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朝堂惊雷
相都的冬日清晨,寒霜覆地,呵气成冰。新筑的宫墙夯土尚未完全干透,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灰黄色。宗庙前广场上的积水已冻成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弥漫在临时朝堂——一座刚刚上梁、尚未覆瓦的宏大版筑殿堂——内的肃杀之气。今日非朔望大朝,但畿内所有够资格的贵族、方伯、重臣,皆被一纸王命紧急召至。无人知晓缘由,但每个人都从传令使者铁青的脸色和宫门外比平日多出三倍的、臂缠白麻的雀部甲士身上,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河亶甲高踞于丹墀之上的髹漆木屏风前。他未着玄端冕服,而是一身素色葛麻深衣,外罩玄色无纹大氅,头上仅束一顶玄色缁布冠。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偶尔扫过殿下群臣时,那目光竟比檐下的冰凌更冷冽三分。他的左手随意搭在膝上,但细心者能看出,那手掌似乎比平日更为用力地紧握着,指节微微发白。
大史彘颤巍巍立于王座左下方,双手捧着一只覆盖着玄色帛布的漆盘。雀侯世子“亚雀”全身缟素,按剑立于王座右下方,年轻的脸庞上悲愤与杀意交织,眼睛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带罪臣韦,及其子韦仲、逆党一干人等上殿!”司寇高声宣喝,声音在空旷寒冷的大殿内回荡。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首先被押进来的,是韦伯。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高位的靛蓝深衣,但衣袍已显皱褶,发髻微散,脸上却无多少惊慌之色,甚至保持着惯有的、略显倨傲的平静。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缚,脚戴木桎。紧随其后的是其长子韦仲,以及七八名核心家臣、亲信匠人头目,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罪臣韦,叩见王上。”韦伯被押至殿中,并未下跪,只是微微躬身。此举立刻引起殿内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怒斥。
“大胆韦伯!见王不跪,汝欲反耶?!”亚雀按剑怒喝。
韦伯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亚雀,最后落在河亶甲脸上:“王上,臣不知身犯何罪,竟至镣铐加身,如待寇仇。臣为先王旧臣,于社稷无功亦有苦劳。王上新立,迁都草创,正当用人之际,如此对待老臣,恐寒天下忠良之心。”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委屈与质问,立刻让一些不明就里、或与韦氏有旧的贵族面露犹疑。
河亶甲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韦伯,你可知,雀侯何在?”
韦伯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雀侯老将军为国征战,不幸殉于东南,臣闻之,亦心痛如绞。此乃国之大殇,岂独臣悲?”
“殉于东南?”河亶甲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如同冰层乍裂,“雀侯非殉于阵前堂堂之战,乃是中了奸佞与夷贼合谋之陷阱,死于黑风峡之伏击!”他目光如电,射向韦伯,“而设此陷阱、通敌卖国、资敌兵械、害我大将者,就是你——韦伯!”
“轰——!”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殿内瞬间哗然!通敌?害死雀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韦伯脸色终于变了变,但迅速恢复,他挺直脊梁,声音也高了起来:“王上!此等灭族之罪,岂可轻加于臣?可有证据?!臣忠心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构陷,离间君臣!雀侯战死,臣亦悲恸,王上切莫因哀伤而误信谗言啊!”
“证据?”河亶甲冷笑一声,看向大史彘。
彘颤抖着揭开漆盘上的玄帛。盘中之物显现:一柄沾染黑红血垢、刃口崩缺的青铜短剑;几片刻有夷文和韦氏暗记的骨板;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信抄本;还有一块沾着泥污、似乎是从衣服上撕下的靛蓝麻布碎片。
“此剑,”河亶甲指向短剑,“乃雀侯于殉国之处,自夷贼手中夺得,临死前奋力掷于树干,以为血证!剑柄末端韦氏暗记,诸卿可上前细辨!”
