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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雀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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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钺重千钧

黑风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雀侯勒住战马,立在峡谷南端的入口处。晨风穿过两侧刀劈斧凿般的峭壁,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动着他花白的虬髯和猩红战袍的下摆。他身后,三百名精锐甲士肃然而立,个个身披犀皮合甲,手持长戈大盾,虽经长途疾行,队列依旧严整如铜浇铁铸。

在他们前方不远,便是昨夜激战的战场。峡谷中段最狭窄的“一线天”处,二十余辆运送军械的牛车倾覆在地,拉车的牲畜大多倒毙,咽喉或腹部插着夷人特有的、涂着靛蓝毒液的短矢。守军和民夫的尸体横七竖八,血已凝成紫黑的冰碴,与泥泞冻结在一起。断裂的戈矛、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奇特的、焦糊中带着甜腥的气味——那是夷人焚烧粮草辎重时,混合了某种特殊油脂的味道。

雀侯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投向峡谷深处。雾气在那里翻滚,隐约可见更远处还有燃烧未尽的残骸和袅袅黑烟。夷人早已带着劫掠的物资遁入峡谷另一侧的莽莽山林,消失无踪。

“侯爷,”副将策马上前,声音因愤怒和疲惫而沙哑,“清点完毕。军械损失过半,其中新铸箭镞万余枚、戈头三百件、铜锭五十钧尽数被劫。押运戍卒及民夫二百七十人,幸存者……不足五十,且多半带伤。夷人伤亡不明,但从现场遗留痕迹和几具未来得及带走的尸体看,他们人数不多,但行动极其迅猛精准,显然是早有预谋,在此设伏。”

雀侯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踩着冻结的血泥,走到一辆倾覆的牛车前。车辕断裂处,有明显的利器劈砍痕迹,但更引起他注意的是拉车壮牛脖颈上的伤口——不是寻常箭矢或矛刺,而是一种狭长、深入、边缘整齐的切割伤,几乎将牛颈斩断大半。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伤口宽度和深度,眉头紧锁。这样的伤口,绝非夷人常用的燧石矛或骨匕所能造成。倒像是……锋利的青铜刀剑,而且是质地极佳、工艺精湛的那种。

“查过夷人尸体了吗?用的什么兵器?”雀侯沉声问。

“查了。”副将递上一柄从夷人尸体旁捡起的短剑。剑长约两尺,形制古朴,剑身狭直,单刃,靠近剑柄处有简单的云雷纹装饰。但让雀侯瞳孔骤然收缩的是剑身的材质——青铜,而且是铜锡配比相当精良、铸造工艺十分成熟的青铜!虽然整体形制带着夷人粗犷的风格,但那种金属的光泽和质感,绝非夷人自身落后的冶铸技术所能达到。

更关键的是,剑柄末端,镶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绿松石,石上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雀侯接过短剑,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那个符号……他太熟悉了。那是韦氏家族工匠在铸造重要器物时,有时会留下的暗记,形似一个简化的“韦”字,中间有一点。

雀侯握着短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青铜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仿佛直接冻到了心里。子渔送回的证据骨片,监视码头看到的交易,如今这柄出现在夷人袭击现场的、带着韦氏暗记的青铜短剑……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一柄剑串了起来。

韦伯通敌,已不再是怀疑,而是铁证如山。他不仅提供情报、铜料,甚至连精良的兵器都可能直接流入了夷人之手!这场发生在黑风峡的、针对性极强的伏击,时间和地点如此精准,若说没有内部详实的情报支撑,绝无可能。

“侯爷,”副将见雀侯脸色铁青,久久不语,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夷人虽退,难保没有后续埋伏。是否先护送幸存者和剩余物资退回后方营垒?”

雀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让他沸腾的怒火和寒意稍稍平复。“你带两百人,护送伤者和剩余车驾,沿原路返回十里外的‘磐石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我率剩下的一百人,继续向前侦察。夷人劫了这么多东西,搬运不便,必然走不远。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把东西运去了哪里,又是如何与内贼勾连的!”

