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商河亶甲攻蓝夷班方之战 > 第九章·韦伯的算盘

第九章·韦伯的算盘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 铜臭与蓝血

相都,韦伯府邸。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菱形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沉香木燃烧后残留的淡雅气息,混合着一种更隐秘的、金属与矿石特有的冷硬味道。这种味道来自府邸深处,那间连贴身仆役都不得擅入的“铜室”。

韦伯跪坐在铜室中央的蒲席上,面前的矮几上,既没有竹简书册,也没有酒器珍玩,只散乱地摆放着十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样本:孔雀石泛着幽绿的铜锈光泽,黝黑的锡石在光线下闪烁细碎的星点,赤红的丹砂如凝固的血,还有几块灰扑扑的、看似寻常的石头——那是未经提炼的粗铜锭碎块。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一块格外纯净的孔雀石,指尖感受着矿石表面的微凉与细腻纹路。自从雀侯奉王命将他“请”回府中“静养”,并派兵卒“护卫”府邸四周以来,这座曾经宾客盈门、权倾一时的府第,便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表面礼遇周全,实则寸步难行。

“父亲。” 长子韦仲(取“伯仲叔季”排行)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后角门的卒子换了班,新来的两个看着面生,不像寻常军士,倒像是雀侯府上的私兵精锐。”

韦伯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矿石。“精锐?雀侯倒看得起老夫。南墙下挖的‘鼠道’,进度如何?”

“已通到墙外三步,今夜应能彻底挖穿,出口选在邻巷废弃的陶坊灰堆下,很是隐蔽。”

“嗯。” 韦伯放下孔雀石,拿起一块粗铜锭碎块,在掌心掂了掂,“外面风声如何?王师在东南,可有新的战报送回?”

韦仲面露忧色:“传闻不甚好。说大军被阻于狼丘,粮道屡遭劫掠,伤亡日增。北方戎狄似有异动,畿内人心浮动。不过,今日朝会上,雀侯出示了一批新铸的箭镞和戈头,说是王命加紧督造,以援前线,倒是稳住了些人心。”

“箭镞?戈头?” 韦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雀侯哪里来的铜?今岁王畿几处大矿,产出皆不如往年。老夫府库被封,他从天上变出铜来不成?”

韦仲压低声音:“听说……是从几个向来与我家亲近的小方伯那里‘借调’的,还有,雀侯似乎启用了太戊先王时期封存的几处秘密小矿……”

韦伯的手指猛然收紧,粗粝的铜锭碎块硌得掌心生疼。雀侯这是在挖他的根!那些小方伯和秘密矿点,是他韦氏经营数代、除了王室核心之外无人知晓的命脉。雀侯此举,分明是趁他被困,行釜底抽薪之计,既能解前线军需之急,又能削弱韦氏实力,一石二鸟。

“好手段。” 韦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却不见慌乱,反而有种冰封般的冷静,“我这位老友,打仗或许勇猛,玩这些心思,还是直接了些。” 他抬眼看着儿子,“我们埋在雀侯府和军械坊的人,可有消息?”

“有。” 韦仲声音更低,“雀侯抽调铜料虽急,但合格的铸匠短缺,新募的匠人手法生疏,成品率颇低。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发现,送往东南前线的几批箭镞中,混入了一批‘特别的’。”

“哦?” 韦伯眉梢微挑。

“箭杆、箭羽与寻常无异,但青铜箭镞……在淬火时,用了不同配比的‘金汁’(铜锡铅合金),且淬火温度和时间刻意做了偏差。这样的箭镞,看起来坚硬,实则发脆,用力稍猛或撞击硬物便易折断,甚或……在弓弦激发时,于空中自裂。”

韦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尖在矿石样本上无意识地划动。良久,他才缓缓道:“做这事的人,手脚干净吗?”

