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血色晨曦
噩耗是在寅时末刻,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晦暗清冷之时,传到河亶甲的王帐的。
帐外值夜的卫士甚至未能拦住那报信的斥候——那汉子是从磐石营死命奔出的十余人中唯一一个撑到王帐前的,他背上插着三支未及拔出的夷人短矢,箭杆随着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微微颤动。血浸透了他半边身子,又在秋夜的寒气中冻结成硬痂,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几乎是滚进了辕门,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雀侯……黑风峡……殉国……”几个字,便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河亶甲披衣而起,赤足踏出大帐时,正看见亲兵将那斥候的尸身小心抬走。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黏稠的黑红色痕迹,在初露的晨曦微光中,触目惊心。冰冷的地气顺着脚底直窜上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血痕,又缓缓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黑风峡所在的那片连绵山影,此刻正被一层惨淡的灰白色笼罩。
“王……” 值夜的将领和闻讯赶来的亚戈、牧侯等人围拢过来,个个面色惊惶惨白。雀侯战死,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雀侯不仅是三军副帅、先王托孤重臣,更是军心所系、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河亶甲一言不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恸,也无震怒,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僵冷。晨风掀起他未系好的袍角,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但他身形挺直,纹丝不动。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详、情。”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凿入每个人的耳膜。
亚戈强抑悲痛,将幸存者带回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哽咽着禀报:雀侯为追查军械被劫及内奸线索,亲率百人追踪入黑风峡深处,遭遇夷人重兵埋伏,血战不退,最终……力竭殉国。随行百名精锐,无一生还。敌酋靑亦受重创。现场发现疑似内奸交接痕迹,及一柄……带有韦氏家族暗记的青铜短剑,被雀侯临死前奋力掷于树干之上。
“韦——氏——” 河亶甲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极致的悲痛与杀意被强行压制后形成的、令人心悸的寒潭。“那柄剑呢?”
“已……已由幸存者拼死带回,正在帐外。”
“拿来。”
短剑被呈上。剑身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既有靑的,更有雀侯的),剑刃多处崩口,剑柄末端那点细微的绿松石暗记,在清晨的天光下,像一只嘲讽的、冰冷的眼睛。
河亶甲接过短剑。剑入手极沉,冰冷刺骨。他拇指摩挲过那个“韦”字暗记,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记忆中韦伯那永远温润谦和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端扭曲、令人作呕的对比。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帐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的呜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君王滔天怒火的爆发。
然而,河亶甲只是缓缓将短剑举到眼前,凝视着剑身上那些来自不同主人的血迹。雀侯的血,靑的血,或许还有更多无名士卒的血……这些血,都因这柄剑,因铸剑之人背后的阴谋,而流。
“雀侯……”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那颤抖很快被更坚硬的冰冷覆盖,“老将军,一路走好。你的血,不会白流。你掷出的这柄剑,会成为斩向所有奸佞与敌寇的……第一刀。”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前所有将领、军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穿透寒冷的晨雾:“传朕令!”
“第一,全军缟素!自朕以下,卸甲去胄,臂缠白麻,为雀侯举哀!”
“第二,黑风峡殉国将士,无论找到与否,皆记名造册,以国士礼待其家眷。雀侯灵位,暂设于中军大帐,待战事稍歇,朕亲扶灵柩回相都,入太庙陪祀!”
“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如同出鞘的利刃,“密令相都雀侯世子(亚雀在军中,此指留守的次子)及司寇:即刻查抄韦伯府!依雀侯生前所集罪证及此剑为凭,锁拿韦伯及其一干核心党羽、眷属,严加审讯!凡有抵抗,格杀勿论!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第四,三军戒备,提防夷人趁丧来袭。各部将领各归其位,安抚军心。告诉将士们,雀侯是为揪出内奸、为大军扫清障碍而死的!悲恸可以,但不可丧志!擦干眼泪,握紧刀戈,血债——必要用血来偿!”
