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泗水赤
冬至后第三日,泗水变了颜色。
不是晚霞染就的绯红,也不是蓼蓝倒影的幽碧,而是一种浑浊的、粘稠的、仿佛揉碎了无数铁锈与败叶的暗红色。这颜色从上游狼丘、泽眼方向的支流汇入,渐渐弥漫了整段河道。河面上漂浮着断折的箭杆、破碎的皮盾、浸透血水的麻布碎片,以及一些肿胀变形、难以辨认的块状物。寒风掠过,带起的不是水汽的清新,而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河岸边,商军的营垒连绵,但旌旗无力地垂着,罕闻人声。得胜的王师正在“凯旋”,但这凯旋的步伐,沉重得如同戴着重镣。
子渔站在泗水邑低矮的土墙上,望着眼前这条血色长河。他身上的皮甲有多处破损,用麻绳勉强捆扎着,左臂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麻布。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和烟熏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沉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多少胜利的喜悦。
老鸦岭上的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蓝鳞”卫队比预想的还要精锐、还要疯狂。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从各个方向,利用一切地形,发起一波又一波几乎不计代价的进攻。子渔和珞带领的三十余人,依托险要地形和事先布置的陷阱,顽强阻击。箭矢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短兵相接了,就抱在一起滚下陡坡。每个人都杀红了眼,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口。
珞的表现远超子渔的预料。这个看似纤细的巫女,在山林间灵活如猿,对地形了如指掌,数次带着小队从看似绝境的包围中寻到生路。她甚至能用简单的哨音和手势,一定程度干扰夷人驯狼的行动,为守军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她的眼神始终坚定,仿佛将所有的悲痛、仇恨与希望,都化作了支撑她战斗下去的力量。
然而,人数和体力的劣势是致命的。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渠,那个跟随雀侯征战半生、又一路护卫他的老卒,为了替子渔挡住一支冷箭,被射穿了胸膛,倒在子渔怀里时,只来得及说一句:“告诉侯爷……老渠……没给他丢人……”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被山岭吞没时,子渔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箭尽粮绝,被压缩到了岭顶最后一片石崖上。下面,“蓝鳞”卫队的头领“蝮”,脸上带着残忍而疲惫的笑意,正准备发起最后的围攻。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东方的天际,突然升起了三道粗大的、笔直的黑色烟柱!那是岩他们成功的信号!几乎同时,遥远的“泽眼”方向,隐约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混乱的喧嚣声,还有一道突兀升起的、夹杂着诡异黄色的浓烟!
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泽眼”方向的异象,又回头看了看山岭上这群残兵,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惊疑。显然,后方“圣地”的变故,远比剿灭这股残敌更重要。
片刻挣扎后,蝮狠狠啐了一口,用夷语嘶吼着下令,大部分“蓝鳞”卫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少量人手监视山岭,主力则火速回援“泽眼”。
子渔等人,奇迹般地绝处逢生。
他们一直坚守到次日拂晓,确认夷人真的退走,才相互搀扶着,踉跄下山。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老鸦岭下,双方战士的尸体交错枕藉,鲜血将山坡的泥土都浸成了暗褐色。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甲片、无主的箭囊,散落得到处都是。寒鸦和秃鹫已经开始在天空盘旋,发出贪婪的啼叫。
回到泗水邑后,他们才得知了整个战局的全貌。
冬至日,河亶甲亲率主力,对狼丘及夷人外围防线发动了蓄谋已久的、空前猛烈的总攻。战车冲阵,步卒填壕,弓弩如雨,摆出了一副不惜一切代价、誓要踏平敌垒的架势。夷人联军在靑的严令下,依托工事拼死抵抗,战况异常惨烈。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内部和背后。
岩带领的三名班方死士,按照计划,在祭祀即将开始、靑全神贯注之际,于“泽眼”西侧峭壁下点燃了混有特殊矿物的湿柴,产生了代表“土地震怒”的浓烈黄烟。几乎同时,潜伏在夷人联军中、受河亶甲反间计影响或本就对靑不满的部分蓝夷、班方中下层头领,趁机发难,制造混乱,散布“神灵不悦、祭祀有污”、“靑勾结商人、欲害盟友”的谣言。
恰在此时,珞冒死送出、被子渔部下拼死带回的关于“祭坛下埋藏地火石与毒药”的情报,也被河亶甲巧妙地通过俘虏之口,“泄露”给了夷人联军中一些动摇者。
一时间,“泽眼”核心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大巫魃本就疑虑重重,见到黄烟异象,又听闻祭坛下埋有毁灭性陷阱,当场脸色惨白,拒绝继续主持仪式,甚至公开质疑靑。班方首领虎齿得知妹妹冒死送回的情报(部分内容通过特殊渠道传入他耳中),又亲眼见到靑在混乱中试图强行镇压、甚至对班方战士动手,终于忍无可忍,与靑爆发激烈冲突,当场率领部分班方战士倒戈!