“是‘老炉头’亲自安排的,他三代都在我家铜坊,绝对可靠。混入的比例也控制得极精,每百支箭中,只掺入三五支‘瑕疵品’,分批混入不同辎重队,神不知鬼不觉。即便战场上被发现,也只会以为是工匠疏忽或长途转运损耗,追查不到源头。”

“三五支……足够了。” 韦伯点了点头,“战场之上,生死一瞬。一张弓射出的十支箭里,若有一支在关键时刻碎裂,可能就决定了一个伍、一个卒,甚至一次局部战斗的胜负。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他顿了顿,又问,“东南那边,‘客人’有新的口信传来吗?”

韦仲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卷成筒状的薄骨片,骨片边缘刻着细密的波浪纹。“今晨,通过‘灰鸽’(秘密信使的代号)传来。还是密语,译出来是:货已备齐,价码照旧,但需新的‘路引’(安全通道),旧路风紧。”

“货”指的是韦伯承诺提供给蓝夷的下一批铜料和情报。“路引”则是安全运出王畿的秘密路线。旧的路线显然已被雀侯的人盯上。

韦伯接过骨片,在指间摩挲片刻,忽然问道:“仲,你觉得,蓝夷那位‘靑’首领,是个怎样的人?”

韦仲愣了一下,斟酌道:“悍勇,狡诈,对商人有刻骨之恨。但……似乎并非一味蛮干之徒,懂得结盟,也懂得以夷制夷。”

“不止。” 韦伯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高墙,看到了东南那片弥漫硝烟与瘴气的泽国,“他能让桀骜不驯的班方与他联手,能让淮夷、嵎夷等部听其号令,靠的不仅仅是仇恨和劫掠的许诺。此人,有野心,也有手腕。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抢些财物,报些旧仇。”

“父亲是说……”

“成汤先王起于毫末,最终却代夏立商。世事轮回,谁又说得准呢?” 韦伯的语气平淡,却让韦仲后背生出一层寒意。“不过,眼下他还只是我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很有用,但也需要牢牢控制的棋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回复‘客人’:货可分三批,走三条新辟的‘鼠道’(秘密路线),每批附赠一条关于商军布防或粮道的‘添头’(情报)。价码……提高三成。”

“提高三成?他们恐怕……”

“他们必须接受。” 韦伯打断儿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雀侯在清查铜料,老夫风险倍增。更何况,前线战事越紧,老夫的‘货’和‘话’就越值钱。告诉靑,若想赢得这场战争,光靠他们那些毒箭和狼群可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好的青铜,也需要知道商王的剑,下一刻会指向哪里。”

韦仲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儿子明白。那……‘路引’?”

“就用那三条‘鼠道’。” 韦伯的手指在地面细沙上虚画出几条曲折的线路,“一条走西山猎户密径,一条借漕运货船夹层,最后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雀侯新征调的、运往前线的民夫队中混出去。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可民夫队监管严密……”

“监管再严,也是人。” 韦伯淡淡道,“是人,就有弱点,有价码。去找‘灰鼠’,他知道该打通哪些关节。”

“灰鼠”是韦伯掌握的另一个地下头目的代号,专司贿赂、收买、渗透之事。

韦仲领命,正要退下,韦伯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事。前次运出的那批铜料中,老夫让他们额外夹带了一批‘蓝血石’,靑可收到了?”

“收到了。回话说,石质极纯,他们的巫祝十分满意,正在加紧炼制新的‘蓝焰毒’,威力据说远超从前。”

“蓝血石……” 韦伯喃喃重复,拿起矮几上那块赤红的丹砂(朱砂,汞矿石),又看了看旁边一块深蓝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古怪石头(可能为蓝铜矿或含钴矿物),“丹砂可炼丹,亦可为毒;铜锡可为礼器兵戈,亦可为锁链囚笼;这靛蓝染草和蓝血石,能染出华美衣袍,也能熬出蚀骨毒药……天下之材,本无正邪,端看用在谁手,为何而用。”

他挥了挥手,韦仲躬身退出铜室。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沉香将尽时细微的噼啪声。韦伯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庞被阳光照亮,温文尔雅;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晦暗难明。他拿起那块深蓝色的“蓝血石”,对着光线细看。石体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闪烁着妖异而美丽的光泽。

他知道蓝夷用这种石头,配合蓼蓝和其他秘药,炼制那种令商军闻之色变的毒箭。他也知道,这批纯度更高的蓝血石,将意味着更多商军士卒在痛苦中溃烂死去。

但那又如何?

