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风中的血腥
珞被软禁在班方营地边缘一座孤零零的皮帐里,已经第七天了。
帐外日夜有两名靑派来的蓝夷战士值守,名义上是“保护巫女安全”,实则隔绝了她与几乎所有族人的接触。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一个盛水的陶罐,几件换洗衣物。她随身携带的药囊、骨卜用具,甚至那根系着兽牙和羽毛的短木杖,都被收走了。只有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玦,因为贴身佩戴,未被发现。
她每日的食物由一名神情麻木的老妇人定时送来,通常是些冷硬的粟米饼和咸鱼干,分量仅够果腹。老妇人从不与她交谈,放下食物便匆匆离去,眼神里带着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失去自由,失去与狼群和自然的联系,对珞而言,比肉体的痛苦更难忍受。她能感觉到灰背和它的伙伴们正在营地外围焦急地徘徊,偶尔能听到它们压抑的、充满困惑的低嚎。但每当她试图用心灵去回应、去安抚时,帐外守卫那冰冷而警惕的目光,就像无形的墙壁,将她的感应切断。靑显然对她与狼群沟通的能力有所防备。
起初的愤怒与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深潭水底般的沉寂。她每天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帐内,闭目调息,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帐帘偶尔被掀开时,她能窥见营地的变化。气氛比她离开前更加紧绷、肃杀。蓝夷战士的身影明显增多,他们脸上刺青的颜色似乎比以往更加鲜艳刺目,眼神中充斥着一种混合了狂热与暴戾的气息。班方的战士们则显得沉默而压抑,他们依旧巡逻、训练,但彼此间的交谈少了,望向蓝夷营地方向的眼光也复杂难明。她偶尔能看到哥哥“虎齿”高大的身影匆匆走过,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再也没有看向她这边一眼。
她知道,靑正在加速推进他的计划。营地中央那面巨大的、绣着狰狞蓝龙与扭曲太阳图腾的祭旗,被竖立得更高,日夜有人守护。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特殊的、混合了多种草药与矿物焚烧后的气味,那是蓝夷大巫“魃”在炼制祭祀所需“灵药”或“法器”时特有的味道。夜间,有时会从蓝夷营地深处传来低沉而诡异的吟唱声,还有皮鼓被有节奏敲击的闷响,听得人心中发毛。
更让珞不安的,是风中传来的信息。
她虽被禁锢,但作为自幼与自然万物沟通的巫女,她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她能嗅出风中除了熟悉的沼泽湿气、草木腐朽和营地炊烟外,渐渐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不是猎杀野兽的鲜血味道,也不是普通战斗后的血气,而是一种更浓稠、更怨怼、仿佛沉淀了无数痛苦与不甘的死亡气息。这气息从东南方向——很可能是“泽眼”所在的位置——隐隐飘来,随着风向变化时强时弱。
她还能“听”到风的呜咽声中,夹杂着一些极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声音”。那不是具体的话语,而是无数痛苦、恐惧、绝望情绪汇聚成的无形波动,如同水底的暗流,不断冲刷着她的灵觉。这些波动,同样指向东南。
“已经开始了吗……”珞心中凛然。靑所谓的“积累血气”,恐怕不仅仅是通过前线与商军的战斗。在“泽眼”附近,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地点,或许正在进行着更直接、更残忍的“准备”。用活人?用战俘?甚至……用那些对他不够忠诚的本族人或盟友?
她想起姨母曾经的警告:“以血祭强行沟通幽冥,犹如火中取栗,非但不能得神佑,反会引火烧身,招致不祥。” 靑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祭祀的范畴,滑向了危险而黑暗的深渊。
每当想到这些,珞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不仅仅是在担忧自己的命运,更是在恐惧靑的疯狂会将整个班方,乃至所有参与联军的夷人部族,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哥哥虎齿被权力和复仇的许诺蒙蔽了双眼,看不到这背后的致命危险吗?
