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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泗水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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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潜蛟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寒雨过后,泗水流域彻底进入了枯水期。蜿蜒的河道水位下降,露出两岸大片湿滑的淤泥滩和嶙峋的礁石。茂密的芦苇荡虽然依旧一望无际,但许多地方的根茎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变得焦黄脆硬。沼泽中央的硬地面积扩大,却也在低温下冻得梆硬,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殖质和淡淡霜雪混合的凛冽气息。

子渔站在泗水北岸一处隐秘河湾的土丘上,俯瞰着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队伍。他身后,是五十名从各部精锐中再度筛选出的死士。人数比最初少了许多,但眼神更加锐利,动作更加沉静。他们不再穿着显眼的商军甲胄,而是换上了用沼泽淤泥和草木汁液反复浸染过的深褐色葛衣,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脸上涂抹着黑灰与赭石混合的油彩,只在眼睛处留出窄窄的缝隙。

装备也做了调整:长兵器只保留便于在密林和水泽中使用的短戈和青铜剑,每人配一张轻便的单体木弓(非复合弓,便于携带和湿地使用),箭囊里除了常规箭矢,还有几支特制的“哨箭”和“火矢”。此外,每人还背着一个防水皮囊,里面装着三日的干粮、火种、盐、以及用蜡封好的应急草药。最特别的是,他们脚上穿的不是军靴,而是用多层坚韧水草和皮革编织的“水履”,鞋底有防滑的纹路,更适合在泥沼和湿滑的岩石上行走。

“都记清楚了吗?”子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扫过每一张涂满油彩的脸,“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潜入。避开所有夷人巡逻路线,利用枯水期暴露的新通道,直插‘泽眼’东北方向的‘老鸦岭’。在那里,与珞巫女会合,接收她带来的最新情报,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潜伏待机,还是执行下一步破坏计划。”

“老鸦岭”是珞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的新会合点,位于“泽眼”外围约十五里的一处偏僻山岭,因多有乌鸦聚集而得名,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且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兽径可以靠近“泽眼”所在的盆地边缘。

“亚渔,”副手渠(他坚持要参加这次最危险的任务)低声道,“所有弟兄都已立下‘血誓’,不成功,便成仁。只是……那位巫女,真的可靠吗?会不会是圈套?”

子渔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心中问过自己无数次。信任一个敌人,尤其是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敌人,需要冒巨大的风险。但他想起了珞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想起了她在树洞中谈及族人未来时的忧虑与真诚,想起了她不顾自身安危传递出的宝贵情报。

“我相信她。”子渔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出发。”

没有壮行的鼓乐,没有激昂的呼喊。五十余人分成五支小队,间隔百步,如同五支沉默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入晨雾弥漫的沼泽。

枯水期的沼泽展现出与雨季截然不同的狰狞面貌。看似坚实的泥地可能一脚下去就塌陷成冰冷的泥潭;裸露的礁石湿滑异常;干涸的水道布满了尖锐的贝壳和枯骨。但这也带来了好处:许多雨季无法通行的区域现在可以涉足,夷人布置的水下陷阱和伏击点也因水位下降而暴露或失效。

子渔带领第一小队走在最前。他手中拿着一根探路的硬木长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多年的狩猎和军事训练,加上珞提供的一些关于沼泽危险征兆的提示(比如某种水草的生长模式指示下方可能有深潭,某种鸟类的惊飞方向可能暗示附近有人),让他能勉强辨识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第一天白天,他们进展缓慢,只行进了约二十里。期间两次远远看到夷人巡逻队的影子,都及时隐蔽避开。夜间,他们不敢生火,挤在背风的土坎下,裹着防水皮囊御寒,轮流休息警戒。寒露打湿了衣甲,冰冷刺骨,但无人抱怨。

第二天,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复杂的地域,这里沟壑纵横,枯死的巨大树木东倒西歪,形成天然的迷宫。按照珞提供的简图,这里被称为“乱木鬼壑”,是通往“泽眼”方向的天然屏障之一,夷人守卫相对稀疏,但地形极其危险。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穿行于朽木之间时,前方探路的尖兵突然发出了有节奏的鸟鸣示警——发现异常!

