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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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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狭路相逢

月亮隐没在浓云之后的第七夜,子渔和他仅存的二十三名部下,像一群疲惫而警惕的野狼,蛰伏在狼丘东北方向一片被称为“蛇骨沼”的边缘地带。

过去十几天里,他们如同鬼魅般在夷人控制区的腹地穿行。按照河亶甲的最新密令,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单纯的袭扰破坏,而是寻找那封“密信”可能引发的内部涟漪,并伺机获取更多关于夷人核心计划——尤其是“三树之泉”祭祀——的情报。

蛇骨沼的地形比鬼嚎林更为诡异。这里的水泽看似平静,水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浮萍,水下却暗藏着无数腐烂的树木躯干和深不见底的淤泥陷阱,形状扭曲如巨蛇骨骼,故此得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淡淡的硫磺味,毒虫滋生,寻常鸟兽罕至,连夷人的巡逻队也极少深入。

子渔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它的险恶与偏僻。他们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临时据点,休整几乎到了极限的体力和精神,同时消化新获得的一些零碎信息。

情报来源,是三天前他们在袭击一处极小的、孤立的夷人前哨站时,俘虏的一名蓝夷老兵。那老兵伤重将死,在审问和某种草药的共同作用下,吐露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线索:狼丘并非夷人联军真正的指挥中枢,那更像是一个诱饵和前沿堡垒;真正的“圣地”和指挥核心,在更东南方向,一个被称为“泽眼”的地方,那里有“三棵神树”和“不竭的泉”;蓝夷大巫“魃”最近似乎心事重重,与首领“靑”发生过几次不愉快的争执;还有,班方的巫女“珞”……似乎也遇到了一些麻烦,被暂时限制在营地内,不得随意外出。

最后这条关于“珞”的消息,让子渔的心莫名揪紧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双清澈中带着倔强的眼睛,想起了那枚温润的玉玦,此刻正贴身藏在他的胸口。

“亚渔,前方有动静!” 负责警戒的渠压低声音示警,打断了他的思绪。

子渔立刻收敛心神,示意所有人隐蔽到腐烂的树干和茂密的蕨类植物之后。他伏低身体,拨开眼前的叶片,凝神望去。

蛇骨沼的边缘,靠近一条几乎被浮萍完全覆盖的狭窄水道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奔跑而来。她赤着双足,身上那件靛蓝与赭石色拼接的麻衣有多处撕裂,沾满泥浆,发丝散乱,脸上用汁液绘制的纹饰也被汗水和污迹晕开。她一边跑,一边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是珞!

子渔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会在这里?如此狼狈?那个总是与狼群相伴、眼神清冷的巫女,此刻脸上写满了仓皇与无助。

几乎是同时,珞身后的水道中,传来哗啦的水响和粗重的喘息声。三艘窄长的独木舟冲破浮萍,急速追来!每舟上站着两三名蓝夷战士,手持弓箭和长矛,脸上带着狞笑。

“是蓝夷的‘水鬼’!” 渠低声道,“他们在追那个巫女!”

子渔瞬间明白了。这就是那个老兵所说的“麻烦”?珞被蓝夷的人追捕?为什么?班方和蓝夷不是盟友吗?

来不及细想,珞已经跑到了他们藏身区域前方不远的一片稍硬的泥滩上。她显然体力不支,脚下被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泥泞中。追击的独木舟迅速靠岸,六名蓝夷战士跳下船,手持武器,呈扇形围了上去。

“珞巫女,别跑了。” 为首一个脸上刺着毒蛇纹的蓝夷战士操着生硬的商语,语气轻佻,“靑首领请你回去,只是问几句话而已。你乖乖跟我们走,免得伤了和气,你们班方的‘虎齿’首领脸上也不好看。”

珞挣扎着坐起,背靠着一棵枯树,脸上虽然苍白,眼神却恢复了那种子渔熟悉的倔强与冰冷:“问话?用弓矢和长矛‘请’人问话?靑想做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我哪里也不去!”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毒蛇纹战士脸色一沉,挥手示意同伴上前。

就在两名蓝夷战士伸手要去抓珞的瞬间——

“放箭!” 子渔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沼泽中骤然响起!