她也无法控制地想起子渔。那个眼神清澈坚定、会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商族王子。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他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吗?他……会想办法来救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不能指望他。这里是龙潭虎穴,他自己也身处险境。而且,自己凭什么期待一个“敌人”来拯救?可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在树洞中,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努力”时的神情,还有他掌心那枚玉玦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微凉触感。
就在这种焦灼、忧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交织的等待中,转机在第七天的黄昏悄然来临。
送饭的老妇人这次没有立刻离开。她慢吞吞地放下陶碗,趁着弯腰的瞬间,用极低、极快的夷语说了一句:“阿叶……还活着……关在蓝营最西的土牢……伤重……”
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却已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麻木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低着头匆匆离去。
阿叶!她最信任的心腹,试图为她传递消息时被捕,她一直以为她早已遭遇不测!她还活着!但伤重,被关在蓝夷营地看管最严的土牢!
这个消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珞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阿叶还活着,这意味着她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靑计划、关于营地布防、甚至关于如何联络外界的秘密!必须救她出来!不仅仅是为了主仆之情,更是为了获取可能至关重要的情报!
然而,怎么救?自己身处囚笼,外面有守卫,蓝夷营地戒备森严,土牢更是重中之重……
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硬闯绝无可能。需要时机,需要外部的混乱,需要……内部有人接应。
她想起老妇人离去前那复杂的一瞥。这个看似麻木的老人,或许是姨母当年留下的、埋藏极深的暗线之一?她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是出于同情,还是……某种授意?
夜色渐深,帐外寒风呼啸。守卫换班的短暂间隙,珞隐约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片段:
“……大巫(魃)这两天脸色很不好,听说和首领又争执了……”
“……祭品还差一些‘有灵性的’,头疼……”
“……东南边(指老鸦岭方向)的‘蓝鳞’卫队好像调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冬至没几天了,赶紧完事吧,这鬼地方越来越冷了……”
零碎的信息在珞脑中拼凑。魃与靑的裂痕在扩大;祭祀准备遇到问题;老鸦岭方向有异动——这很可能与子渔有关!他或许就在那里,并且已经采取了行动,吸引了靑最精锐的“蓝鳞”卫队的注意!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雏形,开始在珞心中成型。如果“蓝鳞”被调离营地,去对付老鸦岭的威胁,那么营地的守卫力量,尤其是对非核心区域的看守,必然会出现暂时的空虚。这或许是救出阿叶、甚至……自己脱身的唯一机会!
但风险极高。一旦失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阿叶也必死无疑,还可能连累那个传递消息的老妇人,甚至打草惊蛇,破坏子渔他们在老鸦岭的行动。
救,还是不救?等,还是搏?
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玦,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她想起子渔说过的话:“如果……如果这次计划成功了,靑的阴谋被粉碎,战争结束了……你会怎么对待我的族人?”
她也想起自己对哥哥的承诺,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阿叶是她的人,是班方的人。救她,是责任。获取可能的情报,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而趁乱脱身,或许还能为子渔、为阻止祭祀尽最后一份力。
她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清澈而坚定。心中已有了决断。
风依旧在帐外呼啸,带着远方隐约的血腥与寒意。但珞的心,却仿佛穿越了厚重的皮帐,与那山林间或许正在浴血奋战的某人,与那冥冥中等待她做出选择的命运,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她开始默默调整呼吸,凝聚精神,尝试以最微弱的方式,向帐外遥远某处那些焦急徘徊的狼群,传递去一道极其细微、但充满坚定意志的感应波动。
灰背,我的伙伴,请再耐心等待……很快,我们需要并肩作战了。
第二节 血月之誓
第八天,天空阴沉得如同灌了铅,细密的冰雨时断时续,将营地变成一片泥泞。寒意彻骨,连守卫都不时跺脚呵气,咒骂着鬼天气。
珞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待在帐内,但她的全部心神都高度凝聚,如同拉满的弓弦。她在等待,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时机,也在不断推演和完善自己那个仓促形成的计划。
午后,一阵不同于以往的骚动从蓝夷营地方向传来。隐约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还有首领靑那标志性的、因愤怒而格外高亢的咆哮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紧接着,是大队人马快速集结、开拔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隆隆远去,方向正是东南——老鸦岭!