子渔迅速靠前,顺着尖兵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约五十步处,一片看似寻常的枯枝败叶覆盖的地面上,隐约露出几个不自然的、用新鲜树枝巧妙伪装的支撑结构,旁边散落着一些新鲜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阔叶。

“陷阱。”渠低声道,“像是捕兽的落坑,但更大,上面覆盖的伪装是新做的。”

子渔仔细观察四周。陷阱不止一处,沿着一条看似最容易通行的路线,断断续续布置了好几个。这不像夷人寻常的防御陷阱,倒像是近期专门为防范有人从这个方向渗透而设的。

“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加强了这一线的警戒。”子渔沉吟,“绕开,走西侧那片石滩,虽然难走,但夷人应该不会在那里浪费精力布陷阱。”

队伍改变方向,攀上西侧一片陡峭湿滑的石坡。石坡上布满青苔,异常难行,不时有人滑倒,碰落石块,发出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倾听周围的动静。

就在他们艰难地翻过石坡,下到另一条干涸的河床时,意外发生了。

河床对岸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类似山鸡惊飞的扑棱声和短促的呜咽!紧接着,两条黑影从灌木中窜出,竟是两只被绳索套住后腿、正在拼命挣扎的灰毛猎犬!猎犬脖子上系着皮项圈,显然是被人驯养的!

“夷人的猎犬!”渠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河床上游方向传来了夷人的呼喝声和奔跑声!他们被发现了!

“不要纠缠!全速前进!按三号预案,向‘老鸦岭’方向强行突破!”子渔当机立断,拔剑在手,“第一、二小队断后阻滞!其余人跟我走!”

追兵来得很快,约有二三十人,是从上游一处隐蔽的临时哨卡冲出来的。他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商军渗透小队,显得有些慌乱,但反应迅速,一边吹响刺耳的骨哨示警,一边张弓搭箭,向正在撤离的商军射击。

断后的两个小队十名士卒立刻依托河床中的巨石和枯木还击。箭矢呼啸交错,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夷人试图包抄,但河床地形狭窄,一时间难以展开。

子渔带着主力头也不回地向东南方向狂奔。他知道,夷人的哨音已经传出,更多的追兵和前方堵截很快就会到来。他们必须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冲出去!

第二节 孤岭会

激烈的追逐战在枯水期的沼泽和丘陵间展开。

子渔的队伍凭借对方向的准确把握和不顾一切的突围意志,接连冲破了两股小规模夷人的拦截,但代价是又有七八名弟兄伤亡或失散。夷人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显然“泽眼”周边的警戒等级被提到了最高。骨哨声、狼嚎声(班方的驯狼也被调动起来)、还有那种尖锐的、类似鹰隼的鸣叫(可能是某种通讯方式)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向他们包抄过来。

“亚渔!前面就是‘老鸦岭’的背阴坡!”渠指着前方一片陡峭的、布满黑色岩壁的山岭喊道。山岭上空,果然盘旋着数十只乌鸦,发出嘶哑的鸣叫。

“上山!抢占制高点!”子渔吼道。在平地和沼泽中被追上只有死路一条,上山据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残余的三十余人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冲向山岭。山坡陡峭,岩石湿滑,不时有人滑倒,被同伴奋力拉起。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断从身边掠过,钉在岩石上铮铮作响。

就在他们快要冲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时,斜刺里突然又杀出一股夷人!约有二十人,似乎早就埋伏在此,堵住了上山的必经之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陷入绝境!

“跟他们拼了!”有士卒绝望地怒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堵路的夷人队伍侧后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中,突然射出一片密集的短矢!不是商军的制式箭矢,而是夷人常用的、涂着靛蓝毒液的那种短矢!猝不及防之下,七八名堵路的夷人惨叫着中箭倒地,队形大乱!