“嗖!嗖!嗖!”

七八支箭矢从藏身处激射而出!距离极近,猝不及防!两名伸手的蓝夷战士和另一名持矛者应声中箭,惨叫着倒地。剩下的三名蓝夷战士大惊,慌忙举盾或寻找掩体。

“杀!” 子渔拔出青铜剑,第一个冲了出去!二十余名商军士卒如同出闸猛虎,从隐蔽处怒吼着杀出。

短兵相接在泥滩上爆发。蓝夷“水鬼”虽然悍勇,但人数处于劣势,且被突袭打乱了阵脚。子渔直扑那名毒蛇纹的头目,两人刀剑相交,溅起火星。对方用的是一柄狭长的青铜刀,形制与靑的类似,但工艺粗糙许多。子渔的剑术得雀侯和河亶甲亲自指点,加上胸中一股莫名激荡的怒气与保护欲,攻势凌厉无比,三五回合便格开对方的刀,一剑刺入其肋下。

战斗很快结束。六名蓝夷战士全部毙命,商军方面仅有两人轻伤。

子渔甩了甩剑上的血,快步走向仍靠坐在枯树下的珞。她仰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他突然出现的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子渔蹲下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受伤了?”

珞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跑累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环顾四周那些陌生的、但显然训练有素的商军面孔,最后目光落回子渔脸上。

“执行军务。” 子渔言简意赅,伸手想扶她起来,“这里不安全,蓝夷可能还有后续追兵。能走吗?”

珞迟疑了一下,还是搭住了他的手,借力站起。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站直后,她迅速抽回手,低下头,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襟,似乎想维持一些早已不存在的尊严。

“他们为什么追你?” 子渔问出关键问题,“班方和蓝夷,不是盟友吗?”

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与愤怒:“盟友?在绝对的权力和野心面前,盟友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下定决心,“靑……他最近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他不仅想要打败你们商人,夺回土地,他更想利用这次‘三树之泉’六十年大祭的机会,完成一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获得他所谓的‘山神之力’,成为所有夷人部落至高无上的‘共主’!”

子渔心中一凛:“邪恶的仪式?需要什么?”

珞的目光投向沼泽深处,声音低沉:“需要血,大量的血,而且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流出的血。尤其是……强大战士的血,以及……拥有纯净灵性之人的血。” 她顿了顿,看向子渔,“他怀疑我……不,他确信我知道一些关于祭祀核心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可能妨碍他的计划。更重要的是,我的血……或许也符合他仪式的某些要求。”

子渔倒吸一口凉气:“他要拿你……献祭?”

“不仅仅是献祭那么简单。” 珞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完全清楚。姨母——就是我族中那位最年长的巫婆,她当年就是因为反对类似的事情才离开的。她警告过我,远离‘泽眼’,远离那三棵树和泉水。但靑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更完整、也可能更扭曲的古法记载,他认为只有完成那个仪式,才能获得抗衡甚至征服商人的力量。”

她看向地上蓝夷战士的尸体,眼中浮现悲哀:“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本族的战士,更不用说我们班方,或者……你们商人。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场宏大的血祭。你们打得越激烈,死的人越多,对他来说……可能就越‘好’。”

这番话说出来,不仅子渔,连周围的渠等老卒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靑的目的真的是以战争为祭,那所有关于战术、胜负的考量,都可能落入他另一个层面的算计之中。

“我们必须阻止他。” 子渔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为了商人,是为了所有不想被卷入这场疯狂血祭的人,无论商人还是夷人。”

珞看着他,眼中泛起一丝微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很难。靑现在掌握着联军最大的力量,身边还有大巫魃的支持,虽然魃大巫最近似乎也……有些疑虑。而且,‘泽眼’地形险要,守卫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总会有办法。” 子渔目光坚定,“你先跟我们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然后,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泽眼’、‘三树之泉’、还有靑计划的一切,都告诉我。”

