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葛宫夜宴
葛国的宫殿与商国的宗庙,仿佛是天地两极。
子渔——商国派出的使者,站在葛宫前庭的青石板上,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是商汤的堂弟,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宗亲,读过简牍,习过礼仪,但眼前的景象仍让他感到不适。
宫墙不是商国那种夯土垒砌的朴素墙体,而是用从百里外运来的青石砌成基座,上面涂着厚厚的赭红色泥灰。墙头插着羽毛装饰的木杆,羽毛在晚风中瑟瑟抖动,像是垂死的鸟。
宫门内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男女的嬉笑。
“葛伯正在宴饮。”引路的葛国小臣面无表情地说,“请在此等候通报。”
子渔颔首,目光扫过庭院。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抬着巨大的陶瓮,瓮中散发出浓烈的酒气。一个奴隶脚下一绊,瓮身倾斜,酒液洒出少许。监工立刻挥起皮鞭——
“啪!”
鞭声清脆。奴隶的后背绽开一道血痕,却不敢喊叫,只是咬着牙将陶瓮扶正,踉跄着继续前行。
子渔别过脸去。他想起了亳邑,想起了商国的规矩:春耕时节,连君主都要下田扶犁;秋收之后,仓库的粮食要先分给孤寡老人。叔父子履常说:“民为社稷之本。”
“使者请进。”通报的小臣回来了。
穿过三道门廊,喧哗声愈盛。子渔踏入正殿时,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气味淹没:酒气、肉香、脂粉味、汗臭,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
大殿中央,葛伯磐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肥胖,面庞因长期酗酒而浮肿。身上穿着丝帛长袍,袍子上用彩线绣着繁复的雷纹——这本是祭祀礼服上的纹样,如今却穿在宴饮场合。他的左右各倚着一名年轻女子,女子们衣衫轻薄,正用青铜爵为他斟酒。
“商国使者到——”殿前官高唱。
丝竹声停了停,又继续响起,只是音量小了些。殿中数十名葛国贵族、将领纷纷转头看来,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子渔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依礼躬身:“商国子渔,奉我王子履之命,拜见葛伯。”
葛伯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他:“哦?商国的……使者?来,喝酒!”
一名侍女端着铜爵走来。子渔没有接,再次躬身:“外臣奉王命而来,有要事相询,不敢先饮。”
殿中响起几声嗤笑。
葛伯似乎觉得有趣,推开身边的女子,坐直了些:“要事?说来听听。”
子渔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稳:“我王闻听,葛国宗庙已两年未行春祭秋祀。葛氏先祖佐禹治水有功,受封于此,血食不绝已四百余年。今葛伯废祭祀,绝血食,我王不解,特命外臣来问:葛伯何故不祭先祖?”
大殿彻底安静了。
乐师停下了手中的埙和磬,贵族们放下了酒爵,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葛伯。
葛伯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盯着子渔,肥胖的手指在矮榻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意味,像是恼怒,又像是自嘲,还混杂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狂妄。
“祭祀?”葛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谁说我不祭祀?我是想祭啊!可是——”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没有牺牲啊!你看我这葛国,地狭民贫,连牛羊都养不肥,拿什么去祭先祖?难道要用瘦骨嶙峋的牲口,亵渎祖先吗?”
子渔心中一震。来之前,仲虺曾推测葛伯可能会找借口,但没想到是如此直白而拙劣的借口。
“葛伯说笑了。”子渔保持礼节,“葛国地处平原,水草丰美,怎会无牛羊?”
“就是没有!”葛伯突然提高音量,脸上的肥肉抖动,“你若不信,自己去圈里看!若有能作牺牲的肥壮牛羊,我葛磐明日就祭祀!”
殿中贵族们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葛国贫瘠……”
“祭祀大事,岂能草率?”
“要用就用最好的牺牲,否则不如不祭!”