一道道命令,斩钉截铁,条理分明,瞬间将因主帅骤逝而可能产生的混乱与恐慌压制下去。悲愤被引导向同仇敌忾,伤痛化为复仇的火焰。
众将轰然应诺,领命而去,脚步声中带着沉痛的肃杀。
河亶甲独自走回王帐。帐内,雀侯常用的那柄先王太戊所赐的青铜钺,静静倚在案旁。他走过去,伸手握住钺柄。钺身冰冷沉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老将军掌心的温度与茧痕。
他猛地单膝跪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钺面上。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线,妇姼悄然走入。她已得知噩耗,一身素缟,面容苍白,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她看见丈夫以额抵钺、肩背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一痛,却没有立刻上前。
她知道,此刻的河亶甲,不需要软语的安慰。他需要的是独自吞咽这份剜心之痛,然后将它淬炼成更坚硬的意志。
许久,河亶甲直起身,脸上已不见泪痕,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向妇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之前说,你的姨母,是蓝夷的大巫?”
妇姼心头一震,缓缓点头:“是。王为何突然问起?”
河亶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狼丘与大泽之间的区域:“雀侯用命换来的情报,除了韦伯通敌的铁证,还有一点:夷人此次行动协调精准,对黑风峡我军动向如指掌,绝非仅靠韦伯传递消息所能完全解释。他们在我们军中,或者至少在运输线路上,很可能还有别的眼线,而且是非常隐蔽、传递速度极快的眼线。”
他转身,凝视着妇姼:“你说过,蓝夷有染靛秘术,班方能驯狼通讯。那么,他们是否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联络方式?比如……利用某种只有他们巫觋才懂的、超越寻常斥候速度的方法?”
妇姼迎着丈夫锐利如刀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她知道,河亶甲已经开始怀疑,夷人可能使用了某种涉及巫术的、更隐秘迅捷的通讯手段。而自己与蓝夷巫女的亲缘关系,以及自己掌握的某些有莘氏秘传,或许能成为破解的关键。
“王,”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臣妾不敢断言夷人具体如何联络。但臣妾母亲所传的有莘氏古法中,确有利用特殊植物汁液、在不同光照或水质下显现不同痕迹以传递密信的法子。靛蓝之染,千变万化,或许……夷人巫觋,也精通此类法门。”
河亶甲眼睛微微眯起:“也就是说,他们可能用我们看不懂的方式,在布匹、皮革、甚至草木之上,留下只有他们自己能解读的信息?”
“极有可能。” 妇姼肯定道,“而且,若是我姨母那般的大巫主持,或许还能利用某些……更玄奇的手段,比如与特定动物共鸣,进行远超寻常距离的感应。当然,此为巫道玄说,臣妾亦未曾亲见。”
河亶甲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姨母……当年为何离开蓝夷,或者说,为何与如今的蓝夷首领‘靑’不是一路?”
妇姼斟酌着词句:“母亲曾说,姨母天赋极高,心性也高。她认为蓝夷的巫术,应用于沟通天地自然、庇佑族人安康,而非炼制毒药、助长杀戮。她与崇尚武力扩张、主张以血还血的‘靑’一系,早有分歧。六十年前‘三树之泉’大祭,似乎就是分歧爆发的关键。具体缘由,母亲未及细说便……”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河亶甲背着手,在帐中缓缓踱步。炭盆中的火光将他晃动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雀侯的死,韦伯的背叛,夷人神秘的联络,蓝夷内部可能的裂隙……无数线索在他脑中碰撞、交织。
忽然,他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凶狠的亮光:“妇姼,你说,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些‘信息’,一些让靑和他背后的巫祝愿意相信、却又足以误导他们的‘信息’,然后,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送’到他们眼前……会如何?”
妇姼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图——反间!利用夷人可能的通讯方式或信任渠道,传递假情报!
“王是想……让臣妾尝试模仿夷人巫觋的密信之法?”
“不仅仅是模仿。” 河亶甲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那柄带血的韦氏短剑旁,“雀侯用命换来的这个时机,不能浪费。韦伯倒台,夷人内线可能暂时混乱或警惕。靑新受重伤,夷人士气也必受影响。此时,若有一份‘恰到好处’的、看似来自他们内部高层或神秘渠道的‘密令’或‘预警’,或许能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露出破绽!”