珞犹豫了片刻。跟商军走,意味着彻底背叛自己的部落联盟,将再无回头路。但回去?落到靑手里,下场可能比死更可怕。

她看了一眼子渔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他刚才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身影,终于点了点头。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如果可能,不要伤害我的族人,尤其是那些并不赞同靑的、普通的班方战士和百姓。他们很多人,只是被裹挟,被欺骗。” 珞的声音带着恳求。

子渔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商王用兵,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只要放下武器,不与我为敌,商军不会滥杀无辜。”

就这样,在蛇骨沼边缘弥漫的腐臭与血腥气中,在追兵的尸体旁,商王的儿子与班方的巫女,这对本该是死敌的年轻人,因为一场追捕、一次救援,以及一个共同需要面对的、更为疯狂可怕的敌人,暂时缔结了脆弱的同盟。

子渔下令迅速清理战场,将尸体沉入深沼,掩埋痕迹。然后,带着珞,向着沼泽更深处、他们事先发现的一处隐蔽的、半淹在水中的巨大古树树洞转移。

那里,将成为他们临时的避难所,也可能成为策划下一步行动的秘密据点。

而在他们身后,蓝夷追捕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以及珞的失踪,很快就会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夷人联军内部,激起怎样的反应?靑会如何暴怒?班方首领“虎齿”得知妹妹被蓝夷追捕、又失踪的消息后,又会作何感想?

战争的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经悄然改变了位置。而执棋者河亶甲布下的那封“密信”,此刻或许正在蓝夷大巫魃的心中,发酵出更多猜忌的毒芽。

所有这一切,都在将这个冬天,推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血火交织的深渊。

第二节 树洞中的盟约

巨大的古树树洞内部,比子渔预想的要宽敞干燥一些。树龄恐怕有数百年,内部早已中空,形成一个可容纳十余人的不规则空间。入口隐蔽在水面之下,需潜水进入一截,再从内壁上浮,进入一个高于水线的干燥腔室。顶部有天然的裂缝透入微弱天光,也便于烟气散出。树壁厚实,能有效隔绝声音和部分寒意,在危机四伏的沼泽中,堪称一处绝佳的隐蔽所。

子渔让渠带人在入口水下布置了简易的报警装置(用细藤连接浮木和铃铛),并安排了轮流警戒。其余人则抓紧时间处理伤口,烘烤湿透的衣物,进食休整。

在树洞最内侧相对干燥的一角,子渔用干燥的苔藓和枯叶为珞铺了一个简单的“床铺”。他递给她一块干净的麻布擦脸,又拿出自己的水袋和一块烤热的粟米饼。

珞接过,低声道了谢。她小口吃着饼,喝着水,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似乎还未完全从之前的惊恐和奔逃中恢复过来。脸上的污迹被擦去,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容颜,那些神秘的纹饰褪去后,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受了惊吓的普通少女,而非神秘的夷族巫女。

子渔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等待。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映出明明暗暗的影子。

许久,珞吃完东西,将水袋还给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想知道什么?” 她问,声音平静了许多。

“所有。” 子渔直视着她的眼睛,“关于‘泽眼’,关于‘三树之泉’,关于靑的仪式,关于……你为什么会被追捕。越详细越好。”

珞点点头,开始讲述。她的商语不算流利,但表达清晰,遇到难以描述的词汇或概念时,会辅以手势或在地上画简单的符号。

据她所说,“泽眼”位于这片广阔沼泽的最深处,是一片被环形丘陵半包围的神秘水域,中央有三棵极其古老、形态奇异的参天巨树,呈品字形生长。巨树环绕之中,有一眼终年不竭的泉水,泉水清冽甘甜,且会在特定时辰(尤其是月圆之夜)泛出淡淡的蓝色荧光。这里被蓝夷和附近几个夷人部族共同奉为“圣地”,相传是远古山神栖息之所,拥有沟通天地、赐福祛灾的神秘力量。