紧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跃出,手持一柄短矛,径直冲向夷人队伍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动作快如猎豹!那头目正惊愕回头,便被短矛狠狠刺中肩窝,惨叫着倒地。

是珞!

她脸上重新画上了那神秘的纹饰,但衣着更加利落,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寒光。她身后,还跟着五六名同样装束、但脸上带着悲愤和决绝神色的班方战士!

“是珞巫女!她带人帮我们!” 商军士卒又惊又喜。

“别愣着!冲过去!” 子渔精神大振,挥剑向前猛冲。

前后夹击之下,这股堵路的夷人迅速崩溃,四散逃窜。子渔与珞在山脊上汇合,两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沾满血污和泥浆。

“快!跟我来!这边有路!” 珞来不及多说,转身带着他们向山岭更高处、一处更加隐蔽的、被两块巨大岩石夹峙的裂缝跑去。

众人鱼贯而入。裂缝起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但行进了约十余丈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岩壁环绕的、约有半个校场大小的天然石台!石台一侧有泉眼渗水形成的小潭,另一侧堆放着一些兽皮、干草和简易的陶罐,显然有人在此生活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里易守难攻,入口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里是我……和姨母以前采药时偶然发现的秘密落脚点,除了我们,没人知道。” 珞解释道,示意众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补充水分。

子渔安排人手把守入口,设置警戒,然后才走到珞面前,看着她疲惫但坚毅的脸,心中百感交集:“谢谢。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珞摇摇头,神色凝重:“不是我救你们,是你们来得正好。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或者说,整个‘泽眼’周边,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怎么回事?”子渔心中一沉。

珞示意他坐下,接过一名班方战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才开始讲述她这边的情况。

原来,自从珞逃脱后,靑在夷人联军内部进行了一次残酷的清洗和整肃。他首先以“勾结外人、泄露机密、破坏祭祀”的罪名,处置了几个与他意见不合、或对珞抱有同情的中下层头领和巫祝,牢牢控制了蓝夷内部。接着,他利用大巫魃的威望(虽然魃内心疑虑重重,但在靑的胁迫和部族利益面前暂时选择了妥协),以“确保祭祀绝对安全、防止奸细破坏”为由,强行接管了“泽眼”周边所有区域的防务指挥权,包括原本由班方和其他部族负责的部分区域。

“我哥哥(虎齿)一开始激烈反对,认为这是对盟友的羞辱和不信任。但靑一方面展示武力,威胁如果班方不配合,就将被视为‘破坏神圣祭祀的异端’,后果自负;另一方面又私下许诺,只要祭祀成功,他将与班方共享神力,并划给班方大片最肥沃的沼泽猎场。”珞苦涩地说,“我哥哥……他动摇了。加上靑不断散布谣言,说我被商人蛊惑,已经背叛了夷人,更让我哥哥怒火中烧,对我仅有的一点愧疚也化为了怨恨……他现在,恐怕比靑更想抓住我,以证明他对联盟的‘忠诚’。”

所以,现在“泽眼”周边,已经铁板一块,完全在靑及其死忠的控制之下,防御严密,针插不进。珞之前联系上的心腹阿叶,也在试图传递消息时暴露被捕,生死不明。珞自己带着这几名依旧忠诚于她的班方战士(多是她的亲卫或受过她恩惠的人),东躲西藏,才勉强逃到这里,但也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那两封密信……”子渔问。

珞摇头:“恐怕很难送到魃大巫和我哥哥手上了。靑现在对所有进出‘泽眼’区域的物资和人员都严加盘查,尤其是祭品。你们来的路上遇到的加强警戒和陷阱,就是证明。他可能已经怀疑有人会从外部破坏,或者……他本身就计划以这次祭祀为诱饵,吸引商军主力或像我们这样的人前来,一网打尽,用我们的血来为他的仪式‘增色’!”