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战战兢兢上前查看,看清那绿松石上细微的“韦”字符号后,无不色变,默默退回。
“这些骨板,”河亶甲继续道,“乃王子渔于敌后浴血所得,其上所刻,乃夷人记录与内线交易铜料、军情之密语,旁有韦氏私徽为记!”
“此密信抄本,”河亶甲的声音越来越冷,“乃雀侯生前截获韦伯与蓝夷首领‘靑’往来之书,内容涉及泄露军机、指引夷人劫掠我军辎重路线,其中‘黑风峡’之名赫然在列!笔迹、印信,经司寇署多名文书核验,确系韦伯及其心腹所出!”
“至于这片麻布,”河亶甲最后道,目光落在韦伯那身靛蓝深衣上,“乃雀侯殉国之地,伏击夷人尸体旁所拾,其染蓝之法、经纬纹理,与韦伯你府中匠坊所出、你身上所穿,一般无二!此布,当是交易时,自你使者身上撕裂!”
一件件铁证被抛出,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最初的哗然变成了死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韦伯身上,充满了震惊、鄙夷、愤怒,还有后怕。
韦伯的脸色终于彻底苍白。他没想到,河亶甲竟在短时间内掌握了如此多、如此致命的证据!尤其是那柄短剑和密信,他本以为早已毁去或深藏。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狐狸,强自镇定,急速思索对策。“王上!”他高声道,“此皆伪造!定是有人处心积虑构陷于臣!剑可仿制,骨板可伪刻,密信可摹写,布匹更是天下流通之物!岂能以此定臣通敌死罪?雀侯殉国,臣亦痛心,然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焉知不是夷人狡诈,故布疑阵,离间我君臣,乱我朝纲?!王上明鉴啊!”
他这一番辩驳,急切中带着“委屈”,再次让少数人产生动摇。毕竟,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首,单凭这些物证,似乎……仍可狡辩?
河亶甲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并未继续在物证上纠缠。他缓缓站起身,走下丹墀,来到韦伯面前三步处站定。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韦伯,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构陷于你。那朕问你,”河亶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朕决意迁都相地以来,你屡次称病不朝,暗中阻挠,是为何故?”
“臣……臣确实染恙……”
“你府中家宰,多次秘密出城,往东南方向,是为何故?”
“家宰……采办物资……”
“你韦氏掌控之铜矿,近半年来产量锐减,且精铜流向不明,是为何故?”
“矿脉……矿脉枯竭,乃自然之理……”
“黑风峡遇袭前夕,你与‘灰鼠’密会,安排三条新‘鼠道’,是为何故?”
“灰鼠”二字一出,韦伯瞳孔骤缩!这是他最隐秘的地下联系人代号,河亶甲如何得知?!
“你长子韦仲,于洹水废弃码头,亲见蓝夷使者,交接铜料,并泄露我军‘黑风峡’军械运输路线,是为何故?!”河亶甲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韦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却一时难以编织完美的谎言来回答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尤其“灰鼠”和韦仲亲至码头的细节被点破,几乎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你答不上来?”河亶甲眼中寒光暴涨,“那朕替你答!你阻挠迁都,是恐失去在亳邑经营百年的根基与利益!你家宰南行,是为你与夷人通风报信!你铜料锐减流向不明,是大部分偷运资敌!你安排‘鼠道’,是为继续你那肮脏交易!你子韦仲亲见夷使,泄露军机,是为换取夷人许诺你的、事成之后的‘从龙之功’!”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朝臣,声音响彻大殿:“至于构陷?谁能构陷你?雀侯已殉国,谁会用性命构陷你?!王子渔身陷敌后,谁会用生死构陷你?!前线数万将士浴血沙场,谁会用血肉构陷你?!韦伯!你贪婪无度,勾结夷狄,出卖家国,害死股肱,更欲乱我社稷!你之罪,罄竹难书,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河亶甲的愤怒与悲怆,如同实质的冰焰,席卷了每一个人。再也没有人怀疑韦伯的罪行。
韦伯知道,大势已去。他脸上的从容与倨傲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绝望、怨毒与疯狂的神色。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明神武的河亶甲!好一个清算旧账的新王!”他止住笑,死死盯着河亶甲,“没错!是我做的!那又如何?!你以为商朝还是太戊时的盛世吗?迁都?不过是丧家之犬的逃跑!征夷?不过是垂死挣扎!这个王朝早已从根子里烂掉了!贵族贪婪,诸侯离心,四夷环伺!我不过是顺应时势,为自己,也为韦氏,寻一条活路,寻一条新路!”