“侯爷!太危险了!”副将急道,“峡谷深处地形复杂,夷人神出鬼没,您只带百人……”

“执行军令!”雀侯打断他,目光如电,“记住,回到磐石营后,立刻派快马,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这柄剑,”他举起那柄青铜短剑,“原原本本,密报于王!记住,是密报,除了王,不得让第三人知晓详情!”

副将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能重重抱拳:“末将领命!侯爷千万保重!”

队伍迅速分作两拨。雀侯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沉甸甸的、仿佛烙铁般烫手的短剑,将它插入腰间,替换了自己的佩剑。他要让这柄剑,时刻提醒自己,也作为最直接的证据。

“出发!”他一挥马鞭,率着一百死士,策马冲入尚未散尽的浓雾,向着黑风峡更深处、夷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马蹄踏在碎石和冰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两侧峭壁高耸,遮天蔽日,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天光。雾气在林木间流动,像是有生命的苍白鬼魂。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握兵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追踪并不困难。夷人搬运沉重的劫掠品,在泥泞和碎石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和脚印。车辙很深,显示载重不轻。脚印杂乱但方向一致,直奔峡谷北端出口。

追出约五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主路继续向北,另一条更窄、更隐蔽的小径拐向东北方,隐入一片茂密的针叶林。车辙和大部分脚印沿主路而去,但雀侯敏锐地注意到,在小径入口处,有几处较新的、与其他脚印略有差异的足迹,而且旁边的灌木丛有被利器 freshly cut(新近砍伐)的痕迹。

“分兵。”雀侯略一思索,下令,“我带五十人循小径探查。你带另外五十人,继续沿主路追踪,但不要追得太深,以侦察为主,若有异常,立刻撤回此处汇合。”

“侯爷,还是让末将去吧!”一名年轻军官请命。

“执行命令!”雀侯不容置疑,“这条小径更险,夷人或许在此另有布置。我去看看。记住,无论哪一路发现情况,以响箭为号,不可恋战!”

队伍再次分开。雀侯领着五十名最剽悍的老卒,弃马步行,踏入那条幽暗的小径。

小径蜿蜒向上,坡度渐陡,两侧树木愈发高大浓密,光线昏暗。地上落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掩盖了一切痕迹。但雀侯征战多年,经验丰富,他注意到某些树干上有新鲜的刮擦痕,像是重物经过时碰撞留下的,而且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铜锈和烟灰混合的微弱气味。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直觉告诉他,这条路,或许通向一个更重要的地方——夷人临时堆放或转运劫掠物资的巢穴,甚至可能是……与内贼交接的地点?

又前行一里多地,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小径尽头竟是一处隐藏在山坳中的小型湖泊!湖水幽深,呈墨绿色,湖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而此刻,空地上正有十几个人影在忙碌!

雀侯立刻示意部下隐蔽在树林边缘。他伏低身体,透过枝叶缝隙仔细观察。

空地上约有十五六个夷人战士,正在将一些用麻布包裹的、显然很沉重的物件从几辆简陋的拖车上卸下,搬到湖边停泊的两条中型木筏上。那些物件的形状……分明是成捆的戈矛和装箭镞的木箱!正是黑风峡被劫的军械!

而在空地边缘,一个身着商人深衣、但用斗篷兜帽遮住头脸的身影,正与一个头领模样的夷人低声交谈。那夷人首领背对着雀侯这边,看不清面容,但身材魁梧,肩宽背厚。

雀侯的呼吸几乎停滞。内贼!果然在此交接!

他死死盯住那个商人打扮的身影,试图辨认。那人似乎很警惕,始终没有完全抬起头,但偶尔转身指挥夷人搬运时,侧脸在兜帽阴影下一闪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雀侯看清了那人下颌处一颗显眼的黑痣,以及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璜——那玉璜的形制和颜色,他绝不会认错!是韦伯长子,韦仲常佩的那枚“双螭纹”青玉璜!

竟然是韦仲亲自来了!韦伯果然贼胆包天,竟派儿子直接参与交接!