成王败寇。史书只记得胜利者的辉煌,谁会在意尘埃下蝼蚁的哀嚎?太戊先王当年征伐四方,坑杀、献祭的夷人、羌人难道少了?他河亶甲迁都劳民,征伐耗财,又比谁仁慈了?

“王兄啊王兄,” 韦伯对着虚空,仿佛在与早已宾天的外壬对话,“你传给整的,是一个外强中干、危机四伏的江山。他想做中兴之主?那就让他尝尝,这中兴路上,铺就的是何等嶙峋的骸骨。”

他放下蓝血石,指尖沾了些许铜锈绿粉,在矮几光滑的木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古老的、属于韦氏先祖的徽记。那徽记形似一个天平,又像一双托举的手。

“平衡……” 他低声自语,“唯有平衡,才能长久。王室太强,则贵族如履薄冰;夷人太弱,则边境无利可图。如今,正是打破旧平衡,建立新秩序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将他完全笼罩在光亮中。他脸上那温雅谦和的微笑,此刻看起来无比真诚,也无比深邃。

囚笼?不,这只是舞台。而真正的棋局,早已随着那些掺入军械的“瑕疵”箭镞、那些即将运出的铜料与情报、那些在东南泽地蔓延的毒焰,悄然铺开,覆盖了整个王朝。

第二节 雀目如炬

相都西侧,雀侯府邸的校场上,气氛与韦伯府的静谧诡谲截然不同。

尘土飞扬,呼喝震天。两百余名新募的工匠和学徒,正在老匠头的呵斥下,挥汗如雨地忙碌着。十几座临时搭建的熔炉喷吐着灼热的火焰,将铜锭与锡锭融化成橘红色的滚烫汁液。坩埚起落,金汁注入陶范,嗤啦作响,白烟升腾。待稍冷,范具被敲开,露出初具雏形的戈、矛、镞。然后便是反复的锻打、修磨、淬火、抛光……空气中充斥着金属撞击声、鼓风声、以及汗水滴落在炙热石板上的滋滋声。

雀侯未着甲胄,只穿一身便于活动的葛布短褐,站在校场旁的高台上,面色沉肃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身边站着戈侯和负责军械督造的心腹家臣“冶”。

“侯爷,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三日,最后一批箭镞五千枚、戈头两百件便能完工,可立即装车运往东南。” 冶捧着一卷简牍,汇报着数目,“只是……铜料实在吃紧。从各小方伯处‘借调’的已近枯竭,先王秘矿所出也有限。若战事再迁延一月,后续补充恐怕难以为继。”

雀侯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何尝不知铜料紧张?商代青铜是战略物资,开采、冶炼、铸造都控制在王室和少数大贵族手中。韦伯被软禁,其掌握的铜料渠道大半瘫痪,虽紧急启用备用矿点,但产量和质量都难以完全替代。

“军中可有回报,前线兵械损耗情况如何?” 雀侯问。

戈侯答道:“前日快马来报,损耗大于预期。尤其是箭矢,夷人惯用游击骚扰,我军常需远距离抛射压制,消耗极大。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几起零星报告,说个别箭矢在激射时,箭镞崩裂或脱落,所幸未造成大碍,但已引起一些士卒疑虑。”

雀侯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崩裂?脱落?查明原因了吗?是工匠手艺问题,还是铜料不纯,或是转运途中受损?”