他看向妇姼,目光灼灼:“这需要精通夷人习俗、了解巫觋手段,并且……朕能完全信任的人。你,可愿一试?此事若成,或可扭转战局,为雀侯,为万千将士复仇!若不成,或一旦被夷人识破,你之安危……”
妇姼跪倒在地,以额触手背,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妾身为王后,子渔之母,与王休戚与共。更兼身负夷夏之血,若能以此身此智,消弭兵祸,报效国家,纵有万险,亦无所惧!请王下令!”
河亶甲看着跪伏在地的妻子,素色衣裙衬得她身形单薄,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决绝的话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他伸手,将她扶起。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你需要什么?蓼蓝?特殊的布料?还是……”
妇姼摇头:“寻常靛蓝与麻布即可。关键在于配方与工艺,以及……传递信息的方式与时机。臣妾需要回想母亲所传秘法,并可能需要……一点点运气。”
“朕会给你一切所需。” 河亶甲道,“另外,子渔在敌后活动,或许能接触到夷人底层或边缘人物,甚至……那个曾与他有所接触的班方巫女。朕会密令他,留意一切可能与夷人内部传讯相关的蛛丝马迹,配合你的行动。”
提到子渔和那个神秘的班方巫女,河亶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虑,但很快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战争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安危,都必须让位于更大的目标。
“此事绝密,除你我,暂不令第三人知晓全貌。” 河亶甲最后叮嘱,“你即刻准备,三日内,朕要看到第一份‘样品’。”
妇姼肃然应诺,退出了王帐。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河亶甲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黑风峡的血色标记,移到狼丘,再移到夷人腹地。
雀侯的血,不会白流。
韦伯的账,要一笔笔清算。
而靑和那些夷人……他要让他们知道,商王的愤怒,足以燃尽整片泽国。
他解下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神鸟佩,紧紧握在掌心。玉石温润,却驱不散他心头彻骨的寒意与杀意。
“传令,击鼓升帐。” 他对着帐外沉声道,“全军将领,议事!”
悲愤已经沉淀,接下来,该是谋划复仇与胜利的时候了。
晨光终于完全刺破云层,照亮了连绵的营帐和如林的戈矛。白色麻布迅速在各营蔓延开来,如同骤然降下的寒霜。悲壮的号角声与沉浑的战鼓声交替响起,商军大营在哀恸与肃杀中,缓缓绷紧了一根复仇的弓弦。
而弦上之箭,已然瞄准了东南方,那片雾气弥漫、杀机四伏的沼泽深处。
第二节 王后的秘室
相都王宫深处,一间偏僻的、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版筑小屋,被迅速清理出来,并派亲信卫士层层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里成了妇姼临时的“秘室”。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矮几,几个陶罐,一盏青铜豆灯,以及妇姼从自己寝宫带来的那只漆木靛匣。此刻,矮几上铺开了一匹未经染色的本色粗麻布,旁边摆放着几个小陶钵,里面盛放着不同的粉末和液体——研磨成细粉的靛蓝草干叶,用于发酵和固色的石灰、草木灰,以及从膳房取来的酒醴(用于调节酸碱和作为媒介)。空气中弥漫着蓼蓝草特有的青涩气息,混合着石灰的微呛和酒液的醇香。
妇姼已褪去华服,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素色深衣,衣袖挽起,露出纤细但稳定的手腕。她跪坐在矮几前,神情专注,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
第一步是调制染液。这是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力的环节。寻常染匠追求色泽均匀、牢固,而她此刻要的,却是“不均匀”——要制造出只有特定方式才能解读的、隐藏在普通蓝色之下的“密纹”。
