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龟甲之纹
火光在宗庙的石壁上跳动,将玄鸟图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子履——后世称为商汤的商国君主——跪坐在先祖神主前,双手捧着一片打磨光滑的牛肩胛骨。他的指尖能感受到骨面上那些精心钻凿出的小孔,每个孔洞都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王,时辰到了。”老占卜师的声音干涩如秋风中的落叶。
子履颔首,将肩胛骨平置于青铜火盆上的陶架。盆中炭火正红,有执事恭敬地用铜钳夹起一块烧得透亮的木炭,小心翼翼地贴在骨面钻凿处。
“嗤——”
青烟升起,带着蛋白质焦灼的独特气味。骨面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裂纹如蛛网般从那一点蔓延开来,仿佛大地干涸时的纹路,又似神祇用无形的指尖在骨上书写谶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子履凝视着那些裂纹。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与延伸的裂痕,如同他的国家——在夏后氏如日中天的统治下,商族七迁其都,终于在这亳邑扎下根来,却又如履薄冰。他的父亲主癸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履,玄鸟之裔,当承天命……但时机未至,当如潜龙。”
“潜龙……”子履心中默念。
老占卜师俯身细察,他枯瘦的手指悬在骨面上方,不敢触碰这通神的媒介。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
“王,兆成矣。裂纹自东南向西北延伸,主支清晰,无杂纹干扰。此乃‘卜’字形大吉之兆,卦象曰:利西南。得友邦,征不义,天道允之。”
宗庙内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跪坐在后的将领交换着眼神,拳头悄悄握紧。
但子履没有立即回应。他接过那片尚有余温的肩胛骨,指腹轻轻摩挲着裂纹边缘。骨片温热,仿佛还残留着与神明对话后的余悸。
“西南……”他低声重复。
葛国正在商国西南方。
第二节 左相之谋
祭祀已毕,众人移至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地上铺着编织精细的蒲席,墙上挂着几张弓和几柄青铜戈。没有夏后氏宫殿里的玉饰金器,只有实用之物。这是子履即位后定下的规矩:“商国方兴,当以俭养德。”
仲虺——商国的左相,一个年约四十五岁、额上已刻下岁月沟壑的智者——在子履示意后开口:
“王,葛国之事,不能再缓。”
他的声音平和却有力,每个字都像经过权衡的秤砣。仲虺不是商族血亲,他的先祖是夏禹时的车正,因功封于薛,世代为工匠之长。他本人却以谋略见长,七年前子履继位时,亲自驾车三百里赴薛地请他为相。
“葛伯磐继位十年,不祭其祖,不恤其民。”仲虺展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地形,“葛国地处要冲,北扼济水,南控睢水。若我要伐夏,葛国如鲠在喉。”
一位年轻的将领忍不住插话:“那就打!我军新练的战车三百乘,戈兵千人,还怕他一个葛国?”
子履抬手止住他,看向仲虺:“依左相之见?”
“不可强攻。”仲虺摇头,“葛国虽小,城垣坚固。且其毕竟是夏后氏所封诸侯,若我无端伐之,夏桀必以此为借口联合诸国伐商。到时我商国将成为众矢之的。”
“那该如何?”
“需‘有名’。”仲虺的手指点在羊皮上的葛国位置,“葛伯放纵无道,这就是名。但需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仍在观望的诸侯——看到,不是我商国恃强凌弱,而是葛伯自绝于天地人神。”
子履若有所思:“所以要先‘问罪’?”
“正是。”仲虺眼中闪过精光,“王可遣使赴葛,质问葛伯为何不祀。若他悔改,我们便得了仁义之名,葛民也会心向于我。若他执迷……”
“便可代天伐之。”子履接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守卫通报:“庖人伊挚求见。”
第三节 庖人之言
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身形清瘦,目光却澄澈如亳邑秋日的天空。他穿着普通的麻布短衣,腰间系着草绳,双手还带着厨间的烟火气。这便是伊尹,原名伊挚,三年前子履在有莘氏巡访时,发现这个庖人对天下大势有独到见解,破格将他带回商国。
按礼制,庖人不得参与军国议事。但子履从不拘泥于此。
“伊挚,葛国情况如何?”子履直接问道。
伊尹行了一礼——不是臣子对君主的跪拜,而是士人间的揖礼。子履允许他如此。
“王,左相。”伊尹的声音温和,“我三日前从葛国边境归来。借口换盐,与葛国庶民交谈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陶片,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图案:“葛国今年春旱,田亩歉收。但葛伯仍强征三成粮食为税,用以扩建宫室。民间有儿歌传唱:‘葛伯宫,高入云;葛民腹,空如鼓。’”
子履接过陶片,眉头紧锁。
“还有一事。”伊尹继续说,“葛国宗庙已经两年没有举行春祭秋祀。老祭司多次进言,被葛伯当庭鞭笞,如今卧病在家。有葛国贵族私下议论,说葛伯曾醉酒后狂言:‘祭祖何用?不如多筑一室以藏美酒。’”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仲虺缓缓道:“不祀先祖,是为不孝;不恤民情,是为不仁。不孝不仁者,何以君临一方?”
子履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柄青铜钺。这钺的柄上缠着已经磨损的皮绳,刃部有细微的缺口——那是他父亲主癸的遗物。
“父亲曾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他抚摸着钺身,“但若百姓在水火中,为君者能坐视吗?”