“正在查。” 戈侯面露难色,“战场情况混乱,回收的残箭不多,且多有损毁,难以准确判断。已严令军械官逐一检验后续运抵的箭矢,并让随军工匠留意。”

雀侯沉默片刻,忽然道:“带我去看看出问题的残箭,还有,把最近三批箭矢的工匠名录、铜料来源、监造记录,全部调来。”

校场一侧的工棚内,雀侯仔细检视着几支被送回的“问题箭”。箭杆普通,箭羽整齐,问题确实出在青铜箭镞上。有的镞头与铤(插入箭杆的部分)连接处出现裂纹,有的镞尖崩掉一小块,还有一支的箭镞甚至从中间断裂,断口呈现不自然的晶粒状。

雀侯拿起那支断裂的箭镞,对着光仔细看。他虽非铸匠,但戎马一生,过手的兵器无数,对青铜器有着直觉般的认识。这断口……不像是猛烈撞击造成的,倒像是材质本身有隐忧,在弓弦的强劲推力下从内部崩开。

“这批箭镞,用的哪里的铜?谁督造的?” 雀侯沉声问。

冶立刻翻查记录:“回侯爷,是第七炉、第九炉所出,铜料来自西山秘矿丙坑,锡料来自南邑贡赋。督造匠头是……‘鲁’。”

“鲁?” 雀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个手艺扎实的老匠人,“把他叫来。”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皮肤被炉火熏得黑红、双手布满烫伤和厚茧的匠人惶恐地跑来,跪下行礼。

雀侯没有呵斥,只是将断箭递给他:“鲁,你看看,这箭镞为何会断?”

鲁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断口,脸色就变了。他仔细摩挲断口,又凑到鼻端闻了闻(青铜淬火后会有特殊气味),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侯爷……这、这断口不对。” 鲁的声音有些发颤,“金汁配比可能……可能有些偏差,锡少了些,或是铅多了些,导致铜质发脆。而且……淬火的火候,似乎也急了些,没有完全‘退性’(消除内应力),留有暗伤。”

“配比偏差?火候急了?” 雀侯盯着他,“你的炉子,出了这样的纰漏?”

鲁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侯爷明鉴!小人督造第七、九两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每一炉金汁的配比,都是按祖传方子,用戥子(一种小秤)仔细称量;淬火的时辰、水温,也是掐着漏刻(计时器)严格把控。小人敢以性命担保,从小人手里出去的箭镞,绝无问题!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鲁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恐惧:“除非……是小人看管配料时,有人暗中调换了戥子准星,或者……在小人离开的片刻,往炉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但,但这怎么可能?炉前都是跟了小人多年的徒弟,外人根本靠近不得啊!”

雀侯和戈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如果不是工匠失误,那问题就严重了。

“第七、九两炉的铜料、锡料,入库时可都检验过?” 雀侯问冶。

“检验过,当时并无异样。” 冶答道,“但……侯爷,矿石熔成铜锭,再运来重熔铸造,中间环节太多。若是有人早在矿石阶段,或在运输途中,掺入了杂质……”

雀侯背着手,在工棚里踱了几步。掺假?在供应前线的军械上做手脚?这胆子未免太大了。而且手法如此隐蔽,绝非寻常工匠或小吏能为。有能力、有动机做这种事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韦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以及他那间充满铜臭味的密室。

“鲁,你起来。” 雀侯放缓了语气,“此事未必是你的过错。从今日起,第七、九两炉的所有成品,全部隔离封存,重新熔炼检验。新的箭镞铸造,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匠人,另起炉灶,配料由戈侯大人亲自监管,每一道工序,都需两人以上互相监督、签字画押。”

“是!小人遵命!” 鲁如蒙大赦,连连应承。

雀侯又转向戈侯和冶:“秘密调查所有经手过这批问题铜锡料的人,从矿坑到熔炉,一个不漏。尤其是与韦伯府有过关联,或近期行为异常者。记住,暗中查访,莫要打草惊蛇。”

两人凛然应诺。

雀侯走出工棚,重新站在高台上。校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依旧,但他心中已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前线战事胶着,后方铜料短缺,如今连军械质量都出了问题……这东南一役,真是步步荆棘。