她先取一定比例的靛蓝干粉,加入温水调成糊状,然后小心地加入少量石灰和草木灰,开始缓慢搅拌。发酵的过程需要控制温度和时间,但她等不了那么久。她打开靛匣,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青玉纺轮,将其浸入一个装有清水的陶碗中。片刻后,碗中清水竟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光晕。
这是有莘氏巫女世代相传的“玉引”之法,据说以特定巫玉浸泡,能激发某些植物的特殊灵性,缩短其反应过程。妇姼不知其中玄妙原理,但她幼时曾见母亲为染制祭神礼帛时用过此法,印象深刻。
她用玉轮引过的水,小心加入靛蓝糊中,继续搅拌。渐渐地,陶钵中的混合物开始发生变化,颜色由暗绿转为深蓝,并冒出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寻常靛蓝发酵的、更清冽也更深邃的气息。
染液初成。她取出一小块麻布边角料进行试染。将布浸入染液,片刻后取出,在空气中氧化,布面迅速由黄绿转变为蓝色。她将布块凑到豆灯下,仔细察看。色泽饱满,蓝中带有一丝极隐晦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幽紫光泽——这是“玉引”成功的标志,也是她计划中密信能够“显形”的基础之一。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如何在染布的过程中,留下“信息”。
寻常密写,或用明矾水,或用米汤,遇热或遇碘显色。但夷人巫觋若真用此法传讯,必然有更隐蔽、更不易被外人模仿或破解的手段。妇姼推测,很可能与染液配方、浸染次数、氧化时间、乃至后续的“触发条件”(如特定水质浸泡、月光照射、火焰烘烤等)密切相关。
她回想起母亲讲述过的零星片段:“……昔者有莘大巫,能以九染成‘月影纹’,平日不见,唯以朔日(初一)子时清泉浸之,方显轮廓……”;“蓝夷古法,有‘火读’之术,布帛染就,看似平常,若近特定香草之火,则浮图腾……”
九染?月影?火读?
妇姼凝神思索。她不可能完全复制失传的古法,但可以尝试结合已知原理,创造一种新的、足以迷惑夷人的“密信”。
她决定采用分层叠加与差异触发的方式。
取三小块麻布。
第一块,用寻常靛蓝染液(未加玉引水)浸染三次,每次氧化彻底。此为“基底”,看起来与普通蓝布无异。
第二块,用“玉引”染液浸染一次,但浸染前,她用极细的鼠须笔,蘸取一种由几种草药和少量丹砂(朱砂)混合的特殊浆液,在布上预先画出极其简单、抽象的符号——几个波浪纹代表“水”,一个圆圈代表“太阳”或“聚集”,旁边加一个箭头。这些符号画完后,浆液迅速渗入纤维,肉眼几乎不可见。然后进行浸染、氧化。染成后,布面蓝色均匀,看不出画过的痕迹。
第三块,同样用“玉引”染液,但浸染两次。第一次浸染后,在氧化过程中,她用另一把干净的刷子,蘸取清水,在布面特定位置快速刷过几下(模拟“水触发”)。然后进行第二次浸染。染成后,布面蓝色略深于第二块,仍无异状。
三块布并排放在矮几上,在灯光下都是普通的靛蓝色,只是深浅略有差异。
现在,是验证“触发”效果的时候。
她先测试“水触发”。取一只干净陶碗,盛满从洹水源头取来的“活水”(她特意要求取用流动的河水,认为其“灵性”更强)。将第三块布浸入水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妇姼以为失败时,布面接触水的地方,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化!浸水处的蓝色,似乎比其他部分褪色稍快一点点,渐渐地,那些被清水刷过的区域,浮现出非常非常淡的、几乎与水痕融为一体的、颜色略浅的痕迹,大致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形状,但边缘模糊,难以明确辨认具体含义。
“是丁!‘水’能引发部分变化,但或许需要更特定的‘水’(如泉水、雨水),或更长的浸泡时间,或配合月光……” 妇姼心中稍定,至少方向没错。
她接着测试“火读”。她不敢用真正的“特定香草之火”,而是取来一点干燥的艾草(常用于祭祀熏燎),点燃后,小心地将第二块布靠近艾草燃烧产生的青烟上方,缓缓移动熏烤。
奇迹发生了!
在艾草青烟的熏燎下,布面上那些预先用特殊浆液画过符号的地方,蓝色逐渐变深,形成一种比周围更深的、近乎墨蓝的暗影!波浪纹、圆圈、箭头……几个抽象的符号清晰地显现出来,虽然依旧不够鲜明,但已能明确辨认!