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雀侯最后的理智。通敌叛国,资敌兵械,害死那么多将士,如今竟敢亲身至此!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带着韦氏暗记的箭镞戈矛,将来如何穿透商军将士的胸膛;那些用韦氏铜料打造的夷人兵器,如何沾染自己同胞的鲜血。

“准备动手!”雀侯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军官下令,眼中杀气凛然,“目标:生擒或格杀那个商人,摧毁木筏和物资!动作要快,在他们上筏之前!”

五十名老卒无声地抽出兵器,张弓搭箭,如同蓄势待发的豹群。

然而,就在雀侯即将挥手下令冲锋的刹那,异变突生!

他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弓弦振动声!

不是他们的人!

“有埋伏!”雀侯浑身汗毛倒竖,嘶声大喝,“转身!结圆阵!”

但,太迟了。

第一支箭,不是来自前方空地,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箭矢破空之声凄厉,目标明确——直指雀侯!

雀侯征战一生,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在听到弓弦声的瞬间,他已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然而,那箭来得太快、太刁!噗嗤一声,虽未射中要害,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左后肩胛下方,穿透犀甲,劲力之大,几乎将他带倒。

剧痛传来,雀侯闷哼一声,却借着前扑之势滚到一棵大树后。几乎同时,无数箭矢如同骤雨般从他们藏身的树林周围射来!不止后方,左右两侧也有埋伏!

“中计了!”雀侯脑中一片冰凉。这不是巧合的遭遇战,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夷人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甚至知道他们会分兵,知道他会选择这条小径!那个交接场面,根本就是诱饵!

“侯爷!”几名亲兵不顾箭雨扑过来,用盾牌护住他。

“不要管我!向外突围!向主路方向撤!”雀侯咬牙折断肩后的箭杆(箭镞仍嵌在内),嘶声下令。鲜血迅速浸透了他后背的战袍。

商军老卒临危不乱,迅速收缩,盾牌向外,组成防御圆阵,一边抵挡四面八方的箭矢,一边试图向来路方向且战且退。

但夷人的埋伏显然准备充分。箭矢不仅密集,而且许多涂有毒液,中箭者很快便手脚麻痹,战力大减。更可怕的是,前方的空地上,那十几名夷人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在首领的呼喝下,拿起武器,配合埋伏的同伴,从正面压了过来!

而那个戴兜帽的“韦仲”,早已不见踪影,显然在埋伏发动之初就溜了。

雀侯背靠大树,用未受伤的右手挥剑格开射来的箭矢,眼睛血红。他看清了那个从空地走来的夷人首领——正是之前数次交手、脸上刺着靛蓝龙纹的蓝夷首领,靑!

靑手持一柄奇形的青铜长刀(形似后世吴钩,但更古朴),脸上带着残忍而快意的笑容,用夷语高声呼喊着什么。

雀侯听不懂,但他能猜到。那是在嘲笑他,嘲笑商军,嘲笑他们一步步走进这个死亡陷阱。

“侯爷!退路被断!后面林子里也有夷人堵上来了!”军官满脸是血,急声报告。

雀侯环顾四周。五十名老卒,此刻已倒下近半,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被压制在这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四周都是影影绰绰的夷人身影和嗖嗖飞过的箭矢。

绝境。

但他雀侯,一生征战,何曾惧过绝境?

“弟兄们!”雀侯猛地挺直身躯,不顾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响彻林间,“今日,我等中了奸贼诡计,陷此死地!怕不怕?!”

“不怕!”残存的士卒齐声怒吼,虽声音已显嘶哑疲惫,却无一丝怯懦。

“好!”雀侯举起手中的剑,那柄从战场上捡来的、带着韦氏暗记的短剑,在昏暗林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奸贼通敌,害我同胞,此剑为证!今日,我等可能葬身于此,但王上必会为我等复仇!商军必胜!!”

“商军必胜!!”怒吼声再次响起,悲壮而决绝。

“随我——”雀侯剑指夷人最密集的、靑所在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炽烈的火焰,“杀!!”