子渔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父王在正面施加的压力,妇姼王后精心策划的反间计,甚至他们这次潜入行动,都可能落入了靑更大的算计之中!这个蓝夷首领的疯狂和狡猾,远超预期。

“冬至祭祀,具体时间、地点、流程,你现在清楚吗?”子渔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珞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硝制过的薄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图示:“这是我根据记忆和姨母以前的讲述,结合最近观察拼凑出来的。祭祀就在冬至日太阳落山、月亮未升的‘阴阳交替’时刻,在‘泽眼’中心的三棵神树下举行。主祭坛已经搭建完毕,用黑石和靛蓝染过的木材垒成,呈六角形。靑会亲自主持,魃大巫辅助。仪式核心步骤包括:血浸圣石(用特定祭品的血浇灌泉眼旁的三块天然黑石)、火焚灵木(点燃三棵神树上截取的特定枝条,烟雾需呈蓝色)、以及最后的……‘神降’之舞,据说舞者需处于某种迷幻状态,与‘山神’沟通。”

她指着图上祭坛周围的几个标记:“这些都是重兵守卫的位置,尤其是通往祭坛的三条主要通道。另外,据我观察,祭坛下方可能埋有东西,最近有夷人匠人在那里秘密挖掘和填埋,行动很隐蔽,连普通的守卫都不清楚。”

“埋东西?”子渔警惕起来,“会是……陷阱?或者某种增强仪式效果的‘法器’?”

“都有可能。”珞忧心忡忡,“我担心的是,如果仪式顺利,靑可能真的会获得某种危险的力量;如果仪式被破坏,或者出现意外,他埋下的东西……可能会造成更可怕的后果。”

石台上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岩缝中渗出的水滴落入小潭的嘀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夷人搜索的声响。

原本的计划几乎全盘失效。他们被困在这孤岭之上,外有重围,内情不明,似乎陷入了绝境。

子渔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台上疲惫但依旧坚毅的部下,扫过珞和她身边那几名眼神决绝的班方战士,最后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

“不,我们还有机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靑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仪式的祭品,无论是我们,还是那些被他蒙蔽、被迫参与的夷人战士。但祭坛之下,就是他信心的来源,也是他可能最脆弱的地方。”

他手指点在地图祭坛的中心:“如果我们无法从外部攻破,也无法在仪式前将信息传递出去,搅乱他的内部……那么,我们就在他最得意、最专注、认为胜券在握的时刻——也就是祭祀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潜伏到祭祀当天,混进去,直接破坏祭坛,或者刺杀靑?”渠问道。

“混进去太难。但我们可以利用他对‘祭品’的渴望。”子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珞,你说靑怀疑你的血符合祭祀要求,甚至可能想用你作为重要祭品,对吗?”

珞点头。

“那么,如果‘祭品’自己送上门去呢?”子渔缓缓道,“不是作为顺从的祭品,而是作为……藏在祭品里的利刃!”

第三节 困兽之斗

子渔的大胆计划,在石台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以渠为首的老卒们坚决反对:“亚渔!这太冒险了!简直是送死!且不说我们如何能在那天靠近守卫森严的祭坛,就算侥幸混到靑的身边,他身边必然有最精锐的护卫,我们这点人,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一旦失败,不仅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王后的反间计,王上在正面的部署,都可能因为我们打草惊蛇而前功尽弃!”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或者等夷人搜山把我们找出来?”一名年轻的班方战士激动地说,“珞巫女为了救我们,已经暴露了最后的安全点!夷人迟早会搜到这里!到时候一样是死!还不如拼了!”

“就是!靑那个疯子,想用所有人的血给他铺路!我们班方的兄弟好多都被他骗了,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与其那样,不如跟那混蛋同归于尽!”另一名班方战士也吼道。

珞沉默着,看着激烈争论的双方,最后把目光投向子渔。她看到子渔虽然提出了这个近乎自杀的计划,但眼神中并非莽撞的狂热,而是一种极度冷静下的疯狂计算。

“子渔,”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具体的想法?”

子渔点点头,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强攻或伪装混入,确实希望渺茫。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不是‘攻’,而是‘引’呢?”

“引?”