子渔看着这一张张面孔,突然明白了叔父的深意。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质问,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将葛伯置于天下人目光下的试探。
他再次躬身:“葛伯之言,外臣记下了。这便回禀我王。”
“这就走了?”葛伯又恢复了醉醺醺的样子,“不喝一杯?”
“王命在身,不敢耽搁。”子渔行礼,转身离去。
踏出殿门的瞬间,他听到身后重新响起的丝竹声,还有葛伯放肆的大笑:“接着奏乐!接着舞!”
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
子渔骑上马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葛宫。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人影晃动,像是皮影戏中的鬼魅。
“驾!”他催马向东。
消息,必须尽快带回亳邑。
第二节 三十头牛
七日后,亳邑。
子履站在宗庙前的广场上,面前是三十头精心挑选的牛。这些牛毛色纯正,体型健壮,肩峰高耸,是商国最好的祭牲。每一头都代表着一个氏族的心血——在农耕初兴的时代,牛是比奴隶还珍贵的财产。
“王,真的要送吗?”负责畜牧的老臣颤声问,“这些都是准备明年春祭的牺牲啊……”
“送。”子履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走到一头通体纯黑的公牛前,伸手抚摸牛背。牛温顺地低下头,鼻中喷出白气。这头牛他认识,是北地氏族去年进献的,当时还是牛犊,如今已长成这般雄壮。
“先祖会理解的。”子履轻声说,不知是对牛说,还是对自己说。
仲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王,送牛羊是仁义之举。但若葛伯仍不祭祀……”
“那就再问。”子履转身,“一次问罪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商国仁至义尽,是葛国自绝于人神。”
伊尹从人群中走出,他的麻衣上还沾着灶间的烟灰:“王,我刚从边境回来。葛国民间已在传颂您的仁义,说您连他国祭祀都如此关心,真是仁德之君。”
“这不是仁德。”子履摇头,“这是道理。祭祀先祖,是为人子、为人君的基本之道。葛伯连这都不懂,他不配为君。”
他提高声音,让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备车!选三十人,护送这些牛羊去葛国。告诉葛伯:这是商国子履送他的祭牲,请他务必举行祭祀,以慰先祖之灵!”
“诺!”三十名商国壮士齐声应道。
车队出发了。
三十头牛,三十只羊,被绳索牵着,沿着商道向西走去。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告别故土。沿途的商国子民站在路边,目送这支特殊的队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但更多人眼中是理解——他们的王做事,总有道理。
子履登上城垣,目送车队消失在尘土中。
仲虺轻声道:“王在赌。”
“赌什么?”
“赌葛伯的贪婪,会压倒他最后一丝理智。”仲虺说,“若他收了牛羊,真去祭祀,那我们就失了开战的借口,但得了仁义之名。若他收了牛羊却不祭祀……”
“那他就是自寻死路。”子履接道。
风从西南方吹来,带着陌生的气息。
三天后的黄昏,车队回来了。去时三十人,回来仍是三十人,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怒色。
子渔——他又去了一次——快步走到子履面前,单膝跪地:“王,牛羊送到了。”
“葛伯怎么说?”
子渔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他收下了。当着我的面说:‘代我多谢商君,三日后必行大祭。’可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离开葛都才十里,就看见葛国官差赶着那些牛羊,不是往宗庙方向,而是……往葛宫的后厨。”
子履闭上了眼睛。
第三节 鼎中之肉
葛宫后厨,香气四溢。
十口青铜鼎在灶上沸腾,鼎中翻滚着大块的牛肉、羊肉。厨役们忙碌地添柴、撇沫、加调料。调料很珍贵:盐巴、梅子、野葱,还有从南方换来的某种辛辣的根茎。
葛伯磐站在最大的那口鼎前,用长柄铜勺搅动着肉汤。他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香!真香!商国送来的牛羊,果然肥美!”