“三树之泉”的祭祀传统由来已久,每六十年一次的大祭尤为隆重,需要各部族共同参与,奉献祭品,祈求未来一甲子的风调雨顺、族裔昌盛。以往的祭祀虽然也包含一些血祭(多为牲畜,偶有战俘),但核心是感恩与祈福,仪式庄重而平和。

但这一切,在靑成为蓝夷首领,尤其是他得到一批据说是从“故地废墟”中挖掘出的古老骨简后,开始变了味道。

“那些骨简上记载的,可能是一种更古老、也更……黑暗的祭祀方法。” 珞的语气带着恐惧,“据说需要以极大的‘怨念’和‘血气’为引,配合特定的星象和地脉节点,才能激发泉水真正的‘神力’。而这种‘神力’,不再仅仅是庇佑,而是可以赋予得到它的人……近乎鬼神般的力量。”

靑对此深信不疑。他认为,蓝夷乃至所有东夷部族数百年来被商人压迫、驱赶,根源在于缺少这种“神力”。只要完成这个仪式,他就能获得无敌的力量,带领夷人横扫中原,重现远古东夷的辉煌。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联络各部,许以重利,组建联军,不断袭扰商境,不仅仅是为了劫掠和复仇,更是为了制造足够的‘血气’和‘战意’,为仪式积累‘能量’。” 珞说道,“同时,他也在暗中搜罗仪式所需的各种特殊祭品,包括一些罕见的矿物、草药,还有……符合条件的人。”

“你就是其中之一?” 子渔问。

珞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我的血,可能符合‘灵性纯净’的要求,但这并不是他追捕我的主要原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真正的原因是……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另一个秘密,一个可能连他最亲近的大巫魃都不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珞压低了声音:“靑与你们商人内部的一个大贵族,有秘密往来。他们交易铜料、情报,甚至……可能包括一些用于仪式的特殊物品。那个商人贵族,似乎也在利用靑,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子渔的心猛地一沉。韦伯!果然是他!“你知道那个商人是谁吗?有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靑对此讳莫如深。但我有一次偶然看到,靑在查看一批新到的铜锭时,其中一块铜锭上,有一个用利器刻出的、很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被框起来的图形。” 珞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极简的、类似“韦”字结构的图案。

子渔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韦氏家族的暗记变体!看来韦伯与靑的勾结,比预想的还要深入,甚至可能涉及到了这场血祭仪式的核心物资!

“你因为发现了这个,所以被靑怀疑,要除掉你?” 子渔问。

“不止。” 珞摇头,“我试图劝阻我的哥哥‘虎齿’,告诉他靑的计划可能将整个班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们不应该参与这样邪恶的祭祀。哥哥起初不信,还与靑发生了争执。但靑势力太大,许下的承诺又太诱人……哥哥动摇了。我坚持己见,并在一次各部巫祝聚集讨论祭祀细节时,公开质疑了靑所依据的古法骨简的真实性和危险性……这彻底激怒了他。” 珞苦笑,“之后,我被软禁在营地。今夜,是姨母当年留下照顾我的心腹,冒着生命危险帮我逃出来的。可惜,还是被靑的‘水鬼’发现了……”

原来如此。子渔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异常勇敢坚定的少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不仅是在反抗靑的暴政和疯狂,更是在试图挽救自己的族人免于一场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厄运。

“你知道仪式的具体时间吗?” 子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珞努力回忆:“骨简上记载,需要在‘冬至’之日,日月交替、星辰归位之时进行。那一天,是一年中黑夜最长、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时刻,据说也是‘三树之泉’与地下幽冥之力沟通最顺畅的时候。”

冬至!子渔心中飞快计算。现在是十月(夏历),距离冬至(一般在夏历十一月末或十二月初)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这给了他们一些准备和应对的时间窗口。

“地点就在‘泽眼’?”