“艾草……或许是关键媒介之一。夷人祭祀常用艾草,他们的‘火读’之法,很可能需要类似的气味或烟雾成分作为催化剂……” 妇姼激动地握紧了手。她成功了一半!
最后,她将三块布并排,放在从窗缝透入的、逐渐西斜的日光下观察。在特定的斜射光线下,第二块和第三块布的某些区域,隐约泛着那丝极幽微的紫芒,而第一块则没有。这或许也能作为一种区分。
那么,如何将“信息”编码进去?
她需要一套只有发送者和接收者才懂的“密码”。她不可能知道夷人巫觋具体用什么密码,但她可以创造一套“看起来”很像夷人密码的符号系统。这需要借鉴夷人常见的图腾和符号。
她再次提笔,在新的布片上尝试。这一次,她画得更复杂些:三条波浪纹(水)上面,是一个圆圈(太阳),圆圈中有一点(眼睛),这是她从子渔带回的骨牌和狼丘情报中看到的、疑似与班方或“三树之泉”祭祀相关的符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圆圈,箭头上加了三道短线(表示“快速”或“紧急”?)。在布的另一角,画了一个简化的、头角狰狞的龙形(蓝夷图腾),龙口张开,对着一个山形符号。
组合起来,可以解读为:“注意(眼睛)水泽(波浪)与太阳(圆圈)相关之地(箭头指向),蓝夷(龙)方面有紧急(短线)动作,可能与某处山地(山形)有关。” 这是一个模糊但足以引发联想和警惕的“预警”。
她用“玉引”染液配合特殊浆液和艾草触发的方法,将这套符号“加密”到一块较大的麻布上。染成后,布匹看起来就是一匹质量不错的靛蓝布,可做衣物或旗帜。
如何“送”出去?
直接送到夷人手里太显眼,也容易引起怀疑。最好是让夷人自己“捡到”或“缴获”,并且发生在合情合理的背景下。
妇姼将自己的想法和初步成果,秘密禀报了河亶甲。
河亶甲仔细查看了那匹“密信布”,又听了妇姼关于触发条件的演示,眼中露出赞许与决断的光芒。
“很好!” 他踱步沉思,“让夷人自己‘缴获’……有了!三日后,会有一支规模较小的辎重队,沿‘雾泽道’向狼丘方向佯动,伴作战力不强、护卫松懈的样子。这支队伍会‘恰好’运载一批包括这匹‘密信布’在内的物资。朕会安排他们‘恰到好处’地遭遇一支夷人巡逻队,并‘被迫’丢弃部分物资撤退……这匹布,要放在显眼但又不易被立刻毁掉的位置,比如一辆看似载有贵重物品、实则轻便易弃的车舆上。”
他看向妇姼:“你还需要准备几份‘正常’的靛蓝布作为掩护,混在一起。另外,布匹的捆扎方式、放置的车辆特征,或许也可以留下一些只有特定人才会注意的、暗示其‘重要性’的痕迹?比如……模仿你姨母,或者蓝夷某位已知巫祝的习惯?”
妇姼立刻领会:“臣妾明白。母亲曾提及,姨母习惯在为自己染制的祭服内衬不起眼处,绣一个微小的‘辛’字(有莘氏的‘辛’),用的是与布料同色但略深的丝线,极难察觉。我可否在此布边缘,以类似手法,做一个极隐蔽的标记?”