珞的心跳骤然加速。来了!子渔他们果然在行动,而且成功地吸引了靑的注意,逼得他派出了“蓝鳞”卫队!虽然不知道战况如何,但这无疑创造了宝贵的机会窗口。
她屏息倾听。营地的喧嚣并未因“蓝鳞”的离开而立刻平息,反而有一种更加紧绷、躁动不安的气氛在蔓延。蓝夷营地方向,似乎有更多的小队被调动,加强了各处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围绕中心祭旗区和疑似关押重要人物区域(比如土牢)的防卫。
看来靑虽然被激怒,派出精锐追剿,但对大本营的防守并未松懈,甚至因为“蓝鳞”的离开而变得更加警惕和敏感。直接去土牢救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雨渐渐停歇,但天色愈发昏暗,铅云低垂,仿佛夜幕提前降临。珞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机会稍纵即逝,难道就这样白白浪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主动出击、另做打算时,帐外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换班的守卫,而是更加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以及……极力压抑的痛苦呻吟!
“快!抬进去!小心点!” 一个粗暴的蓝夷口音响起。
“巫女在里面!让她看看!这伤口邪门得很!” 另一个声音急切道。
帐帘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灌入。两名蓝夷战士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蜷缩的身影,穿着班方战士的皮甲,但胸腹处一片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将担架都浸湿了。更骇人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肿胀、溃烂!
紧跟进来的是一个蓝夷的小头目,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对着珞急促地说:“珞巫女!这个人是在靠近‘泽眼’禁区的巡逻队里发现的,像是被什么野兽突袭了,但伤口古怪,流血不止,我们的巫医试了几种法子都止不住血,也辨不出是什么毒!大巫(魃)正在准备晚祭,暂时抽不开身。首领(靑)有令,祭祀前不容任何意外减员!你懂草药,快看看能不能治!”
珞强压住心中的震动,迅速上前查看伤者。伤者是个年轻的班方战士,面孔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她仔细检查伤口,那绝不是普通野兽的爪牙痕迹,创面参差不齐,边缘有腐蚀的迹象,流出的血液颜色暗沉发黑,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和腐败植物混合的腥臭。
这伤口……她似乎有些印象。姨母曾提过,蓝夷古老巫术中,有一些炼制“守护兽”或“毒傀”的邪恶法门,会用秘药和巫术催化改造某些猛兽或甚至……人,使其变得凶猛且附带剧毒,用于守卫禁地或执行特殊任务。难道靑已经在“泽眼”附近布置了这种东西?
“打点清水来,要干净的!再找些新鲜的、没有异味的泥土!” 珞抬头,语气冷静而不容置疑,“伤口有毒,需要先清理腐肉,再用特殊的土敷拔毒。我的药囊被收走了,里面有几样关键的解毒草。”
小头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伤员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咬了咬牙,对身后一名战士吩咐:“去!按她说的做!快!” 又转向珞,“你的药囊在哪里?我去取!”
“在我原来营帐的矮榻下,一个灰色的皮囊。”珞答道,同时已经开始用手边陶罐里仅存的一点清水,小心冲洗伤口边缘。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眼中只有伤员。
小头目匆匆离去。帐内只剩下两名抬担架进来的蓝夷战士,和那个濒死的班方伤员。气氛微妙。
珞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用班方内部的一种古老方言(与通用夷语略有不同)对伤员说道:“坚持住……我是珞……告诉我,袭击你的是什么?在‘泽眼’哪里?”