“对。必须在三棵神树环绕的泉眼边,搭建特定的祭坛,按照特定的方位和步骤进行。” 珞肯定道,“但‘泽眼’的具体路线和防御布置,我不完全清楚。那里是靑直接控制的核心区域,守卫极其森严,不仅有蓝夷最精锐的战士,据说还布置了许多古老的、只有他们大巫才懂的巫术陷阱。”

子渔沉思着。强攻“泽眼”显然不现实。但若能在仪式进行的关键时刻发起突袭,破坏祭祀,或许能一举重创靑的威信和图谋,甚至引发夷人联军的内乱。

这需要精准的情报、周密的计划、一支精锐的奇兵,以及……里应外合的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珞身上。“珞,如果我需要你帮助我们,在不伤害你大多数族人的前提下,破坏靑的祭祀,阻止他的疯狂计划……你愿意吗?”

珞抬起头,迎上子渔的目光。树洞内火光摇曳,她的眼眸中倒映着跃动的火焰,也映出他诚挚而坚定的脸庞。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帮助商军,无异于叛族。但不阻止靑,她的族人很可能在靑的疯狂和商军的反击下,遭受更惨重的损失,甚至可能因为那邪恶的仪式而招致不可知的灾祸。

许久,她缓缓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我愿意。但我有一个要求……或者说,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如果可能,在最后的时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着去说服我的哥哥‘虎齿’。他是被靑的许诺和力量迷惑了,他本质上并不坏,他也是想为班方寻找一条出路。如果他知道靑计划的全部真相和危险,或许……他会改变主意。” 珞的眼中带着希冀,也带着一丝哀求。

子渔沉默片刻。他知道这很难,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对话的机会。但他理解珞的心情,也明白若能争取到班方首领的反水,对瓦解夷人联盟、减少伤亡有着巨大的意义。

“我无法给你绝对的保证。” 子渔坦诚道,“战场形势千变万化。但我答应你,在确保我方安全和行动成功的前提下,我会尽力创造这样的机会。前提是……你的哥哥,没有在那一刻对我们举起刀戈。”

这已经是子渔能做出的最大承诺。珞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你……子渔。”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亚渔”,不是“商王子”,而是“子渔”。两个字,轻轻吐出,却仿佛在两人之间,划破了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壁垒。

子渔的心弦,被这声轻唤微微拨动。他移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好了,你休息吧。我们需要尽快把这里的情报送出去,同时制定下一步计划。你先把‘泽眼’大致方位和你知道的守卫情况画出来……”

树洞外,沼泽的夜晚依旧深沉,雾气弥漫,偶尔传来不知名水鸟或夜行动物凄厉的鸣叫。但在这隐蔽的树洞之内,一簇微弱的火光,却照亮了两个来自敌对阵营的年轻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暂时携起的手。

一份基于生存、良知与对族人未来担忧的脆弱盟约,在此刻悄然缔结。它将如何影响东南战场的走向,又将把子渔和珞的命运,引向何方?

无人知晓。但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今夜树洞中的这场对话,而开始悄然偏转了一寸。

第三节 暗信与明谋

子渔通过秘密渠道送回王帐的紧急情报,与河亶甲、妇姼正在策划的“反间”行动,在时间线上形成了奇妙的交汇。

当河亶甲得知珞提供的关于“冬至大祭”、“泽眼”核心、靑的疯狂计划以及韦伯可能更深程度卷入的信息后,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将计就计、一举扭转战局的绝佳机会。

“靑想以战争为祭,在冬至之日于‘泽眼’行邪恶之法,获取所谓神力。” 河亶甲在军议上,对核心将领(亚戈、牧侯等)透露了部分信息,“这既是他的疯狂,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破绽。”

“王的意思是,我们在冬至之日,强攻‘泽眼’?” 亚戈问道。

“不。” 河亶甲摇头,“‘泽眼’地形险要,防御森严,强攻伤亡太大,且未必能赶上仪式的关键节点。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的仪式,从内部开始瓦解,或者……为他准备好一个盛大的‘葬礼’。”