他想起河亶甲临行前的嘱托:“内患已露,外忧将至。” 如今内患不止是韦伯通敌那么简单了,这把火,已经烧到了支撑战争的根本——军械上。若不能尽快查清、杜绝,后果不堪设想。

“侯爷,” 戈侯走过来,低声道,“还有一事。昨日清查库房旧档,发现太戊先王晚年,曾有一批精炼的‘备用铜锭’,封存在南山一处隐秘洞窟,以备不测。此事极为机密,仅有先王、您、韦伯等寥寥数人知晓。如今铜料吃紧,是否……”

雀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批铜锭……我自然记得。但那是先王留下的最后储备,不到生死存亡关头,不可轻动。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知晓那处地点的,如今只剩下我和韦伯了。从韦伯口中问出来?难如登天。我们自己去找?南山方圆百里,洞窟无数,无异于大海捞针。”

戈侯也沉默了。是啊,韦伯现在如同缩进壳里的老龟,想从他那里掏出如此重要的秘密,几乎不可能。

雀侯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河亶甲和数万将士浴血奋战的战场。秋风卷着校场上的烟尘和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汗水混合的粗砺味道。

“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 雀侯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坚硬,“军械质量,是底线,不容有失。至于铜料……再想办法。传令给我们在东南的人,密切注意夷人使用的青铜武器,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

他隐隐有种感觉,韦伯与夷人的交易,铜料是关键。如果能找到夷人获得铜料的具体渠道或证据,或许就能成为扳倒韦伯、甚至缓解己方铜荒的突破口。

只是,这线索如同水底游鱼,看得见涟漪,却难觅其踪。

夕阳西下,将校场上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雀侯独立高台,如同一尊饱经风霜的青铜雕像,雀目徽记在余晖中反射着暗沉的光。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相都的阴谋深渊中蔓延开来,试图笼罩东南的战场,吞噬王师的锋芒。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那把剪断它的剪刀。

第三节 暗流下的交易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相都南城墙根下,一处看似寻常的排水沟口,厚重的石板被从内侧缓缓移开一道窄缝。两个黑影如同地鼠般钻出,迅速融入墙根的阴影中。他们穿着深色葛衣,脸上抹着灶灰,动作轻捷,对周围地形极为熟悉。

这是韦伯长子韦仲,以及一名绝对心腹的家将。他们刚从“鼠道”钻出,这条花费数日才秘密打通的隧道,出口巧妙地位于城墙外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旧水渠内,上面覆盖着杂草和垃圾,极难发现。

两人屏息静听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巡夜士卒,这才猫着腰,沿着墙根阴影迅速移动。他们的目标是三里外,洹水下游一处废弃的小码头。那里,今晚将有一场关乎重大的交易。

月光时隐时现,云层浓厚。秋夜的风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吹得人衣衫紧贴,遍体生寒。韦仲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冒险的紧张,也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父亲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是考验,也是认可。若能成功,他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将大大不同。

废弃码头笼罩在破败的阴影里,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半截坍塌的栈桥。河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哗哗作响。

约定的暗号是三声水鸟鸣叫。韦仲示意家将隐蔽,自己蹲在一丛茂盛的芦苇后,捏住鼻子,学着一种本地常见的夜鹭,“咕——咕咕——”,叫了三声。

片刻死寂后,对面黑暗的河面上,也传来三声几乎一模一样的鸟鸣回应。

紧接着,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型平底船,如同幽灵般从河湾处滑出,悄无声息地靠向残存的栈桥。船上跳下三个黑影,身形矫健,为首一人体型魁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一股剽悍之气。

韦仲深吸一口气,从芦苇后走出。双方在残破的栈桥边会面,彼此间隔五步停下,互相打量。

“货呢?” 对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夷人口音,但商语说得还算流利。

韦仲挥了挥手,家将从身后解下一个沉重的皮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皮袋口松开,露出里面几块大小不一的、未经冶炼的粗铜矿石,还有两块已经提炼好的、纯度颇高的铜锭。

夷人首领(显然是蓝夷方面的接头人)走上前,蹲下身,拿起一块铜锭,用手指敲击,又用随身的小刀刮下一点碎屑,放在舌尖尝了尝(古老的检验金属纯度方法之一),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比上次的好。” 夷人首领站起身,“‘路引’和‘添头’呢?”