伤员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眼皮颤动,嘴唇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气音:“西……西侧……黑水潭……像狼……又不像……眼睛是红的……好痛……”
狼?红眼?黑水潭?珞的心猛地一沉。这印证了她的猜测!靑果然在用邪术制造怪物!
“除了你,还有谁受伤?阿叶……是不是也关在附近?”她继续低声问,手上清理腐肉的动作不停。
伤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痛苦,声音更微弱了:“阿叶姐……土牢……最里面……他们……用刑……逼问……狼……” 话未说完,他再次陷入昏迷。
而这时,小头目拿着珞的药囊回来了。珞立刻收敛心神,接过药囊,从里面取出几样晒干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混合着战士取来的新鲜泥土,敷在伤员清理过的伤口上。又取出另一些草药,让战士捣碎后用水调匀,试图给伤员灌下去。
整个处理过程,她表现得完全像一个专注救治伤员的巫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小头目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见敷药后伤员的流血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些,脸色稍霁。
“把他抬到通风好些的地方,注意保暖。这土药需要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内服的药汁,能灌进去多少是多少。能不能挺过来,看他的造化了。” 珞处理完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小头目示意战士将伤员抬走,自己却留在帐内,打量着珞,眼神有些复杂:“没想到……你真的肯救他。他是班方的人。”
珞抬眼看他:“在我眼里,只有伤者和需要帮助的人。况且,他是为守卫‘圣地’而受伤的。”
小头目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珞巫女,我知道你和首领……有些误会。但祭祀在即,一切以大局为重。你今晚……最好就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外面……不太平。”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珞一眼,转身出了帐篷,并示意守卫重新拉好帐帘。
帐内重归昏暗与寂静。珞站在原地,回味着小头目最后那句话和眼神。那是警告?还是……某种暗示?他难道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本人也对靑的某些做法心存疑虑?
无论如何,刚才的插曲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阿叶的确被关押在土牢,并且受了刑;靑在“泽眼”西侧黑水潭附近布置了邪恶的“守护兽”;以及,或许可以利用救治伤员这类“合理”的理由,获得短暂的活动空间和接触他人的机会。
但时机仍然紧迫。夜色已浓,营地点起了火把,光影摇曳。距离冬至祭祀,只剩下不到三天了。
就在珞苦苦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送饭的老妇人又来了。她手中端着陶碗,但眼神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急迫和决绝。她快速将陶碗塞到珞手中,碗底与珞掌心接触的瞬间,珞感觉到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冰凉的东西。
老妇人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说道:“今夜……子时……营地东南角……祭品堆放处……会有‘鼠患’骚乱……看守会被引开片刻……土牢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石块后面……有东西……或许能帮你……记住,只有片刻!”
说完,她深深看了珞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托付与期盼,随即像来时一样,低头匆匆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送饭。
珞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回到矮榻边,借着昏暗的光线,迅速查看碗底。那是一个用兽皮紧紧包裹的小物件。她背对帐帘方向,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把只有手掌长短、却异常锋利的骨制匕首!还有一小包用树叶包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粉末(可能是某种迷药或毒药),以及一片小小的、边缘被烧焦的龟甲,龟甲上用血画着一个简易的箭头,指向东南。
是老妇人!她果然是姨母留下的暗线!她冒险送来了工具和指引!
鼠患骚乱?引开看守?片刻机会?