他指向地图:“珞提供了‘泽眼’的大致方位和几条可能的通道。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派最精干的斥候,结合珞的情报,对‘泽眼’外围进行秘密侦察,摸清其警戒范围、巡逻规律、兵力部署,尤其是几条隐秘水道的通达情况。此事由亚戈负责,务必隐秘,宁可不获,不可打草惊蛇。”

“第二,继续加强正面压力。对狼丘及夷人其他前沿据点,保持持续的、有节奏的军事压力,做出我军急于决战、试图打破僵局的姿态,让靑的注意力继续被吸引在正面战场。同时,散布消息,称我军因雀侯殉国,悲愤填膺,将于近期集结重兵,发动大规模报复性进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河亶甲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给靑,再送一份‘大礼’。”

他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妇姼。王后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对众将解释道:“王上之前曾命我设法模仿夷人巫觋密信之法。如今,或许可以更进一步。我们已知靑与大巫魃之间已有嫌隙,靑与班方首领‘虎齿’之间也因珞之事埋下隐患。若此时,有一封看似来自夷人内部更高层、或更神秘源头(比如珞提到的‘姨母’,或某种‘神启’)的密信,分别送达魃和虎齿手中,内容直指靑与商人勾结、其祭祀实为招致毁灭的骗局、以及他欲牺牲盟友达成个人野心的阴谋……你们说,会如何?”

众将眼睛一亮。反间计!而且是在夷人内部已经出现裂痕的时候,火上浇油!

“此计大妙!” 牧侯赞道,“若能令其内部互相猜忌,甚至火并,则我军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但此计风险也极大。” 河亶甲冷静分析,“密信必须伪造得天衣无缝,传递渠道必须足够隐秘且可信,时机也要恰到好处。尤其是传递给班方虎齿的信,或许……可以通过珞来想办法?”

“王上英明。” 妇姼道,“臣妾与子渔取得联系后,可让他转告珞,由珞设法提供一些只有她哥哥虎齿才能看懂的、班方内部的密语或信物特征,用以增加密信的可信度。传递方式,也可借助珞所知的、与班方内部的某种隐秘联系渠道。”

计划就此定下。一场围绕“冬至大祭”与夷人内部矛盾的、融合了军事压力、情报侦察与心理战的多维度反击,悄然铺开。

正面战场上,商军加强了对狼丘等地的袭扰和小规模进攻,战鼓号角日夜不息,营造出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靑虽然肩膀伤势未愈,但闻报后反而更加兴奋,认为商军主力即将被吸引过来,正是为他的大祭积累“血祭能量”的大好时机,严令各部加强防御,准备迎接商军的“送死”攻势。

暗地里,亚戈派出的斥候,如同水银泻地,开始对“泽眼”外围进行极其谨慎的渗透侦察。而妇姼则再次投入那间秘密小屋,根据子渔反馈回来的、关于夷人巫祝更具体的符号习惯和珞提供的班方密语特征,开始精心伪造两份致命的“密信”。

给大巫魃的信,以更为古奥晦涩的巫觋符号写成,模仿“火读”加密,内容暗示靑所得的古法骨简实为伪作或已被邪恶力量污染,其仪式非但不能沟通山神,反而会招致幽冥反噬,吞噬所有参与者。信中引用了一些只有高阶巫祝才懂的古老禁忌和预言,并隐约点出靑与商人交易、亵渎圣物的行为已触怒神灵。最后,暗示唯有拨乱反正,阻止靑,才能挽救蓝夷乃至整个祭祀的纯洁性。

给班方首领虎齿的信,则采用更直白、更具冲击力的方式。信中揭露靑为完成仪式,早已将班方视为可牺牲的祭品,其追捕珞正是因为珞的血符合某种邪恶要求,并计划在仪式关键时刻以班方战士的“勇猛之血”作为重要引子。信中还附上了珞提供的、只有兄妹二人才知道的儿时隐秘记忆片段作为“信证”,恳求哥哥迷途知返,勿使班方为靑的野心陪葬。

