别伤害孩子……”
但另一个兵士看见了启手中芦苇编的小马——那是商国孩子送的,上面用草汁染了色,在阳光下很显眼。
“商国人的东西!”那兵士勒马回转,俯身一把夺过小马,狠狠摔在地上,马蹄践踏而过!
启挣脱母亲,哭喊着去捡那已经破碎的芦苇马。
“回来!”桑尖叫。
马上的兵士似乎被哭声激怒,调转马头,竟朝着启冲去!桑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儿子。马匹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住手!”
虎的怒吼从田垄方向传来。他和二十个商国人正狂奔而来,手中拿着临时抓起的农具:锄头、木耒、扁担。
但已经晚了。
马匹受惊,前蹄踏偏,却还是扫到了启。孩子小小的身体被撞飞出去,落在田埂下的水沟里,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时间静止了。
桑呆呆地看着沟里一动不动的儿子,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连滚爬爬扑过去。
虎双目赤红,抄起一把铁锸(注:此时应为青铜锸,但民间多用木石农具,此处为文学化处理)冲向骑马者:“畜生!”
蒙面兵士们见状,竟不退缩,反而策马迎上!他们受过训练,虎等人只有农具,几个照面,两个商国人被戈刃划伤。虎的肩膀也被矛尖刺中,鲜血染红麻衣。
“撤!”为首的蒙面人突然下令。
五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消失在树林中。
虎想去追,但看见桑抱着启的尸身,跪在泥地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她的丈夫从田垄那边踉跄跑来,看到儿子惨状,直接昏死过去。
田埂上,破碎的陶片混着粟饭,藿羹的汁液渗进泥土,那块腌肉沾满污秽。旁边,被马蹄踩烂的芦苇小马,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精致的编织。
远处,葛国农夫们围拢过来,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震惊、恐惧,然后是压抑的愤怒。
一个老农蹲下身,颤抖着从泥土里捡起一块陶片,上面还粘着几粒粟米。他老泪纵横:
“这是给人吃的粮食啊……他们……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虎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桑怀中那个再也不会笑、不会叫“虎叔”的孩子。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今年也七岁,在亳邑等着父亲归家。
风吹过田野,粟苗沙沙作响,像在呜咽。
第四节 宫门之泣
消息在日落前传遍了边境三村。
葛国民众聚集在村口的社树下,沉默着。有人带来了自家仅有的一点粮食,堆在桑家破败的草屋前。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
桑已经哭干了眼泪。她抱着儿子洗净换好的尸身,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丈夫醒来后,一直用头撞墙,额上血迹斑斑。
虎包扎了伤口,带着还能行动的十几个商国人,站在社树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葛国民众的脸。
“那些兵,虽然蒙面,但马是战马,戈是制式戈。”虎的声音沙哑,“葛国能有这样装备的,只有葛伯的亲卫。”
人群骚动。
一个葛国老汉颤声问:“百夫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虎一字一句,“今天杀孩子的,不是土匪,是葛伯的人。”
死寂。
然后,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种地,想吃饭!”
“因为我们和商国人一起劳作。”另一个声音响起。
葛姑从人群后走出。她换了粗布衣服,脸上有泪痕。她走到社树下,面向众人:
“我兄长怕了。他怕你们和商国人心连心,怕你们不再认他这个暴君为主。所以他要用血,把你们吓住,把商国人赶走。”
她转身,向虎深深一躬:“商国的义士,葛国对不住你们。”
虎摇头:“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葛姑直起身,眼中燃起决绝的光。她走到桑面前,跪下,握住农妇冰冷的手:“桑姊,把孩子给我。”
桑呆呆地看着她。
“我带他去葛宫。”葛姑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见,“我要让全葛国的人都看看,他们的君主,做了什么。”
“不可!”几个老人惊呼,“葛伯会杀了你!”
“那就杀吧。”葛姑笑了,笑得凄凉,“一个连孩子都杀的国,一个连妹妹都杀的君,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她从桑怀中接过启的尸身。孩子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葛姑用干净的葛布将他裹好,抱在怀中,就像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
“我去宫门。”她说,“谁愿同去?”
沉默。
然后,桑的丈夫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去。”
接着是那个老农:“我也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最终,几乎全村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沉默地跟在葛姑身后,形成一支无声的队伍,朝着葛都方向走去。
虎想跟去,被葛姑制止:“这是葛国的事。你们留下,照顾伤者。”
她顿了顿,看着虎肩上的伤:“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告诉商君:葛国百姓,无罪。”
队伍在暮色中出发了。
虎站在村口,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拳头握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
那一夜,葛都宫门前,火把通明。
葛姑抱着孩子的尸身,跪在宫门前最显眼的位置。身后,是上百葛国百姓,跪成一片。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叫骂,只有沉默——而这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宫门紧闭。墙头有卫兵张望,但无人敢下来。
更远处,葛国的贵族府邸里,有人悄悄推开窗缝,看着这一幕。有人叹息,有人惶恐,也有人冷笑。
葛宫内,葛伯磐砸碎了第三只酒爵。
“她疯了!她是我妹妹!她竟敢这样羞辱我!”他咆哮着,对侍卫队长怒吼,“去!把那些人赶走!用鞭子赶!”