珞紧紧握住那柄冰冷的骨匕,将它和粉末小心藏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龟甲上的血色箭头,与老妇人的话印证——东南角,祭品堆放处。
看来,有人(很可能是潜伏在营地的其他反抗者或同情者)计划在今夜制造混乱。而这,将是自己行动的最佳时机,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子时……她抬头,透过皮帐的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铅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弯惨淡的、泛着诡异暗红色的下弦月,正从云缝中露出半张脸,将冰冷而妖异的光,吝啬地洒向这片被阴谋与疯狂笼罩的营地。
血月……
在夷人的古老传说中,血月现世,往往伴随着重大的变故、流血与抉择。
珞深吸一口气,将陶碗中冰冷的食物机械地塞入口中,强迫自己补充体力。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让精神高度集中,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母豹,等待着出击的那一刻。
今夜,或许就是改变一切的时刻。
为了阿叶,为了可能的情报,为了阻止那场灾难性的祭祀,也为了……那一线渺茫的、与远方某人再次并肩的希望。
她将颈间的玉玦取下,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与勇气。
“等着我,阿叶。” 她无声地默念,也仿佛在对不知身在何处的子渔诉说,“我来了。”
第三节 玉玦沉水
子时将近,营地的喧嚣渐渐沉寂。除了固定哨位和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蓝夷营地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祭祀吟唱和鼓点,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睡或压抑的安静。寒风卷过营帐,带起呜咽般的哨音,吹得火把光影乱舞。
珞盘坐在帐内,闭目凝神,耳中却捕捉着外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她的呼吸绵长而轻缓,身体却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爆发出全部力量。怀中的骨匕和药粉紧贴着肌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掌心紧握的玉玦,已被体温焐热。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
营地东南角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此起彼伏的鼠类嘶叫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紧接着,是陶罐被打翻碎裂的哗啦声,守卫的呵斥声,以及更多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老鼠!好多老鼠!在啃祭品!”
“快!赶走它们!别让它们玷污了祭品!”
“这边也有!该死的!”
骚乱迅速扩大,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显然,这场精心策划的“鼠患”规模不小,成功吸引了那个区域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甚至可能惊动了附近其他哨位的人前去查看或支援。
就是现在!
珞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她早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过路线和行动步骤。帐外两名守卫的注意力显然也被东南角的骚动吸引,正低声交谈张望。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帐帘侧后方,用骨匕极其小心地在坚韧的皮帐底部划开一道狭长的、仅容一人匍匐钻出的口子。冰凉的夜风立刻灌入。她侧耳倾听,确认守卫没有察觉,迅速将身体贴着地面,如同灵巧的游蛇,无声无息地钻出了囚笼!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烟火和远处骚乱特有的混乱气息。她伏在帐角的阴影里,迅速观察。很好,两名守卫都面朝东南方向,背对着她这边。远处骚乱区的火光和喧哗,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她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紧贴着营帐和杂物的阴影,向着记忆中的土牢方向快速移动。白天从伤员和老妇人那里获得的信息,以及她自己对营地的熟悉,指引着她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专走偏僻角落。
土牢位于蓝夷营地西侧边缘,靠近一道陡峭的土崖,是用原本就有的一个天然小山洞改建而成,洞口加装了厚重的木栅栏,外有固定的守卫。此刻,洞口的两名守卫虽然还在岗位上,但明显心神不宁,频频向东南喧闹处张望,低声议论着。
珞潜伏在距离土牢约三十步外的一堆废弃木材后面,心跳如鼓。老妇人说“土牢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石块后面……有东西”。土牢西侧紧贴土崖,那里光线更暗,巡逻也少。
她耐心等待,直到一队巡逻兵从附近走过,脚步声远去。瞅准守卫再次被东南方向一声特别响亮的惊呼吸引的瞬间,她猛地从木材堆后窜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土崖下的阴影!
冰冷的崖壁贴着后背,她迅速摸索。果然,在靠近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排明显是人为垒砌的石块。她数到第三块,用力一推——石块有些松动!她加大力道,石块被向内推开了一个缝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凹洞!
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的硬物。迅速取出,入手沉重冰凉——是一柄短小的、黑沉沉的青铜凿子!还有一小卷结实的细麻绳!
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将凿子和麻绳塞入怀中,将石块推回原处(尽量恢复原样),然后抬头观察土牢的结构。木栅栏看起来很结实,但栅栏与洞口岩石的衔接处……或许可以用凿子尝试撬开?或者,从顶部?