他转身,眼中已有决断:“明日遣使赴葛。以商国君主之名,问葛伯:尔先祖佐禹治水有功,方得封葛。今尔废祭祀,绝血食,岂非忘本?”
第四节 玄鸟振翅
清晨的亳邑笼罩在薄雾中。
子履登上城垣,远眺西南。那里是葛国的方向,地平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墙下,商国的子民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农夫扛着石锄走向田野,工匠在作坊里敲打青铜,妇人用陶罐从井中取水。
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跑过城墙下,手中举着芦苇编成的小鸟,嘴里发出“啾啾”的模仿鸟鸣声。他的母亲在后面笑骂:“慢些跑!小心摔着!”
子履的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
这些平凡的生活,这些笑声,这些炊烟——都需要有人守护。而守护的方式,有时恰恰是打破另一种生活。
“王。”仲虺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使者已出发。按您的吩咐,选了最善言辞的宗室子弟子渔为使,不带兵甲,只携玉帛为礼。”
“很好。”子履没有回头,“左相,你说天下诸侯,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与葛国?”
“所有。”仲虺的回答简短有力,“夏桀暴虐,但积威犹在。诸侯敢怒不敢言。我商国若能与葛国和平解决此事,彰显仁义,则诸侯心向;若葛伯执迷,我被迫用兵且胜之,则诸侯知夏后氏已不可恃。”
“被迫……”子履重复这个词,“是啊,必须是被迫的。”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一只玄鸟从东方飞来,羽翼覆盖天空。鸟喙中衔着一枚玉圭,玉圭上刻着古老的文字,他醒来时只记得其中一字——“时”。
时机。父亲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
“报——”一名传令兵快步登上城垣,“战车营已完成晨练,请王检阅!”
子履与仲虺对视一眼,朝城下走去。
第五节 兵车之备
校场设在亳邑以北的平坦原野上。
三百乘战车排成十个方阵,每乘战车由两匹马牵引。马是精心挑选的河洛马,肩高约四尺,肌肉结实,毛色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这些马匹是商国与北方部族交易得来,一匹马要换三十石粟米。
子履登上一座土木搭建的望台。
“演武开始!”司旗官挥动玄鸟旗。
第一方阵的三十乘战车开始移动。起初是缓行,马蹄踏起薄尘,车轮碾压地面发出隆隆声响。每乘战车上有三人:左侧是御手,双手紧握缰绳,控制马匹方向;中间是弓手,背挎竹木复合弓,腰间箭壶插着二十支箭,箭镞是磨制的石质或青铜质;右侧是戈兵,手持长约两米二的青铜戈,戈头与柲(柄)呈直角,可勾可啄。
“疾!”指挥将领大喝。
战车突然加速!马匹开始奔跑,车轮飞速旋转。御手们身体前倾,口中发出驱使马匹的呼喝。整个方阵在疾驰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如同一条在地面游走的巨蛇。
接近模拟敌军(草人阵列)百步时,弓手开始放箭。
“嗖——嗖——”
箭矢破空。这个时代的弓有效射程约五十至八十步,但训练有素的弓手能在百步外进行覆盖射击。石镞箭虽然穿透力不如青铜,但胜在制作容易,可大量配备。
七十步,弓手射出第二轮箭。
五十步,戈兵做好准备,将戈身调整到最适合劈砍的角度。
三十步——
“杀!”
战车冲入草人阵!戈兵挥动长戈,有的横扫,砍倒“敌军”;有的直刺,戳穿草人胸膛;有的上挑,将草人挑飞。御手控制着战车在阵列中穿梭,时而急转,时而骤停,展示着娴熟的驾驭技巧。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子履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乘战车,每一个士兵。这些儿郎大多是商国子民,也有周边部族归附的勇士。他们相信他,愿意为他——为商国——赴死。
“王,我军兵锋已利。”仲虺轻声道,“但真正强大的不是戈矛,是民心。葛国民心已离,我军若征,当如秋风扫落叶。”
子履点头,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左相,你说葛国的孩子,此刻在玩什么游戏?”
仲虺一怔。
“我是说,”子履的目光投向远方,“葛伯固然可诛,但葛国的老人、妇人、孩童……他们只是想过太平日子。我们的战车碾过葛国的土地时,会不会也碾碎那些孩子用芦苇编的小鸟?”
风从原野上吹过,扬起子履鬓角的发丝。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坚毅,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良久,他转身走下望台:
“等使者回来。若葛伯愿改过,重修祭祀,善待百姓……那么即使他曾经无道,我们也该给他机会。”
“那如果他不愿呢?”仲虺跟上他的脚步。
子履的脚步顿了顿。
“那么,”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仲虺感受到千钧之重,“就让这三百乘战车,去问问他:是祖先的祭祀重要,还是他一人的享乐重要;是百姓的性命重要,还是他的面子重要。”
远处,第一批前往田间劳作的商国子民唱着歌谣走过。歌谣的调子简单而欢快,赞美着土地、雨水和丰收。
子履停下脚步,听着那歌声,眼中神色复杂。
他知道,也许很快,这片土地上的歌声就会变成战歌;也许很快,那些在田间劳作的青壮,就会拿起戈矛,踏上陌生的土地。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在西南方那个叫葛的国家,在那个叫葛伯的君主,将如何回应商国的质问。
玄鸟的影子掠过校场,飞向湛蓝的天空。
它振翅的方向,也是西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