内乱爆发,前有商军猛攻,后有“圣地”动摇,夷人联军瞬间崩溃。靑在少数死忠护卫下,试图引爆祭坛下的陷阱与商军同归于尽,却被及时冲入“泽眼”的商军精锐和倒戈的班方战士阻止,混战中,靑身受重伤,被亲信拼死救走,遁入沼泽深处,不知所踪。蓝夷主力或死或降或散,大巫魃被俘。班方在虎齿带领下,向商军有条件投降。
至此,持续数月、血流成河的东南之战,以商军惨胜告终。
但胜利的代价,高昂得让所有生者都喘不过气。
子渔目光从血色的泗水移开,望向不远处的营地。那里,连绵的帐篷中,充斥着伤员的呻吟和巫医忙碌的身影。焚烧阵亡者遗物的火堆整天不熄,黑烟与焚香的气味混合,沉闷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雀侯的灵位设在中军大帐,白幡在寒风中飘荡,前来祭拜的将领士卒络绎不绝,人人面带悲戚。雀侯世子亚雀在父亲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形容枯槁。
王师的损失初步清点出来了:战死、重伤不治者超过三千,伤者倍之。战车损毁近半,军械粮秣消耗巨大。而取得的战果呢?夷人联军伤亡更重,但其主力蓝夷部族并未被全歼,首领靑在逃,残余势力遁入广袤的沼泽山林,剿灭殆尽遥遥无期。班方虽然投降,但伤亡亦重,且人心未附,隐患犹存。
这是一场打断了夷人脊梁、却未能将其彻底击垮的胜利。是一场用无数忠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边界依然模糊的和平。
“亚渔,” 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商军提供的粗布衣服,洗去了脸上的纹饰和污迹,露出了清秀而苍白的面容。她的手臂也包扎着,走路还有些跛,但眼神清澈,只是深处残留着难以磨灭的哀伤。“王召你入帐议事。”
子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赤红的泗水,转身与珞一同向中军大帐走去。两人沉默着,一路所见,尽是战争创伤的痕迹。胜利的欢呼?不存在的。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失去战友的悲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第二节 归途无歌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更加凝重。
河亶甲坐在主位,面色沉肃,眼中有血丝,但腰背依旧挺直。他面前摆着几卷刚刚写就的兽皮文书。妇姼坐在他侧后方,也是一身素服,面容平静,但眼下的淡淡青影显示出她的疲惫与忧心。亚雀、戈侯、牧侯、以及刚刚接受投降的班方首领虎齿(他被允许佩戴短剑入帐,但卸去了甲胄)等人分列两旁。
子渔与珞进帐行礼后,立于末位。
“都到齐了。”河亶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东南战事,暂告一段落。今日召集诸位,一为议定善后,二为班师回朝。”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虎齿身上。这位班方首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此刻却低垂着头,不敢与河亶甲对视,脸上既有战败的屈辱,也有对妹妹(珞)复杂难明的情绪,更有一丝后怕与庆幸。
“虎齿。”
“罪臣在。”虎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尔能悬崖勒马,阵前反正,助我军破敌,虽有罪,亦可恕。今依前约,班方部族,迁出‘泽眼’百里,于泗水之阳划地安置。尔需约束部众,不得再行劫掠,按时纳贡,遣子入相都为质。可能做到?”