一个老厨役小心翼翼地问:“伯,这些不是祭牲吗……”
“祭牲?”葛伯大笑,“祭了祖先,肉还不是给人吃?我先替祖先尝尝!”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吸溜入口,然后满足地咂咂嘴:“好!赏!今晚大宴,所有人都吃肉!”
消息传开,葛宫沸腾了。
夜幕降临,大殿中摆开了长席。每张席前都有一鼎肉,一尊酒。贵族们大快朵颐,满手满嘴都是油光。丝竹声比往日更响,舞姬的旋转比往日更狂。
葛伯坐在主位,左右搂着美人,举爵高呼:“喝!今日不醉不归!商国子履送我美肉,我岂能辜负他的好意?”
一名年轻贵族谄媚地说:“伯,商君这是怕了您吧?知道葛国强大,所以送牛羊讨好?”
“哈哈哈!”葛伯笑得前仰后合,“说得好!赏!”
他抓起一块带骨的羊肉扔过去,那贵族慌忙接住,也不顾烫手,直接啃了起来。
殿角,几个年长的贵族却默然不语。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人低声说:“祭牲是用来吃的吗?这是亵渎……”
“嘘!”另一人制止他,“你想挨鞭子吗?”
老祭司没有出席宴会。他卧病在家,当听到这个消息时,老人挣扎着坐起,面向宗庙方向跪倒,老泪纵横:“先祖啊!不肖子孙!不肖子孙啊!”
他解下腰间佩戴的玉琮——这是葛国世代大祭司传承的信物——捧在手中,喃喃道:“葛国将亡矣……将亡矣……”
那一夜,葛都飘荡着肉香和酒气。
而三十里外,商国边境的哨所里,哨兵能看见葛都方向的天空被灯火映得微红。他们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拳头在黑暗中握紧。
消息是第五天传到亳邑的。
不是通过使者,而是通过一个葛国逃来的奴隶。那奴隶翻山越岭,脚底磨得稀烂,见到商国巡逻兵时已奄奄一息。他只说了一句话:“葛伯……把祭牲……吃了……”
然后就断了气。
第四节 庭议之争
商国大殿,气氛凝重。
子履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奴隶留下的破旧麻衣。衣服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土。
“诸卿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岩浆,“葛伯磐,收了我商国送的祭牲,非但没有祭祀,反而大宴三日,将牛羊分食殆尽。”
大殿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位年轻将领猛地站起:“王!请发兵!葛伯如此侮辱我商国,侮辱先祖,若不讨伐,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商国?”
他是子车的儿子,名叫子弓,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发兵?说得好听!”另一侧,一位文臣起身反驳,“葛国城坚池深,强攻必损兵折将。且葛国毕竟是夏后所封诸侯,我无端伐之,夏桀若联合诸侯来攻,如何应对?”
“无端?”子弓怒视对方,“葛伯亵渎祭牲,是为不敬天地;废祭祀两年,是为不孝先祖;暴虐百姓,是为不仁。伐不敬、不孝、不仁者,怎能说是无端?”
“天下不仁者多了,难道都要伐?”文臣冷笑,“夏桀暴虐,诸侯敢怒不敢言。我商国羽翼未丰,当隐忍待时!”
“隐忍?忍到何时?”子弓指着殿外,“我商国子民省下口粮养的牛羊,送去给葛伯祭祀先祖,他却吃了!这是打我商国的脸!打所有信守祭祀之人的脸!”
双方争执不下,大殿中分成了两派。武将主战,文臣主和,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争吵起来。
“够了。”
子履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走下台阶,来到大殿中央。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
“子弓说得对,葛伯该伐。”他先看向年轻将领,“但司土说得也对,不可轻启战端。”
众人困惑。
子履继续道:“葛伯不祭,说没有牺牲。我送了牺牲,他吃了。那么,若我再问他,他还会找什么借口?”
仲虺眼中闪过明悟:“王的意思是……”
“再派使者。”子履说,“再去问葛伯:既然牺牲有了,为何还不祭祀?看他这次,又找什么理由。”
子弓急道:“王!这太软弱了!葛伯明显是在戏耍我们!”