“对。把靑,或者他的一部分重要力量,从坚固的祭坛和重兵防守的核心区‘引’出来。”子渔的手指在地图上“老鸦岭”和“泽眼”之间比划,“老鸦岭地势高,俯瞰‘泽眼’盆地。冬至祭祀那天,靑需要全神贯注于仪式,最忌讳的就是外部出现不可控的、可能干扰仪式的重大变故,尤其是……在他的‘圣地’附近,出现他认定的‘重要祭品’或‘心腹大患’。”

他看向珞:“如果你是靑,在祭祀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突然得到确切消息:背叛了他的珞巫女,以及那支屡次捣乱、杀了他不少手下的商军精锐小队,就藏身在距离‘泽眼’仅十几里、可以窥视祭祀现场的老鸦岭上,而且似乎正在策划某种破坏行动……你会怎么做?”

珞思考着,缓缓道:“如果是我,我会非常愤怒和不安。但仪式不能中断,我本人不能轻易离开祭坛……我可能会派出一支足够强大的精锐部队,务求迅速、彻底地剿灭这股威胁,消除后顾之忧,同时用他们的血……作为祭祀开始前的‘开胃祭’。”

“没错!”子渔眼中精光一闪,“他会派出精锐,而且很可能是他最信任、战斗力也最强的直属卫队,以确保万无一失。这支卫队离开坚固的‘泽眼’防御圈,进入复杂山地追剿我们……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渠皱眉:“可我们还是在山上,还是被追杀,有什么区别?而且来的肯定是夷人最精锐的部队,我们就算依托地形,也很难挡住。”

“我们不‘挡’。”子渔斩钉截铁,“我们‘拖’。利用老鸦岭复杂的地形,和他们周旋,缠住这支精锐,尽可能长时间地拖住他们,消耗他们,把他们牢牢钉死在山里!同时……”他指向地图上“泽眼”的方向,“我们需要另一支奇兵。”

“另一支奇兵?”众人疑惑。

子渔的目光转向那几名班方战士:“你们,是珞最忠诚的卫士,也是真正的班方人,熟悉‘泽眼’周边地形,甚至可能认识一些守卫。如果……如果有一支小规模的、伪装成班方巡逻队或运输队的人马,在靑的卫队被我们引开、守卫注意力被吸引到老鸦岭方向的时候,从一条极其隐秘的、连靑都可能不知道的小路,潜入‘泽眼’盆地边缘,甚至……靠近祭坛外围呢?”

班方战士们面面相觑。一名年纪稍长的战士犹豫道:“亚渔大人,不是我们怕死。只是……就算能潜入进去,我们这几个人,又能做什么?祭坛守卫依然很多。”

“你们不需要强攻祭坛。”子渔道,“你们的任务有两个。第一,确认并标记祭坛下方埋设的‘东西’的具体位置和可能的性质。第二,在祭祀进行到最关键、靑最全神贯注的时刻,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足以引起骚乱和恐慌的‘意外’——比如,在远离祭坛但又能被清楚看到或听到的地方,点燃一堆特殊的、能产生浓烈彩色烟雾的火;或者,用你们班方特有的、某种代表‘凶兆’或‘神灵震怒’的方式发出信号。”

他看向珞:“珞,你们夷人祭祀,最忌讳什么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异象?”

珞立刻明白过来:“火光、异响、尤其是与仪式预期不符的烟雾颜色或声响,会被视为神灵不悦或仪式有污的征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巫祝和战士心神大乱!如果那时大巫魃本就心存疑虑,他甚至可能会当场中断仪式进行占卜!”

“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子渔一拳捶在掌心,“不需要我们直接冲到靑面前。只要能让仪式出现无法控制的混乱和中断,让靑的权威受到当众质疑,让参与祭祀的各族战士心生惶恐,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靑的疯狂计划,很可能就此破产!甚至可能引发夷人联军内部的直接冲突!”