侍卫队长跪着,不敢抬头:“伯……百姓太多了……而且……而且里面有不少是贵族家的旁支……”
“那就放箭!射死几个,看他们还敢不敢!”
老祭司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外。他拄着拐杖,须发皆白,声音却清晰如钟:
“伯,今日你若再杀一人,葛国先祖之灵,将永弃你而去。”
葛伯僵住了。他瞪着老祭司,眼中血丝密布,最后颓然坐倒。
宫门外,葛姑跪了一夜。
启的小手从葛布中滑出,在火把的光中,显得那么小,那么苍白。
第五节 亳邑之怒
消息是三天后传到亳邑的。
不是通过正式的使节,而是虎派出的两个轻伤者,日夜兼程骑马赶回。他们进城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被守军扶住,第一句话就是:
“王……葛国……杀人了……杀的是孩子……”
子履正在宗庙与仲虺商议秋祭事宜。当传令兵跌撞进来,语无伦次地讲述边境发生的一切时,子履手中的玉圭,“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断裂处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圭身流下,滴在蒲席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却没有感觉。
“孩子……几岁?”子履的声音异常平静。
“七……七岁……”传令兵哽咽,“叫启……他娘做的饭……被抢了……孩子去捡芦苇马……被马踏……”
“芦苇马?”
“是……是我们商国孩子送的……被踩烂了……”
子履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仲虺:“左相,我父亲曾说,为君者当如履薄冰,慎之又慎。我这几个月,够慎了吗?”
仲虺肃容:“王已仁至义尽。”
“那为什么,”子履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还会有孩子死在田埂上?为什么我送去助耕的人,要被人用戈矛对待?”
他没有等回答,大步走出宗庙,登上城垣的高台。那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亳邑的街巷,看见市井中玩耍的孩童,看见屋檐下升起的炊烟。
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正在巷子里追一只黄狗,笑声清脆。他的母亲在门口喊:“慢点跑!小心摔着!”
——小心摔着。
子履的手按在城垛上,青筋暴起。
他想起自己七岁时,有一次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额头。父亲主癸没有责骂,只是仔细为他清洗伤口,然后说:“履,你要记住今天的疼。将来你为君,要让你的子民,少受这样的疼。”
可今天,有一个七岁的孩子,永远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了。
“王。”仲虺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虎的传信中还说,葛姑——葛伯的妹妹——抱着孩子的尸身,在葛宫门前跪了一夜。葛伯闭门不出。”
子履转身,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冰冷的决断:
“击鼓,聚将。”
亳邑的鼓声响了。不是日常的报时鼓,而是宗庙前那面最大的战鼓。鼓槌用玄鸟图腾的青铜包裹,敲击时声传十里。
将领们从各处赶来,甲胄未全,但神色肃穆。文臣们也到了,这次无人再言“隐忍”。所有人都知道了边境的事,所有人的眼中都有火。
子履站在宗庙前的台阶上,俯瞰众人。他手中还握着那断成两截的玉圭,鲜血已经凝固。
“四十七日前,”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我派三百子民赴葛国助耕。我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帮人种地,让人有饭吃。”
他举起断圭:“今日,他们回来了两个。带着伤,带着血,带回来一个消息:葛伯的亲卫,伪装盗匪,抢了送饭农妇的粮食,杀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只因为,那孩子手里有个商国孩童送的芦苇玩具。”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怒吼。
子履继续:“我曾以为,不祭祀,是昏聩;吃祭牲,是狂妄。但现在我知道了,葛伯磐,他已经不是昏聩狂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他是禽兽。”
“杀了他!”有将领嘶吼。
“伐葛!伐葛!伐葛!”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子履抬手,呼声渐息。他看向西方,那里是葛国的方向:
“传令:三军集结,战车整备,戈矛砺锋。三日后,我要站在葛国的土地上,亲口问葛伯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雷霆炸响:
“你凭什么,杀我的子民?!你凭什么,踏碎一个七岁孩子的梦?!”
狂风骤起,卷起广场上的尘土。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远古的先祖之灵,也在回应这愤怒的诘问。
远处,那个追黄狗的男孩被母亲抱回家,关上了门。亳邑的街巷忽然安静下来,一种肃杀的气氛笼罩了整座城。
战争,要来了。
而在葛国边境,虎为启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坟前插着那匹被踩烂的芦苇马,还有一碗粟饭——是桑重新做的,她说,孩子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这碗要给爹爹送的饭。
风吹过坟头,芦苇马的残片微微颤动,像是孩子还在玩它。
虎单膝跪在坟前,轻声说:
“启,虎叔答应过,要带你去亳邑看玄鸟旗。现在……虎叔要用另一种方式,带你去。”
他起身,看向东方。地平线上,仿佛已经能看见商国大军的烟尘。
血债,必须血偿。
这是古老的法则,也是天地间最朴素的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