“可。但务必小心,不可过于明显,宁可让他们多费些周折去发现,也不能让人一眼看穿是刻意为之。” 河亶甲叮嘱,“此事关乎重大,一丝一毫的纰漏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反遭其害。”
“臣妾谨记。”
计划就此定下。妇姼返回秘室,开始了争分夺秒的“制作”。她不仅要完成那匹关键的“密信布”,还要准备数匹足以乱真的普通蓝布,并精心设计放置和“暴露”的细节。
豆灯的光芒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手中动作不停,心中却思绪翻腾。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努力,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战局,能否告慰雀侯在天之灵,能否减少更多将士的伤亡。
但这是她作为王后,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事。
窗外,夜色渐浓。相都王宫寂静无声,而东南前线的战云,正随着这匹即将被“送出”的靛蓝布,悄然酝酿着新的、未知的风暴。
第三节 布上的密语
三日后,雾泽道。
这是一条夹在泥沼与矮丘之间的狭窄土路,因常年水汽弥漫、晨雾经久不散而得名。道路泥泞难行,两侧芦苇丛生,视野极差,是夷人小股部队袭扰的绝佳地点,也是商军运输队最头痛的路线之一。
一支由三十辆牛车组成的小型辎重队,正缓慢地行进在雾泽道上。车队护卫兵力明显不足,只有约五十名步卒,神情紧张,不断张望道路两侧的密林和芦苇荡。牛车装载的物资用麻布和蒲草覆盖,捆扎得不算严实,看起来像是些不太紧要的日常补给。
车队中部,一辆与其他车辆无异的牛车上,堆放着几匹靛蓝色的麻布。其中一匹,被有意无意地放在最上层,且捆扎的绳索似乎有些松脱,一角布料垂落下来,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摆动,那深邃的蓝色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颇为醒目。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负责此次“钓鱼”任务的,是河亶甲精心挑选的一位中层军官,胆大心细,且对计划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被告知要“恰到好处”地遇袭并“被迫”丢弃部分物资,重点是要让那几匹蓝布“自然地”落入敌手。
午时刚过,雾气稍散,车队行至一处弯道。突然,尖锐的骨哨声从左侧芦苇荡中响起!
“敌袭!” 护卫军官高声示警,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数十支毒箭从芦苇丛中射出,目标直指护卫的士卒和拉车的牛马。商军仓促结阵抵抗,箭矢对射,场面一时混乱。
袭击者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典型的夷人游击小队。他们并不急于冲上来近战,而是不断从隐蔽处放冷箭,驱赶牛群,制造混乱。
“保护车队!向后退!” 军官“焦急”地指挥着。牛车在慌乱中互相拥挤,那辆载有蓝布的车轮更是陷进了一个泥坑,一时动弹不得。
夷人小队见状,分出几人快速逼近,用刀砍断这辆车的挽绳,试图将牛赶走,并顺手将车上一些看似有用的物资——包括那几匹显眼的靛蓝布——抢掠走。
“撤!快撤!” 军官“见势不妙”,下令放弃部分车辆和物资,带着剩余人马和车辆,且战且退,很快消失在雾泽道的另一头。
夷人小队也没有追击,他们迅速收集战利品,包括那几匹蓝布和一些散落的粮袋,发出得意的呼哨声,迅速隐入芦苇荡,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短暂而“真实”,就像无数次发生在边境运输线上的小规模劫掠一样,毫不起眼。
几个时辰后,狼丘附近,蓝夷与班方联军的一处前沿营地。
劫掠归来的小队将战利品上交。几匹靛蓝布被与其他杂物堆放在一起,等待分配或处置。靛蓝在夷人中也是贵重物资,尤其是质地优良的蓝布。
一名负责清点物资的蓝夷老战士,注意到了那匹颜色格外深邃、质地似乎也更好的蓝布。他拿起布,习惯性地检查是否有破损或污渍。粗糙的手指摩挲过布面,并未发现异常。他随手将布匹递给旁边一名年轻的、脸上刺青还不算复杂的巫祝学徒:“这批布成色不错,拿去给大巫帐下,看看是否需要用于祭祀或赏赐。”
学徒抱着布匹,走向营地中央区域一座比其他营帐更大、装饰着更多羽毛和骨饰的帐篷——那是蓝夷随军大巫“魃”的居所。魃是首领靑的叔父,也是蓝夷巫术的重要传承者,地位尊崇,性格严苛。
学徒在帐外通报后,将布匹呈入。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香料的混合气味。老巫魃正闭目盘坐在一张兽皮上,面前摆着几片龟甲和骨卜用具。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那匹蓝布,并未立刻在意,只是挥挥手,示意放在一旁。
布匹被搁置在帐篷角落的一个木架上,与其他一些祭祀用品堆在一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狼丘前线的对峙仍在继续,小规模冲突不断。靑的伤势在巫医治疗下逐渐好转,但脾气愈发暴躁,对商军即将到来的报复既警惕又期待。营中气氛紧张。
这期间,那匹蓝布一直静静地躺在巫魃的帐篷角落里,落了些灰尘。
直到五天后,一个闷热的傍晚。营中炊烟袅袅,夷人战士们正在用餐休息。巫魃完成例行的晚祷后,觉得帐内气闷,便让学徒点燃一些干燥的艾草,进行熏燎驱蚊和净化空气。
艾草的青烟在帐内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清香。烟雾缓缓弥漫,不经意间,笼罩了帐篷角落的木架。
那名年轻的巫祝学徒正在整理物品,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木架上那匹蓝布,在艾草烟雾的缭绕下,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疑惑地走近,仔细看去。只见布匹表面,在烟雾笼罩的区域,隐约浮现出一些深色的、扭曲的痕迹,像是……图案?