这个计划,将原本绝望的自杀式袭击,变成了一个分为“诱饵”和“奇兵”两部分、相互配合的战术行动。风险依然巨大,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战术目标和成功的可能性。

“可是,亚渔,”渠依旧担忧,“谁来担任‘诱饵’?谁来做‘奇兵’?‘诱饵’要拖住夷人最精锐的部队,凶多吉少。‘奇兵’要潜入龙潭虎穴,同样九死一生。”

子渔毫不犹豫:“我率领主力,包括所有商军弟兄,担任‘诱饵’,留守老鸦岭,吸引并拖住靑的卫队。珞,你熟悉这里的一切,你带两名最机灵的班方战士,配合我行动。”他看向那几名班方战士,“你们剩下的四位,由……”

“我去。”那名年长的班方战士站了出来,他叫“岩”,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我熟悉两条连靑都可能不知道的、通往‘泽眼’西侧峭壁下的隐秘小路,年轻时采药发现的。我知道哪种湿柴燃烧会产生浓烈的黄烟(在夷人观念中,黄色烟雾有时关联土地神的不满)。”

“我也去!”另一名年轻的战士也站出来。

很快,“奇兵”小队的人选确定下来:岩带领三名最熟悉地形、身手矫健且视死如归的班方战士。

“时间不多了。”子渔看着岩,“你们需要立刻出发,秘密潜回‘泽眼’外围区域,找到安全的观察点和潜伏位置。冬至前一天,无论我们这边情况如何,你们都必须开始行动准备。我们这边,会尽量在冬至日白天,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把靑的卫队引出来。”

“如何协调具体行动时间?”岩问。

子渔想了想:“冬至日,太阳落山时刻,就是祭祀开始之时。如果一切顺利,靑的卫队应该会在午后至傍晚前被我们引上山。你们看到老鸦岭方向升起三道黑色烟柱(用湿草和特定树叶混合燃烧),就表示夷人精锐已被我们缠住,你们可以开始向预定潜伏位置移动。当看到祭祀的火焰在‘泽眼’中心燃起时,就是你们制造‘异象’的信号。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等待日后。”

岩重重地点头,与其他三名战士开始默默检查装备,准备干粮和火种。

珞走到子渔面前,眼中满是担忧:“你们……一定要小心。靑的卫队叫‘蓝鳞’,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徒,头领叫‘蝮’,极其狡猾残忍。他们熟悉山林战法,而且……很可能带着驯狼。”

“放心。”子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这里是山林,不是沼泽。我们的弓弩和结阵而战,未必怕他们。倒是你,”他看着她,“跟在我身边,会很危险。”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族人可能因你的计划而免于更大的灾难。”珞摇摇头,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而且,我对老鸦岭的了解,可能比你们任何人都多。”

没有再多的言语。石台上的众人开始分头准备。紧张、悲壮、但又充满决绝的气氛弥漫开来。

他们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但困兽犹斗,其势更烈。子渔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就像在黑暗的绝壁上凿出的一道微弱缝隙,虽然不知道通向何方,但至少指向了拼死一搏的方向。

岩带着三名战士,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缝的另一端,向着死亡与机遇并存的“泽眼”潜行而去。

子渔则开始布置老鸦岭的防御和诱敌计划。他命令士卒收集石块、砍伐树木制作简易障碍,规划撤退和迂回路线,安排哨位和预警信号。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在绝境中争取那一线生机。

珞则凭借记忆,画出了老鸦岭更详细的地形图,标注出几处可能设伏的险要地点,以及几处可能有水源或可藏身的洞穴。

寒风吹过石台,卷起些许枯草和尘埃。远处“泽眼”盆地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烁,那是夷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冬至大祭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河亶甲的主力正在步步紧逼,不断挤压着狼丘等夷人外围防线的空间;妇姼王后或许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任何一点来自敌后的消息;相都的雀侯府内,灵位前的香火未曾断绝……

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三天后的冬至日,被推向那个未知的、血与火交织的顶点。

子渔握紧了手中的剑,望向东南方那片被山岭遮挡的盆地。那里,将是他成年以来,所面临的最大考验,也可能成为他,或者这个时代,一个重要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