虎齿重重叩首:“罪臣及全族,叩谢王上不杀之恩!定当恪守约定,永世臣服,绝无二心!”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珞,低声道:“罪臣……罪臣管教无方,致使舍妹……冲撞王师,请王上……”
“珞巫女深明大义,冒险传递情报,于破敌有大功。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河亶甲打断他,看向珞,语气缓和了些,“珞,你今后有何打算?是随你兄长回班方新地,还是另有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珞。她平静地出列,行礼道:“回王上,阿叶为救我、为传递情报而死,班方许多战士亦因我兄长之前的决策而丧生。我已无颜再以巫女身份回归部族,引领众人。且……”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愿留在王师,或许……我的些许知识和能力,还能有助于安抚夷人降部,避免今后再生战端。”
此言一出,虎齿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似有失落,似有释然。河亶甲与妇姼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准。暂编入王后麾下,参赞夷务。”河亶甲应允,随即看向众将,“阵亡将士名录,需尽快核定,抚恤加倍发放,灵位迎回相都,入祀忠烈祠。伤者妥善医治,有功者论功行赏。缴获物资清点造册,充入国库。夷人降卒,愿归乡者,发给路粮遣散;愿留者,打散编入各军为役卒。”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处理着战争留下的庞大废墟。
最后,河亶甲的目光落到子渔身上,停留良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赞许,有心痛,也有深深的忧虑。
“亚渔。”
“儿臣在。”
“你深入敌后,牵制精锐,获取关键情报,功不可没。然擅自变更计划,险陷自身与部下于绝地,过亦不小。功过相抵,不予封赏,亦不加责。你,可有异议?”
子渔低头:“儿臣无异议。能与众将士同生共死,儿臣已感愧怍,不敢言功。”
河亶甲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与诸将商议班师的具体路线、沿途安保、粮草接应等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事宜。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众将陆续退出。河亶甲独留子渔。
帐内只剩父子二人,气氛变得更加沉静,甚至有些压抑。
“渔儿,”河亶甲换了称呼,走下座位,来到子渔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身上的伤痕和眼中的疲惫,“这一战,你受苦了,也……长大了。”
子渔鼻子一酸,连忙低头:“父王,儿臣……儿臣没能保护好渠他们,也没能……亲手斩杀靑,为雀侯报仇。”
“战争便是如此。”河亶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没有谁能保护所有人,也没有谁能解决所有敌人。雀侯的仇,我们杀了韦伯,击败了靑的主力,已算告慰。至于靑本人……野火焚不尽,春风吹又生。夷患……远未到根除之时。”
他的目光投向帐外黯淡的天光,语气带着深沉的无奈:“此战虽胜,却耗尽了相都初建之元气,将士伤亡惨重,国库为之空乏。而夷人,败而未灭,靑在逃,其怨恨只会更深。北方的土方、鬼方,闻我东南激战,近来犯边愈发频繁……商朝,依然危机四伏。”
子渔默然。他亲身经历了战争的残酷,更能体会父亲肩上的重担。胜利的光环之下,是千疮百孔的 reality。
“班师回朝后,你要好生休养,但亦不可懈怠。”河亶甲收回目光,看着儿子,“经此一役,你已非稚子。相都需要新的城墙,北方需要警惕的耳目,朝堂也需要……新的、忠诚的力量。你的路,还很长。”
“儿臣明白。”子渔肃然应道。
“那个珞……”河亶甲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让子渔心头一跳,“你怎么看?”
子渔稳了稳心神,斟酌道:“她……勇敢,善良,明辨是非。若非她多次相助,儿臣与部下恐怕早已葬身泽国。她对夷人内部情况了解甚深,若能善用,或可成为沟通夷夏、缓解边患的桥梁。”
河亶甲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是道:“她身份特殊,既是功臣,也曾是敌人。如何安置,关乎夷人降部之心,也关乎你的……声誉。你好自为之。”
子渔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脸微微一热,低声道:“儿臣谨记。”
“去吧。去看看伤员,也……去看看雀侯的灵位。替朕,也替你自己,再敬他一杯酒。”河亶甲挥了挥手,声音透出浓浓的疲惫。
子渔行礼退出。走出大帐,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他先去伤兵营巡视。营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气,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他默默走过,不时蹲下查看伤情,鼓励几句。许多伤兵认得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看着这些残缺的肢体、痛苦的面容,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父亲所说的“代价”。
最后,他来到雀侯的灵帐。白烛高烧,烟气袅袅。雀侯的青铜钺静静立在灵位旁,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亚雀跪在灵前,如同泥塑木雕。
子渔走上前,默默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雀侯爷爷,子渔……回来了。”他低声说道,喉头有些哽咽,“我们……赢了。您安息吧。”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归途在即,却没有胜利的凯歌,只有无声的哀悼和沉重的反思。
第三节 狼女的选择
班师的前夜,月冷如霜。
大部分营区已经沉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伤兵营偶尔传来的呻吟,打破着寂静。中军附近一片相对安静的营地角落,篝火哔剥作响,映照着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
子渔和珞坐在火堆旁。珞已经换回了她那身靛蓝与赭石色拼接的麻衣——这是她请求王后妇姼,从缴获的物资中特意寻回来的。对她而言,这不仅是衣服,更是某种与过去、与自然、与逝去的阿叶和姨母之间的联结。脸上的纹饰她没有再画,素净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柔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两人之间横亘着战争的废墟、族人的鲜血、以及阿叶用生命划下的那道鸿沟。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明天,就要走了。”
“嗯。”子渔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升腾,“回相都。”
“相都……是什么样的?”珞问,眼中有些许好奇,更多的是迷茫。
子渔想了想,描述道:“一座正在建造的新城。有很高的夯土墙,有很多人在劳作,有宫殿、宗庙、市井……和这里,很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会不习惯的。”
珞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没关系。阿叶说过,我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班方,我已经回不去了。哥哥虽然原谅了我,但很多族人……他们的亲人死在这场战争中,无论原因如何,我无法再坦然面对他们。留在王后身边,做些事情,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子渔沉默片刻,问道:“你恨吗?恨靑,恨这场战争,恨……我们商人?”