她注意到土牢顶部靠近崖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些缝隙和凸起的岩石。如果能爬上去,或许可以从那里想办法。
但首先,要解决洞口那两个守卫。
珞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包刺鼻的黑色粉末。她不清楚这粉末的具体效用,但此刻别无选择。她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让守卫失去行动能力或注意力的机会。
她悄悄绕到上风处,估算着距离和风向。寒风正从西北吹向东南,掠过土牢洞口。机会!
她将一部分粉末倒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中冲出几步,在守卫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奋力将掌中的粉末朝着他们的方向扬去!同时身体急速向侧方扑倒,滚回阴影!
“什么人?!”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好辣!”
黑色的粉末在风中散开,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瞬间让两名守卫剧烈咳嗽、流泪,视线模糊,一时间陷入了慌乱!
就是这片刻的混乱!
珞一跃而起,不再隐藏身形,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冲向土牢木栅栏!她没有去试图打开沉重的栅门,而是凭借矫健的身手,利用栅栏本身的木条和岩石缝隙,手足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
“站住!”
“有犯人逃跑!快来人!”
守卫虽然被粉末影响,但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嘶声大喊,并试图来阻拦。但珞的速度太快了!她已经爬到了栅栏顶部,看准洞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抓住!
岩石冰冷湿滑,几乎脱手!她闷哼一声,十指死死扣住石缝,脚尖在崖壁上奋力蹬踏,终于将身体拉了上去,伏在了洞口上方的狭窄岩架上。
下方,守卫的呼喊声已经惊动了更远处的人。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向这边聚拢。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珞趴在岩架上,心脏狂跳。她向下看去,洞口栅栏内漆黑一片,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潮湿、腐臭和血腥气。阿叶就在里面!
她抽出青铜凿子,开始疯狂地凿击洞口上方与岩壁连接处的、看似较为薄弱的缝隙!凿尖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在上面!她在上面!”
“放箭!快放箭!”
几支箭矢带着风声射来,钉在她身边的岩壁上,溅起火星!珞不得不压低身体,但手中的凿击丝毫未停!一下,两下,三下……石屑纷飞!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一块不算太大的岩石被她撬松了!她奋力将岩石向外推,岩石带着簌簌的土块,轰然坠落,砸向下方的守卫,引起一片惊呼和闪避。
岩石坠落处,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缺口,勉强可以容人钻入!
下方已经聚集了七八名闻讯赶来的蓝夷战士,箭矢更加密集地射来。珞的手臂被一支箭擦过,火辣辣地疼。她顾不得许多,看准缺口,将细麻绳的一端飞快地在岩架一块凸起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另一端咬在口中,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漆黑的缺口,纵身滑下!
身体急速下坠,绳索摩擦着手掌,瞬间传来灼痛!她凭借着腰腹力量和脚尖在粗糙岩壁上的蹬踏,勉强控制着下坠的速度和方向。
“噗通!”
她落入了一片冰凉、深及大腿的污水中!刺鼻的恶臭几乎让她晕厥。这里似乎是土牢内部的排水沟或低洼处。
黑暗中,传来几声虚弱的惊呼和铁链拖动的声音。
“阿叶!阿叶你在哪?!”珞压低声音,焦急地呼唤,一边摸索着向前。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能看到这个地牢不大,靠墙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大多蜷缩着。
“小……小姐?”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从最里面的角落传来。
珞浑身一震,循声扑去!角落里,一个身影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庞,但那双透过发丝望出来的、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熟悉光彩的眼睛,不是阿叶又是谁?!
“阿叶!”珞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却触手满是黏湿的血液和溃烂的伤口。
“小姐……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阿叶气若游丝,却用力推她。
“别说话!我带你走!”珞哽噎着,用力去扯那沉重的铁链,但铁链深深嵌进石壁,纹丝不动。她掏出青铜凿子,疯狂地凿击锁链与石壁连接处的铁环,火星四溅,却只在铁环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没用的……小姐……这是……靑特制的……”阿叶喘息着,“你快走……他们就要来了……听我说……重要的……”
就在这时,头顶缺口处传来怒喝和攀爬的声音!追兵要下来了!