学徒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禀报巫魃:“大巫,您看那匹蓝布……”
巫魃闻言,起身走过来。他眯起老眼,顺着学徒指的方向看去。当艾草的烟雾恰好再次飘过布面时,那些深色的图案变得清晰了一些——波浪、圆圈、圆中的点、箭头、狰狞的龙首、山形……
老巫魃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些符号,他认识!虽然组合方式有些陌生,但那些基本元素:代表水泽与危险的波浪,代表太阳神注视的眼睛(圆圈中点),代表蓝夷部族的龙,代表山地的符号……还有那指示方向的箭头和表示紧急的短线!
这是一封密信!用蓝夷古老巫术中近乎失传的“火读”之法加密的密信!而且,这加密的手法,这符号运用的习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失踪多年的、他同辈中巫术天赋最高的女巫——辛!
“辛……她还活着?她怎么会用这种方式传信?这信……是传给谁的?” 巫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立刻挥手驱散烟雾,布面上的图案随之淡去,恢复成普通的蓝色。
他强作镇定,对学徒厉声道:“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首领!明白吗?”
学徒被他严厉的神色吓住,连连点头。
巫魃亲自将布匹收起,藏入自己随身的一个加密皮囊中。他独自坐在帐内,心绪难平。这封信的内容,看似预警,却又语焉不详。“注意水泽与太阳相关之地,蓝夷方面有紧急动作,可能与某处山地有关。” 这是什么意思?水泽与太阳相关之地?是指“三树之泉”吗?蓝夷方面有紧急动作?靑首领又在谋划什么新的、连他这个大巫都不知道的袭击?山地?是指黑风峡,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辛为什么要传来这样的警告?她是在提醒谁?她现在是站在哪一边?
无数疑问在魃的脑海中盘旋。他知道靑的许多行动确实瞒着他,尤其是与那个狡猾的商人韦伯的合作细节。靑越来越独断,也越来越依赖武力与诡计,对传统巫术与祭祀的敬畏之心日渐淡薄。这封来自辛(或者至少是精通辛之手法的人)的密信,像一根刺,扎进了魃的心里。
他该不该告诉靑?如果说了,靑会相信吗?会追查吗?还是会认为他暗中与外界有联系?如果不说,万一这预警是真的,导致部族遭受重大损失呢?
老巫魃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不安。
而这,正是河亶甲与妇姼所期望看到的——不一定要让夷人完全相信密信的内容,只要能在他们高层心中种下猜疑、不安、互相警惕的种子,就足够了。尤其是在靑受伤、韦伯倒台、夷人内部可能出现权力或路线分歧的敏感时刻。
这匹穿越了迷雾与硝烟、承载着精心编织的谎言与算计的靛蓝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已在夷人阵营的深处,激起了第一圈隐秘的涟漪。
这涟漪会扩散成怎样的波澜,无人知晓。
但在商军王帐中,河亶甲收到“诱饵”成功被吞下的密报后,嘴角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笑意。
“网,已经撒开了。” 他对着地图上狼丘的位置,低声自语,“接下来,就看鱼儿,什么时候自己撞上来了。”
帐外,秋风更烈,卷动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战争的号角,正吹响反攻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