珞抬起头,望着跳跃的火焰,眼神幽深:“恨过。恨靑的疯狂和欺骗,恨战争的残酷,也恨过商人的压迫和征伐。但在老鸦岭,在你和你的部下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商人的样子。在王后设法营救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善意。阿叶死前对我说,要我‘活下去’,我想,她希望我看到的,不止是仇恨。”
她转向子渔,目光清澈:“子渔,这场战争没有赢家。你们死了很多人,我们也是。土地染红了,河水染红了。但活下来的人,总要往前看。如果我的存在,我的知识,能帮助避免下一次这样的流血,能让我的族人在新的土地上安居,能让商人和夷人之间少一些猜忌和刀兵……那么,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痛苦,或许才有了些许意义。”
子渔怔怔地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照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韧。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和王后愿意接纳她。她不仅仅是一个有功的降人,更是一颗可能播下的、和平的种子。
“珞,”他郑重地说,“在相都,如果……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或者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珞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子渔。”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更凉了。
“那个……”子渔忽然有些局促,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是那枚青白色的玉玦,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珞看着玉玦,没有立刻去接,眼中泛起复杂的情感。这玉玦见证了她的逃亡、他们的相遇、树洞中的盟约、生死的考验……它仿佛承载了太多。
“你留着吧。”珞最终轻声说道,“它……已经不仅仅是我班方巫女的信物了。就当作……一个纪念。纪念我们曾在绝境中并肩,纪念阿叶,也纪念……这场让我们都改变的战争。”
子渔握着玉玦,感受着它残留的体温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缓缓点了点头,将它重新小心收好。
“那你……”子渔犹豫了一下,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你以后,还会……召唤狼群吗?像以前那样?”
珞望向黑暗的远方,那里是沼泽和山林的方向。她微微闭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许久,她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属于过去的灵动光彩,但很快隐去。
“灰背和它的伙伴们,已经回到它们该去的山林了。我与它们的契约,源于自然,归于自然。在相都,在人群聚集之地,我不应,也不能再轻易召唤它们。”她平静地说,“狼女珞,或许已经留在了那片泽国里。现在的我,只是珞。一个希望为和平做点事的……普通人。”
说出这番话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子渔能感受到那份刻意保持的平静之下,深藏的、与过去一部分自我告别的怅惘与决绝。
火堆渐渐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最寒冷的后半夜即将来临。
“不早了,你身上有伤,早点休息吧。”子渔站起身。
珞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也是。”
两人相顾,却无言。千言万语,似乎都已在刚才的对话和长久的沉默中说尽了。
“明天见。”
“明天见。”
珞转身,向着分配给她的那座小帐篷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子渔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帐篷里,这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手中似乎还残留着玉玦的微凉,和篝火最后的暖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如同这燃尽的篝火,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冬天,这片血色的土地上。而有些东西,如同那枚玉玦,将伴随他们,走向未知的、充满挑战却也蕴含希望的未来。
狼女选择了放下部分天赋与过去,融入新的族群,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她的信念。而他,商王的儿子,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也必须扛起属于他的责任,走向更加复杂莫测的朝堂与边疆。
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亮起,清冷而坚定。
漫长的归途,即将开始。而相都,那座在战争中仓促建立的新都,又将迎来怎样的未来?
泗水依旧带着血色,缓缓东流。寒风中,隐约传来几声遥远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狼嚎,悠长,苍凉,仿佛在为逝去的一切,唱着一曲无字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