韦仲从怀中取出三枚细长的竹管,竹管用蜡密封:“三条新路线,标记、接头暗号、注意事项都在里面。‘添头’是……王师三日后,将有一批重要军械从‘铁山’冶坊启运,走陆路经‘黑风峡’送往东南。押运兵力约三百,但有三十乘战车随行护卫。”

夷人首领眼中精光一闪,接过竹管,仔细收好。“黑风峡……好地方。这份‘添头’,分量够重。靑首领会满意的。” 他顿了顿,看着韦仲,“韦伯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带给首领吗?”

韦仲定了定神,按照父亲的嘱咐说道:“家父让我转告靑首领:商王已深陷泥沼,但困兽犹斗,不可轻视。欲竟全功,需内外合力,速战速决。家父在朝中,自会尽力周旋,拖延援兵,制造纷扰。但首领在东南,也需拿出更多‘诚意’和‘成果’。”

“诚意?” 夷人首领嘿嘿低笑,“我们死了那么多战士,烧了那么多商人的粮草,拖住了商王的主力,这诚意还不够?至于成果……放心,有了这批铜,还有这条军械路线,很快就会有让韦伯大人,还有商王,都‘满意’的成果。”

交易完成,夷人迅速将皮袋搬上船。小船再次无声滑入黑暗的河面,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韦仲和家将不敢久留,立刻沿原路返回。钻进“鼠道”前,韦仲最后回望了一眼黑暗中的洹水,心跳依旧剧烈,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事将成的亢奋。

然而,就在他们钻进“鼠道”、石板即将合拢的刹那,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一双锐利的眼睛,将刚才码头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雀侯派出的、最精干的暗哨之一。他们已经监视了这个废弃码头两晚,今夜终于等到了鱼儿上钩。

暗哨没有打草惊蛇,默默记下了夷人小船的离去方向、大致人数、以及韦仲二人的身形特征。待一切重归寂静,他才像真正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赶回雀侯府报信。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南前线,河亶甲的王帐内。

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被火漆封着,放在河亶甲的案头。送信的是子渔派回的、绝对可靠的心腹。

河亶甲屏退左右,独自拆开密报。里面是几片骨板的拓印图案,以及一幅精细的、标注了夷人部分布防的地图副本。骨板上韦伯的私徽,在油灯下清晰可见。

河亶甲看着这些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

许久,他才将密报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着兽皮和拓印的绢布,迅速化为灰烬。

他没有下令立刻抓捕韦伯,也没有声张。他只是起身,走到帐外。

夜空如墨,星辰隐匿。东南方向,狼丘所在之处,隐约有火光闪动,不知是夷人的篝火,还是战场的余烬。

“内贼已现形,毒箭已上弦。” 河亶甲低声自语,掌心的旧伤在秋夜的寒凉中隐隐作痛,“这盘棋,是该到收官的时候了。”

他唤来亲信,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密令雀侯,加强对韦伯的监控,但暂不抓捕,静观其变,重点收集其通敌的铁证,尤其是与前线战事直接相关的证据。

第二,传令给子渔,嘉奖其功,命其继续在敌后活动,但下一步行动,需格外谨慎,重点探查夷人是否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针对我军要害的袭击,尤其是……与军械粮秣运输路线相关的动向。

夜风更紧了,带着远方战场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河亶甲知道,韦伯的算盘打得很精,蓝夷的刀磨得很利。

但商王的剑,也已出鞘,寒光凛冽。

这场在朝堂与战场同时进行的暗战与明战,胜负的天平,正在无数人看不见的地方,随着一次次密谋、一笔笔交易、一场场厮杀,微微颤动。

而最终的倾斜,或许就取决于接下来,谁先抓住对方那致命的破绽。