他率先冲了出去,不再防守,不再寻求退路,而是向着敌人的首领,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剩下的二十余名商军老卒,发出震天的呐喊,紧随其后,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又像最后爆裂的星辰。

箭矢更加密集地射来。雀侯挥剑格挡,但左肩重伤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一支毒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前冲。又一支箭擦过他的额角,带起一溜血花。

靑看着这垂死反扑的一小股商军,脸上露出狞笑,挥刀迎上。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最后的白刃战,在这幽暗的湖边林地上爆发,惨烈到了极致。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利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雀侯的目标只有靑。他挥剑猛攻,全然不顾自身,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靑被他这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慑,加上雀侯武艺本就高强,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终于,雀侯抓住一个破绽,怒吼一声,手中短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靑的胸口!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愤怒与不甘。

靑瞳孔收缩,竭力闪避,同时手中长刀也狠狠劈向雀侯脖颈!

“噗嗤!”

“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雀侯的短剑,刺入了靑的右胸偏上位置,虽未中心脏,却也深可见骨,鲜血狂喷。

而靑的长刀,却被斜刺里飞来的一物猛地撞偏了方向——那是一柄青铜短戈,被人全力掷出,堪堪打在刀身上,使其擦着雀侯的脖颈掠过,只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未能斩断。

掷出短戈的,是雀侯最后一名还站着的亲兵。他掷出武器后,便被几支矛同时刺穿,怒目圆睁地倒下。

靑重伤,惨叫着后退,被手下拼死抢回。

雀侯颈侧鲜血如泉涌,视线开始模糊。他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着,环顾四周。跟随他冲出来的二十余名老卒,已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无一生还。而夷人,虽然也死伤不少,却仍有数十人围了上来,用长矛和弓箭,远远指着他。

结束了。

雀侯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鲜血。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沾满鲜血(既有靑的,也有他自己的)的短剑,剑身上韦氏的暗记,在血光中格外刺眼。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这柄短剑,狠狠掷向旁边那棵最粗的大树!

“夺!” 短剑深深钉入树干,剑身嗡鸣不止,血迹顺着剑刃缓缓流淌。

那是证据。是韦氏通敌叛国的铁证!只要有人找到这里,看到这剑,看到这战场……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浓密的树冠,投向了东南方,河亶甲大军所在的方向。

“王……老臣……先走一步了……”

他低声呢喃,然后缓缓仰面倒下。

天空在他眼中迅速缩小,变成一线灰白,然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听到了遥远的、熟悉的战鼓声,还有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林间空地,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湖水轻轻拍岸的声响。

靑捂着胸口剧痛的伤口,在手下搀扶下,脸色惨白地看着雀侯的尸体,眼中残留着惊悸与怨毒。他挥手,用夷语嘶声下令。

夷人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同伴尸体,处理商军遗体。当有人想去拔出钉在树上的那柄短剑时,靑厉声制止了。

“留着它。” 靑喘息着,盯着那柄剑,又看了看雀侯倒下的方向,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让商王……自己来看吧。”

他知道,雀侯是商军重臣,他的死,必将激起商王河亶甲滔天的怒火与复仇之心。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残酷。

但此刻,他更关心自己的伤势,以及……如何向那位躲在幕后的“盟友”韦伯,交代这场惨胜,以及他儿子韦仲险些暴露的纰漏。

夷人迅速搬运走剩余的劫掠物资,登上木筏,消失在墨绿色的湖面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凝固的鲜血,以及那柄孤零零钉在树干上、仿佛仍在无声控诉的青铜短剑。

许久之后,几只乌鸦飞来,落在枝头,发出嘶哑的啼鸣。

而在更远的、雀侯分兵的主路方向,那五十名商军听到了隐约的喊杀声和响箭声(可能是雀侯部下临死前发出的),心知不妙,试图赶来救援,却在半路遭遇层层阻击,死伤惨重,最终只有十余人狼狈退回磐石营。

噩耗,如同这冬日最凛冽的寒风,即将席卷整个商军大营,也吹向遥远的相都,和韦伯那间弥漫着铜臭与算计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