他猛地指向东南方向:“蓝夷靑,雄才大略,他答应我,事成之后,淮泗之地,尽归韦氏!总好过在这日渐腐朽的商鼎之下,仰人鼻息,渐渐凋零!雀侯?那个老顽固,不识时务,死有余辜!至于你,河亶甲,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挽救商朝?做梦!靑的大军,迟早会踏平相都!你,还有你的儿子,都会为雀侯陪葬!商朝的覆灭,就在眼前!哈哈哈……”
疯狂的咆哮与诅咒在大殿中回荡。所有朝臣面色惨白,既为韦伯的罪行,也为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王朝危机。
河亶甲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直到韦伯的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了?”
韦伯喘着粗气,怨毒地看着他。
“你的路,是遗臭万年之路。韦氏的路,今日断绝。”河亶甲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回丹墀,重新落座。他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司寇身上。
“司寇。”
“臣在!”
“依《汤刑》,通敌叛国,害死大将,谋逆不道,该当何罪?”
司寇肃然高声:“罪大恶极,五刑不足以惩其辜!当处‘焚如’之极刑(火刑),夷其三族!主犯……当‘钺诛’!”
“钺诛”二字,让殿内温度骤降。那是用象征王权的青铜大钺斩杀,是最严厉、最具有仪式性的刑罚,专用于处置诸侯、重臣级别的叛国者。
河亶甲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黑风峡那惨烈的景象。良久,他收回目光,一字一顿,吐出判决:
“韦伯,罪证确凿,供认不讳。着,夺其爵位,削其封邑,除其族谱。其本人,于社稷坛前,‘钺诛’!其子韦仲,参与密谋,泄露军机,同罪,‘钺诛’!余者核心党羽,验明正身,一律‘焚如’!韦氏三族,男丁戍边,女眷没官为奴!家产抄没,充为军资,以慰雀侯及东南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判决既下,如同最终的法槌敲响。韦伯浑身一软,几乎被身旁甲士架住。韦仲则彻底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喃喃求饶。
“押下去!”司寇厉声喝道。
甲士如狼似虎,将一干人犯拖出大殿。韦伯被拖行时,仍旧挣扎着扭过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河亶甲!你等着!靑会为我报仇!商朝必亡!必亡——!”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寒风吞没。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许多贵族面色如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更有与韦氏交往密切者,股栗不已,生怕牵连。
河亶甲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水般扫过众人:“韦伯之罪,在其一人,在其一族。朕依法而断,不事株连。然诸卿当引以为戒!值此国难之际,正需上下同心,共御外侮。若再有心怀异志、通敌卖国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韦伯今日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臣等不敢!谨遵王命!誓死效忠!” 群臣慌忙伏地,山呼之声,在大殿梁柱间嗡嗡回响,却掩不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惊悸。
一场朝堂惊雷,以最血腥、最决绝的方式,暂时肃清了内部的毒瘤。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远在东南,尚未到来。而相都今日流淌的鲜血,究竟会是终结的开始,还是新生的阵痛?