“不是软弱。”子履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是让天下人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步步紧逼,是谁在欺人太甚。一次质问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等到所有人都觉得,葛伯该伐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是伐的时候。”
庭议结束,子履单独留下了仲虺和伊尹。
“左相,你怎么看?”子履问。
仲虺捻须:“王此计甚妙。但我料葛伯此次,会说‘无粢盛’——没有祭祀用的粮食。”
“为何?”
“因为春旱歉收,葛国粮仓确实空虚。”伊尹接话,“我前日又去了葛国边境,见农夫面有菜色,田里禾苗稀疏。葛伯为了扩建宫室,强征粮食,民间存粮已尽。”
子履眼中闪过寒光:“所以,若他说无粮祭祀……”
“我们就助他耕。”仲虺和伊尹异口同声。
三人对视,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助耕,这是将商国的仁义与葛国的暴虐,放在天下人眼前对比。是让葛国百姓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仁君。
第五节 助耕之令
消息传开,商国上下震动。
助他国耕作?这从未有过先例。但子履的命令很明确:选三百青壮,自带农具、粮种,赴葛国边境,帮助葛民春耕。
“王,这太冒险了。”有老臣劝谏,“三百人深入葛国,若葛伯翻脸……”
“他不会。”子履站在地图前,“至少现在不会。他吃了我的牛羊,若再杀我助耕之人,天下诸侯将共弃之。夏桀也不会再庇护他。”
他转身,面对聚集的将领和臣子:“我知此举冒险。但有些险,必须冒。我们要让葛国百姓知道,商国不是去征服,是去帮助。要让天下诸侯知道,商国伐葛,不是为扩张疆土,是为诛暴安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战阵之上,戈矛相见,那是最后的手段。在此之前,我们要争取的,是人心。”
命令下达了。
三百青壮很快选出。他们中有农夫,有工匠,有商贾子弟。每个人都得到嘱咐:此行不是征战,是助耕。要尊重葛民,不可滋事。要教他们新的耕作之法,要帮他们修渠引水。
临行前夜,子履亲自来到营地。
篝火旁,三百人围坐。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子履走到中央,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说:“你们此行,肩上有三任。一任是助葛民耕作,让他们有饭吃。二任是展示我商国风范,让他们知道何为仁义。三任——”
他环视众人:“活着回来。你们的父母妻儿,在等你们回家。”
一个年轻农夫站起来,挠挠头:“王,我有个问题。”
“问。”
“若葛国人打我们……我们能还手吗?”
众人低声哄笑。
子履也笑了:“当然能。但我希望不用。我更希望,你们回来时告诉我,葛国的孩子给你们送了水,葛国的老人对你们说了谢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记住,你们不是去打仗的。但若不得不打——商国的儿郎,从不畏战。”
“诺!”三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次日清晨,队伍出发了。
他们没有带兵器,只带农具:石锄、骨铲、木耒。车子上装满了粮种——这是商国从自己的储备中挤出来的。
子履站在城垣上,目送队伍西去。
仲虺轻声道:“王,我在想一个问题。”
“说。”
“若葛伯真的被感化,真的悔改了,怎么办?”仲虺看着子履的侧脸,“我们就没有伐葛的理由了。”
子履沉默良久。
“那就没有吧。”他说,“若葛伯能从此善待百姓,重修祭祀,那葛国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这比什么疆土、什么霸业,都重要。”
风起了,扬起他的衣角。
远去的队伍变成了一条细线,消失在茫茫原野中。而在更远的西方,葛国的城垣在地平线上露出模糊的轮廓。
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商国的三百助耕者,正走向风暴的中心。他们带着种子和农具,也带着一个国家的仁义与决心。
他们不知道,在葛国等待他们的,不只是干裂的土地和饥饿的百姓。
还有一场血腥的变故,将彻底改变两个国家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