“阿叶!”珞绝望地看着她。
阿叶忽然用尽力气抓住珞的手,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塞进她手心,那是一片小小的、边缘锋利的碎骨片,上面似乎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泽眼……祭坛下……埋的不是宝物……是……是‘地火石’(可能是某种易燃易爆的矿物)和……大量毒药……靑……他计划……如果仪式失败……或者……商军攻入……就……引爆……同归于尽……”阿叶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字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珞耳边!
“黑水潭……西边……有一条极隐秘的水道……通向……祭坛后方……水下……有出口……知道的人……很少……姨母……当年……发现的……”阿叶的眼神开始涣散,“小姐……快走……告诉……告诉王子……阻止……他……”
头顶的声响越来越近,火光已经能照下来。
“一起走!我背你!”珞泣不成声,想要去背阿叶。
“不……”阿叶用最后力气推开她,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清明和温柔,仿佛回到了她们在草原上无忧无虑的时光,“小姐……阿叶……不能再……陪你了……保重……要……活下去……”
说完,她猛地低下头,用尽最后的生命,狠狠咬向了自己的舌头!鲜血顿时从嘴角涌出!
“阿叶——!!!” 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但阿叶已经软软地垂下了头,气息彻底断绝。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断绝了珞带她走的念头,也守住了可能被严刑逼问出的秘密。
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缺口处,火光照亮了这地狱般的牢笼。
珞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阿叶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必须送出去!
她狠狠抹去满脸的泪水和血污,将那片染血的碎骨片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攥着阿叶的生命和嘱托。她最后看了一眼阿叶安详却苍白的脸,将无尽的悲痛与仇恨压入心底。
缺口处,一名蓝夷战士正试图钻进来。
珞深吸一口充斥着血腥与恶臭的空气,猛地转身,扑向牢房另一侧她刚才落下的污水深处!她记得阿叶的话——水道!这里的水,或许是活水,连接着外面!
她屏住呼吸,一头扎进冰冷污浊的水中,凭着感觉向前拼命潜游!水下黑暗无边,方向难辨,她只能朝着水流似乎稍有流动的方向挣扎。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跳入水中的扑通声和怒骂声。
不能停!不能被抓到!为了阿叶!为了子渔!为了阻止那场毁灭一切的疯狂!
肺部火辣辣地痛,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放弃的时候,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后方火把的光亮?是出口吗?
她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亮光拼命游去!
“哗啦——!”
她猛地冲破水面,大口喘息!冰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灌入肺中!她出来了!这是一条隐藏在茂密芦苇荡下的狭窄水道,远离了营地火光的范围。
身后追兵的声音被芦苇隔绝,变得模糊。
她瘫倒在冰冷的水边,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寒冷和悲痛让她止不住地颤抖。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碎骨片和那枚温润的玉玦。
玉玦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坚定不移的莹润光泽。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玉玦,又看向东南方向,那是老鸦岭,是子渔可能所在的方向,也是“泽眼”所在的方向。
阿叶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去!黑水潭西侧的隐秘水道,祭坛下埋藏的“地火石”和毒药……这是摧毁靑计划的关键!
她挣扎着爬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从这里,或许可以绕开主要营地,前往老鸦岭。虽然希望渺茫,路途艰险,但这是她唯一的、也必须去走的路。
将玉玦再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这冰凉的玉石中汲取到一丝温暖和力量。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火光和罪恶笼罩的营地,那里埋葬着她的侍女,她的过去,或许还有她一部分的天真。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眼神,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没入了前方更加深沉黑暗的芦苇荡与夜色之中。
玉玦沉水,誓言已立。血债,必须血偿。而希望,或许就在那黎明前最黑暗的山岭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