无人知晓。
河亶甲挥袖,示意退朝。他独自坐在空旷的王座上,看着宫人们迅速清理殿中痕迹,仿佛要将刚才那一切血腥与背叛都抹去。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旁空置的、原本属于雀侯的席位。
“老将军,奸贼已诛。”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轮到那个夷酋‘靑’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投向那片正在酝酿着最终对决的广阔泽国。那里,有他的军队,有他的儿子,还有……决定商朝命运的一战。
第二节 社稷坛前的审判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却驱不散相都上空沉郁的肃杀之气。
社稷坛位于新都南郊,紧邻洹水。坛体由纯净的五色土夯筑而成,方广九丈,高五尺,象征“九五”尊位。坛面北侧设“社主”(代表土地神的石柱),南侧设“稷主”(代表谷神的木牌)。此处不仅是祭祀土地与农业之神的重要场所,也是商王举行重大仪式、宣示王权、执行最高级别刑罚的地方。
此刻,社稷坛四周,已被雀部、戈部、牧部等忠诚王室的甲士层层戒严。黑压压的矛戈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允许观刑的贵族、官员、以及部分被召集而来的畿内百姓代表,鸦雀无声地立于警戒线外,神情或惊惧,或愤怒,或麻木。
坛前空地中央,两根碗口粗的栗木行刑桩已深深打入冻土。韦伯与韦仲被剥去外袍,仅着单薄内衣,五花大绑于桩上。韦伯紧闭双目,面色灰败,仿佛已认命;韦仲则瑟瑟发抖,涕泪糊了满脸,口中不住喃喃,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其余几名核心党羽跪伏于后,面如死灰。
河亶甲亲临社稷坛。他换上了祭祀时才穿的玄衣纁裳,头戴冕冠,但未垂旒,面色肃穆如铁。大史彘、司寇、亚雀等重臣肃立其后。更引人注目的是,王后妇姼竟也出现在了观刑席的前列,她一身素服,面色沉静,目光越过刑桩,投向遥远的东南方。
吉时已到。
大史彘颤巍巍上前,展开一卷简牍,开始用苍老而庄重的声音诵读韦伯父子的罪状,从通敌资贼、泄露军机,到害死大将、诅咒王朝,字字血泪,句句惊心。每念一条,围观众人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或愤怒的低吼。尤其是念到雀侯黑风峡殉国的细节时,人群中那些雀部将士和与雀侯有旧的贵族,更是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罪状宣读毕,彘退下。司寇上前,高声道:“罪人韦伯、韦仲,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依《汤刑》,王命‘钺诛’!以正国法,以慰忠魂,以儆效尤!”
“钺诛”二字出口,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四名身形魁伟、赤膊缠麻的力士,抬着一柄巨大的青铜钺,步履沉重地走上社稷坛。那钺刃宽近两尺,钺身厚重,通体泛着幽暗的青铜光泽,柄长八尺,其上缠绕着朱红色的麻绳。这便是王室传承、象征生杀予夺最高权力的“王钺”。据说此钺曾随成汤伐夏,饮过敌酋之血,平日供奉于宗庙,非处置诸侯叛国等大罪不得请出。
力士将王钺抬至河亶甲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擎过顶。
河亶甲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握住了冰冷的钺柄。钺身极其沉重,但他双臂稳如磐石。他转身,面向社稷坛,面向那两根刑桩,也面向所有观刑者。
他没有立刻行刑,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借助坛前地势,清晰地传遍四方:
“今日,朕持此先王传承之钺,非为逞君王之威,实为行天地之法,雪将士之恨,安社稷之基!”