两封信的“发送者”,都伪造成一个神秘的、超越部族纷争的“古老意志”或“先知之灵”。

如何传递,成了另一个难题。直接派人送入夷人营地无异于送死。河亶甲与妇姼、子渔多次密信往来商讨,最终决定利用夷人祭祀前,各部会向“圣地”进献祭品和进行净化仪式的机会。

据珞透露,在冬至大祭前约半个月,各部需选派代表,携带部分祭品,先行前往“泽眼”外围的指定区域,进行一系列净化仪式。这是一个人员流动相对复杂,守卫或许略有松懈的窗口期。

计划如下:子渔和珞,带领一支绝对精锐的小队,潜伏至“泽眼”外围的祭祀物资临时堆放区附近。妇姼伪造的密信,将被巧妙地“嵌入”到送往该区域的、属于蓝夷和班方的特定祭品包装中(比如刻有特殊标记的盛放香料或矿物的陶罐夹层,或者捆绑祭牲的、染有特殊记号的皮绳内部)。这些“加工”过的祭品,会由商军伪装成小股“走私贩”或“边境猎人”,在与夷人进行地下交易时,“无意间”让其流入夷人之手,并最终出现在送往“泽眼”的祭品队伍中。

而珞则需要提前联系她在班方营地中仅存的、绝对可靠的心腹,告知其留意带有特定标记的物品,并设法在虎齿接触到相关祭品时,引导他发现密信。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又充满了不确定性。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暴露子渔和珞。

但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代价最小、可能收益最大的方案。

“此事成败,关乎东南全局,更关乎万千性命。” 河亶甲在给子渔的密令结尾写道,“汝与珞,身处险境,当慎之又慎。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首要。朕在正面,自会为汝等创造时机,施加压力。望天佑大商,亦佑汝等。”

子渔接到密令时,正在树洞中与珞研究她凭记忆画出的、简陋的“泽眼”周边地形草图。他将命令内容告诉了珞。

珞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子渔还给她的玉玦。许久,她抬起头,眼中虽有忧虑,却无退缩:“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我会想办法联系上‘阿叶’,她是我乳母的女儿,也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应该在营地照顾我的猎鹰。只有她能帮我们。”

她向子渔详细描述了阿叶的容貌特征、可能的所在位置,以及两人之间用于紧急联络的、模仿某种鸟类叫声的暗号。

“我会亲自带人去靠近班方营地的区域,尝试联系阿叶。” 子渔道,“同时,安排接收和转运那些‘特殊祭品’。你留在这里,继续完善地图,并想想还有哪些细节可能帮助我们。”

珞点点头,忽然问道:“子渔,如果……如果这次计划成功了,靑的阴谋被粉碎,战争结束了……你会怎么对待我的族人?还有……我?”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子渔怔了一下,看着她清澈而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认真思考片刻,才缓缓道:“若战事平息,夷人各部愿臣服纳贡,遵守商律,王上自会以仁德待之,划定疆域,互通有无,使其安居乐业。至于你……” 他顿了顿,“你是商军的功臣,更是阻止了一场大祸的英雄。你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礼遇。如果你想回到族人中间,没有人会阻拦;如果你想……留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耳根却有些微热。

珞的脸上也飞起一丝红晕,她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我的族人能平安,能过上不再担惊受怕、不再被迫卷入无休止争斗的日子。”

“那一天,会到来的。” 子渔的语气坚定,“我们一起努力。”

树洞外,沼泽的湿气透过缝隙渗入,带着深秋的寒凉。但洞内两人之间,却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暖意,悄然流淌。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为这份危险的计划做准备的同时,狼丘的夷人营地中,大巫魃正对着那匹“偶然”得来的、又能“火读”显形的密信,陷入了更深的疑虑与挣扎。而班方营地内,首领虎齿正因为妹妹的失踪和蓝夷方面语焉不详的解释而怒火中烧,与靑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河亶甲的反间之网,已经悄然张开。子渔与珞的行动,将成为投向网中的、最关键的两枚石子。

涟漪,即将扩散为巨浪。而冬至之日,正在一天天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