“韦伯之罪,不在其贪,而在其叛;不在其奸,而在其毒!彼为一己之私,可卖同袍,可卖国土,可卖这万千生民赖以存续之社稷!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雀侯,国之柱石,朕之股肱,一生忠勇,却死于内贼与外寇合谋之陷阱!此恨,滔滔洹水难洗!此仇,巍巍泰山难填!”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色苍白的贵族:“或许有人心中惶惑,恐惧,甚或物伤其类。朕今日便告诉尔等:商鼎之重,在于法度!君臣之义,在于忠诚!百姓之安,在于公正!凡悖此法、失此义、害此安者,无论其身居何位,资历多老,势力多厚——”他猛地将王钺顿地,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巨响,“皆如此钺之下场!”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双手紧握钺柄,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走下社稷坛,走向刑桩。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柄象征着终极审判的青铜巨钺。
河亶甲首先走到韦仲面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贵族长子,此刻已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眼神涣散。
河亶甲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裁决。他略一吸气,双臂肌肉贲张,巨大的王钺被他高高举起,在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沉重而耀眼的弧光!
“为雀侯偿命!”
暴喝声中,钺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猛然斩落!
“噗——!”
一声闷响,并非利刃切骨的清脆,而是钝器重击、骨肉崩裂的沉闷!王钺过于沉重宽厚,与其说是“斩”,不如说是“砸”断了脖颈!韦仲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带着一腔污血,滚落尘埃。无头的尸身被绳索牵引,在刑桩上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垂落。
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呕吐声。
河亶甲看也不看,提着滴血的王钺,转向旁边的韦伯。
韦伯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儿子身首异处的惨状,看着那柄沾满鲜血、正向自己移来的巨钺,脸上的灰败被一种极致的怨毒和疯狂取代。他忽然嘶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哈哈哈!河亶甲!杀得好!杀得痛快!你今日杀我父子,他日靑必十倍报还于你商族!我在地府睁眼看着!看着你的相都如何化为火海!看着你的商鼎如何轰然倾覆!哈哈……呃!”
他的狂笑咒骂戛然而止。
河亶甲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王钺再次高高举起,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简洁、更加有力,仿佛将所有的悲愤、决绝与王者的意志,都凝聚在了这一击之中!
钺光再闪!
韦伯那颗布满怨毒与不甘的头颅,带着一蓬血雨,飞离了肩膀,在空中翻滚几圈,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双目犹自圆睁,望向东南,仿佛仍在诅咒。
两具无头尸身汩汩地冒着血,将刑桩下的冻土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浓烈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令人作呕。
河亶甲持钺而立,微微喘息。王钺的刃口沾满了鲜血和碎肉,顺着钺身缓缓滴落。他转过身,将沉重的王钺交还给力士,然后面向社稷坛,面向社主与稷主,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列祖列宗,天地神祇在上:奸佞已诛,国法得伸。伏愿佑我大商,涤荡妖氛,早靖边患,护我黎庶安康!”
礼毕,他起身,不再看那血腥的刑场一眼,转身,在甲士簇拥下,径直离去。玄色的袍摆掠过沾染血污的土地,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王后妇姼亦随之起身。经过刑场时,她的目光在那两具尸身上略微停留,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冷然。她更关注的,是东南方向。她知道,内部的毒瘤虽然剜除,但外部最凶恶的敌人,仍在磨牙吮血。而她与河亶甲布下的棋子,也该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司寇随即下令,将其余党羽押至早已堆好的柴堆前,执行“焚如”之刑。烈焰腾空,黑烟滚滚,焦臭的气味盖过了血腥,却更添了几分恐怖与肃杀。
观刑的人群在震慑与恐惧中,沉默地散去。今日社稷坛前发生的一切,将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也必将随着他们的口耳,迅速传遍四方。
相都用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内部权力的清洗与秩序的重申。雀侯的血仇,得到了形式上的偿还。王朝的威严,在血与火中得到了片刻的彰显。
然而,正如河亶甲所言,这一切只是开始。当相都上空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时,东南前线,狼丘与泽眼的方向,决定性的暗流,正在汹涌汇聚。
子渔与珞能否成功?靑的祭祀是否会如期举行?河亶甲的主力,又将如何行动?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将在不久后的冬至之日,在那片广阔而神秘的沼泽深处,最终揭晓。
社稷坛前的血,是终结,也是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